第451章 千秋岁(七十六)
千秋岁(七十六):东女国
——大明宫——
东市的事毕后,驱傩队伍如常进行,但万年县的消息传得很快,这是首次,百姓们从传言中获悉这位刚刚受天子敕封的亲王的做派。
顾君含也将这从宫外听到的消息说与了李绾,李绾听后,还有些许震惊的反复确认道:“她真的是这么说的?”
顾君含点了点头,“是啊,可将在场所有人都唬住了呢。”
李绾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欣慰的笑道:“看来她这些年也长进不少。”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事。”顾君含回道,“又有陛下亲自教导。”
“只是没有想到在这皇城之内,就在朕的眼底,竟然还有这样的迂腐存在。”李绾叹了一口气道,只觉得自己所做还不够,“若是男子也就罢了,可那老妇,自己便是女子。”
“真正的新政才刚刚开始,粗略修订的律法也才刚颁布,还未能完全普及全国,对很多人来说,这些举措都是打破常规与认知的,几千年的旧制从未绝断过,想要所有人都迅速接受并且做出改变,这很难。”顾君含回道,“而且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这么多年都是在压迫下过来的,精神已经被摧毁,再也无法重新构建了,固有的认知也无法改变,强行逼迫只会让人崩溃。”
“因此不必强行去改变所有人,旧的人旧的时代总会过去,而新的,才刚刚开始。”顾君含又道,“等什么时候新的风气如旧时那般,人人都以为常,世人就会像维护旧制一眼维护新制。”
李绾听后点了点头,“今日她的言语,连我也感到惊讶。”
“唯有女子可以传宗,便是如今施行的新制中,包括你所定的刑统,也不曾明确写过这一条。”李绾深知变法只能循序渐进,而不能一下过激,所以她们这一代人所求的,不过只是平衡二字,“是你教她的?”
顾君含摇了摇头,否定了李绾的猜测,“虽然民间没有明文规定,但陛下却立了两个女性继承人,这便是向天下立定了规矩。”
“至于晋王为何如此说,”她看着李绾,“今年的外邦使节,比往年的总和加起来都要多,其中有一个国家很特殊。”
“准确来说是一个快要被蚕食殆尽的政权,她们此番入京朝贡,是想要寻求国朝的庇佑。”顾君含解释道。
“哦?”李绾于是好奇了起来。
“陛下还记得南汉的国策吗,因忌惮男性官吏窃权,所以用宦官与女人为朝廷重臣。”顾君含继续说道,“但这并非是因为他们认可女子,而是他们轻视女子,谋权篡位之事屡见不鲜,当权者坐上龙椅便心怀恐惧,他们将同样能坐上这张椅子的男性视为威胁,而以女子及宦官皆为弱者,便于操控,故排挤男子,而用女子与宦官。”
“但这个来自西域的政权不同。”顾君含又道,“她们的王及朝廷官吏,只能由女子担任,男子不得进入中枢掌权,只能出任外官,负责对外战事。”
“好像有些印象。”李绾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前朝的国史中曾有过记载,高祖开国后,西域曾来过一个女王,亲自至长安朝见天子,因而受到册封,成为大唐的羁縻,归入松州都督府,高宗时也曾册封过,因为可以掣肘吐蕃,遂对其极为重视,不过时间太久了,从安史之乱开始,朝廷对四方就已经不可控了,我也早已记不得名字。”
“东女国。”顾君含回道,“《大唐西域记》有载,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中原王朝衰微后,吐蕃于西南做大,东女国就快要消亡了。”
“所以她们是来求援的?”李绾问道。
顾君含点头,“以往朝廷虽有册封,但不过都是虚封,而西南腹地遥远,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小国家而大兴兵事,后来中原自顾不暇,也就与西域断了联系。”
“那你的意思呢?”李绾看着顾君含问道。
“现在中原王朝大一统,我们有能力了。”顾君含向李绾回道,“也有了理由。”
“我明白了。”李绾听懂了顾君含的意思,同样都是女子所建立的政权,天下女子是一家,又岂能坐视不理。
“这个国家的运行模式,或许可以成为我们今后转变的借鉴与参考。”顾君含又道。
“姨母,师傅。”萧烨的声音从殿廊传了过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李烁,以及一个刚刚沐浴完换上了新衣服的小女孩。
萧烨见她被亲族欺负,于是便将她带进了宫中,李绾也没有反对。
经过一番仔细梳洗之后,女孩儿面颊如桃红,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却透着害怕与惊恐,一直躲在萧烨的身后,小手捏着她的衣角,眼神闪躲不敢露面。
顾君含一眼便看出来了,这个孩子是在虐待中长大的,“来。”她指了指桌上的点心饮品。
今夜岁除,如中秋一般,一家人围炉而坐。
萧烨拿起点心给了女孩,并向她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姨母,她就是大昭的官家,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女孩儿只比萧烨小一岁,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也觉得很厉害,因为这座比自己家要大上千百倍的宫城,竟然是属于一个女人的。
“这位,是我的老师。”紧接着萧烨十分恭敬的朝顾君含行礼,“她是大昭朝的首相。”
“我,还有我。”李烁举起肉嘟嘟的小手向姐姐示意道。
萧烨于是将妹妹一把抱起,“这是我的妹妹,亲妹妹。”
女孩儿看着她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眼里满是羡慕。
萧烨于是放下李烁,拍着女孩儿的肩膀,“今后,你也是我的妹妹。”
二人年岁相近,但萧烨却比女孩儿快高出两个个头了。
“烨儿。”李绾招了招手。
萧烨便将女孩儿带到跟前,“姨母。”
“臣来问吧。”顾君含向李绾道。
“你叫什么名字?”顾君含端起一盘糕点,而后在女孩儿身侧蹲了下来,到视线与她齐平的位置,“你不用害怕。”她笑着说道,声音很温柔很温柔。
女孩儿看着顾君含,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温和的人儿,眼里的害怕渐渐消散,可她张着嘴却说不出声来。
“啊,师傅,她不会说话。”萧烨连忙解释道。
顾君含于是替她查看了一番,发现身上有诸多伤口,还有她的声带,是被人为烫坏的,众人知道后,皆对其心疼不已。
于是顾君含便拿来一杯茶水,女孩儿极其聪明,用手指沾了沾水,歪歪扭扭的写出了两个字。
“顾一”
“原来你姓顾。”见到这个不算标准的顾字,顾君含的心一下便被触动,“我也姓顾。”她眯着眼朝她笑道。
紧接着她又向女孩儿说道:“我替你取一个新的名字,如何?”
女孩儿本就没有名字,至于顾一,是按照排行,随意取的,她猛的点头。
顾君含于是在桌子上用水写了一个,昕。
“昕,旦明日将出也。”顾君含解释道,“意为太阳将出时。”
“顾昕。”萧烨跟着念了起来,“这个名字真好,以后你就叫顾昕,留在我身边,一起听先生授课,一起骑马射箭。”
见四周安静,顾君含于是回过头,才发现李绾一言不发的看了她们许久,“陛下?”
“就这样看着你们也挺好的。”李绾对视着顾君含道,眼中很是满足,“什么都不用想,你们都在。”
顾君含于是回到李绾的身侧,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瓣送进李绾嘴中,“今年岭南进贡的橘子很甜。”
“臣也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橘子了。”——
——大明宫·含元殿——
永曌十一年,正月初一,于含元殿举行正旦大朝会。
从昨日岁除,一直至夤夜时分,宫中都在筹备典礼,含元殿东西两侧对称的翔鸾阁、栖凤阁上的旗帜全部更换一新,两座侧殿连接主殿的飞廊上也都做了全新的装饰,楼上的戍守也都换成了身材魁梧的禁军。
含元一殿两阁与东西飞廊,共同构成了五凤楼,恢宏气派,屹立于大明宫的正中央。
初次入贡朝见的外邦使节,无不惊叹长安城的繁华与伟大,仅是望着宫城的建筑,便已生出了敬畏之心。
这仿佛是一座撬不动的大山。
随着晨钟敲响,核对铜符后,厚重高大的丹凤为守门禁军从内缓缓推开。
文武百官以及皇室宗亲,还有地方使者皆身穿赤色广袖朝服,而那些外邦使节的衣服便要花哨许多了,他们的人数也不比朝廷的官员少,因而丹凤门前有着以往从来没有的热闹。
随着城楼上有声音传出,所有参朝之人都需经过搜身后才能入城。
进入丹凤门,有横贯整座宫城的龙首渠为阻,百官除了特授殊荣者,所有人都要在御桥前下马,徒步前行,故称下马桥。
渡桥之后,按照品级顺序等候在御街两侧,东、西观前。
丹凤门内御街两侧本是左右金吾执仗院,如今变成了侍卫亲军马军司与步军司所在。
随着天色渐亮,钟鼓齐鸣之声从钟鼓院传来,由文武官之首带头,从左右龙尾道拾级而上。
玄赤相杂的朝服,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两条石砖堆砌的龙尾道,光是入殿排序都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很是壮观。
而此次正旦大朝,所有官吏与使者加在一起,不下三万人。
其规模,便是比之出征,也不遑多让,含元殿内四根殿柱之下各有一名镇殿将军。
殿外廊道与递进的阶梯上都有三衙的禁军守卫。
为了今日的大朝会,不仅出动了三衙与控鹤司,还调动了镇守京畿的常备军来戍守长安。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文官们纷纷感慨道,她们有不少人是从战乱中走过来的,“未敢想,生于乱世,长于乱世,竟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万国来朝的壮阔。”
第452章 千秋岁(七十七)
千秋岁(七十七):正旦大朝会(本章为朝会礼节)
大昭立国,改道为路,设天下二十六路,地方实行路、州、县三级体制,路监制州县,然天下各州亦受中央监管。
每一路设转运司,掌财政,又设经略安抚司,掌一路兵民之事。
地方除却向中央缴纳赋税外,各州长官每隔一段特定的时间,还要通过进奏院上表述职,每年的大朝会,各地还要上贡奇珍异宝,由转运使监督,再由门下省的都进奏院负责接收清点送往三司。
“小心一点,这是活物。”长安城内,一支穿着异域服饰的骆驼队伍从街道穿过,其领头的是几个女子,她们极为艳丽且华贵的长袖大袍。
而护送的则是男子,手持武器,他们似乎都听命于前面的女子。
负责接引外邦使者的官吏将她们引至坊间设立的进奏院。
“请将贡品运进官署内,会有主簿为之登记造册,待正旦大朝会直达天听。”官吏开口道。
“好。”领头的人用着口音别扭的中原雅言,向左右挥了挥手。
负责登记的官吏们将箱子打开,逐一清点,而后又将盖在笼子上的布揭开,只见里面是一只毛发透绿的大鸟,因为受惊而煽动翅膀,落下了几根羽毛,“这是何物?”
一名年长的官吏走了出来,弯腰拾起羽毛,“这是孔爵,几年前南方曾向朝廷进贡过一只,故而又称南客。”
“好像凤凰。”那记录的官吏看着掉落的羽毛纹饰又道。
“岭南进贡的那只,”他盯着笼子里的鸟,“不如这一只,是何地所贡?”于是问道。
“是外邦。”记录的官吏叉手回道,“好像是从西域来的,叫什么东女国。”
“此外她们还进贡了香料,玉石。”官吏又道。
“东女国。”他摸了摸银白的胡须,“中原与西域,自裂土分国后,已经中断联系很多年了,这个国家的名字,也有上百年不曾出现了,记得是一个由女人所主宰的边陲小国,竟然能延续至今吗。”——
——大明宫·含元殿——
大驾卤簿陈于含元殿之外,兵部设黄麾大仗五千人,太仆寺陈列天子五辂于廷中,殿中亦布列法驾仪仗,气势恢宏。
百司开始入殿后,殿内有太长礼院奏乐,曲调缓和但却十分有序,为雅乐之一的《正安》之乐。
文武官员自龙尾道入殿序位,行大朝礼仪,外邦使臣则候于殿外,等候宣见。
“挞!”
“挞!”
“挞!”
随着三声鞭响,整个殿庭瞬间变得严肃,就连褶衣服的声音都不曾有了,万籁俱寂。
负责各殿阁门的阁门司阁门官鸣鞭三声后卷起殿帘。
皇帝升降,太常礼院开始演奏曲调庄严肃穆的《大安》雅乐,以象征帝王威仪出入有序。
此乐一出,数千文武肃然起敬,自觉的低下头去,莫敢直视天威。
李绾身穿衮冕踏入含元殿,自西阶而上,两名掌礼仪的女官交持羽扇挡。
“开扇。”随着孙德明大喊。
“跪!”
以三馆宰相带头,集体搢笏,行三跪九叩之礼,并山呼道:“陛下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李绾挥了挥手,孙德明遂喊道:“兴。”
宣表官从殿外捧贺表至丹陛正中,向皇帝叩拜,而后将百司联名所上的贺表呈于殿前,“朝中百司及文武向陛下贺。”
两名承旨走下台阶,接过贺表,于御前展卷,李绾点头挥手。
“陛下敕,”孙德明上前喊道,“以宰相顾君含摄太尉,代宣读贺表。”
顾君含于是从文官首位走出,代表群臣跪读贺表,“维,永曌十一年,岁次庚戌,正月初一,恭逢圣旦,承天眷佑,四海升平,文武百官,谨以至诚,上表称贺。”
“伏以,天子穆穆,临御紫宸,内修法度,外攘夷狄,政通人和,万国来王,万方蹈舞,共庆元春,祥瑞纷呈,谨献三祝。”
“一祝圣躬万福,寿与天齐。”
“二祝大昭永昌,国祚绵长。”
“三祝山河永固,陛下万年。”
“伏愿,皇帝陛下,垂听下情,纳谏如流,文武将臣,各展才猷,共襄盛治,天下黎庶,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谨疏以闻,文武百官,顿首再拜。”
接着便是奏报四方,由中书省奏报地方表章,门下省奏报祥瑞与诸州贡物,而礼部则奏外邦贡物。
各地进献的珍禽异兽与宝物中,唯有东女国所献孔雀,李绾最为欢喜,且在送入殿时,竟然于御前开屏,其羽扇艳丽壮阔,令人惊叹。
“瑞兽献贺,天佑大昭,陛下万年。”紧接着便有臣子出列赞颂道。
“瑞兽献贺,天佑大昭,陛下万年!”群臣纷纷附和。
李绾大喜,“一会儿定要好好见见东女国的使节。”
“外邦诸使入见。”由鸿胪寺引进外邦使节依序入殿朝贺,大国行本国之礼,小国及附属则行中原礼。
“宣辽”
“宣于阗国”
“宣回纥”
“宣三佛齐”
按照进贡的诚意与朝贺的态度,李绾分别降下不同的赏赐。
有意归顺的外邦,则赐中原服饰,以及职衔。
“宣,东女国觐见。”随着东女国的名字响彻整座大殿。
所有官吏都好奇了起来,不单是因为东女国进献的孔雀,还有东女国这个国家的名字。
以及一些读过大唐西域记的文人,她们都想见识见识,这个一直以来只能由女子做王的国家。
而此次入朝的东女国使节正是东女国的国王,由多名女性高官护送,一同来到了中原。
走在最前方的东女国王,头戴金冠,穿着耗牛毛所纺织的长袖青袍,披着羔裘,以金玉装饰全身,华丽至极。
与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东女国王以及她的女官们,即使都是文官,身材也比一般女子健硕魁梧,小麦肤色,面对这样盛大的场面,她们也依然昂首挺胸,丝毫没有胆怯之色,眼里有一种作为女子的天然自信。
而这一次东女国与中原王朝的重新建联,也与两百年前不同。
两侧文武多了许多女官,也不再有歧视女子主政的目光投来,更主要的是,大殿正北端那张至高之位上坐着的,是一位女帝。
这在东女国的国史中,仅有过一次,而那一次,大周朝的皇帝陛下册封她们的王为“左玉钤卫员外将军”并赐瑞锦制番服,但这已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此后中原王朝进入动荡,也再无女帝产生。
“东女国大女国主汤束,拜见大昭皇帝陛下。”东女国主以中原礼节,向李绾行叩拜之礼。
“国主免礼。”李绾抬手道。
“谢陛下。”汤束拜谢后起身,而后才得见中原朝廷的天子真容,心中颇为震撼。
早在来到长安就前,就曾听闻过中原女子以柔为美,人皆好美,故而争相为之,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却与传言不同,尤其是这朝堂上,丝毫不见柔弱二字,天子亦是军戎出身,大昭朝的江山社稷更是靠着天子手中的长枪大剑,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陛下龙威虎震,圣神文武,定乱安邦,四海之滨,无有不服。”汤束开口道,“东女国因边疆战事,朝见来迟,请陛下责罚。”
“东女国的战事,朕亦知晓。”李绾回道,“难得你们如此有心,国主亲自来朝。”
“东女国愿举国归附大昭。”汤束再次跪拜。
此次东女国主亲自入朝的用意,即使不明言,李绾也知道,接受归附,便意味着兵事再起。
“中原最后一次赐封东女国主的,是那位大周天子吧。”李绾于是问道。
“是。”汤束点头回道,“接受赐封的,是先祖敛臂女王,那是中原与东女国最友好的一朝。”
“朕在御极之初,曾与顾相说过,以女子之身称帝的,朕不是第一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人。”李绾看着汤束说道,这句话同样也是说给大朝会上所有昭国臣子的,“大周一世而亡,这不能说是天道,而你东女国传世百年不衰,这才是天命。”
“天命,不该绝。”李绾起身挥袖,“传诏。”
“册封东女国主汤束为归德将军,拜太尉。”
天子的声音洪亮有力,回荡在整个殿廷,群臣之中莫敢有忤逆者,一名常随皇帝左右的翰林学士出列应道:“奉诏。”
在李绾的示意下,又命库藏赐以紫袍玉带,及三品大员的朝仪服饰,以示恩宠。
“臣汤束,叩谢天恩。”得到大昭皇帝的亲自答复,东女国主汤束感激涕零,叩拜接旨道。
接见完各国使者后,朝贺仪式结束,此时已至正午,进入宴会环节,“陛下有制,今日元春,与诸卿同贺。”
“赐宴。”
宴会上有文舞与武舞表演,各有相应的配乐,文舞以《盛德升闻》之乐歌颂天子文治昌明,武舞以《天下大定》赞颂天子御驾亲征,统一天下的功绩。
而后便是上寿环节,改奏《和安》之曲,依旧由摄太尉的顾君含再次领衔,率百官向皇帝行再拜之礼,表示臣服。
群臣依次起身至殿廷中的丹陛下向皇帝敬酒,曰:“奉殇丹陛”
“圣节称贺,愿陛下千万岁寿。”顾君含率先至阶前,跪拜进酒盏。
孙德明从殿阶走下,接过酒盏转呈皇帝,李绾接过酒盏,与顾君含对视,而后举盏笑着答复道:“与顾相同喜。”
“与诸卿同喜。”又举杯向百官道。
群臣听后纷纷起身,集体叩拜,三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绾看着殿内外臣服的数万臣民,胸中充满了自豪与骄傲,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无比畅快。
所有礼仪结束之后,太常礼院才将雅乐停止,而后由教坊司改奏燕乐,气氛也从紧张中放松了下来,群臣开始了真正的酒宴。
第453章 千秋岁(七十八)
千秋岁(七十八):东女国建制
几日后,招待完外邦使节,李绾便于紫宸殿单独召见了东女国王汤束。
“天使请稍待,面见君王是何等的大事,请容我沐浴更衣。”汤束将手置于胸前,对于天子的单独召见,既紧张又期待。
回到使馆内,几位从官都有些担忧,表示要陪同入宫,“天子虽然接纳了东女国,册封了宾就,但却并无明确态度要襄助我们,而且吐蕃也派了使者入朝,天子对其尤为宽厚,如今过了这么些天,突然独召宾就入宫觐见,臣等实在难以放心。”
“若是放在从前,我或许会有所顾虑,可来到大昭之后,我便知道此番我没有来错,天子是我们真正的希望,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小王汤兀已经成年,还有一众高霸辅佐,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汤束向左右说道,并做了最坏的打算,交代一众事宜后便随宫中来宦官乘车入了宫。
——紫宸殿——
“臣,归德将军汤束,拜见陛下。”汤束不慌不忙踏进紫宸殿内,用着中原的跪拜礼仪,第一次近距离面见中原王朝的天子,她却没有畏惧之色,这一点,让李绾很是欣赏同为执政者的东女国王。
“卿家快快免礼。”李绾挥手道,尽管汤束的雅言不是那么顺畅,但还是能够听懂的。
“谢陛下。”汤束起身后,才发现第二道丹陛下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紫色的公服。
而这个人她有印象,在入朝的时候,就站在文官的首位,“见过首台。”
“不愧是一国之主。”顾君含放下手中的墨笔。
随着李绾挥手,晋王萧烨,枢密使杨婧以及三司使沈书虞都被传进了紫宸殿。
“汤卿可知,这紫宸殿是什么地方?”李绾指着紫宸殿的牌匾问道。
“是皇宫大殿。”汤束回道。
“这里是内阁,是朕的居所。”李绾遂回道,“非朝廷重臣与近臣不得入。”
“而能来到这里的臣子,皆是朕之心腹。”李绾又道,“朝中人又将之称为,入阁。”
汤束听后,反应极快,当即跪拜道:“承蒙天恩,受陛下所器,臣感激不尽。”
“今日朕将东西二府与三司都叫来了。”李绾道,“便是要与你一个答复。”
汤束抬起头,只见李绾又道:“吐蕃据西南已久,为我中原之心腹大患,今年虽然也派了人来入贡,但不过是来探虚实的。”
“东女国与中原建交由来已久,曾为旧唐羁縻州系,亦是我中原的臣民。”李绾道,“既然西域之路重新打开,卿又诚心归附,朕必不会坐事不理。”
汤束忽然满眼泪水,再三叩拜道:“臣代东女国各州百姓,谢天子恩德。”
“除了这个理由外,大昭亦有出兵的理由。”李绾起身走下台阶,“在这个只尊崇力量的时代,你们却能以女子为世王,这在众多国家中,实属罕见。”
“朕翻阅旧史,对东女国的建制越发的好奇。”李绾走到汤束的跟前亲自将她扶起。
“为了生存,没有哪个地方是不尊崇力量的。”汤束向李绾回道,“在我们东女国,女人就是力量。”
“是整个国家的命脉延续。”汤束又道,“没有女人诞育生命,便不会有家族流传,又何谈国家呢。”
“应是此理,应是此理。”顾君含连连点头。
“在我们东女国,”谈到自己国家的建制,汤束胸中满是自豪,因为周遭诸国,没有哪一个国家是像她们一样,完全由女子主宰的,“我们不会将可以诞育下自己血脉的女儿送到他家去延续他家的血脉。”
“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怀胎十月,以生命为代价的延续,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骨肉至亲,都应该留在家中,为自己的家族效力。”汤束继续说道,“我们也不明白,中原人,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孩子送走,送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毫无血缘的陌生家族,生生的分割开至亲血脉的母女。”
“同族尚且相欺,更何况异族呢。”汤束又道,“因此我们没有婚姻制度。”
“没有婚姻,那后世之人要如何繁衍?”沈书虞拿着笔在做记录,忍不住开口问道。
“女子与男子成年之后,若是互生情愫,男子可于夜间去到女子家中。”汤束向沈书虞回道,“第二日天亮便要返回自己的家中劳作,诞下的子嗣,由女子的家族负责养育,而男子也只需养育自己母亲家族的后代。”
“中原人将伴侣称作丈夫,一夫多妻,而在我们的国家中,一个女子可以拥有多位丈夫。”汤束又道,“因为可以繁衍后代的,是女人,而不是男人,所以为确保可以诞下优秀的子嗣,我们女子从来不会局限一位丈夫。”
“而在家族中,能够诞育生命的母亲才是一族之长,生育是无比神圣的,理应受到最大的尊敬,而不是一边窃取成果,一边进行压迫,”汤束一边说着,一边讽刺中原的旧制,“在这样的家族教导之下,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将无比尊敬自己的母亲,同样也尊敬国家的女王。”
李绾听后看了顾君含一眼,顾君含知道她所想,但这样的制度,在中原延续了几千年的宗法制下,是无法直接照搬的,否则顾君含也不会先从律法开始,套用旧制逐步矫正,先慢慢达到平衡的那个点,再去进行更深的转变。
“等战事结束后,可以定期派些朝官去到东女国学习与观摩。”顾君含遂向李绾说道,“等两国建交彻底稳定,还可择选少年学生前往。”
“东女国之所以能成功,也是臣当初向陛下所提的,以思想观念为本,国家与家庭的影响不可分割。”顾君含又道,“中原是大国,又有千年旧制为影响,想要改变,需要点时间。”
“对。”汤束点头道,“若中原的孩子也都自生下来就随母舅一同生活,自不会再向于父,那么这个家便会以母为主,这个国便会以女为君。”
“陛下称帝立国,便会轻易得许多。”
“然陛下能从这样的制度中破除万难建立大昭,东女国臣民听闻时,无不为之震惊,也无不为之钦佩。”说罢汤束以东女国的礼仪向李绾行了一个礼。
“东女国朝中的制度呢?”沈书虞又问道。
“与中原一样,东女国王也有一位男妻,与多名男妾,但我们不称王后,而称为金聚,与中原的皇后一样,金聚身份尊贵但不能干预政事。”汤束回道,“而王与朝廷内官由女子担任,男子只能外出任官或参军入伍,负责对外的战争,以及操劳家中大小事务。”
“东女国与中原的制度似乎是完全反过来的。”晋王萧烨一直坐在顾君含的身侧,听着她们的谈论,于是也忍不住开口道,这些年不仅跟着李绾学习武艺,经史子集也没有落下,她虽出生在大昭朝,可也知道在大昭以前的朝代是什么样子的,“但男子可以参军成为将领,而军队是一个绝对的力量,就不怕他们反抗吗?”
汤束于是转向晋王,“大王须明白,为何会产生反抗,是因有压迫在先,东女国的男子只是不掌朝政之权,但却负责整个国家的执行,立下战功皆有封赏,我们不会厚此薄彼,而是分工合作,担任朝廷高官的,是养育他们成人的母亲,他们又怎会将戈矛挥向自己的母亲呢。”汤束回道,“我们的孩子尊敬母亲,同样也尊敬为整个家族付出的舅舅,女儿可以传宗,男儿可以为家族效力,因此无论生女生男,都是值得欢庆的。”
众人听后,无不恍然大悟,“人不会无缘无故生恨,但若遭遇欺压与不公,即使没有立即发作怒火,积压久了之后,终会爆发。”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顾君含闭眼道,“压迫与束缚,可换来一时的至高权利,却无法长久。”
“这便是所有大一统的王朝都无法越过三百年之命运的原因。”顾君含睁眼道,“天不会瞬间倾塌,而是一点一点的被蛀空。”
“上层欺压下层,男人欺压女人,都是一个道理。”顾君含又道,她起身向汤束行了礼,“今日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
汤束回礼,“如果上国需要,臣亦可派遣官吏入朝,辅佐陛下与诸位相公,重新建制。”
“好。”李绾一口应了下来,在听完汤束的介绍之后,在场的几人皆是女子,怕是没有一个不向往的。
这在从前不了解时,简直是奢望,在男尊延续千年之久的国家之外,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属于女子的国度。
由于东女国对女子的保障足够,也足够的敬重,所以人口增长极快,而在乱世中,才能以弹丸小国延续至今。
“对吐蕃的兵事,就由枢密院去商榷吧。”李绾又下令道,“东女国的战事,即大昭的战事。”
“是。”杨婧叉手应道。
第454章 千秋岁(七十九)
千秋岁(七十九):天水郡公
紫宸殿的会议散去后,李绾屏退了西府与三司,而将晋王萧烨留了下来,并询问她对东女国的看法。
萧烨先是看了一眼顾君含,似乎想看看老师的态度,顾君含于是便轻轻点了点头,“你不用看你师傅,现在是朕在问你。”李绾忽然冷下脸道,“你已经年岁不小了,朕在你这般大的时候,已是上过战场之人。”
萧烨遂叉手:“回官家的话,臣斗胆直言,臣以为东女国的建制,远超中原旧制,无论是她们的制度,还是臣民的所思所想。”
“没有诸多条条框框,诸多禁锢,女子与男子之间互相敬重与爱戴,各尽其长。”萧烨又道,“女子有聪明才智遂从政治国,而男子孔武有力则从军卫国。”
“这个国家的人,包括君主,都很聪明。”萧烨继续说道,“在这样的制度与观念下,能很大的减少矛盾,无论是国中还是家中,所以这也是她们的国家运行了数百年,却没有产生内乱的原因,而汤王氏,自建国开始便是一家为王,从未更换。”
“反倒是自诩天朝上国的中原,朝朝代代之国祚长者,也至多不过二百余年。”萧烨低头道,“今日看到东女国人,她们自信大方,眼里丝毫没有那些焦灼紧张。”
“或许有人会说,中原的女子为什么做不到这些。”萧烨继续道,“顾师傅同臣讲过很多古圣先贤与女才人的事迹。”
“臣听了很多,却发现,一个怨字,就足矣涵盖。”
“因何生怨,因为有不满,为何不满,因为长期的不公。”说着说着萧烨又看了一眼顾君含,“师傅说过,人在压迫的环境下,性情,想法,都会变得扭曲,因为从来没有被正视过。”
“自然而然的会衍生出,唯利是图,冷血,还有一切能求得生存的卑鄙手段,为什么呢,因为她就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所做一切不过只是模仿与学习。”
“只是她没有用伪善的手段呈现出来,所以世人唾弃,辱骂。”
“中原人,就是如此。”萧烨闭眼道,“可东女国人不会,因为她们没有压迫,她们敬畏生命,尊重生命。”
李绾听后,大为震惊,她看了一眼顾君含,“看来这些年你跟着你师傅学了不少东西。”
也正因为许多都是顾君含所教授,所以萧烨才在即使事情已经发生了,都仍然不肯相信顾君含是那样的人。
一开始她也与李绾的幼时一样,不愿意读书,觉得枯燥乏味,可在学着处理政务,听到顾君含以说故事的方法讲述历史时,她便也越来越感兴趣,也越来越为从前的女子鸣不平。
“东女国的建制固然好,可惜在中原却是很难实现的。”李绾叹息道,她看着萧烨,而后将她拉进了些,“我和你师傅,用了二十多年才有今天,所以未必能够做成。”
“但你和妹妹还年轻,若有百余年时间,一代人消亡,一代人新生,未必不能成,所以这些,将来还要靠你和齐王。”李绾拉着萧烨道——
永曌十一年正月,李绾下诏,以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为西面招讨使,出兵援助东女国。
是年七月,秦玉率军成功击退吐蕃,向长安报捷,但军队并没有立马东归,而是趁机向西扩张,对党项用兵。
永曌十二年九月,捷报再入长安,东女国王汤束协助秦玉率军平定党项。
李绾大喜,于是册封东女国王汤束为安西郡王,赐辅国怀忠功臣号,并置安西路,设安西经略安抚使接管。
又命鸿胪寺于长安大明宫内设宴,为凯旋的诸将接风洗尘,此一战过后,那些原本因为荆湖北路之事而避嫌的诸将,也都纷纷过来祝贺。
虽然知道秦玉的忠心,但僭越便是僭越,平蜀之功上,李绾对秦玉没有封赏,却官复原职,已是格外开恩。
如今又让其率军出征,立下开疆拓土之功,也足以表明李绾对秦玉的信任。
“陛下有制。”谢鹿宁手捧制书上前。
由翰林学士院起草的内制,直接出自于皇帝禁中,无需经过宰相机构,卷轴内所以纸张为麻,因而也称为麻制,是朝廷最高级别的任命书。
“来了,来了。”正在庆贺的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看向秦玉。
秦玉于是出列,跪伏于丹陛下,谢鹿宁展开制书,清了清嗓子,“门下。”
“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生而雌毅,弓马绝伦,胆气盖世,相士烈烈,海外有截,宣威沙漠,驰誉丹青,将军以血肉之躯,展土开疆,功盖寰宇,特授骠骑大将军,拜太尉,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城扬武,以彰厥功,主者施行。”
面对天子的封赏,秦玉重重磕头跪拜,感激涕道:“臣秦玉,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喜天水郡公。”同僚们纷纷上前祝贺——
——紫宸殿·延英殿——
封赏结束后,秦玉单独来到紫宸殿向皇帝谢恩,“孙都都知。”
孙德明笑眯眯的回礼,“小人见过天水郡公。”
“不敢。”秦玉连忙托起孙德明。
“请。”孙德明于是让开,指着殿内。
秦玉于是脱靴入内,宽大的紫袍有条不紊的摆动着,但入殿后,她才发现坐在殿内处理政务的,竟是晋王萧烨,同时还有齐王李烁。
今年齐王刚刚启蒙,皇帝为其举行了隆重的拜师仪式,仍以弘文馆大学士顾君含为启蒙与授业之师。
“下官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秦玉,见过大王,二大王。”秦玉趋步上前,叉手行礼道。
“秦将军是功臣,快快免礼。”萧烨见秦玉入殿,于是起身说道,而后她又亲自搬来一张凳子。
“大王,下官不敢。”秦玉很是惶恐的后退叉手道。
“将军为国朝开疆拓土,若将军都受不得,还有何人可受?”说罢萧烨便将秦玉扶到凳子上坐下。
“平西的军报本王看了不下三遍。”萧烨回到座位上,眼里满是兴奋,“将军渡河夜袭,挫戎锋而安西疆,直入王廷,擒敌主而定西陲,真社稷之乾城,国朝之虎将。”
面对晋王这一顿夸赞,秦玉心中竟有些慌乱,甚至是觉得有压力,这位年轻的大王,竟然展露出了一丝帝王威仪,“大王谬赞,官家与大王不弃臣荆湖之罪,臣岂敢有负官家与大昭。”
但秦玉的眼神里,还有着没有被解答的困惑,萧烨从中看出来了,于是笑眯眯道:“官家与弘文相公在内廷。”
“知道将军会来,所以特命本王与齐王在此等候将军。”萧烨解释道。
秦玉于是立马听懂,起身跪拜道:“臣,拜谢官家,拜谢大王,二大王。”
“官家问,于朔方起事的时候,将军膝下有一个女儿。”萧烨于是起身扶起秦玉,“不知为何,没有同步帅之女殿前司副都指挥孙昀一样,进入军中呢。”
“是,下官有一女,唤秦武,是个不成器之人。”秦玉叹息道,“自幼就贪玩,不让人省心,所以下官便未敢让其从军,以免给朝廷惹祸,直到去年才娶了户部司使钱寅之子为妻。”
“现在国家太平。”萧烨说道,“将军功勋卓著,因而官家有意让将军之女入仕。”
“官家不计前嫌厚赏于臣,已是天恩浩荡,臣无以为报。”秦玉连忙回道,“朝廷自有治世的章法,小女寸功未立,不可因臣而破例。”
“直接授朝官,确实容易落人口舌,御史台那些言官也不好应付。”萧烨于是说道,“过些年,官家会授本王开府建属之权,所以本王想请将军爱女进王府。”
晋王与齐王皆是李绾所选定的继承人,且二人一母同胞,入晋王府为属官,秦玉当然明白,于是她再次起身,“下官,谢大王厚恩。”
“虽说是本王向官家所求,但这也是官家的意思。”萧烨又说道——
——太液池·瀛洲岛——
太液池内有蓬莱、瀛洲、方丈三岛,组成一池三山,池周环绕回廊。
又是一年深秋之际,池中的荷花已经枯败,李绾特意命人不必清理,如今便成了一幅新的景色。
在前朝处理政务累了之后,李绾常带着顾君含至太液池赏景歇息,偶尔还会带着翰林图画院待诏,作画记录。
瀛洲岛上种满了花卉,有才凋零不久的茉莉,以及即将开花的金盏银台,但最多的,还是盛开于重阳的黄花。
黄花有长寿之意,不仅可以观赏,还能够制茶,酿酒,做羹,所以李绾下诏,命上林苑广泛栽种黄花,民间便也开始盛行。
“喝口水。”李绾端来一杯茶水走到花圃前。
而花圃中,顾君含带着襻膊,腰间还挎着一个背篓,正弓腰采摘黄花。
她将摘下的黄花放进背篓里,而后直起腰身张口抿了一口茶,“今年的菊花长势很好,用来泡茶和酿酒,应当都是佳品。”
第455章 千秋岁(八十)
千秋岁(八十):“官家武艺,自是天下第一。”
“味道也不错。”说罢顾君含直接接过了杯盏,她刚刚喝的茶,便是这新出的黄花所冲泡出来的。
就连茶色也变得淡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
李绾见她额头上有汗,于是拿出手巾替她擦拭着,“快要重阳了。”
顾君含望着这满园的黄花,也是重阳节的应景之花,“这些应当够了。”她取下背篓,瞅了瞅自己所采摘的黄花,“正好天气也好,拿回去洗净晒干。”
李绾扶着她从花圃中跨了出来,“小心点。”
顾君含接过手杖,走到石桌前坐下,“给。”李绾递来一块打湿的手巾,她便接过擦了擦手。
“东女国与安西的事都已经解决。”顾君含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
“大军凯旋,封赏之事,朕让晋王去做了。”李绾道,“她年岁渐长,又跟你学了这么久,做起事来,倒还真像个样子。”
“晋王聪慧,为人又稳重。”顾君含回道,“她像又不像年轻时候的陛下。”
“你是想说,我年轻时候只顾着贪玩了吧。”李绾隧道。
“陛下年轻时,有少年心气。”顾君含笑眯眯的说道。
“有人疼有人护,自然才有那少年心性。”李绾看着顾君含道。
顾君含于是叹了一口气,而后便听见岸上连接瀛洲岛的水廊上传来了声音。
“姨母,师傅。”晋王萧烨穿着合身的紫袍,迈着轻快的步子踏入瀛洲岛。
“请姨母安,请师傅安。”至二人跟前后,萧烨叉手弓腰道。
“怎么样了?”李绾坐在顾君含的身侧问道。
“马帅适才到了延英殿。”萧烨回道,“她想向官家谢恩。”
“提及她的女儿秦武时,她顺势说了秦武与户部司使联姻之事。”萧烨又道,“是在她领命出征之前。”
“因为荆湖北路之事,朝臣们大多都不敢与之走得很近,就连故交都如此,记得她的女儿是在朔方前就已在她身边,如今也有而立之年了吧,才成婚”李绾喃喃道,“这件事确实是朕亏待了秦玉。”
在母女二人交谈之际,顾君含已经烹好了两碗茶,一碗递给李绾,一碗则给了萧烨。
“多谢师傅。”萧烨接过茶盏谢道。
“坐吧。”顾君含指着一旁空着的石凳,“与你姨母说话,何须这般拘谨。”
萧烨于是撇了一眼李绾,得到李绾的示意她才坐下。
“按照师傅与姨母所教授的,我许诺秦将军,开府之后便让秦武做僚属。”萧烨继续说道,“能看得出来,秦将军很开心。”
“秦玉本是农家出身,大唐势微,藩镇作乱,国都六陷,天子九逃,天水郡,也是军.阀们抢夺的重灾区。”李绾叹道,“昔日投身朔方军,也只是为了养活这两个孩子。”
“做母亲的,就算孩子再不成器,也都想要为之谋条出路。”李绾又道。
“秦将军有这般神勇,她的女儿必不会差。”萧烨却说道——
永曌十二年,将作监奉敕于光宅坊建造晋王府,次年春,府邸完工,由皇帝亲自题匾。
永曌十三年二月,盛春,晋王萧烨正式开府建属,李绾为其选建班底,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顾君含为亲王傅,以枢密院都承旨史凤兼任晋王诸宫司使,枢密院副都承旨薛琼担任晋王府长史,枢密院在京房主事杨监真为晋王府司马,以内殿直左一班都指挥使裴淑为晋王府谘议参军。
不久后又以秦玉平西之功,特授其女秦武为晋王府记室参军。
萧烨开府之后,仍然居住于大内,每日侍奉李绾晨昏定省,无有缺席,只偶尔才回到王府中去小住。
——光宅坊·晋王府——
开府之后,王府僚属统一集中入府参拜,而秦武是后来被选入王府的,萧烨于是单独见了她。
“大王,秦参军来了。”晋王诸宫司都监踏入正厅,向萧烨叉手报道。
萧烨挥了挥手,“请参军入内。”
没过多久一穿着深绿色公服,身材高大的女官走了进来。
“下官秦武,见过大王。”
萧烨眼前一亮,与其母身形精干不同,秦武长得极为高大健壮,双目炯炯有神。
“我听说晋王天生神力,”秦武行过礼之后,便将头抬起。
萧烨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坊间传闻而已。”
萧烨自幼时力气便比同龄人大上许多,而后年岁渐长,以少年与青壮的禁军摔跤,亦能将其抱摔,不仅力气大,就连生长速度都远超同龄。
十来岁的年纪,就快要与大人一般高了。
“秦参军这般问,想来这也是自己的专长?”萧烨于是问道。
“下官不才,从前就喜欢和巷子里那些汉子们争斗。”秦武十分自豪说道,“还从来没有输过。”
萧烨听后再次笑了起来,眼前这个哪里是已过了而立之年的大人,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说话,都像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吾府上正好有弓马。”萧烨于是道,“参军可愿一试?”
“下官正好也想试试。”秦武毫不客气的说道,她从秦宅出来后,早就忘记了母亲的叮嘱。
萧烨于是将她带到练习弓马的院子,这是李绾命将作监特意为她修建的。
“裴参军。”
“大王。”
恰好晋王府谘议参军裴淑也在王府内,萧烨便将其一并带去了弓马院。
秦武看着身穿绯色公服的裴淑,似乎有些陌生,萧烨于是解释道:“谘议参军裴淑,是知礼仪院裴奕的同胞妹妹。”
晋王府中大多属官都是武将,也是秦武的母亲故旧,因为母亲的缘故,所以秦武也都认得。
而裴淑作为武将却出身于书香门第,因而身上有一股极为独特的儒将之风。
“秦参军。”裴淑猜到了秦武的身份,于是先开口行了礼。
谘议参军为正五品上,而记室参军为从六品下,按制是下官要向上官行礼,秦武虽不太懂具体的官制,却也知道按颜色分上下,于是连忙叉手回礼。
“大王是要练弓马的吧。”裴淑于是道,“厩院的马匹都已喂养好了。”
“那就请裴参军做个见证。”萧烨道。
很快就有人在院中一角摆置好了草靶,裴淑亲自牵来了两匹马。
几名内侍抬来了一把极大的弓,“此弓是官家所赏,为官家早年征战所用之弓,官家曾凭此弓射倒过敌军大纛,需要两石之力方可打开。”
“真是一把好弓。”秦武接过后,一眼便知是把绝世良弓。
萧烨于是指了指马匹,示意秦武上马试弓。
秦武走上前一把便跨上了马背,上马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而后握紧缰绳策马,“驾。”
骏马带着她在沙地上奔跑了起来,只见她抬头的瞬间,弯弓搭箭,一气呵成,拉开这两石弓,看起来丝毫不费力。
随着一声箭响,羽箭离弦,片刻后正中靶心。
“好箭法。”就连裴淑都赞口不绝。
秦武骑马迂回,而后跳下马叉手道:“献丑了。”
“大王。”萧烨伸手拿起内侍奉来的玉韘,戴与拇指之上。
接过秦武递回来的弓后,便跨上了马背,她先是看了一眼秦武所射之靶,“驾!”
萧烨策马,连发三箭,皆中靶心,连气都不曾喘,秦武瞪着双眼,深感惊叹。
“大王真是天生神人,秦武佩服。”秦武向下马后的萧烨弓腰叉手。
“本王的弓马承自官家,这些年一直跟在官家身侧。”萧烨说道,“也是自幼爱之。”
“官家武艺,自是天下第一,”军中许多事迹,秦武都知道得很详细,对于李绾也极为钦佩,“但下官毕竟年长大王这许多岁。”
“以参军的弓马,便是去考个武举也绰绰有余。”萧烨又道。
“我娘说我蠢笨,怕我惹事,不让我进军营。”秦武于是摸着脑袋。
萧烨听后与裴淑都笑了笑,“参军性至纯。”裴淑开口道,“令尊之意,也是想保护参军。”
“毕竟宦海沉浮,人心险恶,不管是乱世还是盛世。”裴淑抬起头,将视线挪向远方,“一代人的争斗结束,还会有新的一代人出现。”——
——大明宫·御苑——
太液池以北开出了一片空地,李绾便将其设为了筑场,用来击鞠,并常常带着内廷的女官们,还有一些太妃公主们在筑场内打球。
萧太后虽然已近古稀之年,却依旧神采奕奕,还能上马击球。
“母亲好杖法。”李绾将萧太后从马背上扶下。
“已经老了。”萧太后喘着气道,“不服不行,还是皇帝你去吧,陪她们玩得尽兴。”
“是。”李绾于是将母亲扶到遮阳的帐篷底下,便转身上了马。
顾君含正在帐内烹茶,裁切新鲜的瓜果,“太后。”她起身行礼道。
萧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这么多年了,不必拘谨。”
“是。”顾君含于是坐下。
萧太后坐在椅子上,看着筑场上肆意快活的后辈们,她从未想过,曾在父权笼罩下的萧氏家族,有一天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想过太子,想过太子之子,甚至是熙宗幼子,却从未想过最后得到这天下的,会是自己的女儿。
又哪里想得到,开创这太平盛世的,竟是昔日仇家的女儿,如今摒弃前嫌一同坐在这里,喝茶观球。
就片刻功夫,李绾已经连进两球,众人纷纷拍手叫好,“官家好武艺。”【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