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丹尼尔5 “但是丹尼尔他逃出来了!!……
01
那两名负责“陪同”第五攸的下属,在对克洛维进行汇报时,心情颇有些微妙。
他们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事件的经过:克拉丽丝小姐如何主动接近,“黑巫师”阁下如何反常地没有拒绝,两人又如何一起去了二楼的半开放式露台包间“单独聊聊”。
至于克拉丽丝小姐离开时的具体状态……他们斟酌着措辞,没敢直接说那位向来明艳张扬的前任老板情人,离开时脚步虚浮、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恍惚,仿佛三魂七魄被抽走了一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懵懂与……某种奇异的餍足感。
他们只是含蓄地暗示:“克拉丽丝小姐离开时,情绪似乎……相当激荡,与来时截然不同。”
听到汇报,克洛维先是花了几秒钟,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克拉丽丝”这个名字对应的人和形象——一位热情主动、有些骄纵但也算直率、曾短暂吸引过他目光的女性哨兵。随后,他回想了一下对方的性格:简单,直接,好胜心强,情绪外露,脑袋里的弯弯绕绕不多。
然后,他的注意力就彻底跑偏了。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冷静自持、理性到近乎冷漠的第五攸,被克拉丽丝强行拖入“争风吃醋”的幼稚赛道?
光是设想一下第五攸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被迫面对克拉丽丝那些充满火药味和攀比意味的诘问时,可能会露出的那种混杂着无奈、荒谬和茫然的表情,克洛维就几乎要忍俊不禁。
这反差太过强烈,场景太过魔幻,以至于他心中那点因为下属汇报“两人私下密谈”而升起的疑惑,都被冲淡成了纯粹的好奇和……遗憾,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目睹这场堪称滑稽的对手戏。
但当着下属的面,克洛维只是微微颔首,给出了一个堪称“模范”的回应:“嗯,你们做得不错。下次若再遇到类似情况,及时汇报,我会亲自告诫她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内心完全不担心第五攸会在克拉丽丝那里吃亏。以克拉丽丝那简单甚至有些莽撞的头脑,对上“黑巫师”这种级别,怕是被对方卖了还乐呵呵地帮忙数钱。
不过,转念一想,第五攸此刻心情不佳,先是被自己戳破心事,接着又被自己的前任情人找麻烦——虽然在他看来更像是送上门被戏弄,饶是第五攸再冷静,接连的刺激也难免让人烦躁。
想到这里,克洛维心中难得地生出了一丝要改善“伴侣”心情的“恋人自觉”。
这次矛盾的导火索是兰斯,而最新的关于七区的局势和研究院动向的情报,正好又影响到了兰斯的安全与工作范围。于是,自两人确立关系以来,克洛维第一次主动向第五攸提起了与他“生意”相关的话题。
“研究院那边,似乎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克洛维状似随意地提起,观察着第五攸的反应:“也许很快,兰斯就不需要经常往这边跑了。”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以他的观察,第五攸其实并不希望兰斯频繁踏入“暴君”的势力范围,但每次兰斯来访,第五攸与他又确实相谈甚欢,那种放松和信任是伪装不来的。
所以,这个消息对第五攸而言有着双重含义:既减少了兰斯涉险的频率,又意味着与好友见面机会的减少。
克洛维不无恶意地想看看,第五攸会对此表现出哪一种情绪——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还是隐隐的失落?
然而,第五攸的反应,却完全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第五攸听完他的话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蹙起了眉头,那双黑沉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思索,随即转化为一种……清晰的怀疑:
他对这个情报本身,抱有疑问。
“黑巫师”只要愿意,完全可以做到彻底收敛所有情绪,像一尊完美的冰雕。因此,他任何外露的表情,对克洛维而言,都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
克洛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里带上了探究:“哦?看来你似乎有别的渠道的情报……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第五攸看了克洛维一眼,他其实对此一直感觉有点奇怪。
克洛维对研究院的态度是明确的不喜和打压,但与此相对应的情报工作,似乎并没有达到“暴君”应有的水准。
因为乔治这个计算机高手的主动投效,第五攸得以持续监视研究院的动向,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获取研究院情报一点也不难”的感觉,此刻听到克洛维这边似乎完全不知道他们“聚集实验体”的动作,不免有些疑惑。
看到第五攸的眼神,克洛维挑了挑眉,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亲爱的,” 他放松身体靠回沙发背,姿态慵懒,但眼神锐利:“有些情报,对你们这些‘内部人’来说,可能像打开水龙头一样容易获得,但对于‘外部人’……哪怕是我,也依然隔着厚厚的墙壁。”
他刻意强调了“内部人”这个词,提醒第五攸一个被他自己忽略的事实:
无论第五攸个人立场如何,在官方体系和绝大多数人眼中,“黑巫师”依旧是隶属于向导塔,与研究院同属广义“官方”系统的成员。
实际上仔细想想,乔治会主动投效他,但就算知道了“暴君”的存在,也不会主动选择对方,哪怕“暴君”能给出的资源和庇护远比他更多。
因为向“黑巫师”泄露情报,他踩的是灰色地带。他是‘自己人’,哪怕事情曝光,那也是内部矛盾,有这个‘第一向导’在前面挡着,他最多受处分,被边缘化,但身份还在,还是那个体制内的技术员乔治。
但如果他来找“暴君”,一个彻头彻尾的‘外部’军火商、黑暗势力头目……那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和泄密。一旦被发现,他面临的将是彻底的清算,失去一切合法身份和保障,只能真正投身黑暗,成为一个再也见不得光的‘幽灵’。
从代表权威和稳定的政府雇员,变成朝不保夕的非法分子……这种身份的颠覆,对绝大多数没被逼到绝路的人来说,都是难以跨越的心理障碍。
所以,哪怕“暴君”能给他的实际利益更多,光‘身份认同’和‘退路’这一条,就足以让乔治的天平倾斜了。
克洛维的话让第五攸意识到,那些被之前的自己所忽略的更现实、也更普遍的人性权衡——对稳定身份的依恋,对跌落深渊的恐惧,对“背叛”代价的本能计算。
第五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认同了克洛维的话。
//
“根据我最新得到的消息,”第五攸分享情报道:“研究院内部,正在大量汇集‘实验品’,似乎在进行某种集中管理或……准备。”
“大量聚集?” 克洛维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动向的不同寻常。
但他思考的角度依旧基于现实政治和力量的博弈逻辑:“以七区现在的局势,纯粹的制造动乱没有任何收益,而且是在同时打我和军方的脸。而他们总不会丧心病狂到要在城市里动用那些‘人形兵器’吧?”
他的话很有道理,研究院最理性的选择应该是蛰伏、妥协、寻求和解,而不是主动制造事端,激化矛盾。
这也是第五攸疑惑的地方:哈利法克斯答应了他的约见,态度看起来与往常无异。这种“一切如常”的表现,与“聚集实验品”这种明显带有大规模行动预备性质的动向,是相互矛盾的。
如果他们不打算在近期搞大动作,聚集这么多实验体做什么?
就在两人都陷入思索,试图找出合理逻辑时,克洛维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之前‘嗜血帮’是两派争权夺利,最终被连根拔起。那么,研究院一直以来的勾当,就所有人都知情,所有人都赞同?”
研究院是一个独立运行的部门,跟“嗜血帮”的性质完全不同,但他们也的确不可能完全活在“真空”,权利和利益总有交叉。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面临的压力来源就复杂了。
第五攸隐隐觉得,事情可能跟自己设想的完全不同,但线索纷乱,一时之间仍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对未知和失控的隐约不安,悄然攀上心头。
就在这时——
一阵突兀而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打破了沉凝的思索气氛。
声音来自第五攸的口袋。
第五攸微微一怔,这个时间点,谁会突然直接打电话给他?
他拿出手机,当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瞳孔微微收缩
——乔治!
乔治从来只通过加密邮件联系,严格遵守着秘密情报传递的准则。直接打电话,意味着出事了!而且是必须立刻通知他的、极其紧急的大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第五攸顾不上克洛维还在旁边,立刻滑动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出事了!阁下!出大事了!研究院要杀了那些实验品!全部!就在刚才,命令突然下达,直接启动销毁程序!!”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乔治充满了惊恐和颤抖、六神无主的声音:
“但是丹尼尔他逃出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冲进了他们负责人的办公室!!他……他把哈利法克斯杀了!!!当场……当场就杀了!!!”——
作者有话说:搬东西把腰闪了,又是电针又是拔罐又是熏蒸的给我这一顿折腾。
第322章 丹尼尔6 这感觉有点微妙、陌生,甚至……
01
乔治那惊慌失措的话语夹杂着巨大的信息量,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噼里啪啦砸朝第五攸砸过来。短短两句话之间,至少包含了三个爆炸性的信息点,每一个都足以颠覆现有的认知,引发一连串亟待解答的疑问。
第一,研究院大规模聚集实验品,竟然不是后续有什么“大动作”,而是为了集中“销毁”,并且已经实行。那些被囚禁、被改造、被视作工具的生命,正在被系统性地抹去,哈利法克斯的态度可能完全就是一场欺骗,或者,她自己也只是一枚被欺骗和利用的棋子?
第二,研究院“自废武功”,这似乎可以算作是克洛维所得到情报的后续验证。但他们销毁“实验品”的前和后都没有让“暴君”知道,更像是……一场内部的“清洗”。如果这是一种“表态”,那么他们表态的对象是谁?能够达成何种目的?
第三,丹尼尔逃了出来,这本身已经是意外。但他逃出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求自由,而是精准地冲进哈利法克斯的办公室,将其击杀,这需要多强的目的性。而这一切到底是出于他自身的恨意,还是出于某个被植入的命令?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团乱麻,内部盘根错节,外部与其他线索相互勾连,对现状有着颠覆性的影响,亟需厘清、分析、应对。
然而现在,所有这些沉重、复杂、充满未知危险的问题,如同山洪暴发般,裹挟着乔治那六神无主的慌乱,一股脑地砸向了电话这头的第五攸。
急速运转的思维让第五攸的眼瞳不自觉地微微震颤,仿佛高速计算中的精密仪器。所有的表情从脸上褪去,进入了一种近乎绝对的静止状态,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信息洪流的冲刷和决策路径的疯狂演算。
旁边的克洛维微微挑起了眉。
尽管第五攸没有开启外放,但哨兵被强化过的听力,让他把乔治惊慌失措的声音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同样迅速的开始处理这些信息,思考其背后的含义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而与沉浸于信息风暴中心的第五攸不同,克洛维不仅要思考信息本身,更将第五攸此刻的反应一并纳入了考量的范围。
研究院在销毁实验品?谁在给他通风报信?丹尼尔杀人,一个逃出来的实验品……有趣。
克洛维的思维冰冷而高效,迅速评估着局势变化可能带来的风险和机遇,研究院内部显然发生了剧变,这本身意味着新的变数和可能的介入点。
他的目光落在第五攸的侧脸上,两秒钟过去了,对方依然保持着那种极致的静止,只有眼瞳细微的颤动揭示着内心风暴的激烈。
克洛维暗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算计:
如果第五攸在这种突发危机面前,表现出超过三秒的“无法应对”或“决策迟缓”,那么,在他和电话那头惊慌的人看来,都将是“他需要帮助”的信号。
而出于利益考量,克洛维将非常乐意“替”他做这个主。
时间滑向第三秒。
克洛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带着掌控意味的提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
第五攸突然开口了。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刚才的紧绷而显得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纷乱思绪、直指问题核心的穿透力,仿佛一台过载后重启并跑完优先级程序的精密处理器。
“丹尼尔现在人在哪?周围现在什么情况?”
他没有去追问销毁的细节,没有去分析研究院的动机,甚至没有对哈利法克斯的死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在信息爆炸的瞬间,他精准地抓住了当前最紧迫、也最可能产生即时后果的关键点——失控的丹尼尔及其所处环境。
克洛维到了嘴边的话无声地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的乔治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在办公室!哈利法克斯的办公室!尸体还在那呢!我没看到周围有其他人,但是有监控,肯定马上就要来人了!等等!我看到了!走廊上已经有过来——不对,人好像没敢进去……但我看到了好多安保人员,全副武装的,正在往这边赶!我觉得丹尼尔也快死了!他们肯定会当场击毙他!”
第五攸在乔治叙说的同时,明显大脑仍在高速运转。
在乔治话音告一段落的喘息间,他开口,指令清晰明确:
“有没有办法现在跟丹尼尔取得联系?直接联系,不通过别人。”
“联系?我吗?” 乔治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和惶恐:“等等等我想想……办公室那边……对了!那边有个内部传呼器,是哈利法克斯平常传唤下属用的,线路独立,我、我试试看能不能从系统后台临时接入权限……哦!好像能!端口是开的!但是……我要说什么?直接喊他吗?”
“喊他的名字,丹尼尔。” 第五攸声音平稳,思路清晰:“告诉他你在传达‘黑巫师’的话。让他拿出哈利法克斯的手机,找到联系人列表里我的手机号,然后编辑一条求救短信,但不要真的发出去——可以假装没来得及少打两个字。”
乔治被这清晰的指令安抚了一些,甚至顺着逻辑有了自己的思考:“还得要让他注意别在手机上留下指纹对吧!”
然而,第五攸给了否定的回答。
“不需要,”他微顿了一下,补充道:“他的指纹,早就被磨掉了。”
为了便于控制和防止身份识别,作为纯粹工具使用的实验品,指纹都会被刻意破坏,这是一个残酷却常见的细节。
电话那头的乔治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他通过监控“认识”丹尼尔很久,了解一些对方的悲惨处境,但如此具体的细节被直接点出,还是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的麻木,触动了真实的悲悯与愤怒。
“……我知道了,” 乔治的声音低沉了些,但更有力量了:“马上!”
02
丹尼尔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电路烧焦后的淡淡焦糊味。灯光依旧惨白明亮,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他穿着那身研究院统一配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中袖上衣和中裤,布料廉价而单薄,雪白的短发发梢和脸颊上溅着暗红色、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点。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从手肘到小臂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肿胀,皮肤下的血管狰狞突起,显然是暴力挣脱束缚时造成了严重的骨折。
然而,他那双如同纯净苍穹、却空无一物的苍蓝色眼眸,平静地映照着眼前的景象,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恐惧、或者杀戮后的兴奋。仿佛这具遭受重创的身体和刚刚剥夺了一条生命的事实,都与“他”这个存在无关。
在他面前不远处,哈利法克斯倒在办公椅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她身上那件象征专业与权威的白大褂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鲜艳口红浮在失去血色的嘴唇上,微微张开,凝固成一个混合着极度惊愕、难以置信和最终时刻恐惧的扭曲表情。那双总是闪烁着冰冷计算光芒的金棕色眼瞳,此刻空洞地瞪着天花板,再也不会转动。
丹尼尔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具执行完某个复杂指令后,等待下一行代码输入的人形机器。周围是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如同死神逐渐逼近的鼓点。
突然,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方形传呼器里,传来了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乔治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
“丹尼尔?丹尼尔!能听到吗?我是‘黑巫师’派来传话的!下面听我指挥——”他将刚才第五攸的指示分毫不差的重述了一遍。
丹尼尔那空洞的苍蓝色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回应或者动作的迹象。
看到丹尼尔不动,乔治在那边急得团团转,赶紧又去汇报,传呼器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然后乔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争分夺秒的急促: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这是‘黑巫师’让我告诉你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精准的密钥。
丹尼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漾开细微的涟漪。记忆的碎片被触动,某种深植于混乱意识底层的联系被激活,一丝极其微弱自我认知,仿佛从灵魂深处挣扎而出。
03
第五攸在向乔治发出清晰指令,并确认对方操作顺利后,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转向了身边的克洛维。
“不要参与这件事,” 没有任何迂回或试探,直接开门见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是非常明确的交易语言,用一个未来兑现的“人情”,换取克洛维在此事上的袖手旁观。
见克洛维一时没有回应,第五攸立刻加码,语气更加清晰,姿态也更加务实:
“然后,能不能派一辆底细干净的车送我去首都塔,我赶着去救人。”
第五攸没有任何侥幸心理,他清晰地给出了自己的价码,并且摆出了“如果不够完全可以再谈”的开放姿态,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了纯粹理性计算的谈判桌上。
克洛维原本的思路也是基于利益计算。现在第五攸展现出清晰的自主应对能力,并明确阻止他介入时,他选择退后一步,白得一个“黑巫师”的人情,同时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便利,依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按理说,他没有理由拒绝。
但……第五攸这算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仿佛两人之间除了冰冷的利益交换再无其他纽带的态度,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莫名扎了克洛维一下。
这感觉有点微妙、陌生,甚至……不合逻辑的恼火
——他不喜欢对方这种“完全不指望他”的态度。
于是,第五攸有些惊讶地看到,克洛维在停顿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车马上准备好,”他开口,语气是平常那种尽在掌握的优雅,带上了一丝亲昵的责备:
“这是我该做的。说这种‘欠人情’的话,可是太见外了啊亲爱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向前迈了一步,在第五攸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已经俯身,用一个短暂却不容拒绝的姿态,亲了一下第五攸那微微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一触即分。
克洛维退开些许,暗红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第五攸有些怔愣的眼睛,唇角的弧度依旧完美,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嘱咐:
“注意安全。”——
作者有话说:克洛维在这方面有种完美主义的好胜心。
第323章 丹尼尔7 哈利法克斯那具逐渐冰冷的尸……
01
克洛维的行为与他平常的表现有所偏差,但第五攸现在完全没有时间细究,那一个吻的温度转瞬即逝,如同疑惑一并被搁置。怔愣只是一瞬,第五攸很快回神,匆匆对克洛维道了声谢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走出门口。
坐进那辆看似普通、内部却经过特殊加固和屏蔽处理的轿车后座,第五攸的状态没有丝毫放松,他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流淌的光河飞速向后倒退,璀璨迷离的光点倒映在他黑沉的眼瞳中,反而更衬出一种思虑翻腾的冰冷焦灼。
时间紧迫,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冲击性信息中抽离,开始有条不紊地编织救援网络。
他先拿出手机,拨打了“Dr.陈”的电话。这位因当年误诊而心怀愧疚、成为他私人医疗团队负责人的德高望重的教授,在医学界和部分官方机构中有着相当的影响力。
电话很快接通,Dr.陈儒雅温和的声音传来:“攸?这么晚有事?”
“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第五攸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很多,简要向他叙述了今晚研究院发生的事和他即将要做的事情,重点是需要Dr.陈参与的部分:
“请你立刻以关心医疗伦理和潜在公共卫生风险为由,向你认识的、在研究院有分量的人打电话,询问今晚的情况。”
“不必问得太具体,但要让他们明白,外界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异常动作,并且产生怀疑了。”
时间紧急,电话那头的Dr.陈无法了解到前因后果,但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也不会拘泥于此。
“我明白了,”Dr.陈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马上联系。”
随后结束了通话。
Dr.陈的介入是一步险棋,可能会打草惊蛇,让研究院加速对丹尼尔的处置,但第五攸不得不走。除了为之后的行动铺垫之外,他也必须为自己“如何得知消息”提供一个看似合理的可能性,时间太紧,他来不及编织完美的谎言,只能靠制造多重可能性去稀释对方的追查——Dr.陈的“关切”,便可以成为一层遮掩。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真希望哈利法克斯在死前真的给他发出了那条求救短信,那样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得多。但现在,即便他已经让乔治破坏那段时间的监控,掩盖丹尼尔接触手机和他远程指导的痕迹,真相的拼图依然有被拼出的风险。
短暂思考后,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打给了凯特。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凯特干练的声音传来:“攸?这么晚……”
“凯特,”第五攸打断她,声音带着争分夺秒的指令性:“立刻以最快速度赶到首都塔,我马上到,需要你配合行动。”
“首都塔?”凯特显然有些意外,但长期的默契和对第五攸的绝对信任让她没有多问,立刻回答:
“我人现在就在首都塔!刚跟马歇尔做完例行汇报,马上到大厅!”
——这是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好消息!
凯特此刻就身在首都塔,不仅意味着节省了路程时间,而且她刚刚结束与上级的会面,还提供了又一重的遮掩。
第五攸精神一振,语速更快:“研究院今晚在批量销毁‘实验品’,丹尼尔逃脱出来杀死了哈利法克斯,现在被围困要去救他,我需要你陪我一起。我们可能面临阻拦,需要演一场双簧。”
电话那头传来凯特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正在快步走向大厅,同时努力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
“哈利法克斯死了?丹尼尔,你想救的一个‘实验品’——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恢复了专业和坚定:“你需要我主要针对哪方面配合?”
“作为被向导塔负责人信任、同时也被‘黑巫师’信任的助理而来,你会听从我的命令,但同时天然具有向马歇尔汇报并利用这件事的立场,”第五攸向凯特阐述了一个有些复杂的“角色设定”:
“你要从哈利法克斯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意外身亡,是否真的与实验体失控有因果关系;研究院是否一起串通隐瞒和利用‘黑巫师’这一点进行质疑和施压。记住,我们是‘察觉异常’而来,不是未卜先知。”
“明白,”凯特简洁回应,“我已经到大厅了,等你。”
挂断电话,第五攸也不免微微吐出一口气。前期能做的远程调度和铺垫已经基本完成:Dr.陈在施加较为模糊的外部压力,混淆视听;乔治在内部监控,提供实时情报;凯特已经就位将作为明面上的“搭档”和施压点。
然而,他心中依然没有丝毫轻松。救援丹尼尔最大的难点,不在于如何突破研究院的物理防线,而是在于 “产权归属”与“叙事”上:
丹尼尔在研究院的界定里,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份“资产”,一件“实验兵器”。从被制造的那一刻起,其所有权、处置权就完全归属于研究院,生,由他们研究;死,由他们销毁。他们根本不会有将这件“资产”“外流”或“移交”的想法产生。
如果第五攸施压的力度不够,研究院根本不会接受他一个“外人”对“内部资产”的指手画脚;而如果施压过猛,研究院最可能的反应不是妥协交人,而是干脆销毁丹尼尔,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所以,第五攸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够分量”的压力源,更是一个逻辑上能自洽、能让研究院高层觉得“交出丹尼尔比杀掉丹尼尔更有利”的叙事。
同时这个叙事也必须能够解释:为什么“黑巫师”会突然介入?他是从何处了解的丹尼尔?为什么丹尼尔不能简单地被“处理掉”?为什么将丹尼尔交给“黑巫师”,事情才能真正“了结”,而不是埋下更大隐患?
在这个叙事里,第五攸和凯特的角色,尤为关键——甚至凯特比他本人更加关键,她的介入,能将事件从“个人纠纷”或“内部事故”,部分提升到“需要向同级部门解释”的层面。
但现在留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第五攸这边还要随时准备处理乔治传来的现场情况。他跟凯特一会儿要现场发挥的“双簧”,只能大致确定行为逻辑和核心话术,具体的临场应变、情绪拿捏、节奏把控,都得看两人当时的默契和发挥了。
所幸,乔治那边的局面进入了僵持状态而非剧烈变化:
丹尼尔所在的办公室区域被重重安保围困,但研究院的人似乎投鼠忌器不敢上前——他们是最清楚这些“实验品”在不受控状态下有多危险的人,日常接触都是在多重物理束缚下进行的。
原本只是单纯的逃脱还没有那么令人紧张,毕竟他们的控制方法也不止物理手段这一种,但他逃脱后第一个行动就是精准击杀了最了解他、理论上也最有办法“控制”他的项目负责人哈利法克斯,这就让其他的项目组成员和安保人员不敢轻易尝试了。
没人知道丹尼尔现在处于什么状态,是纯粹的狂暴,还是有某种诡异的清醒?强行突入需要冒着极大的人员伤亡风险,甚至可能刺激丹尼尔做出更极端的行为。而研究院的安保人员,说到底也只是拿薪水的雇员,面对这种明显超出常规危险等级的任务,让他们“玩命”的意愿有多高,可想而知。
从乔治的汇报来看,现场人员似乎正在向上级请示,同时忙着疏散邻近区域的非战斗人员,安保队伍则以封锁通道、建立警戒线为主,并没有立刻强攻的迹象。
这给了第五攸一个短暂但宝贵的窗口期。
02
首都塔的大厅内,灯火通明,却因夜深而显得空旷冷清。
凯特站在一根大理石柱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手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不断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自己的角色:该如何表现担忧?如何质疑程序?如何在不越权又切实有威胁力的情况下施加最大压力?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回想第五攸电话里的嘱托,抓住“马歇尔的信任”、“事故的关联性”、“隐瞒和利用”这几个关键词,在脑中编织着可能用到的语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第五攸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黑风衣,脸色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坚定,步伐稳定而迅速。
凯特立刻迎了上去,两人目光交汇,无声交换了信息。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凯特非常自然地站到了第五攸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标准的助理。第五攸微微颔首,两人便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通往地下区域的专用电梯厅走去。步伐坚定,如同奔赴一场没有硝烟却危机四伏的战场。
通往地下研究院的专用电梯前,一名穿着研究院制服、看起来职位不高的年轻职员站在电梯旁边,看到第五攸和凯特径直走来,尤其是认出了“黑巫师”那张颇具辨识度的脸,立刻显得有些紧张。
“‘黑巫师’阁下,晚上好,”职员连忙站起身,挡在了电梯门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语气恭敬中带着阻拦的意味:“呃,非常抱歉,阁下,刚刚接到通知,地下区域,因为突发管道泄漏事故,目前正在进行紧急的全域消杀和安全检查。为了安全起见,所有通往研究院的电梯暂时停用,任何人不得进入。您看……”
他的解释听起来像是背诵上级交代的说辞,眼神有些闪烁,但主要是执行命令的紧张,看样子并不清楚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凯特闻言,立刻皱起眉,脸上的表情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因而觉得他的话很荒谬,立刻看向“黑巫师”寻求确认,似乎只要一个指示她就立刻要他好看。
而“黑巫师”脸上没有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会被阻拦,全无与这名小职员纠缠的意思,直接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打起了电话。
小职员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甚至主动告知:“今天值班的是康奈主管。”
此刻,穿过层层混凝土和钢筋,地下四层那间血腥的办公室里,哈利法克斯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衣服口袋里,那部放回原位的手机,此刻正尽职尽责地响起来电提醒。
铃声固执地响着,钻进封锁线内每一个安保人员的耳朵,穿过弥漫的恐惧和戒备,如同一声来自深渊的、冰冷的叩问,敲打在每一个知情或不知情者的心头。
僵局,被这通电话以一种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撕开了一道裂缝——
作者有话说:明天尽量早点
第324章 丹尼尔8 哈利法克斯用项目成果跟“黑……
01
电话铃声持续不断的响起。
安保人员并没有在意,事发突然消息还没有传出,有可能给哈利法克斯打电话的人何其多。电话铃声连续响了两次,都是超过时间自动挂断了。
看来里面那个怪物没有接电话的意识,安保人员们紧绷的神经下意识想着。
地下四层的临时指挥点,研究院的负责人奥尔德里奇,此刻正站在监控屏前。
屏幕分割画面上,B-47办公室的红外热成像显示着一个站立的人形热源,逐渐冷却的哈利法克斯正慢慢与灰白的背景融为一体,外面的走廊上堆着集群的安保人员,都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上前。
“目标暂无移动迹象。在这种巷战的环境下,强攻方案伤亡预估超过40%,建议维持封锁,等待镇静气体充注完毕。”安保队长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将“千万别让他们跟那怪物正面冲突”用一种很专业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一个本应该在几个小时前化为灰烬的“报废品”,现在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负责人奥尔德里奇脸色阴沉得能滴水,身上散发的低气压,让站在一边待命的“丹尼尔”项目主管托尼·法兰克林,和此次“销毁”的执行负责人科林大气都不敢出。
托尼悄悄瞥了旁边的科林一眼——没有丝毫的同病相怜,脑子里想的全是把责任全推给他的操作可行性有多高。
就在这时,奥尔德里奇的秘书匆匆走近,压低声音:“‘黑巫师’阁下在电梯入口要求进入,被我们的人按程序拦下了。”
他看了秘书一眼:“‘黑巫师’……?”
奥尔德里奇上一次见到“黑巫师”还是他被哨兵打进了医院的那次,但一直以来对“黑巫师”的动向都还算了解——能让三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持续关注的向导也就只有他了。
不过其实奥尔德里奇并不怎么在乎“黑巫师”本人,在他看来这名向导其实跟那些“实验品”的功能性差不多,而向导塔为了有个明星招牌把他捧得太高,损失了很多的“效能”,唯一可惜的是他的控制权不在研究院。
不过今天对方的出现却触动了他的神经:
如果说一刻钟前Dr.陈那通暗含警告的电话还让他有些莫名其妙,此刻“黑巫师”紧随其后的出现就让他不得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觉得这背后问题了。
“告诉他,研究院正在进行紧急安全排查,暂不接待访客,”奥尔德里奇的第一反应是置之不理:“就说请他改日预约。”
他打算用最标准的官僚程序把人挡回去。只要再给他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等镇静气体生效,把那个叫“丹尼尔”的实验体拖出来处理掉,尸体送进分解炉。到时候死无对证,任凭谁有什么说辞,主动权都在他手上。
听到吩咐,助理却面露难色:“已经说了,但是跟随‘黑巫师’一起来的凯特助理说:如果觉得他们级别不够,就去请马歇尔负责人亲自来一趟。”
奥尔德里奇眼角抽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仅是“黑巫师”的助理,更是马歇尔安插的眼睛。让她把“研究院深夜突发事故”这个信息带回去,马歇尔绝对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尤其是在最近部门预算博弈的敏感期。
看来最好是把他们都留下,拖到事情解决再放回去……不过他们到底是从哪得到的消息?Dr.陈?那他又是从哪知道的?
“……带他们到C区观察室,”奥尔德里奇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烦躁:“我五分钟后到。”
他转身对今天值班的康奈主管快速交代:“你继续盯这里,镇静气体充注进度每两分钟报一次。在我回来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B-47。”
康奈主管连忙点头,额角却渗出细汗,他太清楚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了。
//
事实证明奥尔德里奇将“黑巫师”和凯特放进来的决策有些草率了,对方完全没有“服从安排”的意识,出了电梯就直奔“事故现场”而去。
派去负责指引他们的职员不敢真的对着“黑巫师”上手控制,想着挡在他们的前路死活不让以作拖延,却又莫名总是脑子一懵就被他们突破了,通往“事故地点”的路上人还都被疏散了,一时找不到能帮忙的,急得满头是汗:
“阁下……前面非常危险,您真的不能去!”
第五攸没有多废一句话,用最高效的方式解决对方的阻拦,他必须赶在奥尔德里奇带人赶来前尽可能的靠近丹尼尔所在的位置。
中途改换目的地的奥尔德里奇带着几名安保最终拦住他的时候,心里十分恼火,但同时也意识到,这两人的行为暴露出他们得到的情报绝非一般的准确。
他对第五攸和凯特两人直接说道:“前面正在进行安全维护,两位请在指定地点等候。”
奥尔德里奇面上公事公办的说了这么一句,直接就挥手打算让身后的安保把两人强行带走。
不过跟之前不同的是,他决定结束后不放走他们——先让他们把消息来源和目的吐清楚再说。
第五攸站在他面前,侧脸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一尊苍白的釉面瓷器。凯特站在他斜后方一步的位置,姿态标准得像一名随时待命的副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奥尔德里奇和他的随从。
“我来接收我的所有物,”第五攸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像冰片刮过的玻璃:
“哈利法克斯承诺将丹尼尔移交给我,现在,他是我的所有物。”
单刀直入,毫不迂回。
奥尔德里奇眉头微皱,这接二连三的新情况让他有些应接不暇的警惕,但面上他还是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哈利法克斯的承诺?这件事我从未听说。而且很不幸,哈利法克斯博士刚刚因实验体失控而殉职,你所指的实验体‘丹尼尔’正是造成这起悲剧的源头。按照安全规程,这种高危失控体必须立即销毁,以保障研究院全体人员的安全。”
奥尔德里奇的这番话是想让“黑巫师”明白,他所谓的“承诺”已经随着正主的离世而失去效用了,明白的话就当没这回事——他不关心哈利法克斯是不是真的私下里做了什么许诺,反正人已经死了,什么也不承认、不负责才是挽回损失的正确态度。
奥尔德里奇本该说完就继续让安保把他们“请”走,但出于对事态的掌控欲,他下意识停顿了一下,想看看第五攸会不会再提供更多的新情况。
“这跟我无关,”“黑巫师”对哈利法克斯的死讯十分冷漠,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层锋利的边缘:“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已经标记为‘移交项目外’的资产,会出现在你们的销毁流程里,并且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他是真的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奥尔德里奇心里疑窦更深:可这是临时提前的计划,按理说不可能会……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站在“黑巫师”身后的助理凯特又上前半步。
她直视奥尔德里奇,语气是标准的助理口吻,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尊敬的奥尔德里奇负责人,我陪同‘黑巫师’阁下前来,是基于向导塔对所属高级向导权益的关切。”
“如果确实存在研究员利用项目交接进行欺诈,或研究院内部管理疏失导致‘黑巫师’阁下的既定资产面临风险并引发人身伤害事件,这不仅关乎‘黑巫师’阁下的个人权益,也涉及两个部门间的协作与信任基础。”
“我们希望此事能得到清晰、合理的解释和处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扩大化影响。”
她微微侧身,向“黑巫师”的方向略一颔首,姿态恭敬,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对奥尔德里奇的继续施压:
“如果研究院方面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并妥善解决,那么我将不得不遗憾的向马歇尔负责人提议启动正式的事故调查程序,并重新评估与研究院在敏感项目上的协作安全协议。”
凯特的意思表达的很很明确:交出丹尼尔,此事可以控制在“资产交接纠纷”或“内部管部事故”的框架内;若强行毁约,则不仅“黑巫师”不会善罢甘休,凯特更可能推动这件事扩大化。
但凯特的表态让奥尔德里奇只觉得好笑:
一个助理……
他瞥了一眼手机确认现在的进度,然后打起了“有来有回”的官腔:“如我之前所言,确实并未听闻过此事。更何况,仅凭一面之词,我如何确认你们所说的承诺是真实的?”
“丹尼尔脑内有‘思维钢印’,这是哈利法克斯移交控制权时提供的最高权限指令之一。”“黑巫师”的回答几乎没有停滞:“如果你需要验证,我可以现在就去让丹尼尔出来。”
奥尔德里奇心里微动,不是信了“黑巫师”所说的跟哈利法克斯的什么承诺,而是意识到这是能立刻解决掉丹尼尔的机会,就像他说的,只要能让丹尼尔自己走出来,了结他就是几枪的事。
而能够确认这件事真伪的当然只有这个项目的成员,奥尔德里奇在手机上下令让托尼·法兰克林立刻过来。
与此同时他看向第五攸,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他的话,而首先进入大脑的两个疑问是:
哈利法克斯用项目成果跟“黑巫师”交换了什么?
以及,“黑巫师”要一个极度危险的失控兵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想早一点结果这个情节还比较复杂难写[化了]
第325章 丹尼尔9 “杀死任何试图接近我的人!……
01
疑问很正当,奥尔德里奇此前也明言了他不知晓此事,因而现在问起来也十分自然:“你说哈利法克斯承诺将丹尼尔交给你,那么,你们协议具体内容又是什么?”
他摆出了一副“审查真实性”而非“依赖对方提供信息”的态度,这种优势姿态的运用是上位者的天赋。
然而提问只换来“黑巫师”冷漠的一眼,全无回答的意思。之前奥尔德里奇告知他哈利法克斯死讯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与我无关”,而现在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身体力行的表达出了“关你什么事”这层含义。
而在奥尔德里奇还未来得及因这种无视态度而感到被冒犯的时候,“黑巫师”身后的凯特接上了话,她略带狐疑,但比刚才的“照本宣科”态度更真实一些地说:“您当真不知道?哈利法克斯想要达成的目的一直以来都很明显吧。”
不答反问其实也是很冒犯人的态度,尤其是在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时候,但奥尔德里奇倒真的因提醒而想起了:哈利法克斯曾经数次申请要求加入“黑巫师”相关的研究团队——所以她这是屡试不中,转而从“黑巫师”这边下手了?
这样一来倒是基本上能说得通,而且双方往来的时候肯定也会留下证据,这些很容易验证。
但奥尔德里奇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说道:
“也许哈利法克斯博士确实向你许诺过什么,但显然她未能履行——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就根本无法履行。丹尼尔是研究院最高危险等级的项目产物,他的处置权从未被批准外移。她的行为如果有,也属于严重违反部门规定的个人行为,研究院不会为个人的违规承诺承担后果。”
这时收到召唤的托尼·法兰克林没有一丝耽搁的抵达了,有些惊讶地看到还有无关人员在。
他认识“黑巫师”那张脸,虽然从未够格打过交道,但是看此刻双方对峙气氛不太友好的样子,心里有点隐秘的期待:不管他是为什么来的,最好让负责人没功夫再追责他们。
而除了第五攸瞥了他一眼之外,托尼的到来没有对谈话节奏造成任何影响。
奥尔德里奇的话让凯特应激般开始争锋相对:“那么,按照流程,我现在需要联系马歇尔负责人,正式报备‘研究院单方面处置向导塔成员既定资产并拒绝协商’一事。届时如果相关的信息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希望不会给贵部门造成严重的声誉影响。”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尤其是凯特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看了一眼那边的严阵以待的安保人员,显然暗示到时候会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的绝不仅是双方的纠纷问题。
奥尔德里奇心里一阵膈应。
其实社交媒体上关于当局在进行人体实验之类的阴谋论从来都没有停过,民众没准都有些“审美疲劳”了,但也架不住专业势力下场。虽然研究院并没有见识过向导塔的舆论力量,但是奥尔德里奇见过哨兵塔是怎么被这套连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
而凯特的威胁令人膈应就膈应在她精准的卡住了一个分寸:同为当局的部门,他们这样拆台的行为肯定是会引起更高层的不满,但这种“默契”是建立在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基础上,而现在他们正有一个理由作为挡箭牌——要是让上面知道这件事是研究院的职员先挑起的,挨骂的只会是他,“员工违规行为概不负责”的话只能对下面人说说,上面只会追究你管理不力。
而基于同样的道理他也没法拿丹尼尔是个人不能被交易来说事——真把他当个人那牵扯出的问题就更大了。
跟内部人员打交道就是这点烦,虽然知道有“安全阀门”的存在不会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互相都很清楚对方的底细,行事步步踩在人的肺管子上。
//
刚赶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托尼·法兰克林,听到凯特竟敢这样跟奥尔德里奇说话,差点跟着一起胆颤。
他小心翼翼地瞄了奥尔德里奇一眼,生怕负责人被彻底激怒,将怒火转移到在场的“相关人员”身上——比如他这个倒霉的副主管。
恰在此时,奥尔德里奇看了他一眼。
托尼赶紧垂下头,躬身做出聆听吩咐的姿态,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
不过奥尔德里奇并没有对他说什么,而是将目光重新转回凯特和“黑巫师”身上。
“凯特助理,”奥尔德里奇再次开口时,语气竟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我理解你们的不满,也理解‘黑巫师’阁下对于被欺骗的愤怒。哈利法克斯博士的行为……如果属实,那确实严重违反了研究院的规定和职业道德。”
他将“个人违规”这面旗帜又举高了些,然后话锋一转:
“也正因如此,此事才显得尤为复杂。一个研究员私下进行的、未经批准的交易承诺,研究院作为机构,很难……全盘接受并为此承担后续所有责任和风险。这一点,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托尼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突。
奥尔德里奇强调了“全盘接受”这个词——他不再强硬拒绝,而是开始将此作为谈判的筹码。这意味着,事情的性质正在从“断然回绝”转向“讨价还价”。
奥尔德里奇说完,没有等待“黑巫师”或凯特的回应,他紧接着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建议:
“不过,既然‘黑巫师’阁下坚持认为与哈利法克斯博士有约在先,并且提到了能够验证的‘思维钢印’……”他转向第五攸,语气显得诚恳了些:
“那么,为了尽快解决眼前的危机,也为了让哈利法克斯博士的遗体能够得到妥善安置,或许我们可以先从验证这句话开始?”
“如果阁下能够使用您所说的指令,让丹尼尔……没有攻击性地从房间里出来,解除目前的武装对峙局面。那么,我们双方都能松一口气,也更有余地来理智地协商后续事宜。”
“届时,我们也可以进入办公室,检查哈利法克斯博士的随身物品或通讯记录,如果找到存在支持阁下说法的证据,那便一切都好谈了。”
奥尔德里奇说这话时,故意看了托尼一眼,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被“点名”的托尼一个激灵,立刻躬身附和:“是、是的,丹尼尔……确实被打下了多重‘思维钢印’,这是控制协议的核心部分。如果使用正确的最高权限指令,理论上可以让他进入绝对服从状态。”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纯粹是附和着奥尔德里奇的话头往下说,表明自己作为项目主管的“专业性”和“配合度”。
至于那“思维钢印”到底有没有用、有多大用——哈利法克斯自己都死透了,谁说得准?
说完,他重新低下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奥尔德里奇刚才的那番话,让托尼看清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一旦“个人违规”的盖子被正式扣在哈利法克斯头上,那么为了证明研究院的整体流程“清白无瑕”,必然会找出一个“协同违规者”或“监管失职者”,来承担“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的责任。而作为哈利法克斯的副手,日常监管的实际执行者之一,还有谁比他托尼·法兰克林更适合这个角色?
那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锅”!
奥尔德里奇对托尼的识趣很满意,他重新看向第五攸,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诚挚”的表情:“阁下意下如何?”
凯特皱起眉头,显然对奥尔德里奇的提议并不完全放心,但对方的态度已经从强硬阻拦转为“愿意谈条件”,这已经做出了让步,不好再咄咄逼人。
“黑巫师”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淡漠地看了奥尔德里奇一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如临大敌的封锁线,干脆点了点头:
“可以。”
他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便转身,径直朝着B-47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黑色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划开一道冷冽的弧线。
奥尔德里奇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计划简单而狠辣:
先诓“黑巫师”把丹尼尔弄出来。一旦那个危险的实验体离开相对易守难攻的办公室,暴露在开阔走廊,就是最好的狙杀时机。
当场处理掉丹尼尔,物理消灭这个麻烦的核心之后,再慢慢跟“黑巫师”和向导塔扯皮。
至于凯特的威胁,到时候完全可以宣称是丹尼尔突然出现异动,威胁到了“黑巫师”的人身安全,安保人员为了保护重要向导,不得不“当场采取必要措施”。
这样明面上有了过得去的理由,而执行命令的安保人员,自然就是最好的背锅人选。
争夺的对象不复存在,向导塔难道真的会为了给“黑巫师”出气,就跟研究院彻底撕破脸、投入大量资源死磕?别开玩笑了,利益至上的世界里,没有实体的“愤怒”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黑巫师”停在了距离办公室门约五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在声音可清晰传达的范围内,又留有了一定的缓冲空间,看来也是担心出现意外。
走廊里此刻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众人的心跳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扇门上。
第五攸开口了,用那副清冷微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丹尼尔,出来。‘站到我的影子里。’”
——这便是哈利法克斯曾经炫耀过的、深刻于丹尼尔思维底层的最高权限口令之一。
一句看似简单,却因特定场景和对象而具有唯一识别度的命令。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
门内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动静。接着,门把手转动了。
“咔嚓。”
声音很轻,却敲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防线后的安保人员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奥尔德里奇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向后,凯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托尼死死盯着那扇门,双腿发软。
门缓缓向内打开。
接着,一个身影侧身而出。
雪白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暗红黏结,白色的简易实验服上同样沾着血迹,左臂的蔓延着大片可怖的青紫。
“P.S.”项目实验成果:丹尼尔。
他没有看如临大敌的武装人员,也没有看那些对准他的枪口,苍蓝色如同渺远的天空之境一般的眼眸,倒映着黑发向导的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
站定,垂手,如同一个被拔掉电源后妥善放置的玩偶。
安静,驯顺,与之前报告中描述的杀戮兵器判若两人。
奥尔德里奇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满和愤怒:真的可以……哈利法克斯那个疯女人,竟然真的把最高权限口令给出去了。
“很好。”奥尔德里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一边用带着些许赞赏的语气说着:“‘黑巫师’阁下果然证实了自己的话,让我们接下来的沟通有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请移步我的办公室详谈吧,我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不过还请阁下退到后面来,我好派人进去先将哈利法克斯博士的遗体转移出来。另外,丹尼尔看起来也受了些伤,需要立刻进行检查和紧急处理。”
一边冲着安保队长打了个眼色,手悄然在身前比了个“杀掉”的手势。
身后的凯特看不到他的小动作,更别说背对着他们的“黑巫师”了。
安保队长心领神会的微微点头,手指扣在扳机上,只等“黑巫师”让开弹道。
就在这时——
背对着他们的第五攸,忽然转过身,面朝向奥尔德里奇以及那一排蓄势待发的枪口。
清冷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厉色”的情绪,黑沉眼眸里骤然迸射出冰冷锐利的光芒,笔直地刺向奥尔德里奇,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
“站到我身后去,丹尼尔!”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原本垂手静立、仿佛无知无觉的白发少年,苍蓝色的眼瞳中光芒倏然流转,移动到了第五攸的身后,来自奥尔德里奇方向的射击线路被“黑巫师”严严实实的挡住。
而他的命令还未结束,紧随而至的冰冷话语,砸在每一个人骤然绷紧的神经上:
“杀死任何试图接近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奥尔德里奇考虑了一堆,都在攸的计算之下。
第326章 丹尼尔10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
01
“杀死任何试图接近我的人。”
命令落下,站在他身后的丹尼尔,原本微低的头倏然抬起,那双苍蓝色的眼瞳完成了某种“激活”般的急剧收缩。
他并没有动,但一股无形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危险感”却如同实质般,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让走廊里每一个人都感到喉头发紧,安保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扳机。
场面在瞬间急转直下。
饶是奥尔德里奇心机深沉,面对这距离成功只差一步,却骤然崩塌的形势,也不由得破功。
他脸上的“诚挚”与“体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当面破坏算计的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狼狈,他几乎是失态地脱口而出: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几乎紧随着他的话音响起的,是凯特更为尖锐、更具攻击性的质问,她一步抢到众人面前的位置,虽然这个举动在十几支枪口下显得微不足道,却是一种鲜明的姿态。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甚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是如此坚决:
“奥尔德里奇负责人,我倒想问问您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研究院是在公然对‘第一向导’进行生命威胁吗?!”
凯特知道局势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自己绝对不能掉链子。她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亲眼看着第五攸那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身影挡在丹尼尔和枪口之间,这种视觉冲击带来的恐惧几乎让她眩晕。
但她更清楚,此刻她必须成为第五攸话语的放大器,必须将“个人纠纷”坚决地拔高到“部门冲突”和“严重安全事件”的层面。
奥尔德里奇可以不在乎一个实验体的死活,可以不在乎哈利法克斯的个人违规,但他不能不在乎“黑巫师”在研究院地盘上“出事”所引发的滔天巨浪。
第五攸的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奥尔德里奇,回答了对方最初的问题:
“字面意思。”
“我要求现在立刻带丹尼尔离开。”
“不可能!”奥尔德里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断然拒绝,额角的青筋都因怒气微微鼓起。这种被人威胁着谈条件的方式,彻底践踏了他的权威和对局势的掌控。
然而,凯特刚才那句“生命威胁”和“第一向导”立刻便压在了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少许。
这是一条相对封闭的走廊,射击角度本就有限。第五攸这么一站,几乎完全封死了对丹尼尔的瞄准线路。如果想强行突破,无论是试图控制第五攸还是攻击丹尼尔,都必然触发那句“杀死任何试图接近我的人”的命令。
届时,混乱的打斗中,流弹、误伤……谁能保证“黑巫师”那具众所周知脆弱得可怜的身体能安然无恙?
刚才他还想着,向导塔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实验体跟研究院死磕——而现在会让向导塔跟他们死磕的事态出现了:如果“黑巫师”死了,奥尔德里奇简直无法想象研究院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才能平息向导塔乃至更高层面的怒火。两个核心部门就此彻底撕破脸、陷入不死不休的敌对状态,都绝非危言耸听!
短短几秒钟,奥尔德里奇脑内闪过数个应对方案,又迅速被自己否定:
用麻醉枪?可“黑巫师”那病弱的身体,能承受得了足以立刻放倒一个成年人的标准剂量吗?万一出了差错,同样是天大的麻烦。
而且,就算成功放倒了“黑巫师”,他身后的丹尼尔会作何反应?是遵循之前的命令疯狂攻击所有人?还是会抱这“黑巫师”的身体不撒手,让局面变得更加棘手?
冷汗,悄悄浸湿了奥尔德里奇的后背。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该死的、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强硬,代价可能无法承受;
退让,颜面扫地,还会埋下隐患。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表情,试图重新捡起谈判的节奏,尽管这节奏已经被对方彻底打乱:
“看来……哈利法克斯博士的确与您有一些我们……不知情的安排。这一点,我刚才已经亲眼见证了。”
“但即便如此,丹尼尔毕竟是造成了人员死亡的高危个体……‘黑巫师’阁下,您也应该能够理解,研究院不可能就这样放任您将他带离。安全责任、程序合规、后续的潜在风险……这些都是我们必须严肃考虑的问题。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而是为了……”
他一边说着这些他自己都知道苍白无力的“官话”,一边在脑中急速盘算,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扫过自己带来的手下,扫过那个该死的、一脸平静的“黑巫师”,扫过他身后那个安静得像个幽灵、却随时可能化身死神的白发少年……没有一个方案是完美的。
//
站在奥尔德里奇身后的托尼·法兰克林,此刻只觉得双腿发软,胃部因过度紧张而阵阵痉挛。眼前的场面早已超出了他一个项目副主管能够应对甚至理解的范畴。
他看着那个如同定海神针——又或者说,灾祸之源般站在那里的“黑巫师”,再看看自己上司那铁青的、隐现焦躁的侧脸……负责人被逼到只能说出这些软弱无力、纯粹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词,显然也是黔驴技穷了。
而正是这种“犹豫”和“顾忌”,让托尼在无边的恐惧中,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可能也是唯一的光亮——一个大胆到令他浑身战栗的想法,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如果……如果哈利法克斯和“黑巫师”之间那所谓的“交易”,最终不是被定性为哈利法克斯个人的“违规”,而是在负责人奥尔德里奇的“默认”或“促成”下得以完成了呢?
负责人本人也成了“知情者”甚至“参与者”,那么,为了维护负责人和研究院整体的“正确性”,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就必然不同!
它不会再被简单地归结为“个人行为,研究院无责”,而需要被包装成一种“在特殊情况下,基于安全协作和更高层面考量,做出的非常规但合理的资产处置”——这样一来,为了证明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和“必要性”,整个事件的处理基调就会从“追责”转向“达成合作”。
而作为事件的“见证者”和“促成者”之一,他托尼·法兰克林,非但不必担心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反而可能因为“在危机中协助负责人做出正确决断”、“有效沟通并促成关键合作”而……立功?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托尼的恐惧。
虽然风险巨大,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甚至是通往更高位置的险梯!
短短十几秒钟,托尼的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权衡着利弊,编织着说辞。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把水搅浑,必须提供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能走下去的台阶,必须让这件事有一个新的、对各方都有利的“解法”!
就在气氛僵持到几乎要凝固,奥尔德里奇的“官话”都快要说不下去,第五攸的眼神越来越冷,凯特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的时候——
“负责人,”托尼·法兰克林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颤,声调甚至有些不稳,但却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目光垂落在地面上,但背脊却努力挺直着:“关于哈利法克斯博士近期的一些……异常行为,以及她可能私下进行的不当操作,”托尼深吸一口气,尽量让措辞听起来专业且关键,“我这边观察到一些情况,觉得……可能需要立刻向您单独汇报。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准确地评估当前这件事的性质和风险,找到更稳妥的解决路径。”
正被架在火上烤、急需一个缓冲和思考空间的奥尔德里奇,目光立刻扫向了托尼。他看到了托尼额头的冷汗,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但也看到了他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某种决绝的光芒。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吓破了胆的研究员会有的眼神。
奥尔德里奇心中念头飞转。托尼·法兰克林,哈利法克斯的副手,对项目细节最了解的人之一,他此刻跳出来,是真的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还是仅仅为了自保而试图搅局?
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打破眼前僵局、让他能暂时脱离第五攸那压迫性目光的借口。
“……请给我们五分钟。”
奥尔德里奇几乎是没有犹豫地转向第五攸说道,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没等第五攸回应便对托尼示意了一下,转身朝着走廊的拐角处走去。
托尼连忙跟上,垂下的眼睑掩住了眼底复杂翻腾的情绪。
//
场面突然被叫了暂停。
凯特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并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她的神经绷得更紧。
双方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接下来的几分钟,将直接决定丹尼尔的生死。
而那个突然开口、跟着奥尔德里奇离开的研究员她根本不认识!对方的立场是什么?会说什么?会对奥尔德里奇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下意识地看向第五攸身后的丹尼尔。
少年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雪白的发丝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那些指向他的枪口、甚至他自身的命运,都与他毫无关系。
那种强烈的、令人不适的“非人感”,让凯特心头紧张更甚,她甚至怀疑,这个少年是否真的能理解此刻局势的凶险,理解第五攸为了他正站在怎样的悬崖边上。
与凯特的焦灼不安相比,第五攸平静许多,虽然无法直接探知托尼具体要说什么,但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情绪波动中那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投机意图”,以及确实存在的、希望促成“交易”的倾向。
这个托尼·法兰克林,即使并非为了他或丹尼尔而来,但他的立场,至少在目前,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只是,对方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能否说服那个精明冷酷的奥尔德里奇,还是个未知数。
第五攸心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以及对应的反应方案。
在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第五攸忽然动了动。
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在保持着身体姿态不变的情况下,将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向后探去,手指轻轻碰到了身后丹尼尔那冰凉、因为紧绷而有些僵硬的手背。
然后,他安抚性地,带着某种承诺意味,轻轻拍了一下丹尼尔。
没有言语,也没有精神力的直接传递,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正处于执行状态、精神高度集中、随时准备“杀死任何试图接近者”的丹尼尔,忽然一怔。
从未得到过任何温情和慰藉的人形兵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和应对这样的举动。
那不属于任何指令范畴,不涉及任务执行,不关乎威胁判定。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冰蓝色的眼瞳微微转动,看向了眼前的人。
他只能看到对方挺直的背影,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线。
那个人挡在他和那些充满敌意的枪口之间,挡住了所有的恶意和危险。
一个模糊的、前所未有的概念,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第一缕微光,极其艰难地、生涩地,在丹尼尔那被格式化过无数次的思维底层浮现出来:
他在……保护我?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空无一物的意识中。
丹尼尔那几乎无机质地眼瞳深处,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他依旧站得笔直,依旧处于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攻击的待命状态,但某种无法言说的、极其细微的东西,在他冰冷的躯壳内,悄悄地、缓慢地,发生了改变——
作者有话说:丹尼尔,可怜的小苦瓜。
跨年倒计时and本月全勤倒计时and丹尼尔重获新生倒计时:1/3!
第327章 丹尼尔11 这个想法让奥尔德里奇豁然……
01
从第五攸挡在丹尼尔身前对峙枪口开始,他前半的计划已经达成,奥尔德里奇绝对无法再绕过他直接处理丹尼尔。
然而,这同时也意味着,后续的局势已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
若非再无十足把握,他绝不会轻易让托尼·法兰克林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变数介入搅局。
他轻拍丹尼尔的那一下,既是对身后这个懵懂少年的安抚,也是在无声地为自己坚定决心。
当奥尔德里奇与托尼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第五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他清楚,将事件局限在“内部”框架内博弈,固然能让奥尔德里奇放松警惕,但也给予了对方一种“家丑不会外扬”的心态优势——只要不彻底撕破脸,总有内部解决、利益交换的空间。
此刻,对奥尔德里奇真正构成实质阻碍的,唯有“黑巫师”本人表现出的偏执。而第五攸知道,仅凭这一点,分量还不够。
但更进一步……他能想到的唯有借“暴君”克洛维的势。
这是一步险棋,风险极高,且与凯特所代表的、借助向导塔施压的路线互斥。一旦公然搬出克洛维,几乎等于自绝于“正道”。但,将丹尼尔活着带离研究院,是今晚最艰难、也最核心的一步。
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
反正……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刻度,刻在他脑海深处。
//
走廊拐角处,两人走到阴影后面。
虽说是给了一个缓冲的时间,但奥尔德里奇心里也没想出更好的应对策略,于是看向托尼·法兰克林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急于摆脱困境的焦躁:
“你最好真的有什么有价值的话要说,不然,你知道后果!”
托尼·法兰克林的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一层,知道这是攸关自己职业生涯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出了准备好的台词:
“负责人,哈利法克斯私下里对‘黑巫师’能力来源的痴迷,早就不是秘密。她一直想加入‘黑巫师’的研究项目组,但屡次被拒。大概从半年多前开始,她调整了丹尼尔项目的部分研究方向。”
托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道:“表面上看,还是强化战斗本能和服从性,但她加入了很多关于‘极端精神刺激下的意识残留’、‘痛苦阈值与共情阻断’、‘非人认知构建下的情感模拟薄弱点’……等等看起来与直接战斗力提升关联不大的测试和数据收集。我当时以为她是在优化‘思维钢印’的控制深度,或者寻找更高效的精神摧毁方法以强化兵器属性。”
他抬起头,勇敢迎上奥尔德里奇审视的目光,眼中闪动着一种尽量真诚的、混合了后怕和推测的光芒:“但现在,结合‘黑巫师’今晚如此异常、如此强硬的态度,以及他对丹尼尔展现出的那种……诡异的控制力和执着,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哈利法克斯可能在刻意塑造丹尼尔与‘黑巫师’阁下之间的某种……共鸣,或者说,镜像。”
“她想用丹尼尔作为一个活体诱饵,一个能引起‘黑巫师’兴趣甚至共情的‘同类样本’,只有这样,她才能敲开那个封闭的研究圈。”
奥尔德里奇眯起眼:“你的意思是,‘黑巫师’对丹尼尔的执着,可能是被哈利法克斯刻意诱导出来的?”
“至少部分是的!”托尼用力点头:
“而且很显然她玩脱了!丹尼尔今晚失控可能是她为了制造‘紧急状况’而冒险刺激的结果——她大概想上演一场‘只有她能控制’的戏码,来向‘黑巫师’证明自己的价值。结果她死了,但她的诱饵起效了!‘黑巫师’现在对丹尼尔的关注,已经不只是对一个‘兵器’的兴趣,更像是……”
他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对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扭曲镜像的执念——这不是利益交易,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牵扯。”
“她可能深入研究了‘黑巫师’阁下早期能力觉醒时的非公开数据——那些关于精神剧烈波动、认知撕裂、与常规人类情感体验剥离的记录。然后,她在丹尼尔的训练和调整中,故意复现和模拟了这些特征。”
奥尔德里奇皱着眉,一时间沉默了。
托尼观察着他的脸色,趁热打铁:“而且,负责人,您想想,‘黑巫师’的精神状态……从来就不是能用常理揣度的。他对丹尼尔的态度,那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其说是对一个有用‘工具’的索取,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触动了某种执念后的偏执反应。”
“丹尼尔现在对‘黑巫师’阁下而言,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所有物’那么简单。”
“而是一个与他自身某些黑暗过去或复杂心理纠缠在一起的‘符号’。强行销毁丹尼尔,很可能不仅无法平息事态,反而会彻底激怒‘黑巫师’,届时,他们所代表的向导塔压力,加上‘黑巫师’本人不可预测的反应,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托尼几乎是恳切地说道:“相反,如果我们顺势而为,同意将丹尼尔的监护权移交给‘黑巫师’。那么,第一,我们立刻解除了眼前的武装对峙危机,避免了‘黑巫师’阁下在研究院受伤的最坏情况;第二,我们将这个烫手山芋和不可预测的风险转移了出去,由‘黑巫师’自己去处理这个他‘执着’的麻烦;第三,我们可以将此事定性为‘处理研究员个人违规操作引发的特殊事件’,通过‘与向导塔高级成员达成安全协作’,将危险个体交由最有能力控制的一方管理,这甚至能在报告里写成一个体现我们责任感、专业性和协作精神的案例。”
“而哈利法克斯的违规行为,也将随着她的死亡和丹尼尔的移交而画上句号,不必深究,也不必……牵连过广。”
最后那句“不必牵连过广”,托尼说得意味深长,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奥尔德里奇。
奥尔德里奇背对着走廊方向,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变幻不定。
托尼的话,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可以自圆其说的叙事框架。这个框架将第五攸的行为合理化——虽然是用一种疯狂的心理角度,同时为研究院的“退让”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这个框架能将事件的影响和追责控制在一个相对较小的范围内,避免引火烧身。
研究院可以声明对哈利法克斯的私下行为不知情,将事件定性为“研究员个人违规操作引发的悲剧”,同时“基于人道主义和安全协作”,同意由具备控制能力的“黑巫师”阁下接管危险个体——这甚至能写成一个体现责任感的正面案例。
而托尼……奥尔德里奇看了他一眼:这个副主管急于摆脱干系,提出的这个解释虽然牵强,却意外地能串联起所有矛盾点。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让各方都能下台阶的叙事。
“你知道你这个说法的风险吗?”奥尔德里奇缓缓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托尼后背冷汗涔涔,却竭力挺直腰杆:“主管,我只是陈述我观察到的事实和基于事实的推测。至于如何判断、如何决策,自然是您的权限。”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我们在这里分析利弊、权衡风险,用的是正常人的、讲求逻辑和利益的思维。但哈利法克斯是个科学疯子,‘黑巫师’的思维模式更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做的事,在乎的点,有时候就是没道理可讲的。我们觉得牵强、不合逻辑的事情,在他们自身的认知里,可能恰恰是最核心、最不容触碰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动了奥尔德里奇心中某处固执的锁扣。
他之前确实一直试图用理性的、利益交换的逻辑框架去套解第五攸的行为,却处处碰壁,总觉得别扭。如果托尼说得就是真的……如果从一开始驱动对方的就不是清晰的算计,而是某种被哈利法克斯刻意诱导出来、或自身滋生出的非理性执念呢?
一个精神层面早已异于常人的向导,对一个被塑造成与自己有可悲共鸣的“实验品”产生偏执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听上去荒谬绝伦,但安在“黑巫师”身上,竟诡异地减少了几分突兀感。
所以如果他真的强行要销毁丹尼尔,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惹上神经病了,他之前所设想的一旦丹尼尔死亡,“黑巫师”和向导塔就会因失去纠缠的意义而很快偃旗息鼓的剧本,完全不会按照他的心意发生。
奥尔德里奇已经接受这套叙事,可是一想到后续——真的要把丹尼尔交给“黑巫师”,他的内心又涌起强烈的烦躁和排斥。
这不是移交一件物品那么简单。丹尼尔是活体,是凶器,是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一旦移交,无论签署多少免责条款,只要丹尼尔未来再惹出事端,研究院都难逃“源头管理责任”的诘问。
这等于在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而遥控器还不在自己手里。
托尼察言观色,看出负责人的犹豫,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不敢再多劝,怕过犹不及,反而激起逆反心理。
不过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奥尔德里奇自己给自己找到了台阶:
同意移交,先把今晚这关过去,但必须附加苛刻条件。那个助理不是搬出向导塔说事吗?明天一早,他就亲自去找马歇尔,说明此事:
如果马歇尔不认,那正好,他可以反将一军,指责向导塔人员擅自介入、误导决策,届时两个部门可以“联手”重新处置丹尼尔,研究院还能扮演受害者和顾全大局的角色。
如果马歇尔认了,承认这是塔里的意思或默许,那么后续丹尼尔可能引发的任何问题,向导塔都别想独善其身,必须和他一起扛!
这个想法让奥尔德里奇豁然开朗:移交不是终点,而是将烫手山芋部分转移并捆绑责任方的开始。
凯特的在场和表态,此刻从威胁变成了可利用的筹码。
他眼底的权衡之色渐渐沉淀为一种冷硬的决断。
奥尔德里奇看了托尼一眼,那眼神意味难明,既有一丝“算你机灵”的审视,也有“暂且用你”的漠然。
“回去后,准备一份关于哈利法克斯博士近期行为异常及可能违规操作的初步报告,”奥尔德里奇低声吩咐,“注意措辞,客观陈述,留有余地。”
“是,负责人!”托尼心头一松。
02
走廊主战场,奥尔德里奇和托尼一前一后走了回来,凯特立刻更加紧绷和戒备起来。
奥尔德里奇脸上的怒容已被一种深沉的、公事公办的凝重所取代。
他手下压让所有安保人员都把枪口放下,然后自己迈步上前。
“‘黑巫师’阁下,”奥尔德里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经过更进一步的了解,哈利法克斯博士生前确实可能存在一些……未经正式程序的私下行为。鉴于她本人已不幸身亡,许多细节已无法核实。”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第五攸,继续说道:“虽然事情的起因和过程仍有诸多疑点,但考虑到当前僵持的局面可能引发的更大风险,以及……凯特助理所代表的向导塔方面的关切。”
他特意看了一眼凯特,“研究院愿意基于‘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的原则,以及‘确保重要资产得到有效控制、避免危害扩大’的考量,同意将丹尼尔的临时监护与管理责任,移交给阁下。”
凯特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要虚脱,但她强行稳住心神,知道接下来还有最关键的部分——条件。
第五攸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睫,示意对方继续。
“但是,”奥尔德里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具约束力:“此次移交并非无条件,也绝非意味着研究院放弃所有权利和责任。为了对各方负责,尤其是对公众安全负责,我们必须明确以下条款,并以书面形式确认后,方可执行。”
他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定期报告与评估义务。阁下必须每月向研究院提交一份关于丹尼尔身体状态、精神稳定性及行为表现的详细报告。研究院也有权每季度派指定专家进行一次现场观察评估,评估期间,阁下须予以配合。此项义务至少持续三年,三年后视情况再议。”
“第二,研究院保留终极安全介入权。此条款为不可撤销条款,一旦研究院根据报告、评估或其它可靠情报,判定丹尼尔存在失控高风险、或已造成实质危害、或阁下失去对其有效控制,研究院有权在通知阁下——紧急情况下可事后报备后,立即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强制回收、实施控制或进行无害化处理。阁下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
“第三,事件定性及保密。哈利法克斯博士的死亡,将官方定性为‘因个人违规操作导致的实验意外事故’。丹尼尔此前的行为及今晚的一切,均纳入此事故范畴,不再另行追究。与此事件相关的所有信息,均属机密。阁下、凯特助理及丹尼尔本人,均需签署保密协议,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外界透露详情,否则条件作废。”
“第四,责任界定与风险自担。自移交签字生效起,丹尼尔在阁下监护期间产生的一切行为后果、造成的任何损失或伤害,除上述研究院保留介入权的情况外,均由阁下个人及其所属机构承担全部责任。研究院仅对移交前丹尼尔作为研究院资产时的状态负责。”
“此条款意味着,向导塔需要出具一份书面文件,确认知悉并接受丹尼尔移交后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与连带责任。” 他说到这里,目光锐利地看向凯特:“凯特助理,这一点,需要马歇尔负责人的明确背书。”
最后,他总结道:“以上四条,是研究院的底线。如果‘黑巫师’阁下能够接受,并确保凯特助理能协调向导塔完成相应程序,我们可以立即准备转移文件,安排你们离开。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十分清晰——否则,即便冒着冲突升级的风险,他也不会让步。
这些条件苛刻而严密,像一套精心打造的枷锁。凯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第四条尤其棘手,这等于将向导塔也置于潜在的责任火山口上,她不确定马歇尔是否愿意签署这样的文件。
第五攸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直到奥尔德里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可以。”
他甚至没有试图讨价还价,如此干脆的应允,反而让奥尔德里奇微微一愣,心中那丝疑虑再次泛起——他就这么自信能控制住丹尼尔?还是根本不在乎那些约束条款?
但话已出口,条件已是底线,第五攸的爽快答应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奥尔德里奇不再犹豫,对托尼吩咐道:“法兰克林,你去准备文件,按我刚才说的起草,要快。”
接着又当面对安保队长说:“保持警戒,直到他们离开。”
托尼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跑去准备。安保人员们虽然依旧紧张,但氛围明显松弛了不少,场面至少是不会再轻易起冲突了。
走廊里再次陷入安静,第五攸依然站在原地,丹尼尔在他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凯特走到第五攸身边,压低声音,面带忧色:“攸,第四条……”
“马歇尔会同意的。”第五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她不同意也影响不了什么。”
凯特怔了怔,看着第五攸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奥尔德里奇没有让她立刻去联系马歇尔……他似乎也打着其他主意而有所保留,这些也在攸的预料之下吗?
她不再多少说什么,安静等待。
文件很快送来,条款冰冷而详尽,第五攸接过笔,没有多看,在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清瘦锋利。
奥尔德里奇接过文件,点了点头,“通情达理”的说:“马歇尔负责人那边,明日我会亲自将文件送达由她补签。”
“那么,‘黑巫师’阁下,”奥尔德里奇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程式化的礼节性微笑:
“您可以带他走了。希望阁下……妥善管理。”——
作者有话说:年底好忙啊,奥尔德里奇和托尼的对话,还有最后条款的部分感觉比较枯燥,但为了剧情完整还是得有。
跨年倒计时and本月全勤倒计时and丹尼尔重获新生倒计时:2/3!
第328章 丹尼尔12 那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更……
01
第五攸没有回应那微笑,最后确定性的看了奥尔德里奇一眼后,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丹尼尔.
少年苍蓝色的眼瞳抬起,与他对视,里面依旧空茫,却有了一丝依循,因为上一条命令还未撤销,整个人依旧是一触即发的状态。
“走了,丹尼尔,”第五攸说,然后示意凯特:“不要伤害她。”
然后,他迈步,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通往地上的电梯走去。
丹尼尔立刻跟上,步伐悄无声息,如同他的影子。
凯特吸了一口气,紧随其后,离开时忍不住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
安保人员在奥尔德里奇的示意下,往旁边让开一条通道,目送着这三道身影逐渐远去,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仿佛送走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奥尔德里奇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
今晚,他失去了一件本该销毁的“兵器”,背下了一个隐患,但也暂时避免了一场可能无法收场的冲突,并且……为后续的博弈埋下了一些棋子。
“清理现场,撰写报告,”他冷声下令,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报告基调按‘研究员个人重大违规引发事故,研究院积极处置、协作外援、控制风险’来写。法兰克林,报告由你主笔,明早我要看到初稿。”
“是,负责人!”托尼连忙应道,心中既有后怕,也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隐隐期待。
//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地下四层的血腥、紧张与算计暂时隔绝。
金属轿厢平稳上升,只有轻微的机械嗡鸣和楼层指示灯跳动的细微声响。
凯特背靠着冰冷的厢壁,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双腿有些发软,心脏依旧在不规则地狂跳。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站在前方的第五攸,以及几乎贴着他后背站立的丹尼尔。
第五攸的背影依旧挺直,黑色风衣的衣角甚至都没有多出褶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并未耗费他太多心神。但凯特知道并非如此,她能感觉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如同静水深流,萦绕在他周身。
而丹尼尔……
凯特的目光落在那个白发少年身上。他站得笔直,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第五攸脚后跟的位置,仿佛那是他唯一被允许注视的坐标。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白色的实验服袖子上浸染的暗红血迹已经微微发褐。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物,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蓄势待发的“存在感”。
凯特毫不怀疑,此刻若有任何异动,这个看似驯顺的少年会立刻化身为最致命的武器。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滑开,首都塔大厅夜晚的冷白光倾泻进来,与电梯内的光线交融。大厅此时很空旷,只有寥寥几个加班晚归或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往来,当他们三人走出电梯时,不可避免地吸引了目光。
第五攸的“黑巫师”形象本身就极具辨识度,而跟在他身后,发色雪白、左臂受伤、身上还带血的丹尼尔,更是扎眼。
惊讶、好奇、防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从那些匆匆一瞥的眼神中泄露出来,有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远离,有人则忍不住驻足回望,低声与同伴交谈。
凯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们这样毫无遮掩、也无法遮掩地穿过大厅,等于是在向所有潜在的耳目宣告:今晚出了大事,“黑巫师”带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人”。
消息根本不用等到明天,恐怕几分钟后就会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首当其冲就是马歇尔。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快走两步与第五攸并行,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Dr.陈会派车来接我们。”第五攸回答。
凯特微愣,随即看了一眼丹尼尔的左臂,恍然:“也对,他得先治疗……”话虽这么说,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完全放下。
带着这份忧虑,他们走出首都塔宏伟却冰冷的大门。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都市特有的气息。一辆低调的白色轿车已然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Dr.陈儒雅却带着凝重神色的脸,。
他居然亲自跟车来了。
“上车,”Dr.陈没有多话,简洁地示意。
凯特连忙拉开车厢侧门自己先坐到最里面,第五攸解除了之前的命令让丹尼尔上车,他这才动作略显僵硬地钻进车厢,坐在了中间的座位上。
第五攸最后,上车前,他转头朝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点了点头。
那辆黑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在第五攸目光投去的时候,它亮了一下大灯作为回应,随即熄灭,引擎轻响,缓缓滑入车流,率先驶离了。
车辆平稳启动,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02
Dr.陈从副驾驶座转过身,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第五攸,确认他无恙后,便落在了丹尼尔身上。
他的视线在丹尼尔的脸上,以及那明显变形、累累青紫的左臂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经验丰富的医生,他瞬间就能判断出那是严重的钝器伤或扭转伤,肯定是骨折了。更让他注意的是丹尼尔那种完全不同于普通伤患的漠然神态,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伤势和可能存在的剧痛与他无关。
Dr.陈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看向第五攸,声音带着关切:“你今晚还要去哪里吗?”他看得出第五攸眉宇间深藏的倦色。
第五攸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丹尼尔身上:“我留下来陪他。”
车厢内暂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辆行驶的细微噪音。
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在丹尼尔苍蓝色的眼瞳中投下破碎而迷离的光影,第五攸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丹尼尔,对上了少年立刻侧头回望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依旧空茫如天空之境,但第五攸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期待。
丹尼尔在等待一个明确的指令,一个可以让他理解当前处境、知道自己该如何行动的“命令”。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完成上一个任务后,进入了待机状态,等待着下一个输入。
一瞬间,第五攸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虽然救出了丹尼尔,将他从即时的毁灭和持续的虐待中带离,但随后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单纯“救援”复杂无数倍的难题。
丹尼尔不是普通的少年,甚至很难用“人”的标准去简单衡量。他是一具被精心锻造、扭曲成长的“人形兵器”,他的认知、情感、行为模式都建立在非人的实验和残酷的训练之上。
反抗销毁和杀死哈利法克斯,或许是他潜意识深处“自我”的一次极其原始和暴烈的迸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拥有了健全的、足以应对正常世界的思维和情感能力。
直到此刻,第五攸才有了“他救了一个人,并且需要对这个人的未来负起责任”的实感。
而眼前的丹尼尔,显然需要漫长的引导、调整,甚至可能是艰难的重建。
那么,就从最基本的告诉他之后要经历的事情开始吧。
“丹尼尔,”第五攸开口,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一些,试图传达出一种平和的意味:“我们现在带你去医院,治疗你手臂的伤。”
然而,这句既非提问又非命令的话落在丹尼尔的耳朵里,却产生了奇异的理解困难。
“治疗手臂的伤”——他接收到了“手臂”和“伤”这两个关键词。在他的经验里,“伤”是需要被处理的负面状态,处理方式通常由研究员或训练员指定,可能是注射药物、进行器械修复、或者……在极端情况下,自行处理以保持战斗效能。
而“带你去医院”——“医院”是一个陌生词汇,但“去”意味着移动和抵达某个地点。
指令呢?具体的“治疗”和“去”的指令是什么?要怎么做?
第五攸看着丹尼尔空茫中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神,意识到对方可能没有完全理解。
他尝试着鼓励,用目光示意:不懂可以问出来。
丹尼尔呆呆地与第五攸对视着,大脑在有限且扭曲的认知库中飞速检索匹配项。眼神?等待?没有具体指令……结合之前“治疗伤”的模糊指向……一个在他逻辑里“高效”、“直接”的方案迅速成型——消除“手臂伤”这个负面状态。
于是,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丹尼尔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上也没有任何痛苦或犹豫的表情,右手猛地抓住了自己左臂肘关节上方明显畸形肿胀的部位。然后,在第五攸瞳孔骤缩和凯特惊骇的注视下,他用力一扭一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中带着细微碎裂感的脆响,在寂静的车厢内陡然爆开!那是断裂的骨骼断面被暴力强行扭转、试图复位的恐怖摩擦声!
“住手!”Dr.陈骇然转头,厉声制止:“这样会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
就连司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怖声音惊得方向盘一晃,车辆轻微颠簸了一下。
丹尼尔却仿佛对那可怕的声响、Dr.陈的喝止、可能加剧的伤势都毫无所觉。他松开了手,左臂以一种依旧不自然但似乎“直”了一些的角度垂下。
他抬起头,苍蓝色的眼瞳直直地看向第五攸,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神里那种“完成任务”般的期待感却清晰可辨——仿佛在说: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剧烈的疼痛显然存在,但他身体的控制系统和痛觉忍耐阈值早已被改造得异于常人,此刻除了额角渗出的一层极其细密的冷汗——这可能是剧烈生理反应而非主观痛觉的表现,他看起来平静得可怕。
第五攸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看着丹尼尔那带着一丝“求认可”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拧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斟酌过的指令:
“丹尼尔,听着。从现在开始,关于你身体的一切处置,必须听从我的指挥。没有我的明确指令,不要再做任何类似的事情,明白吗?”
对于丹尼尔目前的认知水平,清晰、直接、带有强制性的指令,或许比复杂的解释和温柔的鼓励更有效。
丹尼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接收这条新指令,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迅速而明确。
“很好。”第五攸吐出一口气,转向面有余悸的Dr.陈:“到了之后请尽快安排检查和处理,他的情况……比较复杂。”
Dr.陈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立刻通过车载通讯低声联系医疗中心做好准备。
凯特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胸口发闷,对丹尼尔的“非人感”有了更深一层、更令人心悸的理解。这不仅仅是他外表的漠然和空洞,更是他行为逻辑底层那种与常人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残酷的“解决问题”方式。
车辆加速,朝着Dr.陈的私人医疗中心疾驰而去。
//
医疗中心的检查和处理过程漫长而细致。
X光显示丹尼尔的左臂尺桡骨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骨裂,之前的暴力“正骨”又造成了额外的损伤和移位。医生对此进行了复位和固定,过程中丹尼尔异常配合,或者说,异常“静止”。
他完全听从“不要动”的指令,对麻醉剂的需求也显著低于常人,只有在器械触及最深处的伤损时,身体才会产生一些本能的、细微的肌肉震颤,但他的表情始终是一片漠然的空白。
处理完伤势,安排了一间安静的病房,时间已近凌晨。
病房里灯光柔和,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床头柜,消毒水的味道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净的、略带凉意的空气。
“躺下,休息,”第五攸对丹尼尔说,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这是一个明确的指令。
丹尼尔立刻走到床边,动作标准地平躺下去,双手放在身侧,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一具被摆放好的人偶。
第五攸看着他这副完全听命行事、适应良好的样子,心里那阵疲惫和无力感再次涌上:救他出来,不是为了得到一个温顺、高效的“兵器”。可该如何唤醒、帮助他构建一个真正的“自我”?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面对:马歇尔那边的交涉、研究院后续可能的动作、丹尼尔身份的遮掩与安置……第五攸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清空思绪。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小时。
他躺到另一张床上,关了灯。病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寂静弥漫。第五攸能听到自己轻缓的呼吸声,以及……隔壁床上,丹尼尔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过于规律的呼吸声。他听起来没有睡着,只是保持着一种绝对静止的待机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短。半睡半醒间,第五攸忽然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一个带着凉意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他的床边。
第五攸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只是将“精神触梢”悄然蔓延过去。
是丹尼尔。
第一次脱离既定轨道的少年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在黑暗中迷茫而懵懂,他一点点地蹭到了第五攸的床边,然后,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将身体蜷缩起来,轻轻贴在了第五攸的手臂外侧,脑袋甚至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第五攸的手肘。
他非常安静,但第五攸能清晰地感觉到,贴着自己手臂的那具单薄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着。那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本能、脱离了熟悉环境和明确指令后产生的不安和应激反应。
他杀死了哈利法克斯,他反抗了销毁,他离开了那个唯一熟悉的——哪怕是地狱的地方,现在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周围一片黑暗和寂静,没有新的指令,也没有被摆弄和安排,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种源自存在根基的动摇和茫然,化作了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第五攸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推开丹尼尔,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被丹尼尔贴着的手臂,然后,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落在了丹尼尔微微弓起的后背上。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僵硬,对于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的第五攸来说,这已经是勉强。
然而,奇迹般的,在他手掌落下之后,丹尼尔身体那细微的颤抖,渐渐地平息了下去。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蜷缩贴近的姿势,但整个身体的紧绷感似乎松了一丝。
苍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开着,倒映着窗帘缝隙的微光,里面那片空茫的冻土,仿佛被这笨拙的触碰,注入了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
他依然不懂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安全感,但身体的本能却记住了这个触碰带来的、奇异而陌生的“平静”。
第五攸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生疏的安抚动作,直到丹尼尔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而均匀,真正陷入了沉睡。他自己却睡意全无,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感受着手臂下传来的体温。
前路未定,荆棘密布。但至少这一刻,这个从地狱里被他硬生生拖出来的少年,得到了一点点或许他此刻还无法理解的、属于“人”的慰藉。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而病房内,一种沉默的、全新的情感连结,在这黑暗与无声的触碰中,悄然滋生——
作者有话说:庆祝新年!庆祝全勤!庆祝丹尼尔重获新生!
大家新的一年快乐!
第329章 丹尼尔13 那双苍蓝的眼眸死死锁定诺……
01
晨光透过医疗中心病房素雅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第五攸的意识如同沉静水底的鱼,缓缓浮上水面。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是在一片朦胧的清明中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出乎意料,竟然不算太糟。精神的疲惫依旧存在,但并非那种透支后的虚脱,身体也没有预料中的沉重酸痛。
思绪飘忽间,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然后,他下意识微微偏头,目光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干净的苍蓝色眼瞳。
丹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保持着昨夜最后蜷缩的姿势,脸朝着第五攸的方向,看着他,偶尔眨一下。少年的眼神依旧缺乏普通人的情绪层次,但里面少了些空茫,多了几分……专注?
因为“精神触梢”被死死锁在未完全成型的“精神图景”深处的缘故,丹尼尔的存在感低得惊人。如果不是视线相对,第五攸完全无法感知他醒着,更不知道他这样看了自己多久。
第五攸没有立刻起身,平静地与丹尼尔对视了几秒。少年的瞳孔里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然后,他声音微哑地开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醒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候,不带有指令性质。
丹尼尔的眼睛眨动了一下,像是在处理这个信息。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维持着注视的姿态,因为“醒了”是一个不需要回应的、客观的状态描述。
就在这时,系统冰冷平板的声音突兀地在第五攸的“意识频道”响起:
【看你这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是觉得我会帮你处理后续吗……哼,算你这次运气好。】
它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往常那种纯粹的机械性的冰冷,反而透着一股“我就大发慈悲帮你一下”的感觉,甚至还隐约透着一丝……没等到预期反应的憋闷感?
仿佛它原本打定主意要等第五攸焦头烂额、主动来求,结果第五攸从昨天到现在,没在意识频道里问过一句,让它终于忍不住主动开了口。
此刻第五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系统早在他最初询问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帮忙的准备,那时候表现出的“事不关己”,更像是等着看他反应的前奏?一种……反向的“炫耀”?
虽然这么推测,但第五攸并不打算顺着系统的情绪走,用一种平静得气人的语气在意识中回道:
【原来你现在能直接插手游戏内了?我都不知道。】
意识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系统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别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还打探什么。】
然后,“意识频道”再次沉寂下去,不再出声。
第五攸能够感受到,系统现在状态似乎很好,甚至是一种近乎“人性化”的轻松甚至开心……他但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将这份情绪暂时压下,第五攸坐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一直凝视着他的丹尼尔也立刻跟着坐了起来,动作协调迅速,依旧安静。
先换药,然后得给他洗个澡,第五攸想着。
//
来换药的护士是前天晚上参与伤口处理的那位,眼神里透着谨慎和专业。这是Dr.陈特意安排的信得过的人,但当她小心地拆开丹尼尔左臂的固定夹板和纱布时,即使隔着口罩,第五攸也能看到她眼中的惊诧。
纱布下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原本狰狞的瘀紫已经消退了大半,缝合线周围的皮肤颜色接近正常,只有淡淡的粉红色,显示出旺盛的细胞再生能力。
这显然超出了普通人的恢复极限,甚至比一些以身体素质著称的哨兵还要夸张。护士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素养,沉默而利落地完成了清洁、上药和重新包扎,没有多问一个字。
换药时,丹尼尔异常配合,手臂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游移,仿佛那正在被处理的手臂不是自己的一样。
接下来是洗澡的问题。丹尼尔身上还穿着那身从研究院带出来的、单薄且血迹斑斑的白色半袖和半裤。经过一夜,那些暗红的血迹早已干涸成一片片铁锈色的污渍。
第五攸觉得必须让他换掉这身衣服,彻底清洁。
他先让凯特去买一套适合丹尼尔尺码的日常衣物,等洗过后穿。
然而,计划第一步就遇到了障碍——丹尼尔根本不会洗澡。
当第五攸对他说“去洗澡”时,丹尼尔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行动的意图。
第五攸尝试解释:“用水清洁身体。” 然后示意了一下浴室的方向。
丹尼尔的目光随着他的手势望向浴室门,然后又转回来看他,依旧不动。
第五攸忽然明白了——在丹尼尔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清洁”这个概念,恐怕与“自我照料”无关。
那是一种被动的、程序化的处理:脱光衣服,站在指定的地方,忍受水枪的冲刷,或者被喷洒消毒药剂。他没有任何“自己动手”洗澡的意识,也完全无法理解第五攸话语中隐含的“个人完成”这个前提。
为了防止昨天在车上那种“自行处理伤势”的惨剧再次发生,第五攸不敢让他自己“发挥”。他看着比自己略矮一些、眼神茫然的少年,于是两人就这样在病房里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起来。
最终,第五攸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回来的助理小姐。
提着衣服袋子的凯特一脸懵逼:“……?”
待理解情况后,凯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指着丹尼尔,对第五攸道:“别说他已经十五岁了,就算是五岁,我一个异性也不能帮他洗澡啊!”
她说得义正言辞,理由充分,第五攸无言以对,只能认命般地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凯特在一边看着,颇觉新奇。
她看着第五攸——那个向来清冷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黑巫师”——略显笨拙却耐心地指挥着丹尼尔走进浴室,调试水温,演示如何打湿身体、涂抹沐浴露、冲洗……
而丹尼尔,这个让她心里发怵的少年,在第五攸清晰而简单的指令下,动作虽然僵硬生涩,却异常听话。
水流冲过他苍白的皮肤,洗去尘垢和干涸的血迹,露出底下细腻却布满了新旧不一小疤痕的肌肤。他有一张短短的小猫脸,安静时是一种很乖的感觉,但那偶尔流露出的、对周围环境下意识的警觉,又在提醒着凯特他绝非普通少年。
当丹尼尔洗去血污,换上凯特买来的常服,湿漉漉的雪白短发被擦过,眼前的少年褪去了一些明显的“实验品”气息,显出一种近乎纯净的、带着疏离感的静美,一个有些过于安静的漂亮男孩。
凯特看着,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唏嘘:这张脸,这副模样,与他背后的经历和本质形成的反差,让人心情复杂。
//
“之后要把他安置在哪?”待一切初步安顿好,凯特提出了现实问题。
“我喊了诺曼来接我们,”第五攸回答,目光扫过安静站在窗边,似乎对外面飞过的鸟雀产生了短暂好奇——又或许只是视觉追踪的丹尼尔:“暂时先让他住在我的房间。”
第五攸已经通知了诺曼,并跟他说明了大致情况。
有系统的“帮忙善后”,许多迫在眉睫的麻烦便无需在意。这让他有了些许余地,可以暂时将丹尼尔安置在相对熟悉的环境里。
其实现在回头再看,他提前去接触西泽为安置做准备,让Dr.陈帮忙混淆自己的消息来源,这些谨慎的布局在系统介入后,显得便“多余”了。
但第五攸已经不会因此感到挫败或“破防”,这些,就当是……提前练习吧。如果未来他真的能回归“现实”,那里可不会有一个能够干涉规则的“系统”来帮他。
凯特点点头,没有多问。她信任第五攸的安排。
他们离开医疗中心,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没等多久,一辆SUV稳稳停在了他们面前。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诺曼迈步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战术T恤,勾勒出结实的身体线条,下身是军绿色工装裤和靴子,一头略长的黑发有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轮廓分明、带着野性不羁的脸更加醒目。
27岁的哨兵,正值巅峰,周身洋溢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和桀骜的气质。
诺曼对于房子里多个丹尼尔并无意见,但对于他要住在第五攸的房间里很有意见,他觉得,就算让丹尼尔住在他房间就是更能接受的选择,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思考该怎么旁敲侧击的跟第五攸说。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第五攸身上,对于第五攸身边那个白发少年并没有过多关注。
丹尼尔的“低存在感”特性,对哨兵也有效果,诺曼只是瞥见一个安静、雪白、衣着普通的少年站在那里,并未多想。
然而,当诺曼走下车,完全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时——
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的丹尼尔,苍蓝色的眼瞳骤然抬起,看向诺曼!
那不是好奇的注视,也不是警惕的观察,而是一种瞬间被激发的、如同实质的冰冷敌意!
“——!!”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连一旁的凯特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森寒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意如同锋利的薄刃,毫无征兆地刮过皮肤!那并非精神力的直接冲击,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源自生物本能和残酷训练淬炼出的杀意和戒备。就像沉睡的猛兽突然被闯入领地的陌生气息惊醒,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丹尼尔的身体姿势没有任何显著的变化,他甚至没有任何挪动,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内扣了一下,仿佛随时可以化为利爪。
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骤然拔升,不再是那个低存在感的安静少年,而是一柄骤然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的凶刃!
那双苍蓝的眼眸死死锁定诺曼,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兽性的、冰冷的敌意与杀意——
作者有话说:节假日还得值班唉……
有奖竞猜:丹尼尔为什么对诺曼这么大敌意?
第330章 丹尼尔14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
01
当那股冰冷刺骨的敌意如同出鞘寒刃般骤然迸发时,第五攸比诺曼更快的发现丹尼尔情况不对劲,但诺曼比第五攸更快的作出反应——
在第五攸那句厉声的:“丹尼尔,停下!”刚开口说第一个字时,诺曼就已经一步上前将第五攸挡在了身后,锋利的眉骨下眼眸森冷,肩背肌肉紧绷出清晰的轮廓。
作为顶尖哨兵的战斗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威胁评估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未知少年,突然爆发出强烈敌意和杀意,己方有需要绝对保护的非战斗人员,而他们身处开阔街角,人流量渐增,不利于控制战斗范围。
而在第五攸话未说完时,诺曼的战术决策已然成型:
第一时间隔断威胁与攸之间的直线路径,以自身为盾,保持侧身站位,既能护住身后两人,又便于随时发动反击或带着攸脱离;控制战斗规模,尽量避免波及无辜,若对方继续异动,则以最快速度制服或……不得已时,消除威胁。
诺曼微微侧身,形成一个兼顾防护与随时可出击的角度,那双森绿色的眼眸只剩下属于战士的冰冷锐利,牢牢锁定住散发出危险气息的源头——丹尼尔。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敌意从何而来,也没空去质疑攸为什么要带着这样一个危险的“少年”。
保护攸,是他的第一且唯一的优先级。
而被第五攸喝停的丹尼尔,原本已稍有收敛,在诺曼这个充满“隔离”意味的举动刺激下,冰蓝色的瞳孔有一瞬间收缩,指令与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防卫机制相悖,蓄势待发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强行遏制住了那股想要撕裂眼前障碍的冲动。
凯特在还没能反应过来,就一起被诺曼挡在身后,她惊魂未定地看向丹尼尔:少年苍蓝色的眼眸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机质般的冰冷,仿佛完全没有把针对的目标当成“同类”,这种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但与此同时,身前诺曼那宽阔紧绷的背影,散发着毋庸置疑的安全感,让她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复。
看到丹尼尔虽然敌意强烈,但终究被命令约束住了行动,第五攸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他上前,将手按在了诺曼紧绷的肩膀上。
“冷静点,”第五攸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诺曼耳中:“别刺激他。”
他的手下,诺曼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诺曼那一瞬间的感受复杂而尖锐:并非质疑攸的判断,而是一种……混合着愕然、失落和被轻微刺伤的隐痛。
他挡在前面,不是因为冲动或好战,而是因为在感知到那凛冽杀意的瞬间,他的战斗本能、他想要保护攸的强烈意愿,压倒了一切,只想着要把所有危险隔绝在攸的安全距离之外。
可攸的第一反应,是让他“冷静”,是“别刺激对方”。仿佛他刚才的瞬时应对,反而成了加剧紧张局势的“刺激源”——仿佛他本身,是一种需要被“冷静”处理的麻烦。
这种被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叫停”的感觉,像是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他因进入战斗状态而灼热的神经上。那份因能及时挡在攸身前而升起的、属于守护者的笃定和微小的自豪感,还未成形便悄然碎裂。
他背对着攸,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的僵硬后,迅速归于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
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
他依言,克制着本能中依旧沸腾的警戒和反击欲,沉默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收束气息,只是目光依旧锁定着丹尼尔,不曾完全松懈。
//
第五攸没有时间细究刚才诺曼那微妙的变化。
危机暂时解除,但气氛依旧凝滞。
第五攸的目光转向丹尼尔时,语气里更多的是审视和必须立刻解决的紧迫:
“为什么突然这个反应?”
问话的同时,他的“精神触梢”已经在探入丹尼尔那混乱无序的“精神图景”。虽然那片领域如同风暴肆虐,探查起来异常吃力且危险,但第五攸必须尽快弄清楚原因,他需要给诺曼一个交代。
诺曼性格正直,个人战斗素养和能力是顶尖水准,又是共享秘密的可信任盟友。在第五攸原本的计划里,当他因其他事情暂时无法分身时,诺曼是帮忙照看和约束丹尼尔的最佳人选。
两人此前没有任何纠葛,诺曼也不会对丹尼尔有什么偏见。但此刻丹尼尔这毫无征兆的敌意,瞬间击碎了这一切的安排。
如果这敌意是针对诺曼个人的,那么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果并非针对个人,而是丹尼尔对所有“具备威胁性”的陌生存在都抱有此等反应,那问题就更加严重——这意味着,将他安置在任何正常的社会环境中,都无异于放置一颗不定时炸弹。
丹尼尔感知到了第五攸精神力的探查,眼神变得有些恍惚,聚焦重新回到第五攸脸上。面对提问,他有限的词汇和扭曲的认知,难以构建出清晰的解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吐出了几个语焉不详却令人心头发寒的词:
“想要……杀了他。”
想杀诺曼?!
第五攸的眉头紧锁,这个回答完全没有任何逻辑支撑,纯粹是情绪——如果那能算情绪——或本能的直接宣示。而没有理由便也意味着无法理解和疏导。
他直接在“意识频道”内发问:
【丹尼尔为什么想杀诺曼?】
【这跟你之前不赞同我将他从研究院带出来有关?】
意识频道内一片沉寂,系统毫无回应。
啧。第五攸心底掠过一丝烦躁和后悔,早上对系统的那点阴阳怪气,此刻遭到了“报复”。
但他知道,以丹尼尔目前的状态,很多认知都是“毫无道理可讲”的。强行追问原因或试图用理性说服,恐怕都是徒劳。当务之急,是调整计划,避免不可控的风险。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转向诺曼,语气带着歉意和决断:
“抱歉,诺曼。让他暂时住在你们那边的事,还是算了吧。我另想办法。”
这时,他才注意到诺曼的神情。
黑发的哨兵不似刚才对敌时的冰冷锐利,而是微微低垂着眼,整个人透出一种……像是有些干涩的黯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听到第五攸的话,诺曼抬起眼,先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你打算怎么办?”
第五攸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但他此刻无暇细想,如实回答道:“暂时还没想得特别妥善,大概……先安置在我在二区的那套房子里吧。”
闻言,诺曼立刻不赞同的皱眉:“他很危险。”第五攸的意思显然是他也要一起住在那里。
第五攸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担心,但坚持道:“我知道,但,是我将他带出来的,我得负责。”
诺曼似乎本来还想说什么,却又忽然沉默了,他垂下眼眸,说道:
“……我已经帮不上忙了,是吗?”
这话从诺曼嘴里说出来,很奇怪。诺曼向来是桀骜的、自信的、甚至有些粗线条的,可刚才那句话里,却透出一种近乎挫败的自我怀疑,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落寞。
明明是不用麻烦他再帮忙了,第五攸却莫名有点愧疚。
不过诺曼没有给他时间去思考这种奇怪的感觉,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兀自走向车的方向,动作依旧干脆:
“上车吧,我送你们过去。”他说着,目光扫过丹尼尔时,那份警惕并未完全消失,但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凯特下意识看了丹尼尔一眼,她现在还有点害怕,但又不放心第五攸一个人带着他,最终还是暗自咬牙坐上了车。
//
车内。
沉默如同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狭小的空间里。
SUV平稳地行驶在通往二区的道路上,窗外的街景从繁华逐渐转向僻静。诺曼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着。
副驾驶座空着,第五攸和丹尼尔、凯特都坐在后排。丹尼尔依然坐在中间,身体保持着戒备姿态,虽然不再一直盯着诺曼,但偶尔会如同扫描般掠过驾驶座的方位。
第五攸坐在斜后方,能清晰地感受到丹尼尔的紧绷,也能看到诺曼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低落的侧脸。
明明诺曼刚刚抵达下车的时候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他也没有任何的过错……
不让丹尼尔去“银翼”那里,是为了避免不可控的风险,为了诺曼他们的安全着想,明明是不再“麻烦”他、是更妥当的安排。
可为什么诺曼会因此显得……难过?
第五攸罕见地开始自我怀疑,他以为把事情安排得清晰、妥当、不拖累他人,就是正确的。但诺曼的反应,让他隐约感觉到,事情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我有哪里没处理好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看着诺曼有些孤直的背影,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解释丹尼尔的特殊情况?重申自己的考量?还是……安慰?
哪一种都不太对。而且,以诺曼的性格,恐怕也不需要这种于事无补的“解释”或“安慰”。
诺曼此刻的心情确实复杂而低落。
攸选择了带着这个危险的少年离开,而不是让他尝试去解决或控制这个问题。这意味着,在攸的判断里,他处理不了这个情况,或者说,攸不愿意让他冒险去处理。
而更深一层,诺曼的心里还萦绕着一股酸涩。
攸的身边,总是会出现一些“特殊”的人。先是那个身份莫测、与攸关系暧昧的“暴君”克洛维,现在又是这个来历不明、却让攸亲自照料的丹尼尔……而他,好像只是被“需要帮忙”时才会被想起,事情解决了,或者遇到他“处理不了”的麻烦时,就会被客气地推开。
这种被隔离在攸真正世界之外的感觉,让他感到十分挫败。
但他又是骄傲、也是干脆的。
诺曼讨厌拖泥带水,讨厌自怨自艾。既然攸觉得这样安排更好,既然自己的存在可能带来不稳定因素,那他就不该再纠缠,不该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攸。
攸要面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那个丹尼尔显然就是个巨大的麻烦。
所以,他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戴上平静的面具,履行自己“司机”的职责。只是,偶尔从后视镜中瞥见攸的侧脸,和那个安静却危险的白发少年时,心底的黯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蔓延开。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车内的沉默持续着,直到抵达二区那栋豪华住宅。
诺曼停好车,没有立刻下车,也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平稳地说:“到了。”
第五攸看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下去,丹尼尔紧随其后,动作轻捷无声。凯特也赶紧跟着下来。
诺曼这才熄火下车,他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凯特之前买的、给丹尼尔准备的少量换洗衣物和日用品,还有一个简易的医疗包——是Dr.陈那边准备的,里面有更换的敷料和基础药品。
诺曼将东西拎出来,递给凯特,目光却看向第五攸:“这里……安全方面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他问得克制,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的“帮忙”再次成为不被需要的多余。
第五攸看着诺曼那双此刻显得有些沉寂的森绿色眼眸,心中那丝莫名的愧疚感又浮现出来,混合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触动。
他摇了摇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不用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今天……谢谢你来接我们。”
诺曼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他将东西放在地上,后退了一步,目光在第五攸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
“那……我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SUV缓缓驶离,汇入街道,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第五攸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时间有些怔然。诺曼最后那个眼神,和那句“有事随时联系”,听起来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沉重。
“攸?”凯特提着东西,轻声唤他。
第五攸回过神,收回目光,看向身边安静站立的丹尼尔,又看了看眼前的住宅。而诺曼那带着低落离去的背影,像一片小小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留在了他的心底。
“走吧,”他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们上去。”
只是那份平静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关于人际与情感的困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诺曼:硬汉黯然低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