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精子将阴阳镜护在身前,对惧留孙点了点头,惧留孙打了个响指,一股平和的大力瞬间将赤精子送出结界。
“妖孽儿……”
赤精子借着无垢的力道飞入结界外的半空,他闭上了双眼,深吸了口气,密密麻麻的妖兽如奔腾的海潮般汹涌而来,此时时光仿佛静了那么一瞬,每个妖兽都那么奋力地伸长自己的武器,或指甲或獠牙,仙人之血肉带来的致命吸引力让他们每个人的脸都兴奋地扭曲。他们努力踩上别人的身体,只为更接近一点,只为第一瞬间感受到鲜血,感受到指尖划破肌理的快感,他们毫无顾忌,踩死别人也无所谓,划破自己也不可惜,就像是飞蛾一样,就像是为了摆脱地狱的求救者一样,却又像虔诚的朝圣者一般。
仙血与自由对他们来说,才是至死不渝的向往。
这许许多多妖兽狰狞的表情汇聚在一起,绘成了一副真实的地狱受难图。
地狱以浓烈至极的腥臭与死亡,拥抱向那坠落的、衰老的身躯,仿佛在说
“欢迎堕落。”
然后赤精子睁开了眼。
他呼出了那口气,脸上密布的皱纹微微舒展然后凝固成钢铁的色泽,沉寂的脸上突然如雄狮一般金刚怒目!他手中的阴阳镜光芒大盛,就像是本来没有太阳的阴暗天空突然出现了永恒的日光,此时的他仿若日间的君主,他说“死”,于是飞奔向他的妖兽如积雪般溃散。
以身为饵,猎杀千兽,末世般的美感。
绝妙。
“尝尝老朽的镜子吧!妖孽儿!”赤精子怒目呵斥,如老迈但是依然孔武有力的战士那般,威风赫赫!
没有妖再敢靠近他,于是他飞奔向幽都之山。
香烟燃尽的火回光返照般亮了一下然后就熄灭了,雷广丢掉烟头使劲蹍了一下,微微偏头看向赤精子离开的方向。“他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个酷老头儿!”苏剡洋洋得意地说,好像是他击溃的那一波兽潮一样。
“有他在,仇冬生定无大碍,赤精子成仙近千年,还未曾听说过有谁能抗得过阴阳镜,这里的妖都是极凶恶之人,任何一个,都不能让他们渡过弱水。”金蝉子看着眼前的妖兽潮,褪下手腕上的佛珠,捧在手心,缓缓合十。
“也不是没有,曾经有一个人能,不过他……已经死了太久了。”尘仙人慢慢地说。
“谁?”山人一愣。
“申公豹……「修罗」申公豹。”
“既然仇冬生那边已无大碍,那么剩下的……就该看我们的了。”金蝉子抬起眼,袖袍鼓胀,威风赫赫,眼底流光明灭在破碎的边缘。一旁的雷广早已开启了战王天眼。
“开门吧,惧留孙。”
“嗯。”
无垢关闭的那一瞬,所有的妖兽都怔了一下,先前挤挤攘攘甚至有些内部冲突的妖兽们全部安静下来,他们的脑袋迅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转过来,看向中间的五人,仿佛不可置信,美食就这么到来。
然后狂喜瞬间占领了他们所有的神经,所有的妖兽都甩着口涎,噼里啪啦地飞奔而来。
“哈……”
雷广低着头,嘴角邪邪地勾起一丝残忍的笑,右手虎口轻轻按在腰旁的锈剑上,然后他抬起头,虎牙摩挲着舌尖怒吼:“雷电!!”
神通「蛭子雷君」……发动!
五位仙人开始向着五个方向狂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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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轰!啪嚓!”
“喏,你听见喽,那只小狐狸还真是不死心啊。”执灯少年像个年逾古稀的老头那样颤巍巍地把青黑灯盏放到一旁的石台上,青幽火光暗暗地映着他年轻的脸与枯槁的身体,但却并不显得突兀,甚至还有种诡异的美感。他张了张口,声音清澈、字正腔圆,“还想着破解封印呢。”
说完自顾自地笑了下,像是被孩童滑稽的举动逗乐了一般。
笑声渐渐停了,话音落下,才显得这洞窟这么空旷这么大。
紧接着便是良久的死寂,空间中连青铜铁链晃动的声音都没有。
“死了?”执灯人微微偏过脑袋,看向中间的无头巨人。
“还没有。”巨人闷闷地回答。
“轰轰!!”
山洞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安静的洞窟内扑籁籁地掉下了大片灰尘,就连执灯人旁边那盏古井无波的灯,都忽然暗了那么一瞬。
黑暗之中,青铜之下传来了一声嘲讽的冷笑。那冷笑开始只是低低的,继而变得恣意而张扬,十八根刻满古奥森严的符咒、是铜锈的青铜铁链被震颤地抖动!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有如此法力,她已经断了六尾了!怎么可能憾得动太公望设下的七星雷炎锁!”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爱妃!孤的爱妃!”无头巨人的腹部忽然裂开一张巨大的口,獠牙密布,肆无忌惮的大笑,那笑声张扬而浑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一般,笑着笑着……声音却忽然又苦涩地低沉了下去“孤……的爱妃。”
执灯人看着无头巨人有些微微苦涩的表情,不屑地笑了一声:“你的爱妃?呵,爱妃?当初就是因为她你才被杀死并锁在此地,制成刑天妖身,为十殿阎罗提供法力,纣王啊,你难道忘了么?啊?这样你还能笑得出来,真服你。”少年端起那盏青炎灯,缓缓走进一旁深邃的甬道之中,忽然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这么想你的‘爱妃’,那我就把她带来好了,跟你一样的形象,无头的,满意么?嘿嘿嘿嘿。真想看你那时候的表情啊。”
执灯人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走,他想听见纣王后悔的嚎叫,甚至是卑微的祈求,但什么也没有,这让他微微有些烦躁。但当他的手触碰到了那扇通往外界的朱门之时,青铜链忽然响了一下。
黑暗之中,有一道声音徐徐飘来:“你杀不了她的。”
还是那样,自信又张狂。
门开了。
光像飘舞的蝴蝶那样纷纷飞入。—————————————————————————————————————————————
“赤象道第三十四卦,神鸦!“
金乌炎火如铁链般顺着仇冬生的指尖扫过,三尾玄狐则不断拍击岩壁借力躲避,只是她似乎有些慌乱,躲避的方位选的不全是最好的。战斗了这么长的时间,三尾玄狐渐渐被仇冬生层出不穷的法术压制,现在身上已经布满了累累伤痕,尤其是那双原本如葱玉般青葱水嫩的手更是伤深及骨。
金乌火光渐渐消散,三尾玄狐这才松了手,从岩洞上方掉了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息,水袖丹衣破碎,露出了她欺霜胜雪的肌肤,那肌肤上染了些许血污,看上去却并不脏乱,反而为她的美添上了一重凄然的味道。
仇冬生背过了手,扇子在手中不停的敲打,他挑了块比较光滑的石头随便坐了上去,端端正正,并没有想趁此机会了结那狐妖性命的意思。
诺大的岩洞中只剩三尾玄狐的喘息声。
良久地沉默。
“多……多谢公子,没有趁小女之危。”三尾小狐狸渐渐收起尾巴,跪坐在仇冬生对面,低了低头,微微俯身算是鞠了一躬。
“你刚刚……是故意引我出手?为了什么?这里……可是有封印么?”仇冬生若有所思,像和着歌儿轻轻开口。
“奴家不过万不得已,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公子法力怪异,竟能销蚀此处阵法,于是想借公子之手,毁了这里。”
“我观此处似乎困的不是你,你为此阵不惜伤痕累累,值得么?”
小狐狸并没有回答。
仇冬生看了看那眉眼低垂的小狐狸一眼,忽然心里一动,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慢慢叹了口气:”你……也很像我的一个老朋友。”
小狐狸抬起了头,有些愕然的望着他。
“谁啊?”
“狐王妲己。”
小狐狸听闻这话如遭雷击,身躯猛地晃了一下然后跳起,收起的尾巴忽然炸起,她瞪着眼,像是衰弱的的身躯想要不计成本的发力!
“公子是谁?”
“小生不才,仇冬生。”仇冬生似乎没料到小狐狸会反应这么激烈,顺口就报出家门,如阳光下温润的新鲜露珠般笑了一下。
“我是说……你的真名。”
“你又是谁?妲己的后人么?”
“你是太公望的人?!”
仇冬生似乎被逼问的有些无奈,他挥笔在眼前的空中刻下了数十道瘦金体的“刀”字,低垂着眼,嘴角邪邪地勾起。
“小狐狸诶,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啊……你赢不了我,就最好乖乖听话。“
“公子与商汤有仇?”
“错,是有恩啊……”
小狐狸定定地看了仇冬生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瞳孔萎缩,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如此……请公子稍等下罢。”
她施施然走进洞窟的黑暗之中,身形隐匿,空气中飘起了一股淡淡地、像是雨后的玫瑰般湿润香甜的气味,隐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和清水流淌的声音。
片刻,穿着一袭熟悉的、干净的水袖丹衣的女孩施施然漫步而出,她的步伐是这么安静这么轻盈,素白的脸庞不施粉黛,袖口轻抬间,美目安静地看,那仍然有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干净的、并不妩媚的美。
“灯”字慢慢塌陷、慢慢暗了。
如午后般慵懒的阳光清澈地从山洞外面稀稀落落地洒了进来,红枫如瀑布般从天国洒落,像是一层层绯红的滤镜,幽石山洞被照得如黑玉般温润,而就是这样的美好之景里,藏着一个更漂亮的、美好的、像是鸟儿新生的稚嫩羽毛般的女孩,她微微偏了偏头,肩头的发缓缓洒落,那并不惊艳的鸦色长发和素白脸庞,被枫叶的光映的微微有些红了。
“奴家,正是妲己。”她丹唇微启,没有什么妖艳与妩媚,此刻的她就像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美好到令人想起初恋的女孩,嘴角仰着摄氏三十七度温暖的女孩,而正是这样的女孩,在下一刻,胸口处自然而然的,长出来一束温润的、血红色的花。
“诶呦诶呦,娘娘诶。”青铜的剑匕缓缓地从妲己的胸口抽回,背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冷笑。
“可真是好久不见了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