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丹尼尔(完 看来,得想个办法,让他尽……


    01


    诺曼的车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之后,第五攸收回目光,转向安静站在身侧的丹尼尔。


    变化是微妙而迅速的。


    丹尼尔周身那股如有实质的冰冷敌意和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他依旧站得笔直,但姿态恢复了之前那种接近于“空白”的松弛。


    苍蓝色的眼瞳也不再锁定某个认为威胁的方向,而是微微转动,开始以一种极快但有序的方式,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幽静昂贵的环境,极具格调的外观,庞大的占地面积。


    他的观察是纯粹而功能性的,只是在录入新环境的数据。没有好奇的探究,没有对新奇事物的驻足,更没有普通人初到陌生之地可能产生的忐忑或兴奋。那目光浅淡而克制,录入完毕后便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第五攸身上,安静地等待下一个指令或行动。


    平静得近乎异常。


    刚才对诺曼那突如其来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敌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残留的愤怒,没有事后的困惑,即使已经被询问过也没有一丝“我刚才为什么那样”的自我审视。


    似乎那敌意对他来说,完全就是被动设定一样,只需要“触发”而无需逻辑支撑;同时也像本能一样,不会感到奇怪也不回去思考。


    这样的反应,让第五攸更加认定这与系统那所谓已经快要成功的计划有关。


    系统一开始并不赞同他想要救援丹尼尔的行动,现在看来,是因为某些“安排”依然生效,但又因为能够有办法“控制”和“规避”,所以最终也没有阻止……


    换句话说,这些“安排”有些已经“不合时宜”了吗……诺曼曾经提过,他最初来到游戏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原住民”的排斥,丹尼尔身上的似乎也是相应的体现,但第五攸却从未有过相似的体验,或者应该说,虽然没有对比,但这个世界给他的感觉毫无滞涩和违和。


    亲眼在现实中看到、感受到这些曾经只存在于系统只言片语和自身推测中的“计划痕迹”,第五攸的心情复杂难言。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当系统说出“解决当下一切”这句话时,背后潜藏着一个冷酷的事实:当系统的计划宣告成功之时,除了它所规划的那条路径和未来,其他的可能性,都已被不复存在。


    这样的认知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支撑,但第五攸连去验证的念头都从未升起。就像系统从未在明面上插手游戏内的剧情走向,但他并不怀疑系统能处理好救援丹尼尔所引发的一切后续麻烦——以一种符合其整体计划利益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抹平涟漪,修正轨迹。


    真难受啊……这种好不容易才找到立足之地、逐渐适应了“黑巫师”的身份和与之纠缠的种种人与事、建立起某些微弱却真实的联系……却又不得不清醒地、数着日子,等待某个注定会改变一切的“变故”的感觉。


    原本第五攸救援丹尼尔,就是为了对抗这种焦灼的虚无感,而现在,丹尼尔身上的“计划痕迹”,导致这种焦虑,更加沉重,更加窒息了。


    第五攸看向丹尼尔,丹尼尔察觉到视线,微微偏头,冰蓝色的眼瞳准确地迎上他的视线,那里面没有疑问,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专注而清晰的等待。他在等待一个指令,姿势、目光、呼吸的频率,都调整到一种“预备接收”的状态。


    只要得到一个指令就能获取到一定的安全感……还真是简单得让人羡慕啊。


    这个念头突兀地划过第五攸的脑海,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疲倦。丹尼尔的世界是扭曲而残酷的,但在一些层面又是“简单无误”的。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郁结也一同排出,提醒自己不能继续陷在这种情绪里。


    “过来,”第五攸对丹尼尔说,转身朝住宅入口走去:“我们先进去。”


    丹尼尔立刻迈步跟上,步履轻捷。


    凯特也无知无觉地提着东西跟上,嘴里说着:“我来给他收拾一个房间。”


    他必须带着这份愈加清晰的认知和随之而来的沉重,继续走下去。在系统的计划阴影笼罩下,在倒计时悄然流逝的声响中,寻找一个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当下意义”。


    02


    “嗯哼,听起来是一个很适合我所处地世界的人,要不要直接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虽然用一个人情换取了克洛维不插手此事,但毕竟这件事的主动权在对方手里,第五攸还是考虑了一下“人情世故”的问题,主动告知了克洛维一些基本情况。


    而克洛维在听完之后便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此第五攸的反应也是立刻拒绝:“我能处理,不劳你费心。”


    克洛维的反应,倒是与之前兰斯得知他要救丹尼尔时,形成了微妙的镜像对比。


    克洛维是先知道第五攸要去救人,然后才是知道丹尼尔的情况;而兰斯是先知道了丹尼尔的身份,然后才得知第五攸要去救他。


    他们都说了类似的话,但少兰斯是在担忧第五攸处理不来麻烦,哪怕他自己对丹尼尔并无好感。而克洛维的提议,完全就是冲着觉得丹尼尔“会很好用”去的。他的逻辑里完全没有“这是一个好不容易摆脱了原来环境的受害者”的认知,只是觉得“反正也当不了正常人,不如物尽其用”。


    不过研究院和“暴君”两相比较,在对待丹尼尔的态度上,其核心逻辑的冰冷与功利,还真说不好谁比谁更“黑暗”。


    被如此干脆地拒绝,克洛维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痕迹,他刚才的提议本就是随口一提。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在第五攸本人身上:


    欠人情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会因为这份未偿的‘债’,与对方更加亲近。这份人情,会成为两人之间持续联系的纽带;而另一类人,则会因此疏远、冷漠。或许是出于道德上的负担感,觉得亏欠令人不适;或许是出于高度的警惕心,将这份人情视为威力未知的定时炸弹,担心对方随时会以此要挟,提出难以承受的要求。


    很显然,第五攸是后者。


    看来,得想个办法,让他尽快把这份‘人情’还掉才行。时间拖得越长,第五攸只怕会离自己更远,竖起更高的墙。


    “那就算了,” 克洛维随意的说道:“不过,你倒是可以带他来我这里检查一下,他身上大概率有什么违禁药的后遗症。”


    第五攸闻言,只觉得是克洛维在“落实”这份人情,便没有太在意的回答道:“如果有需要,我会考虑的。”


    克洛维并不在意他这种保留态度,他忽然话锋一转,跳到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上:


    “对了,亲爱的,” 他眨了下眼,暗红色的眸子里漾起一点期待的光:“今天是我们确认恋人关系满一周的纪念日?要不要庆祝一下?”


    一周纪念日?还有这种东西?第五攸明显愣了一下。


    在他的认知里,纪念日通常是关联着重大事件或深刻情感的时间节点,而他和克洛维这种充满目的性的关系,实在用不着什么“纪念日”。


    不过说起情侣之间“纪念日”……似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更加私密的话题。


    “庆祝?” 他重复道:“比如?”


    克洛维微微眯起眼:“比如……一起共进晚餐?尝尝我的手艺?”


    “……你会做饭?” 这下第五攸是真的惊讶了。


    在他的印象里,或者说,在“暴君”这个人的设定里,他应该就是那种出入顶级餐厅、享受私人厨师服务的类型。


    亲自下厨?这画面太过违和,以至于他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错愕。


    “呃……” 克洛维被他这直白的反应逗乐了,摸了摸鼻子,显出几分罕见的、近乎赧然的表情:


    “全餐是不太行,不过我有一道拿手好菜……嘿,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特别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吗?”


    克洛维这话带着点玩笑般的抱怨,这种脱离了阴谋、利益、算计的日常对话,甚至带着点普通情侣间琐碎计较的意味……像是一阵微温的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第五攸心头的、关于计划阴影和未来虚无的冰冷迷雾。


    将他从那些宏大而沉重的命运思虑中,短暂地拉回了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一个关于“纪念日”和“拿手菜”的、充满烟火气的讨论里。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第五攸看着克洛维,像是已经考虑这个提议,配合的问道:“所以,你的拿手菜……是什么?”


    克洛维捕捉到了他语气和神态的细微变化,暗红色的眼眸深处满意地闪动了一下,随即他挂上了一种带着点炫耀意味的笑容,开始介绍起他那道神秘的“拿手好菜”……


    第五攸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在这个由克洛维主动构建的、关于“纪念日晚餐”的短暂气泡里,那低沉压抑的情绪,被不着痕迹地安慰到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第五攸跟克洛维难得的温馨时光……而接下来就是某人破防时刻的来临了[狗头]


    第332章 溘然而止1 少年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房子……


    01


    克洛维邀请第五攸共进“一周纪念日晚餐”的地点,选在了那座拥有私人赛道的山间别墅。


    没有仆从环绕,没有盛大排场,只有别墅顶层一间朝向山谷的餐厅,落地窗外是沉入深蓝暮色的山峦剪影。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两座造型简洁的银质烛台燃着温暖的光晕,映照着精致但分量不多的餐点和一支已经醒好的红酒。


    环境私密、安静,甚至称得上温馨,与“暴君”惯常的奢华做派截然不同。


    克洛维居然真的会做菜……当他把两盘主菜端上来时,第五攸微微挑眉。


    是煎菲力牛排配红酒汁,摆盘称得上漂亮:中心是厚切、煎得恰到好处、表面呈现诱人焦褐色的牛排,切开后内里是柔嫩的粉红色;深红色的浓稠酱汁淋在肉排一侧,散发出醇厚的酒香和香料气息;旁边搭配着烤得表皮微皱的小番茄和几根清炒的芦笋。


    简单,经典,但看得出火候和调味都掌握得不错,绝非新手能轻易驾驭。


    “我的‘拿手好菜’,菲力配家传红酒汁,”克洛维将盘子放在第五攸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暗红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带着点等待评价的隐约期待;


    “尝尝看,酱汁的配方……来自我的家传。”


    这个细节让第五攸心中微动,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刀叉。


    牛排入口,肉质确实鲜嫩多汁,浓厚的口感中带着某种刺激唾液分泌的口味。虽然第五攸尝不出来,但想必的确是好吃的。


    “不错,”他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克洛维似乎对这个简短的称赞很受用,唇角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他为自己和第五攸斟上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两人安静地用餐,气氛是罕见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寻常晚餐的安逸感,暂时将外界的纷扰隔绝。


    餐间,克洛维用闲聊的语气提起了之前克拉丽丝找第五攸麻烦的事。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带着点戏谑:“说起来,之前克拉丽丝……没给你造成太大困扰吧?被那么一位漂亮又热情的哨兵‘重点关注’,感觉如何?”


    他问得随意,像是情侣间打趣过往的小小“情敌”。


    然而,克洛维却发现,第五攸的反应有点奇怪:他握着叉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克洛维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包含了瞬间的审视、一丝难以察觉的心虚,以及一点……懊恼?但随即,他移开了视线,语气有些敷衍地回答:


    “没什么。”


    他的反应落在克洛维眼里,显得颇不寻常。


    第五攸平时要么冷静应对,要么直接无视,很少会流露出这种……近似于“回避”和“不自在”的态度。


    ——从克洛维问话的方式中,第五攸一时间判断不出来,究竟是当时跟着他的那两名下属汇报得不够详细,还是克洛维真的完全不在意这些事,甚至能拿出来打趣。


    但第五攸自己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他心情糟糕透顶,确实存了利用她“回敬”一下克洛维的念头……假如当时的“报复”真的成功的话,没准这次丹尼尔的事情上克洛维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当时的行为……真的很幼稚啊。这个念头让第五攸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和懊恼。他居然也曾经用那种近乎儿戏的、涉及他人情感和身体的方式,去宣泄对克洛维的不满。


    这份突如其来的“黑历史”揭露,让第五攸有点不自在。他默默低下头,用叉子戳起盘子里最后一点牛排,多吃了几口克洛维的“拿手菜”。


    嗯?克洛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他不动声色地想,但没有立刻追问。


    晚餐开始没多久,第五攸便放下了餐具,甚至他吃的都比较慢,但即使是多吃了几口的牛排,也还剩下了一半,但看得出,他是真的没什么胃口。


    克洛维微微挑眉,但没有劝餐,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对了,你今天是回去,还是留下?”


    不等第五攸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待会儿还有点事要处理。如果你想回去,我就叫人备车送你;如果想留下,我就让人去收拾客房。”


    这态度太过平和友善,与克洛维一贯的作风大相径庭。


    他“打蛇随棍上”的次数太多,总是抓住一切机会试图施加影响,像今天这样平淡地给出选项,反而让第五攸有些不适应。以至于他甚至下意识的带着解释意味地回答:


    “我回去就好,丹尼尔还在等我。”


    话一出口,第五攸自己就警觉起来。他为什么要解释?这简直像是在向对方交代行踪。他怀疑克洛维是不是故意用这种“反常”的温和态度,诱使他放松警惕。


    但克洛维听到他的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甚至加快了享用自己盘中晚餐的速度。


    他表现得这么正常,很容易让“多想”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当然,以克洛维的前科,第五攸不至于因为对方一次正常的表现就开始自我怀疑、推翻对他的认知,但至少,他开始倾向于认为:克洛维今晚可能真的只是单纯想一起吃个饭,并且之后确实有事要忙。


    晚餐在一种平和且“友好”的气氛中结束,第五攸乘坐克洛维安排的车离开山间别墅时,心情居然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我似乎在对方并不太在意自己的时候,反而更放松……第五攸暗自想着。


    02


    第五攸离开后,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丹尼尔一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奇特的状态:没有要执行的任务,也没有被捆绑在冰冷的仪器或束缚住。没有需要承受的疼痛或刺激,但也……无事可做。


    他站在客厅中央,雪白的头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房子里很安静,但他能听见很多声音:风从窗框细微的缝隙中钻进来,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呼呼声;木质的结构随着温度湿度的变化,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或“咯吱”声;水管里水流经过的微弱嗡鸣;甚至,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细微的沙沙声。


    可是,听得越清楚,周围的环境越“安静”,却让丹尼尔渐渐感觉到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不安和不适。


    心里有点难受,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块什么的感觉。他无法清晰地描述它,只是本能的不喜欢。


    他抬头看向墙上挂着一个简单的圆形时钟。第五攸教过他看时针和分针的大概位置——“黑巫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第五攸,并且要求他以后用第五攸来称呼自己,丹尼尔很听话,不管在嘴上还是心里,都将“黑巫师”替换为了“第五攸”。


    他记得第五攸离开时,时钟的指针指向的那个位置。他盯着那缓慢移动的指针,感觉过了好久,长针才挪动了一小格,而窗外的日光,也只是极其缓慢地偏斜了一点点。


    时间,第一次对他有了“漫长”的概念。


    他想起第五攸离开前教他的事:如果渴了,可以去厨房,用桌上的玻璃水瓶倒进杯子里喝水。


    于是丹尼尔走到厨房,找到杯子,开始倾倒水瓶。


    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他没有理解倒水之后就要喝的关联,看着杯中水面逐渐上升,直到漫过杯沿,溢出来,流到料理台光洁的表面上,形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水渍。


    然后,他停下来,盯着那摊水,开始思考:


    第五攸只教了他倒水喝,没有教他水出来了该怎么办,这属于“计划外”的情况。


    他思考了很久,才得出:他需要“处理”一下这摊水的结论。


    他不知道抹布是什么,更没有去拿抹布的意识。他直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用手掌去触碰那摊凉凉的水,然后开始将水迹摊开,抹向更大的面积。


    水渍在他的动作下变得稀薄,面积扩大,渐渐蒸发,最终在台面上只留下一些不均匀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潮湿痕迹。


    “处理”完毕。


    这个简单的、甚至有些愚蠢的行为,却意外地让丹尼尔打发了不少时间。


    当他完成这一切,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去寻求一个眼神的确认,一个简单的认同时——


    他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客厅。


    第五攸不在。


    可他明明知道的,第五攸出去了,晚上才会回来,但在刚才那个完成的瞬间,他还是本能地想要看向他。


    心里那种空落落、难受的感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有了一个明确指向的对象。


    他想见第五攸,不是等待指令,而是……单纯地,想要看到那个人在这里,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里。


    即使现在离他很近,即使被明确告知他晚上会回来,但这种“想要立刻见到”的念头,还是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焦灼感。


    少年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房子里,苍蓝色的眼眸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初次品尝到了名为“孤独”和“思念”的滋味。


    //


    第五攸回来时,推门的时候差点撞到站在门后的丹尼尔。


    房子里一片漆黑,丹尼尔没有开灯的意识,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后等待着,仿佛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


    直到门打开,门廊的光漏进来,才映出他雪白的头发和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倒映着星辰的天空之境般的苍蓝色眼眸。


    那眼睛里清晰地映出第五攸的身影,并随之亮起了不可错认的、纯粹的开心光芒。那一瞬间,第五攸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一只在黑暗里等待了许久、终于盼到主人回家、忍不住摇起尾巴的雪白色大狗。


    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 第五攸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伸手按亮了门口的开关。


    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为丹尼尔雪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暖色。


    丹尼尔没有要回应他那句话的意识,只是安静地跟着第五攸走进客厅。


    生活里多了一个丹尼尔,对第五攸的日常节奏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他太安静,存在感又低得惊人,而且,只要不问,他就不会开口,只是安静地待在某个角落,或者模仿着第五攸做一些极其简单的行为,比如坐沙发或者梳头发。


    丹尼尔需要专业的、系统的心理疏导和治疗,帮助他重建认知、处理创伤、学习如何作为一个“人”而不是“工具”来生活和感受。


    然而,在进行这些之前,有一个更基本的前提需要确认:丹尼尔不会对无辜的普通人,表现出不受控制的敌意或无意间造成伤害。


    思来想去,最合适用来“测试”和“初步接触”对象,还是“银翼”的伙伴们。


    相比较普通人,艾米丽、诺曼、阿瑟、梅尔维尔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哨兵,拥有更强的自保能力和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他们相信第五攸,知道丹尼尔的背景后,也更容易以相对平和、理解的心态去接触他。


    而且……正好,也趁这个机会,跟诺曼聊聊吧——


    作者有话说:克洛维(如有所思):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第333章 溘然而止2 “总之……我会让自己更配……


    01


    第五攸知道,如果直接对艾米丽他们开口请求帮忙“测试”丹尼尔,以“银翼”众人与他的交情,多半会一口答应。


    但正是这种“不会拒绝”,让他有些迟疑。他不想利用朋友的身份和情分去裹挟他们,尤其当丹尼尔的身份如此敏感——从研究院逃脱的、曾被用作兵器的实验体,还牵扯到哈利法克斯的死亡。


    就算有系统帮忙善后,也可能会给“银翼”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他选择先去询问梅尔维尔。


    作为“银翼”的队长,也是团队中最冷静理性、最擅长权衡利弊的人,梅尔维尔的态度很大程度上能代表团队的核心考量。


    而梅尔维尔现在对于第五攸——或者说,对于“黑巫师”——的观感,变得有些复杂。直白点说,他正在逐渐有意识地想与第五攸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种疏离感的源头是多方面的。第五攸与“暴君”克洛维现如今亲密的关系,是首要的警报信号。


    克洛维在正式介入并掌控七区的很多区域后,与哨兵塔、军方先前短暂的“蜜月期”已宣告终结。如今,这位黑暗皇帝在七区与官方力量形成了一种分庭抗礼之势,摩擦与暗中的较量时有发生。


    梅尔维尔今天刚回了一趟首都塔述职,韦伯斯特就隐晦地提点他:由于“暴君”在七区的强势存在和不确定性,军方原计划收缩的部分驻军暂时无法撤离,必须保持一定的威慑和快速反应能力。


    作为当初帮忙牵线、促成“黑巫师”成为“银翼”专属向导的人。此刻,这位哨兵塔负责人话语间,难免透出几分想让梅尔维尔借助与第五攸的“队友”关系,去探探“暴君”方面口风、乃至施加些许影响的意味。


    毕竟,“黑巫师”最初与克洛维打交道,某种程度上算是被军方和哨兵塔逼的。如今局面演变至此,谁也说不好“黑巫师”是否有心存芥蒂、甚至故意配合克洛维给他们制造麻烦的意思。这也导致哨兵塔和军方高层与“黑巫师”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冷淡而尴尬的僵局。


    作为与第五攸并肩作战过一段时间、并曾近距离观察过他的人,梅尔维尔对第五攸有着自己的判断。在他看来,第五攸是一个没有具体“善恶阵营”边界的人。


    最初接触时,梅尔维尔就隐隐感觉到,第五攸对向导塔乃至整个官方体系缺乏发自内心的认同感,更像是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遵循一套相对稳定的规则和职责在行动。


    如今,第五攸与克洛维越走越近,甚至参与了对方在七区的某些行动,加上第五攸在七区本就有兰斯那样的□□朋友,以及之前那次家人来访也未对他产生任何“回归正轨”的积极影响……这一切,都让梅尔维尔倾向于认为:第五攸正在主动或被动地滑向另一个阵营。


    平心而论,如果有一天突然听说“黑巫师”放弃向导塔的一切待遇和身份,彻底投身于克洛维的黑暗帝国,梅尔维尔都不会感到意外。


    因此,当第五攸找上门,说明来意——希望“银翼”众人帮忙测试一个刚从研究院“救”出来、状态不稳定的哨兵时,梅尔维尔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和怀疑。


    他下意识地想:这是不是第五攸试图将“银翼”拖下水,卷入他与“暴君”针对研究院的更深层纠葛?毕竟,克洛维正在对研究院施压和打击,现在第五攸又弄出来一个从研究院“解救”的哨兵,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不过,梅尔维尔最大的优点便是极度理性。在最初的怀疑之后,他又很快意识到:如果事情真如他最坏的猜测那样,第五攸不仅在灰色地带协助克洛维,甚至已经开始直接对其他官方部门下手,那么这性质就严重了。


    研究院再怎么不堪,也是挂着官方牌子的机构。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一旦暴露,不仅研究院会反弹,哨兵塔和军方甚至于向导塔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因为这挑战了基本的秩序和权力边界。


    然而,截至目前,他并没有从任何官方渠道听到关于研究院有重要实验体被劫走、或是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的风声,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与第五攸彻底切割未必是明智之举,尤其韦伯斯特那边还暗示了希望“黑巫师”能作为某种“中间人”的角色。


    ——顺带一提,韦伯斯特跟梅尔维尔提起这事时,话里话外都有一股“你们明明是先来的,怎么就让‘暴君’后来居上,把‘黑巫师’给‘拿下’了?”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让梅尔维尔当时只能尴尬地赔笑。


    权衡利弊后,梅尔维尔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02


    出乎第五攸意料的,梅尔维尔答应得还算爽快。于是,他决定尽快安排这次接触。


    出发前,他需要给丹尼尔明确“规则”。


    第五攸看向安静坐在沙发一角、目光似乎落在虚无处的丹尼尔。少年察觉到他的注视,立刻将视线转过来,苍蓝色的眼眸里是全然的专注和等待。


    “要带你去见几个人。” 第五攸对丹尼尔说:“是我信任的朋友。你不需要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就好。但是,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加重:“不要攻击任何人。除非他们先攻击你,或者我让你动手。明白吗?”


    丹尼尔看着他,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要将这句话刻入脑海。


    第五攸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完全理解了“朋友”、“信任”这些词汇背后复杂的情感与社会含义,也不知道“不主动攻击”这条相对简单的指令,能否覆盖并抑制住他对诺曼那种仿佛深植于本能或程序深处的、条件反射般的敌意。但这总归是必要的第一步。


    当第五攸带着丹尼尔出现在“银翼”位于四区的那座独栋别墅时,已经提前得知的艾米丽、安德森、阿瑟他们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喔……他看上去好小。” 艾米丽看到丹尼尔的第一眼,忍不住脱口而出。


    丹尼尔的外表确实极具欺骗性,雪白的短发,苍蓝的眼眸,略显单薄的身形,以及那种空茫安静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像个需要保护的白化病少年,而非一个危险的“兵器”。


    第五攸能感觉到,丹尼尔面对这么多陌生哨兵时,状态有些紧绷,如同感知到潜在威胁的野兽,但表现在外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第五攸身边,目光低垂,没有与任何人对视。


    虽然这并非丹尼尔的错,但第五攸还是得把话说在前面。


    “他叫丹尼尔。” 第五攸开口:“之前长期被囚禁在研究院,被作为战斗工具培养和使用。他虽然心思很单纯,实际战斗能力非常强,请务必不要因为外表而轻视他。”


    他说这话时,丹尼尔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少年听出来第五攸是在说自己,但他不能理解“单纯”这个形容词在此刻语境下的具体含义。第五攸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他只好自己一个劲的琢磨。


    “那他应该很强啊……真看不出来。” 阿瑟打量了丹尼尔几眼,语气没什么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不要威胁他,” 第五攸警告道,目光扫过阿瑟:“他分辨不出来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他强调这一点,担心阿瑟大大咧咧的性格无意中触碰到丹尼尔的防御机制。


    艾米丽看着丹尼尔那双苍蓝色眼眸,偶尔掠过一丝类似小动物般的警惕,心里的怜爱多了几分。


    她对第五攸郑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放心吧攸,我们心里有数。会好好照顾他的,就当……带个新队员做适应性训练。”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然后,她趁其他人注意力在丹尼尔身上,悄悄冲第五攸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你去看看诺曼吧。他好像对那天你叫他出去,但最后没帮上忙,有点沮丧。”


    本就有此意的第五攸点了点头。


    他将丹尼尔暂时托付给艾米丽他们,又对丹尼尔重复了一遍“留在这里,跟着艾米丽”的指令,得到少年安静的点头回应后,才转身离开。


    //


    诺曼此刻正站在露台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训练服,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精悍的腰背线条,黑发被风微微吹动。他的站姿依旧是一种职业性的正派,但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比起以往要显得……更深沉一些。


    在第五攸最初认识诺曼的时候,他也笼罩着一种阴沉感,但那更多是源于背负着秘密的压力,以及某种钻牛角尖的执拗。而此刻,诺曼身上的那种“沉”,却少了许多焦躁和尖锐,更像是一些喧嚣的东西沉淀了下去,留下更坚实、也更沉默的基底。


    听到脚步声,诺曼转过头,那双森绿色眼眸在看到第五攸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你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听起来很平静。


    “嗯。” 第五攸应了一声,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庭院的风景。气氛沉默了片刻,却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无需急于打破的、各自沉思的静谧。


    第五攸先开口解释昨天丹尼尔的敌意:


    “昨天……丹尼尔对你表现出来的攻击性,那不是针对你个人……至少不完全是。那与他曾经被设定的某些‘程序’或者说‘深层指令’有关。”


    他没有提及系统,但用了“程序”、“深层指令”这些明显非自然的词汇,同样身为玩家的诺曼肯定能听出不对劲。


    “丹尼尔身上,残留着某些规则的痕迹……应该说他就是某些规则的组成部分,跟我之前说过只能‘信任’和等待的事情有关。他身上的工具属性太强,我是因此才救他的。”


    他没有说得更具体,没有提“系统”,没有提“一个月”的时限,虽然系统没有警告他必须保密,但第五攸有着基本的保守意识。


    他的话让诺曼有些惊讶,但当第五攸说完,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急切地追问细节、或表示要帮忙和分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绿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第五攸侧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只是忽然意识到……我一直都是个挺自以为是的人罢了。”


    第五攸微微皱起眉,等待他接下来地话。


    诺曼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语气变得更加沉缓,带着一种自我剖析的坦诚:“之前在梅尔维尔那件事上……我就犯过自以为是的毛病。我以为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有意识地想改,想更谨慎,更尊重别人的意愿和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但实际上,我好像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自以为是而已。”


    “总觉得……什么事情我知道了,就跟我有关,我就应该参与进去,就应该派上用场。总觉得……自己有能力,也有责任,去介入,去改变。”


    诺曼说得有些抽象,他本就不是擅长言语表达的人。


    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继续长篇大论下去,只是沉默了片刻,将目光转向第五攸。


    那双总是充满锐气和野性的绿眸,此刻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第五攸的身影。


    “之前……我挺让你麻烦的吧?”诺曼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歉意的坦诚:“总是追着问东问西,什么事情都觉得自己应该了解,应该参与。好像……不这样做,就不够关心,不够尽力似的。”


    第五攸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


    诺曼说的那种“麻烦”,他似乎……真的没有特别感觉到。或者说,在他那被各种更庞大、更迫切的危机和思虑填满的脑海里,诺曼那种源自关切和责任感、虽然有时略显笨拙和直接的“介入”,并没有被他归类为“麻烦”。


    “没感觉到,”第五攸如实回答,声音平静而肯定:“而且,我也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仿佛理所当然,却像在诺曼的心湖里激起了远比预期更大的波涛:他猛地一震,瞳孔微微收缩,看向第五攸,似乎想从对方平静的脸上确认这话里是否含有别的意味。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和……一种近乎纯粹的坦然。


    这种毫不矫饰的、将他视为平等知情者和潜在同行者的态度,让诺曼心中某个紧绷而执拗的角落,骤然松动。一股复杂的热流涌上心头,混合着震动、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有些仓促地、近乎狼狈地转开了头,避开了第五攸的目光。


    他低低地、含糊地抱怨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别又让我动摇啊……”


    “?”第五攸没听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诺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变得坚定,那里面沉淀下来的东西似乎更加清晰了。


    他不再谈论过去,也不再剖析自己,而是看着第五攸,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有力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总之……我会让自己更配得上你的。”


    “——在各方面。”


    这句话其实出现得有些突兀,却又是那么自然的从诺曼口中流出,带着无需修饰的郑重。


    它既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宣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具体的计划,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和那份“并肩”而非仅仅是“跟随”或“保护”的意志,却清晰无比——


    作者有话说:诺曼之前一直有点着急和患得患失。


    第334章 溘然而止3 他……是喜欢我吗? ……


    01


    这句话并非直接表白,但情感已然满溢,它指向的是一种个人情感层面的承诺与期许。诺曼的真诚,自我改变的努力和将第五攸置于如此重要位置的决心,这种被如此郑重对待和珍视的感觉,让第五攸在触动之余,忽然意识到——


    他……是喜欢我吗?


    这样的情谊和表白,说是朋友之间也实在过于强烈了。


    当意识到这点后,第五攸的脑海中一瞬间开始复现以往跟诺曼相处的种种细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我没有发现?


    而在下意识的怔愣与回想验证之后,第五攸却是微微抿起了唇,有些黯然地垂下眼眸。


    他并不讨厌诺曼,虽然一时之间也无法厘清自己是如何看待对方的感情,但是现在的情形……一个月之后,他还是不是现在的他,都完全说不定。


    他进入游戏两个月,两个月,就足够他从零开始成为新的人了。


    “谢谢。”他最终对着诺曼说。


    他无法回应,也没有说破,但无论如何,被一个优秀的人喜欢总不该是排斥和难受。而如果诺曼因为喜欢他成为了更好的自己,那么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诺曼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第五攸也没有什么能干涉的。只是最后,他又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情伤算吗……诺曼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然后郑重应诺,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明便互相理解的沉默。


    //


    丹尼尔此番“面对陌生人”的测试说成功也算成功,说失败也可以说失败了。


    说成功是因为他顺利的跟其他人一起相处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除了过于安静不会主动交流外挑不出任何毛病:


    安德森试图与他交流:“丹尼尔,要喝点什么吗?果汁?还是水?”


    丹尼尔的目光落在安德森脸上,停留大约一秒,似乎在分析这句话是否有隐藏含义,然后最终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水。”声音很轻,几乎没有语调起伏。


    阿瑟试图用更随意的方式拉近距离,他大大咧咧地在丹尼尔旁边坐下——少年的身体瞬间紧绷,虽然外表几乎看不出来——“嘿,小子,听说你很能打?”


    丹尼尔转过头,苍蓝色的眼眸锁定阿瑟,这一次他的分析时间更长,大约三秒。第五攸之前的指令是“不要攻击”,但“切磋”这个词在研究院的语境中,通常意味着“经批准的对抗性训练”。


    他似乎在两种解读间犹豫。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极其符合逻辑但完全不符合社交习惯的回答:“需要获得批准。”


    阿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批准?跟谁批准?攸吗?”


    丹尼尔点了点头,视线已经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仿佛这个问题已经结束。


    艾米丽在一旁观察得更仔细。她注意到丹尼尔对周围环境的监控从未停止——每当有人移动,他的眼球会有极其微小的转动;当梅尔维尔从二楼书房下来时,丹尼尔的呼吸频率有不易察觉的改变;甚至当窗外飞过一只鸟影,他的肩膀肌肉也有瞬间的收缩。


    “他像一台全天候运行的雷达,”艾米丽低声对梅尔维尔说。


    梅尔维尔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同样作为提前知道丹尼尔身份的人,他当然看得出对方的异常,这是一种被系统化训练、改造后的状态,将人作为工具的痕迹太过明显。


    ——而说失败则是因为丹尼尔显然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任务去做。


    虽然第五攸此番并不是按照“任务”的常规格式去下达,但丹尼尔还是惯性的把它“翻译”成了自己官场理解的方式。


    当第五攸带着诺曼出现在他面前时,真正的考验来了。


    丹尼尔几乎是立刻感知到了诺曼的存在——不是通过视觉,诺曼甚至还没走到他的视野范围。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握起,背脊的线条更加僵硬,脖颈处甚至能看到隐约绷紧的肌腱。


    他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诺曼,眼中不是只有空洞和警惕,还有一种更深层、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第五攸立刻察觉到,他给了丹尼尔一个严厉的眼神。


    丹尼尔接收到之后,身体开始缓慢地放松——非常缓慢,仿佛每一块肌肉都需要经过意志的强行压制。他最终没有站起来,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但那双眼眸始终没有离开诺曼,如同鹰隼盯着潜在的威胁。


    这种程度的戒备,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内向少年对陌生高大哨兵的警惕”,但第五攸知道,这已经是丹尼尔在极力克制后的结果。


    艾米丽显然误解了气氛,她看着诺曼笑道:“收敛一下,都把小朋友吓到了。”


    阿瑟甚至有些较劲:“为什么他看到我的时候不戒备?”


    ——整整两个多小时,丹尼尔没有主动说一句话,没有喝一口水,也没有改变过坐姿。当第五攸宣布结束时,艾米丽等人明显松了口气——不是讨厌丹尼尔,而是这种完全单向、需要不断试探对方反应的社交,实在让人疲惫。


    丹尼尔则立刻站起身,走到第五攸身边,如同完成任务的机器回到了保管者身边,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做得很好,”艾米丽对第五攸真诚地说:“虽然……有点特别。”


    第五攸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02


    “欸……这样,倒是比比想象中可控。”下午,在“金泉”俱乐部的休息区,得知情况的兰斯这么说道。


    他在知道第五攸已经将人救出来后,不放心的过来看看。同时除了作为朋友的关心外,也确实带着如果丹尼尔的情况不稳定,就把人带去七区的考量。


    说得冷酷一点,丹尼尔在首都惹出任何事,都可能造成难以估量的麻烦。而七区……那地方本来就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能杀人而不被杀,在那里是值得称道的本事,跟道德法律都无关。


    幸好,从第五攸的描述来看,丹尼尔至少拥有“服从指令”和“克制本能”的基础能力,这很重要。


    这一次兰斯过来就不是以“汇报工作”的名义了,自从“暴君”那边有意跟研究院降低冲突的级别,他们的Boss也闻弦音而知雅意的开始收敛——现在称得上黑白两道都有资源的“七区黑手党”地位和地盘都扩张得很快,此次反应这么快也是他们实在在其他事务上缺人手得缘故。


    不过虽然作为黑手党干部的兰斯已经不受欢迎了,但作为“黑巫师”好友的兰斯还是能在这里畅通无阻。


    “丹尼尔外表很乖,非战斗状态也不会让人也不会让人防备,诺曼跟阿瑟还都挺想试试他本事,不过丹尼尔下手不知道轻重,我没同意,”第五攸就此又多聊了两句。


    上午的“测试”结束之后,第五攸将丹尼尔带回了二区的房子,出门前给他下令午睡三个小时。之前他在研究院的时候被作为兵器使用,而且还是个“损耗类”的兵器,通过压榨和透支来换取现在的强大,而现在既然已经脱离了那个地方,第五攸便想尽量给他养养身体。


    “哦……”虽然知道了丹尼尔不会给攸添麻烦,兰斯也比较放心,但是看到第五攸为丹尼尔做的种种事情,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兰斯也不是要计较,但的确说起来丹尼尔之前还伤过他呢。那一晚第五攸的表情可怕得真让兰斯觉得,他见到丹尼尔一定会杀了他,怎么现在又毫无芥蒂的样子?


    闻言,第五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可能只是觉得他跟我有点像。”


    此话一出兰斯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了。


    他并不知道那些游戏之外的事情,但他了解第五攸:当他在十四岁进入向导塔之后,执行任务、压榨潜力、配合研究,在短短数年便成为“第一向导”的背后,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强度和压力。他曾经也像是丹尼尔那样被某种更高意志“塑造”和“使用”过。


    他们都曾是工具,他们都试图挣脱。


    兰斯赶紧将话题岔开了:“对了,你还记得千绪吗?就是之前杀了阻止另一个干部想嫁祸给我的,她现在在老大面前对我可是好话说尽,搞得都过份了,我觉得她表现的这么刻意就是让老大怀疑我。”


    “前两天老大还试探我说千绪跟我很合适,我都吓死了,谁想跟她‘合适’啊,我明明都有你了……”


    第五攸配合的接过了新话题,气氛又回到最开始的融洽,仿佛之前的那两句对话没有存在过。


    //


    距离他们所处的休息区斜后方约十五米处,有一条通往VIP包厢的走廊,走廊入口放置了一副竹制屏风,从休息区只能看到屏风上摇曳的竹影。


    听到下属汇报兰斯又来了的克洛维,此刻正静静的在那里驻足看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昨天休了一天,明天的更新恢复早六点。


    好烦好烦运管改革超级烦!


    第335章 溘然而止4 那么,自己的这位“恋人”……


    01


    兰斯跟第五攸彼此又说了一些各自生活环境的新状况之后,很快也进入了无话可说的状态。毕竟就算是再要好的朋友,也没有那么多的话题能说。


    而有些虽然重要但是沉重的话题,并不适合闲适的下午茶时间。


    克洛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着大把的要处理的事情不管,站在这里看他们在做什么,也许只是闲着没事调剂一下?


    克洛维不想承认自己那么无聊。于是他在心里想:上回就说过一次,竟然还在公众场合聊天。


    虽说他们说的也不是什么机要的东西,但也不妨碍克洛维在心里嘲讽。


    此刻两人聊完天,宁愿就在那里坐着无所事事的消耗生命,也不打算做点别的有价值的事情。克洛维的脚尖不自觉地碾着脚下柔软如云的地毯,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的小动作。


    //


    被布置得舒适而奢华的休息区内,第五攸跟兰斯正享受着静谧的独处时光。


    第五攸坐着发呆,目光落在远处流动的水景上,脑子里转着各种思绪——丹尼尔的之后的安排,诺曼那份未说破的感情,系统提示中越来越近的“一个月”时限,以及……


    重中之重的,之后跟安斯艾尔约见的事。


    说实话,他现在真是有点怕跟安斯艾尔见面。每次跟那位优雅温柔的贵族见面,他总会知道一些颠覆当前生活的事情。理智告诉他这些事早知道比晚知道要好,知道比不知道要好,但是每每从安斯艾尔嘴里都听不到什么好消息,便让人不禁将这份排斥波及到他本人身上。


    ——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安斯艾尔的长相、气质等种种的个人条件,就足以抵消坏消息带来的负面影响了,尤其这个男人总是表现出跟你站在同一立场的态度,以他表现出的能力和权势,这就更让人放心了。


    但是在第五攸眼里,他一个从“游戏之外”而来的哨兵就不可能完全跟自己同一立场,况且安斯艾尔说话的谜语人程度跟系统也不相上下了。至于他带来的帮助,这不可否认,但是消息来源的单一和不可验证性,对方至今未明的目的,以及系统对他的戒备态度,都是令第五攸感到的戒备的事情。


    第五攸宁愿不用再看到安斯艾尔那张俊美禁欲的脸。


    而在第五攸默默调整自己的心态的时候,兰斯在低头用手机回手下的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眉头微蹙。


    黑手党干部的工作并不轻松,尤其现在组织扩张期,各种事务堆积如山。但他还是抽出了这个下午过来看看第五攸,跟朋友一起消磨时光的安宁,可不是被畏惧他的人围着巴结能比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某种基于信任的温馨氛围却在慢慢滋长。那是多年友情的默契,不需要言语填充每一秒空白。


    过了一会儿,第五攸忽然脑袋弯下来,靠在了兰斯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忽然像打个盹的人寻找支撑。


    兰斯的眼睛都没有移开屏幕,任由他靠着,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第五攸靠得更舒服些。


    但第五攸随即又把脑袋抬了起来:“你肩膀好硬……”


    “……真是抱歉啊,我肩膀这么硬。”靠着他还嫌弃,兰斯无语地回了一句。


    他在身边找了找,撩起沙发放置的亚麻色罩布,盖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这样行了吗?”


    第五攸重新靠了上去,这次隔着柔软的布料,确实舒服多了。


    于是第五攸靠着兰斯闭目养神,两人继续不说话各干各的。


    过了一会儿,兰斯的事务处理告一段落。


    他没管靠在他肩膀上打瞌睡的第五攸,左右瞅了瞅,目光落在右边靠墙的书架上。


    那些装饰作用大于实用性的鎏金书架也是“金泉”俱乐部的特色之一,放置着各种精装书籍,从古典文学到现代艺术,虽然大多是起到装饰作用,但本身也是内容货真价实的书籍。


    兰斯盯着书架看了一会儿,似乎是选定了一本感兴趣的书——一本关于七区早期□□历史的纪实作品。


    但是第五攸枕着他的右肩,导致他右手抬不起来。


    兰斯也没想着叫第五攸让让,而是直接左臂护在他身前,把第五攸往前挪了挪,让出右手活动的空间,然后伸长手臂拿下那本书,再把第五攸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中第五攸的身体全无反应,任由他摆布,眼睛都没睁开,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兰斯知道他没有。他在陌生环境里不可能真的睡着,这只是在信任的人身边,允许自己进入一种放松的状态而已。


    //


    这一切都落在克洛维的眼中。


    他看着被兰斯摆弄来、摆弄去的第五攸终究还是“醒了”,但睁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己伸手从面前的矮几上拿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你确定吃这个吗?”兰斯的声音传来,他已经翻开书,但目光落在第五攸手上那块点心上:“我刚才也尝了一块,感觉味道怪怪的。”


    第五攸不在意的回答道:“反正我也尝不出来……口感还不错,韧韧的。”


    于是兰斯也说:“……也可能味道确实还好,只是吃在哨兵嘴里不行。”


    毕竟哨兵的感官过于敏锐,有些味道会被放大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而第五攸这句随口之言听在克洛维的耳朵里,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他尝不出来?


    他的味觉有问题……他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克洛维蓦然想起昨天两人的“一周纪念日”,自己还特意为他做了一道拿手好菜——那道需要提前腌制,慢火炖煮之后再烘烤的红酒烤牛排。


    当时克洛维问他味道如何,第五攸对他表示了肯定和感谢……


    现在回想起来,第五攸说那句话时,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美食时应有的细微表情——没有满足的眯眼,没有放松的唇角,没有任何味觉带来的愉悦信号。


    他只是平静地、礼貌地给出了标准答案


    ——他就这么敷衍自己?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克洛维直接朝他们走去。


    一步,两步……距离在一步步的接近。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全距离”,当被人侵入这个范围时,就会变得在意和戒备,很多人还会因为感觉不安而行为举止变型。


    社交场上的“安全距离”往往视周围的拥挤程度在一米的范围左右,这同时受到场所和对象的影响。


    “第三性征人群”——哨兵和向导——因为感官和精神力敏锐的原因,“安全距离”要比一般人大很多。第五攸更是比一般的向导警戒范围更广,克洛维还曾在心里嘲笑过他就像一个过于敏感的雷达,总是对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保持警惕。


    他本以为这是第五攸身为“第一向导”精神力更敏锐的原因,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分人的。


    克洛维暗红色的眼瞳看着眼前这并肩而坐、“安全距离”已经为零的哨兵和向导,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管从何种社会规则来说,“恋人”之间的“安全距离”,肯定都比朋友要小,对吧?


    七米,六米,五米——


    就在这时,第五攸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是姿势已不复刚才的松弛,角度微微调整,肩膀的线条变得警惕。


    克洛维唇边的那抹笑意立刻变得危险起来。


    克洛维两步走到两人的旁边,以一种舒展而强势的坐姿,直接坐在了第五攸这一侧的单人沙发上——那个位置原本空着,现在被他占据了。


    整个休息区的空间格局立刻改变了。


    他从一个观察者,变成了参与者。


    “下午好。”克洛维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一丝有意为之的恶意:


    “我是不是打扰了二位的……宁静时光?”


    兰斯几乎是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坐直了身体,那份刚翻开的书被他合上。年轻的黑手党干部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警惕,随即被“社交面具”所掩盖。


    “‘暴君’阁下,您说笑了,”兰斯点头致意,语气恭敬但不过分卑微:“在您旗下的产业里,您出现在哪里都必然不可能是打扰。”


    “有事?”第五攸问,直接而简短。


    克洛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现在的情况多有趣啊:


    他出现的时机正紧跟着第五攸那句表露自己没有味觉的话之后,显然会立刻被察觉和在意。他从这句话中知道了第五攸一直隐瞒的秘密,而第五攸显然也立刻能发现自己的疏忽,双方互相知道对方所想,但一切又在水面下,未被说破的状态。


    那么,自己的这位“恋人”,究竟是准备坦诚,还是正开动脑筋试图想出一个好理由蒙混过去呢?


    最好是后者,因为他可不打算配合第五攸的借口,而戏剧性的表演,总是要有足够的反转和对比。


    在给第五攸留足了思考时间,同时也吊足了某些观众的胃口之后,在察觉到他要开口的前一秒,克洛维先一步说道————


    作者有话说:兰斯总是能让其他攻略男主破防[狗头]


    第336章 溘然而止5 第五攸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自……


    01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的恋人吗?”克洛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亲昵,那个“恋人”的称呼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当我发现我的恋人宁可在这里和别人分享下午茶,也不愿意告诉我他其实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时。”


    第五攸的表情依然平静,他似乎并没有因为隐瞒被当场揭穿而坐立不安,甚至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这在克洛维的意料之中,第五攸掩盖自己情绪的能力很强。


    而克洛维可不会允许第五攸这样假装无事发生,不会允许他用这种永远理性、永远冷静的面具把一切都轻描淡写地揭过。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一旁的兰斯暗自紧张起来。


    第五攸没有味觉和嗅觉的事在他们两人不是秘密,导致克洛维刚才出现的时候,兰斯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这层。直到“暴君”刻意停顿,用危险的语调说出“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时,他才猛然意识到:


    克洛维当然不知道,攸又不信任他。


    而现在,兰斯的紧张是双重的:一方面是这件事被“暴君”知道会带来的隐患——天知道他会如何利用这个情报;另一方面,便是克洛维此刻那一副明显要找麻烦的架势。


    你一个大老板为什么要偷听人聊天啊!


    兰斯在心里忍不住吐槽,但这件事就是没有道理可讲,在上位者的逻辑里,就是认为自己有权知道所有事情,甚至有权追责。


    这种自以为是的逻辑对第五攸一般是没什么约束力的——他不吃这套。在克洛维出现的同时,第五攸就意识到了味觉问题暴露,并且他感受到克洛维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某种“报复欲”,更是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恋人就意味着互相没有秘密了?他怎么不先把自己的秘密拿出来分享一下?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如果克洛维真的想报复,他就该转身离开,不要被第五攸发现。


    而现在他不仅没有离开,还要特意提醒第五攸自己已经知道了——从此刻起,第五攸会吃他给的东西才怪。


    这样他还怎么报复?


    所以相比兰斯的紧张,第五攸更觉得克洛维的行为透着一种意图与实际行为无法匹配的诡异……而且克洛维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种矛盾。


    ——第五攸正打算问的时候,克洛维还提前开口打断他,刻意又强调了一遍。


    什么情况……第五攸看着克洛维那双危险的暗红色眼瞳:他试图分析克洛维的真实意图: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尝试分析无果,第五攸决定先给个答复看看反应。


    “不是故意隐瞒,”第五攸语调平静没有起伏:“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说明。”


    “哈……没有必要,”克洛维重复这几个字,语调危险地上扬:“昨天我问你菜的味道如何,你说了‘很好吃’。如果那叫没必要,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我说的所有话,都只是‘没必要’场合下的敷衍?”


    一旁的兰斯:呃……


    空气中的压力因为克洛维的不悦而倍增,但就连兰斯都发觉克洛维的不对劲了。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这种客套话以你的身份不是应该天天能听到么……


    第五攸则心想:我好像只是说了“不错”吧……这话让人要怎么回……


    “我没有敷衍你。”第五攸最终只能继续解释:“牛排的口感很好,火候恰当,香料的使用也很有层次。我只是无法感知味道,但不代表我无法欣赏一道菜的其他方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都逐渐失去了高光——这实在有点诡异,一个黑暗世界的皇帝,一个黑手党干部,一个“第一向导”,三个人坐在这里,就为了纠结这种问题?


    尽管如此,这个回答还是很第五攸的风格:理性,客观,就事论事。


    但显然不是克洛维想听的。


    克洛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兰斯开始担心下一秒会不会爆发冲突。然后,他忽然笑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看起来放松了些,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依然牢牢锁定着第五攸。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种永远理性、永远冷静、永远把事情分析得清清楚楚的态度,是让人欣赏,还是让人恼火。”


    第五攸没有回答,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而一旁的兰斯此时却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起初他只是紧张,但现在他察觉到,“暴君”的情绪似乎不完全是因为“被隐瞒”——那只是表面的理由。


    更深层的感觉是……他像是发现恋人与别人交往过密,于是过来质问、刷存在感。


    兰斯之所以能发现这点,是因为他有很明显的被排挤的感觉——从克洛维坐下开始,这位“暴君”就完全把他从谈话中挤出去了,让兰斯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背景板。


    //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


    是第五攸的助理凯特。


    她今天是跟第五攸一起来“金泉”俱乐部的,作为马歇尔的“耳目”,有些时候她跟着,就能为第五攸打消很多来自上层的怀疑。实际来了之后,她也好奇地去见识了一下“金泉”俱乐部里那些传说中的奢华设施,此刻回来看看是不是准备要回去了,结果就撞见“暴君”出现在了第五攸和他的好友兰斯身边。


    凯特瞬间心里的警铃大作,表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克洛维则完全没有在意凯特的出现,在他眼里,这个助理干脆就不存在,连瞥一眼都嫌多余。


    第五攸微叹了口气。


    克洛维现在的行为,就像是要从他这里要什么“表态”一样——不让他满意,就一直说怪话,搅得人不得安宁。


    上一次克洛维这样,还是第五攸从七区回来住院那次。但那次也能明显感觉到,克洛维是有很明确的目的,不像这次实在莫名其妙。


    到底为什么我的秘密和隐患被他知道了,他却还是一副我对不起他的样子啊……


    第五攸实在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只能徒劳消耗时间和精力。他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结束这个话题。


    他正色看向克洛维,开口:“你……”


    ——话音刚起,第五攸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克洛维一直盯着他,恐怕都会忽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色眼眸里,闪过了一丝震惊和不确定。


    第五攸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动作有些突兀和不雅,然后他,目光最终落回克洛维身上,眼里的难以置信清晰可辩:


    “我好像闻到了……你身上的气味……”


    //


    克洛维身上确实有一股气味——混合着昂贵的沐浴用品、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崭新衣料,以及男性的荷尔蒙气息,难以具体形容,可以说是一种香味,很浅淡。


    毕竟哨兵本身嗅觉敏锐,身上若有浓郁的气味就是在折磨自己。这种气味大概普通人如果不是凑到他怀里闻,根本就会被忽略的地步。


    而向导的嗅觉,理论上并不会比普通人更敏锐。


    此刻的情况就变得相当微妙。


    克洛维刚刚发现第五攸隐瞒自己“没有味觉(看来也包括嗅觉)”,现在第五攸又忽然表现得“突然恢复了嗅觉”,这简直不能更刻意。


    他是用这种拙劣的手段试图掩盖?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插科打诨,把话题糊弄过去?


    不管是哪种,克洛维的心情都莫名好了一些,虽然随即,克洛维就发现第五攸的情况似乎是第三种:


    第五攸发现自己似乎能嗅到之后,并没有停在那里。下意识侧头,稍微靠近一点嗅了嗅兰斯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你身上好像没什么气味……”


    然后他又拿起桌上刚才吃过的点心,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怪怪的味道,像是橡胶一样……”


    闻言,兰斯也兴奋起来:“对!就是有股橡胶一样的怪味!你真的能闻到了!”


    “我的嗅觉在恢复……”第五攸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震惊。


    蓦然的,他想起前天晚上为救丹尼尔熬了大夜,第二天早晨状态却并没有很差的经历。


    他这几乎是固有状态的孱弱身体……在好转?


    嗅觉恢复了……而且只能闻到我身上的气味?克洛维想起两人那高达100%的匹配度,一种优越感不知从何而起。


    那感觉就像某种隐秘的联结得到了证实——第五攸首先、也最清晰地辨认出的是他的气味。


    这不仅仅是嗅觉恢复那么简单,这是匹配度在生理层面的体现,是哨兵与向导之间那种深层的、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吸引力。


    克洛维微微探身,似乎想要说几句什么——也许是嘲讽,也许是某种带着暗示性的宣告。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刷”得一声——


    一只胳膊拦在了他面前。


    克洛维皱眉斜眼看去,竟然是凯特。


    “我今天喷了柑橘味的香水,”凯特把手腕凑到第五攸面前:“你闻闻。”


    沉浸在感官恢复中的第五攸顾不上克洛维,闻言凑上去嗅了嗅,但随后他的脸微微皱了起来:“这是柑橘味吗……有点刺鼻。”


    “哦是吗……”凯特回答,手臂依然举在那里,就像忽然忘了放下来一样。


    克洛维盯着这个没眼力见的助理,而凯特坚决不跟他对视,几乎要让他气笑了:


    一个小助理,也敢拦着他?


    刚为第五攸高兴的兰斯此刻又不得不注意这边——克洛维脸上的笑容变得冰冷而危险,凯特倔强地举着胳膊,第五攸还处在对自己嗅觉恢复的震惊中,似乎没完全意识到身边正在发生的微妙对峙。


    “凯特。”第五攸终于及时开口,声音打破了僵持:“手放下吧。”


    凯特这才慢慢收回手臂,依旧没敢跟克洛维对视。


    第五攸转向克洛维,他的表情已大体恢复了平静,只余眼里的震动还未完全消退:“我的嗅觉似乎在恢复……虽然目前还很微弱。”


    “首先恢复的是对我身上气味的感知?”克洛维接过话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我们100%的匹配度,不只是纸上谈兵的数字。”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具占有意味。


    兰斯感到一阵不适。凯特则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越界了,现在不宜再插话。


    第五攸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他只是看着克洛维,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嗅觉的恢复,意味着什么?是身体在自我修复?还是因为这个游戏世界的某种机制?亦或是……与克洛维的高匹配度产生了某种催化作用?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跟系统的“一月之期”也有关系吗?他也是“准备”的一环。


    “我需要去检查一下,”第五攸最终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理性:“首都塔有完整的感官功能评估流程。”


    “我陪你去。”克洛维立刻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不必,”第五攸拒绝得干脆:“我不需要陪同。”


    “你需不需要陪同,不影响我去不去。”克洛维的笑容里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恼火的独断:“而且,既然你的嗅觉恢复可能与我有关,我觉得我有权知道具体情况。”——


    作者有话说:克洛维,吃醋又没意识到,意识到也不肯承认,跑到攸的前后左右说怪话强行找关注的幼稚男人……考虑到他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幼稚”这个词就更名副其实了。


    第337章 溘然而止6 克洛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


    01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一区郊外首都塔的道路上。


    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精神错乱了……


    第五攸依然在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克洛维以前也偶尔有过类似“任性”的表现,但之前的“症状”都没有这么严重,持续时间也没有这么长。


    作为联合政府最大的军火走私商,黑暗世界的皇帝,冷酷、狡诈、目的性极强才应该是“暴君”克洛维的名片,有无数的事迹证明,不重视他一些看似随意的行为的人,最终下场都很惨烈。


    可现在……


    第五攸默默地看了驾驶座上的克洛维一眼。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中明晰而完美,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很享受此刻的“陪同”。


    不重视他的行为,经验教训不允许;


    重视他的行为,自己的理智和逻辑不允许。


    这个矛盾实在让第五攸感到一种罕见的无力。


    到最后,他甚至开始倒果为因强行解释:难道我现在的困扰和纠结,就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克洛维成功了,希望他想要借此达成的目的尽快显现。


    //


    而把传闻中的“黑巫师”折磨成这样的克洛维,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这些行为呢,就一点也不觉得幼稚吗?


    事实上,脱离了俱乐部休息区众人围坐的那个环境,弄走了碍眼的兰斯之后,理论上他冷静的头脑也该重新占领高地了。那些冲动的话语、那些胡搅蛮缠的质问、那些明显越界的占有欲表现——任何一个,冷静下来的克洛维回顾,都会皱起眉头。


    但每每当他准备要思考“我刚才都在干什么”的时候,一瞥见第五攸那副费解而狐疑的表情,这些理性的自我审查就被挤走了,替换成了某种“我干的真不错”的得意。


    说得更简单点,他在享受第五攸的苦恼。


    看着这个总是冷静、理性、将一切分析得清清楚楚的第五攸,因为他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而露出困惑、无奈、甚至有些恼火的表情——这让克洛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暂时腾不出脑子来思考这些行为的合理性。


    //


    第五攸一开始说要去首都塔其实是骗克洛维的,觉得他作为“体制的反面”应该不想踏入那种行政机构。他实际上是打算去Dr.陈的那里,让他帮自己做一次全面检查。


    但克洛维硬要“陪同”,路上第五攸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谎话成真。毕竟之前的人情还没还,再让克洛维拿到一次当面欺骗的把柄他可就不好过了——隐瞒他自己没有嗅觉的事情都不算把柄,他都来“兴师问罪”了。


    最终,第五攸用“反正就最后一个月了”说服了他自己。于是他发消息给凯特让他现在预约首都塔的测试和检查,没有纠正路线,任由克洛维把车开到了首都塔。


    但这句话的杀伤范围太大了,从冒出来的一瞬间就主宰了他所有的想法和情绪。不仅是自己感官恢复的问题要不要外传,连克洛维的异常他也不想管了,整个人的状态都低沉了下来。


    克洛维敏锐地察觉到了第五攸的变化,身边这个向导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惯常的警惕和疏离都变得稀薄,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可见的低落和疲惫。


    克洛维:???


    “怎么,这时候才开始忏悔骗我?”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虽然他还没有细想自己刚才在俱乐部那些行为的深层动机,但哪怕作为成年人的社交本能也知道,自己纠缠第五攸不告诉自己他的身体缺陷的行为,实在是无理取闹。


    他说这句话就是想让第五攸反驳他,如果能看到第五攸露出那种无语凝噎又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就更好了。


    但第五攸只是沉默,甚至连一个眼神的搭理都没有,完全就是“随你怎么说”的自闭状态。


    克洛维嘴角的那一抹笑意忽然消失了。


    //


    得不到回应的无理取闹,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会让出拳者自己感到没意思,留下的只有尴尬和空虚。


    克洛维的头脑在那一刻,像被冰水浇过,瞬间冷却了下来。理性如同一个摆锤,在情绪化的极端摇摆后,终于回归正位。


    惯常居于高位的“暴君”有着自己的骄傲。


    即使有点丢脸,他也不会因为恼羞成怒而将责任归于他人——是他自己跑出去“现眼”,也是他自己的嘴说出那些幼稚的质问。


    而他的理性冷酷在于,克洛维能直接跳过这些种种尴尬的情绪,直面最根本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这样?


    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克洛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暗红色的眼眸注视着前方空荡的道路,但焦点并不在那里。


    他在回溯,在分析,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复盘自己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落子。


    很显然,是因为第五攸。


    对方过于牵动他的注意力和情绪了。


    这一点他之前也意识到了,但他没有重视——或者说,他故意忽略了。


    而现在看来,忽略并没有让问题消失,反而让它发酵、膨胀,最终以今天这种可笑的方式爆发出来。


    这已经对作为“暴君”的克洛维造成了不可忍受的影响。


    冷静下来的克洛维,思维变得锋利,他审视的不只是自己的行为,还有第五攸的。


    于是他忽然意识到了第五攸的变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最初认识的第五攸总是冷静、坚定而争锋相对的,面对克洛维的试探和压迫,他从不退缩,总能找到反击的角度。


    但最近——准确来说,就是在上次见过那个斯图亚特伯爵安斯艾尔之后,第五攸变得不一样了……整个人动摇起来。


    他变得迟疑、停滞而缄默,完全不像是那个在七区一言不合就敢把他放倒、没有把握就敢赌命的第五攸了。


    而克洛维只是好奇和戒备安斯艾尔的情况——毕竟第五攸与那个斯图亚特伯爵显然早就认识——就忽略了那一次见面会对第五攸造成天翻地覆的影响的可能性,只当那是一时的情绪问题。


    甚至自以为是的将对方的变化误解为“对自己的妥协”,从而一步步将自己诓入了错误的逻辑里。


    真是……愚蠢。


    克洛维在心底冷冷地评价自己。


    作为一名位高权重、时刻准备迎接残酷的挑战和对抗的军火商,他应该为自己的异常而警惕。


    当发现自己的异常情绪和行为,当确认异常的来源是第五攸之后,即使明白这不是第五攸的问题,他也至少该警惕、疏远、重新评估这段关系的风险和必要性了。


    这是生存的本能,也是掌权者的基本素养。


    但是——


    克洛维的唇角,忽然又重新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正如之前所说,克洛维是骄傲的。


    他的骄傲让他不屑于归罪于外,同时也让他在发现“第五攸什么都没做,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之后,不甘心如此简单地退却。


    这不仅丢脸,还是彻底的认输。


    况且而另一方面,他在陪同第五攸见过安斯艾尔后,在什么都没弄清的情况下就想抽身,显然是更加危险的行为:


    那个斯图亚特伯爵显然有问题,关于第五攸,关于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如果克洛维现在退缩,就等于将第五攸完全推向安斯艾尔,也等同于将自己置于信息盲区。


    ……那就继续吧。


    这个念头在克洛维心中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继续跟第五攸保持这个“恋人”关系,继续诱导他说出真相,继续参与进那些显然正在酝酿的事件中。


    ——克洛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他决定不去“改正”。


    02


    “到了,”克洛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解开安全带,侧头对第五攸说了一句。


    第五攸这才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唤醒,那双黑沉的眼眸里依然残留着疲惫,但已经重新凝聚起焦距。


    “嗯。”他应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


    首都塔的大厅内此刻没什么人,看守闸口的工作人员和安保看到第五攸跟克洛维的出现,明显有些在意和震惊——在意的是“黑巫师”,震惊的克洛维的长相和他陪伴在“黑巫师”身边的意味。倒不是不认识他,上一次克洛维的到来引起的轰动,之后显然会在这些基层员工中传开,上面不会让他们知道克洛维的身份,只是单纯的八卦着。


    两人走进电梯,第五攸按下医疗中心的楼层,电梯平稳上升。


    “你准备检查什么项目?”克洛维问,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慵懒磁性的语调,少了之前的刻意亲昵,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


    “感官功能评估,主要是嗅觉和味觉,”第五攸回答,声音平静:“可能会做精神力同步扫描,看是否有神经层面的变化迹象。”


    “需要我配合吗?”克洛维问:“毕竟,你对我的气味敏感度异常。”


    第五攸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不需要,首都塔有标准化的测试流程。”——


    作者有话说:清醒,清醒之后将错就错,好品来品!


    第338章 溘然而止7 “开心一点,”克洛维的声……


    01


    电梯门无声滑开,首都塔医疗中心的前台区域映入眼帘,纯白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药剂混合的气味。


    几名身着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见到第五攸,脸上都露出礼貌而热情的微笑,但当他们的目光触及紧随其后的克洛维时,笑容因为出乎意料而都停滞了一秒。


    即使在这代表秩序与权威的首都塔,“暴君”的存在感依然强烈得令人窒息。


    今天克洛维只穿了一件深灰色丝质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纽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但这随意的装束反而更凸显了他身上那种与体制格格不入的危险气质——那是长期在规则边缘游走、甚至亲手重写规则的人才会有的从容与侵略性。


    “‘黑巫师’阁下,您预约了下午三点半的感官功能评估,”一名中年女医生迅速调整表情走上前来,目光谨慎地掠过克洛维,“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请问这位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体制内人员面对“外来者”时那种本能的距离感。


    凯特没有提前告知克洛维也会来……第五攸心想:大概是担心马歇尔过早知晓反而会多生猜疑。


    “陪同,”没有在“参与配合”的问题上纠缠的克洛维,此刻替第五攸回答道,唇角勾起一抹优雅却不容置疑的笑意:“我会旁观评估过程。”


    他说的是“会”,而不是“想”或“希望”,理所当然的肯定句式。


    女医生面露难色:“这……感官评估涉及个人隐私,医疗中心规定通常不允许非相关人员——”


    “我是他的伴侣。”克洛维打断她,声音轻描淡写,却像无形的手扼住了谈话的节奏;“100%匹配度的伴侣。我想我有权了解他的健康状况,不是吗?”


    “100%匹配度”这几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女医生眼中激起清晰的波澜。她看向第五攸,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求证,以及一丝科研人员本能的兴奋——100%匹配度在哨向关系理论中几近神话,是只存在于论文推演中的极端值。


    第五攸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克洛维落在他侧脸的视线,那种专注的、等待的、带着微妙压迫感的目光。


    “让他旁观吧。”第五攸最终开口:“没关系。”


    这句话说得平淡,听在克洛维耳中却是一次微小的胜利。他成功地“侵入”了第五攸在首都塔的“领地”,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许可——不是靠威胁或利益交换,而是第五攸自己的同意。


    尽管那同意里或许更多的是疲惫与“无所谓”,但克洛维不在乎动机,只在乎结果。


    //


    评估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克洛维全程坐在观察室内,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第五攸在各种仪器间配合治疗。这里隔音很好,他只能看见医生们的嘴唇开合变化、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以及第五攸在各种测试中细微的反应变化。


    他看见第五攸坐在测试椅上,面前摆放着一排标号不同的气味样本瓶。医生每次递上一瓶,第五攸就会微微倾身,鼻翼轻动,然后给出简短判断——有时是“酸味”,有时是“无味”,有时则是沉默后摇头。


    偶尔,当某种气味恰好能被识别时,克洛维能捕捉到第五攸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与世界的连接又多了一缕。


    味觉测试更令人揪心。第五攸面无表情地含住递来的液滴,然后给出“甜”“咸”“酸”或“无”的判断。但根据仪器监测的数据显示,他对味道的识别准确率低得可怜,只有在测试液体“质地”“温度”等物理特性时,才会给出近乎百分之百的正确回答。


    医生们低声讨论着“神经突触再生迹象”,“感官皮层异常活跃区域”,“与高匹配度哨兵的可能关联”等专业术语。


    克洛维没法从口型分辨出那些医学术语,但他能看懂医生们脸上的惊讶和困惑:


    第五攸的感官确实在恢复,但恢复的模式异常——不是全面的缓慢修复,而是点状,跳跃式的。


    “感官皮层异常活跃区集中在颞叶前部……这与高匹配度哨兵的精神印记区高度重合。”一名年轻研究员指着精神力扫描图低声说,下意识瞥了一眼观察室方向:


    “我们可能需要重点考虑‘刺激源特异性恢复’——如果能够证实,这将是匹配度理论最完美的实证案例!”


    他的声音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兴奋,仿佛第五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组珍贵的数据。


    克洛维靠坐在观察椅上,对研究员的蠢蠢欲动全无反应,暗红色的眼眸始终锁定在玻璃另一侧的第五攸身上——他刚刚完成一轮密集测试,正闭目靠在椅背上休息。医疗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轮廓,也放大了孱弱和疲惫。


    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某种更深重的东西,像无形的水浸透了他的每个细胞。


    你到底在承受什么?克洛维在心里无声发问:那天斯图亚特伯爵究竟告诉了你什么?


    疑问如藤蔓缠绕,但他这次没有感到焦躁。相反,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既然决定要跟到底,那么所有谜底,他都会亲手揭开。


    //


    评估结束时已是傍晚,今天天气阴沉,窗外天色渐暗,首都塔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座巨大的灰色纪念碑。


    第五攸离开测试室,接过医生递来的初步报告。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描述了“点状、跳跃式感官恢复”“疑似与特定高匹配度个体存在显著关联性”等结论,并建议“定期复查以观察进展趋势”。


    “结果如何?”克洛维站起身,自然地走到第五攸身边。


    “部分恢复,模式异常。”第五攸简短总结,将报告折成整齐的方块放进口袋:“和预期差不多。”


    两人走进电梯,金属门闭合,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接下来去哪?”克洛维问得像个专职司机。


    “你先走吧,”第五攸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凯特马上来接我。”


    他准备回二区的那套住宅,丹尼尔现在还一个人在家,但他不想让克洛维送,不想让这个危险的男人进入自己此刻唯一相对安宁的空间。


    克洛维挑起一侧眉毛,语气带着点戏剧式的夸张:“将你带过来,又转手交给别人?这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


    “你不是绅士。”第五攸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是‘暴君’。”


    “哦……”结果惹来了克洛维更具戏剧性的表演:“这话可真伤人。”


    第五攸:“……”


    第五攸:“你就非得送我?”


    克洛维:“嗯哼。”


    短暂的僵持后,第五攸干脆道:“那就送我回‘金泉’。”


    非常明显的敷衍,但克洛维就像没察觉一样,愉快地应了声“好”。


    露天停车场暮色昏暗,只有周边几盏节能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两人坐进车里,引擎启动时低沉的轰鸣在空旷里回响。


    好烦……


    第五攸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立柱阴影上。


    他现在只想安静地独处,整理今天检查结果带来的信息,但克洛维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他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


    车子驶出首都塔区域,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是首都一区特有的景象——整洁的街道,规划统一的建筑,行人衣着得体步伐匆匆,一切都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


    这时,克洛维果然又开口了。


    他没有看第五攸,目光依然落在前方路况上,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餐去处:


    “……期限是一个月?”


    第五攸:“——?!!”


    他的身体瞬间微僵,转头看向克洛维,黑色眼眸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警惕与难以置信。那一瞬间,所有疲惫、所有敷衍、所有“随你怎么闹”的放任全部被撕碎:


    “你……”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就截断了后续的话语,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你是猜出来的吧。”


    “一个月”这个期限确实是克洛维自己推导出来的,根据第五攸近期状态那种“明显受影响却非迫在眉睫”的状态。考虑到他掩饰情绪的一贯能力,克洛维本来还打算说“半个月”的。


    “你知道你表现得很明显,”克洛维点点头承认:“这让我很在意。”


    你在意什么不好,在意这个完全插不上手的事……第五攸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但随即,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不过也说不定……毕竟他也在系统的名单上呢。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泛起一丝窒闷,明明是跟自己息息相关的事,他却偏偏成了只能被动等待的局外人。


    心情糟糕到极点时,人会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第五攸此刻就是如此——懒得再权衡利弊,懒得再计算风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平静得近乎空洞:


    “一个月后,有些事情会发生。我……可能会有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克洛维追问,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纯粹的探究。


    “不知道。”第五攸说,虽然心态是自暴自弃的,但说起这些,语气里依然有种无法掩饰的低落:“可能变得不像我自己,可能……会离开。”


    克洛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在昏暗光线下泛出冷白的色泽:


    “离开去哪?”


    “不知道,”第五攸重复,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上:“也许哪里都不去,只是……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这话说得玄乎,带着种近乎宿命论的模糊。但克洛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这不是敷衍或推托,而是第五攸自己也无法说清的、真实的恐惧。


    “安斯艾尔知道这件事?”克洛维换了个角度。


    第五攸沉默了。


    “所以他是在帮你准备?”克洛维继续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帮你在‘一个月后’活下去?”


    第五攸依然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含有默认的意味。


    克洛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危险的温柔意味。


    “我现在可真是脾气太好了……”他意味不明地慨叹了一句。


    第五攸:“?”


    下一秒——


    第五攸:“?!”


    克洛维忽然一脚油门踩下,强大的加速度将第五攸死死按在椅背上,他下意识以为克洛维又在发什么疯,但瞥了一眼速度表


    ——好吧,克洛维平常开车就是这个速度,只是今天他开得很慢,让第五攸放松了警惕。


    此刻,黑色的轿车如猎豹般在车流中穿梭,灵活地超越一辆又一辆车。克洛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缘,唇边噙着一抹危险而不羁的笑。


    那笑容里有着想通某个问题后的释然,有压抑之后的解放,也有长久沉寂之后的爆发。仿佛在刚才的对话中,他做出了某个无可更改的决定,而此刻正在用速度庆祝这个决定的诞生。


    当车子滑入“金泉”俱乐部地下停车场的专属车位时,第五攸没有急着下车。引擎熄火,车厢陷入寂静。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他知道,克洛维肯定有话说。


    “亏我之前还在各种猜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克洛维一开口,就是一股欠揍的语调,甚至还“大度”地摆了摆手:“但算了,这个先不说了。”


    他转头看向第五攸,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像两簇燃烧的暗火,专注得令人心悸。


    “我想让你知道,”克洛维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所有戏谑与玩笑,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认真:“无论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无论你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都会在你身边。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参与者。你需要帮助,我可以提供;你需要对抗什么,我可以成为你的武器;你如果需要一个锚点,来记住自己是谁——”


    他暗红色的眼瞳锁住第五攸的眼睛:


    “——我也可以成为那个锚点。”


    第五攸怔住了。


    这不是玩笑,不是试探,甚至不是一时冲动的宣言。这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暴君”克洛维的、单方面付出的、近乎不计后果的承诺。


    “为什么?”第五攸终于问出来:“你甚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这件事……大概率会是你无法想象的危险。”


    “我知道,”克洛维说,语气是种无所畏惧的轻松:“所以我更要去。”


    他对着第五攸露出一个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某种纯粹的兴致盎然:


    “因为我很好奇。好奇你到底是谁,好奇你背负着什么,好奇那个‘一个月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而且——”他转回头,声音里带着那种克洛维式的、漫不经心却又斩钉截铁的自负,“——如果连自己的向导都保护不了,我这个‘暴君’也太丢脸了,不是吗?”


    第五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别答应得这么轻易,”第五攸最终说:“你可能会后悔。”


    “那就让我后悔。”克洛维的回答毫不犹豫:“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忽然动了。


    手臂一展,环过第五攸另一侧的肩膀——绕到前面,手指捏住第五攸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克洛维说,示意第五攸看向前方。


    车前挡风玻璃外是地下停车场深色的墙壁,在昏暗光线下形成镜面,映出第五攸的脸——苍白,疲惫,眼眸深处是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开心一点,”克洛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斯图亚特也好,向导塔也好,当局也好……无论如何,你都还有我当退路,不是吗?”


    他的手指在第五攸脸颊上轻轻捏了捏,语气里混着戏谑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温柔:


    “你脸上还真是没什么肉啊。”


    可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第五攸在心里想着,抬手轻轻挡开克洛维的手。


    他转头看向身边这个男人——克洛维正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唇角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做出决定且绝不回头”的神采飞扬。


    真好啊,这么自信。


    第五攸忽然感到一阵羡慕。


    于是他看着克洛维,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嗯哼。”克洛维应了一声。


    虽然没有得到与自己的宣言相衬的热烈回应,但第五攸这句道谢,还是将他哄好了。


    他翘起唇角,自得的,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想着:


    怎么办呢,自己选的向导——


    作者有话说:克洛维(假装无奈):我两句话就让他这么感动~


    第339章 溘然而止8 但情感和冲动——那种想要……


    01


    原本第五攸对克洛维是不多做考虑的。就像之前带他一起去见安斯艾尔时一样,只会利用他本身的某些倾向进行引导,又或者是干脆的利益交易。


    他一直分的很明白,跟克洛维的"恋人"关系,是形式大于实质的尝试,压力下的放纵,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多少信任可言。


    因此,克洛维突然的帮助,即使他是真心的,对第五攸来说也是困扰大于收获:克洛维跟他的其他友人和帮助者之间有着相当明显的分界,他们大多数都对克洛维警惕而戒备,甚至可以说干脆是互斥的。


    让他加入第五攸就会面临跟如今的人脉朋友之间信任和配合之间的问题,而第五攸显然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弥合彼此之间的防备了——这些防备都有他们各自的道理,第五攸去弥合也不一定有用。


    所以,第五攸的那句道谢,是对于克洛维好意的回应,而并非是对他提议的赞同——不说别人,第五攸自己面对克洛维的行动力和执着度也有点苦手。


    ……克洛维以前其实也不是这样,虽然一直在试探,但也很谨慎的不会轻易越界,现在怎么感觉相处久了,他变得更加随意,插手自己的事也更加理直气壮了……


    其实除了上述那些原因之外,第五攸还有一层顾虑来自系统:身为“攻略男主”之一,被系统明言在它计划的名单上,克洛维现在的加入和帮助,难说是不是被系统安排好的。


    而且在之前那次见过安斯艾尔之后,克洛维有意引导他依赖自己的意图第五攸也不是没发现,克洛维现在的行为也像是这一意图的延续。


    虽然看似不论是哪种可能都是对第五攸的协助,但是,如果只是将他更快的推向系统既定的"剧本",对第五攸来说可实在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


    回到二区那栋豪华却冷清的住宅时,已是晚上七点。第五攸用指纹解开智能门锁,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柔和的光线沿着走廊向前延伸,勾勒出空旷客厅的轮廓。


    这栋房子具备一切昂贵住宅该有的功能,智能温控、全自动安防系统、甚至地下室还有一个专业级别的个人影院。


    但它唯独缺乏人气。


    过于开阔的空间里,冷色调的装潢在夜晚显得格外寂寥,总让人觉得有看不见的风在流动。


    丹尼尔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


    如果不是第五攸早已熟悉他的存在方式,恐怕第一眼都难以发现——少年安静陷在单人沙发里,身体几乎与白色绒面融为一体。不仅是“精神触梢”压制得滴水不漏,连生理气息都与环境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仿佛一件精心摆放的家居摆件。


    这大概是被研究院训练出的能力之一:极致的隐蔽与静默。作为曾经的“兵器”,丹尼尔能在任何环境中化为“无”,直到需要出击的瞬间才显露獠牙。


    “下午睡着了吗?”第五攸走近,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丹尼尔被要求不许在看到第五攸的时候,立刻反并以标准姿势站好,因此他忍到了第五攸跟他搭话才站起来,苍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枚剔透的冰晶。


    第五攸怀疑丹尼尔可能只是出于任务要求,掐着时间完成了“睡觉”的动作,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丹尼尔很确定的点了点头,甚至还多描述了两句:


    “醒来……身体轻飘飘的。”


    也许他只是下意识的汇报自己的状态,但是这样的“分享”依然让丹尼尔多了一点正常交流的感觉。


    于是第五攸又升起了带着丹尼尔一起住到“银翼”的独栋别墅里的想法,那些热闹的日常,鲜活的人际互动……上一次的“测试”丹尼尔面对诺曼时的反应已经小很多了。


    不过,梅尔维尔可能会怀疑他是故意想拉“银翼”下水吧……得让凯特去打听一下上面对丹尼尔这件事的最终看法。


    想到这里,第五攸倒也想起了那位矜持的大小姐凯瑟琳。


    在从安斯艾尔那里得知塞缪尔不知在策划些什么后,他立刻就想到了没准能从凯瑟琳的反应上看出一些端倪,但从凯特这边的反馈来看,对方还在纠缠之前塞缪尔刚被保释出来就又被第五攸送回去的事,似乎没有参与塞缪尔的计划。


    她也可能是被塞缪尔放弃了,能远离塞缪尔对凯瑟琳来说绝对是好事,就是她现在天天找自己的麻烦,需要凯特不停的花精力处理,让第五攸对助理小姐有点愧疚:


    多给她发些奖金吧……


    02


    另一边,克洛维又来到了他的私人精神医生的诊所。


    他推门而入时,年轻的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一份纸质报告,对方依旧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见到克洛维时抬了抬。


    “这个月第三次了,”医生叹了一口气,合上报告。


    克洛维自顾自地在诊疗椅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开门见山、带着不经意的炫耀道:


    “我想咨询一下‘哨向连结’的事,需要做什么准备?”


    空气安静了几秒。


    “‘哨向连结’?”医生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和质疑:“……你认真的?”


    克洛维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我跟你开过玩笑吗?”


    医生打量了他一会儿,扶了一下眼镜:“我还是先给你解释一下‘哨向连结’的概念吧。”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连结’,在学术上被称为‘深度精神共鸣绑定’。它不是简单的精神疏导或临时共鸣,而是一种在神经层面、精神图景层面、甚至部分研究认为在基因表达层面都发生改变的永久性连接。”


    “这种连结一旦建立,双方的精神图景会形成一种类似‘共生’的关系。向导可以更深入、更稳定地梳理哨兵的精神图景,哨兵的五感敏锐度和战斗本能也会在向导的调节下达到最优化状态。理论上,这是哨向关系的终极形态。”


    克洛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听起来不错。”他说。


    “我还没说完。”医生冷冷道:“这种连结一旦建立,目前没有能活着解除的先例。”


    克洛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没法解除?”他问。


    “死了可以。”文森特的回答简洁而残酷:“如果一方死亡,连结会断裂。但活着的那一方——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都会遭受精神图景的永久性重创。根据现有案例,这些人在连结断裂后平均存活时间不超过五年,死因通常是精神彻底失控、器官衰竭或自杀。”


    诊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运作的细微声响。


    克洛维没有说话,暗红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医生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问:“你跟那个向导认识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克洛维回答。


    “那我建议你至少等过三个月到半年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医生说,语气带着专业人士的客观。


    克洛维从思绪中抬起眼:“有什么说法?”


    医生:“一般冲昏头的爱情都会在三到六个月消退。”


    克洛维:“滚。”


    但医生坚持说下去:“通俗点讲,你现在处于一种类似‘热恋期’的兴奋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讨论‘哨向连结’,就像喝醉的人讨论要不要把全部财产捐给慈善机构——冲动,愚蠢,且大概率会后悔。”


    克洛维没有说话。


    理性告诉他医生说的没错,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赌博——将自己的精神、生命与另一个人永久绑定,且无法回头。


    但情感和冲动——那种想要彻底占有、想要深度绑定、想要成为第五攸生命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的欲望——让他反而更加兴奋。


    危险本身,就是诱惑的一部分。


    “总之我已经提醒到位了,”医生重新靠回椅背:“普通的婚姻关系,跟‘哨向连结’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那些因为一方死亡而断开连结的案例,我亲眼见过三个——每一个活着的人,余生都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挣扎。”


    “那不是可以用意志力克服的东西,克洛维。那是神经层面的永久损伤。”


    医生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就知道自己的警告没起什么作用。


    他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最近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有什么变化么?”


    克洛维表情一时间有些微妙和尴尬:“……最近有些压抑。”


    压抑?医生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说什么,随即看向克洛维的眼神变得匪夷所思起来:


    连姓生活都无法保证,就在考虑“精神连结”了?你怕是在做梦?


    医生决定当之前的对话不存在,只考虑当下实实在在的问题:“……如果短时间内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又不想找其他人的话,可以考虑‘自己解决’。”


    克洛维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我有恋人还要自己解决?”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硬,给出跟上次一样的选择:


    “找别人练手和特效药,你选哪个?”


    克洛维:“……给我药。”——


    作者有话说:克洛维跟这医生小哥的互动写起来很好玩。


    第340章 溘然而止9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


    01


    丹尼尔察觉到第五攸的心情变好了。


    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受——不是通过表情,第五攸的表情总是很淡;也不是通过语气,他的声音大多平稳冷静。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空气密度的变化,像光线角度的偏移,像整个空间里某种无形压力的轻微松动。


    丹尼尔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把下巴搁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苍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客厅。


    那里,第五攸正和艾米丽、安德森坐在一起聊天。他们面前摊开几张唱片封套,五颜六色的,丹尼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能听见声音,但他不懂“午夜信使”是什么,不懂什么叫“新专辑”,不懂为什么那些彩色纸片值得讨论那么久。


    但他懂第五攸的心情。


    第五攸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放松了0.3度,呼吸的频率降低了每分钟2次,拿着杯子的手指没有那种习惯性的紧绷——这些数据对丹尼尔来说就像写在空气中的方程式,每一个参数的变化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现在心情好。


    丹尼尔不理解“心情好”具体是什么感受。在研究院的时候,研究员们有时会“高兴”——当他们得到理想的实验数据时,眼睛会亮起来,说话声调会升高,互相拍肩膀。


    那种“高兴”通常意味着丹尼尔接下来的训练会加倍,或者会面对新的、更痛苦的测试。


    所以理论上,丹尼尔应该警惕“高兴”这种情绪。但第五攸的“高兴”不一样。


    它不会带来疼痛,不会带来新的指令,不会让空气中弥漫消毒水和恐惧的味道。


    第五攸高兴的时候,整个房子好像会变得温暖一点,光线会柔和一点,连丹尼尔自己精神图景里那些永远喧嚣的噪音,都会安静一点点。


    所以丹尼尔也……高兴?


    他思考这个命题,像运行一段陌生的程序。


    输入参数:第五攸心情好;期望输出:丹尼尔心情好。


    但实际输出呢?丹尼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很平静,心跳规律,没有研究员“高兴”时那种危险的预感。


    但也没有……别的什么。


    丹尼尔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太高兴。


    这是一种新奇的发现,像在黑暗的房间里摸到一块形状陌生的石头。


    不高兴,可是为什么?


    第五攸带他回到了这个地方,这个之前执行过“与他的朋友相处”任务的地方。这一次似乎是长期任务,第五攸跟他说要多住几天。


    这个房子和之前那个空旷的大房子不一样。这里有很多人:艾米丽、安德森、阿瑟,有时候梅尔维尔也在,偶尔诺曼会出现。房子里总是有声音——说话声、脚步声、音乐声、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


    白天第五攸减少了出门,他会给丹尼尔下达各种任务:“试着跟艾米丽说几句话”“在安德森做饭的时候帮忙递东西”“不要攻击阿瑟即使他靠得很近”。


    晚上他们还会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在之前的房子里,他们各自睡在不同的房间。第五攸如果出门,房子就会变得极其安静,丹尼尔会按照指令完成“睡三小时午觉”“进行基础体能训练”等任务,然后等待第五攸回来询问他的情况。


    那些互动非常简单、匮乏,像研究院里最基本的生存程序。


    但丹尼尔非常满足——不,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满足”,他只是觉得那样很好,好到无法想象“更好”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在这个有很多人的房子里,第五攸离开的时间变少,对丹尼尔的关注和下达的任务变多,晚上他们还睡在同一个房间——经过对比,丹尼尔得出了结论:


    第五攸跟他相处的时间变多了,但,为什么他却反而不高兴?


    这个发现让他困惑。


    丹尼尔盯着楼下的第五攸,看着艾米丽将一包似乎是可以吃的东西递给第五攸,第五攸接过并微微扬起了唇角——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丹尼尔捕捉到了。


    丹尼尔忽然明白了。


    他不喜欢这个房子里的其他人。这个认知清晰、冰冷,像手术刀切开皮肤一样干脆:


    他不喜欢艾米丽总是能让第五攸按照她的指示去做,不喜欢安德森那种语速很快、叽叽喳喳但占据了第五攸注意力的声音,不喜欢阿瑟大大咧咧地挤占第五攸身边的座位,不喜欢诺曼出现时看向第五攸的那种复杂的、丹尼尔无法解读的情绪。


    如果这些人都不存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丹尼尔的脑海中,没有道德负担,没有社会约束,就像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


    ——而他有这个能力。


    他知道如何让人“消失”——快速、安静、不留痕迹。在研究院的训练中,这是基础课程。他评估过房子里每个人的威胁等级,如果真要动手,从最具威胁的诺曼开始,他可以在三分十七秒内完成。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0.5秒。


    因为——就如最开始所说的:


    丹尼尔察觉到第五攸的心情变好了。


    丹尼尔看着楼下,第五攸正微微侧头听安德森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这一刻,丹尼尔精神图景里那些永不停歇的战斗程序、那些杀戮指令、那些“清除威胁”的本能,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地把下巴从栏杆扶手上抬起,然后他想:


    第五攸开心,所以我也应该开心。之前的不开心,是不对的。


    错误的情绪应该被纠正,错误的想法应该被删除。


    这个结论简单直接,像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丹尼尔接受了它,将那些关于“让其他人消失”的念头全部删除,像删除一段错误的代码。


    他继续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像一尊安静的白瓷人偶。


    但他的“不高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平静——如果第五攸希望他待在这里,和这些人相处,那么他就会这样做。


    至于自己真实的感受?


    那不重要。


    //


    第五攸几乎都感觉自己回到了之前还在专职当“银翼”专属向导的时候。


    唱片机的指针划过黑胶,流淌出慵懒的爵士乐。艾米丽和安德森争论着某个乐队的编曲风格,阿瑟在厨房里捣鼓着爆米花,而他现在可以稍微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黄油和焦糖的甜香——他跟大家分享了自己味嗅觉在恢复的好消息,这两天他们几乎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都给他试了一遍,就像玩寻宝游戏一样开心。


    这一切美好欢快得令人恍惚,虽然严格来说他现在依然是“银翼”的专属向导,但他下意识地怀念最初那什么都还不知道的简单。


    但记忆是狡猾的骗子。第五攸很快清醒过来——事实上那时候他的状态也很糟糕。刚进入游戏的他还在掩饰自己的异常,对哨兵向导的种种规则一知半解,因为情绪不稳定还会被系统判定debuff。跟诺曼的关系剑拔弩张,跟其他队员也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每天晚上都很难入睡。


    果然,人怀念过去并不是真的怀念当时的自己,而是希望能够带着当下的成就和优势,回到当初进行降维打击。本质上是一种在记忆里“刻舟求剑”的行为。


    第五攸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虽然理智上清醒,身体感受到的放松和快慰却是实实在在的。在这里,他可以暂时放下“玩家”的身份,只是作为“银翼”的向导,大家的朋友。


    他甚至觉得,丹尼尔的状态都变得好了一些。


    少年依然安静得像个影子,但至少现在他会主动出现在公共区域,会完成那些简单的社交任务,也许这个热闹的环境,这些人自然的互动,真的在潜移默化地修复着什么。


    回到四区之后,第五攸就减少了去克洛维那边,还惹来了克洛维的不满:


    “怎么,兰斯不来之后我这里就没有别的能吸引你的东西了吗?


    正好话说到这里,第五攸便随口提了一句:“老是欠着你的人情没有还,感觉很有压力。”


    克洛维低低地笑起来,显然没把这个理由当真。他知道第五攸最近带着丹尼尔回到了“银翼”的住所,觉得第五攸大概是在想办法处理丹尼尔这个“麻烦”,没精力分心。


    “所以你这是把压力转嫁给我了?”克洛维的声音里带着戏谑:“我不仅得帮你,还得承担‘让你感到压力’的罪过?”


    第五攸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克洛维说,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忙你的吧。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开口。”


    克洛维毕竟也很忙,有时也会让维克托送他回去。


    但这一次,从上车开始,维克托就显得有些……不对劲。


    他依然专业地驾驶,警惕周围情况,但第五攸能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情绪——一种纠结的、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不该说的犹豫。


    第五攸有点奇怪,但没有主动问。


    车子平稳地驶向四区,就在快要抵达银翼别墅时,维克托终于自己忍不住开口了。


    他的语气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之前……你遇到了老板的前女友克拉丽丝……对吧?”


    第五攸微微一怔,随即大概明白他是想说什么了。


    果然,维克托接着说道,语气更加遮遮掩掩:“你下次……还是别做这种事了。或者……至少别在‘金泉’。”


    第五攸几乎想扶额:你们下属之间到底是怎么传的啊……


    第五攸感到一阵无奈的尴尬,但又没法解释——他这也许算“精神出轨”吗?但相比于虚无缥缈的想法,他又更具“实质”。


    他最终只是说:“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唉,我知道了。”


    维克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似乎原本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露出提醒之后的如释重负……虽然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提醒第五攸的责任感——明明这好像算是帮着外人在瞒老板了。


    车子在“银翼”别墅前停下。第五攸下车时,维克托忽然又开口:“那个……”


    第五攸回头。


    维克托犹豫了一下,说:“老板他……其实很在意你的,我们以前,也从没见过他这样……”


    这话说得很轻,说完维克托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说话的是别人。


    第五攸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谢谢,我知道。”


    只是,我可能……并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来吧,下一章,喜闻乐见的剧情。《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