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昭歌舞平阳话,山水有苏家。
天子垂怜临洛阳,错恋风尘花。
心系君,梦溪将君画。只祈愿,君无厌丹青罢……
——《狐伶恋·君无厌丹青画》
千年前。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曰纣。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奈何贪恋美色,妖姬妲己祸乱天下!——《殷本纪·帝辛》
妖姬祸国!祸国啊!!
妲己制刑炮烙,制酒池肉林,制蛊虫之瓮,鹿台上,杀人如麻。
这样祸国殃民,残害生灵的女人就该去死,就该生生被利刃穿心!
于是妲己被那把青铜匕穿了胸,留下大蓬凄美的血花后昏迷了过去。
仇冬生瞳孔骤缩,如扑击前的猎豹般低伏着紧绷的身,想要暴起却不敢妄动。那把锋利的匕首……还稳稳地插在她胸膛中央,一旦妄动,那柄匕首就一定会把心脏搅得粉碎。仇冬生阴狠地盯着那个手掌枯槁的老人,有些冷硬地缓缓开口:“老杂驴,别动她。”
“嘿嘿嘿嘿……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这个女人么?嗯?”一束青幽的火光簇拥着那个身体枯槁的少年慢慢显现,他背靠着那扇突然出现的朱红大门,缓缓地俯身到妲己的颈间,轻轻的嗅了下,很是满足的咂了下嘴,像是十分放松十分享受,眼睛却一直紧盯着仇冬生。
“你又是谁?”那少年忽然又笑了一下,“你刚刚说什么?不要动她?嗯?不要动她?好。”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匕首的握柄,听见肌理轻微割破血液喷涨的声音后满足地笑了起来,哈哈大笑,如戏子般癫狂“不要动她?哈哈哈哈哈哈。”
“嚓!”
“我是说……老杂种,不要动她。”
又是那句话,又是这莫名其妙的口气!一个两个的!哪来的自信!哪来的傲慢资本!少年的脸愤怒的扭曲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太用力了,干净的脸庞忽如破碎的瓷器般龟裂!少年瞪大了眼睛,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他跌撞着后退,呆呆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胸口上那不知何时浮现的、极细的、暗红的刀纹!“你……你是……修……”那刀纹随着他的开口忽然迅速地张开,像是突然拉开的拉链一般变为一道狰狞的伤疤,热腾腾的内脏噼里啪啦地滑落了一地,少年摔倒在一旁,龟裂的脸真如瓷器般崩碎。
“黑象道第三卦!仙封术!启!!”仇冬生在少年后退的瞬间迅速前冲,瞳仁变为妖冶而诡异的血红,他立刻抽出妲己胸前的匕首,在血花准备迸溅的瞬间,将手中的花纹封在了妲己胸前,一抹诡异的、暗红色的符文迅速遍布妲己全身,阻止了生命的流淌。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终归是救不了她。
仇冬生抱起妲己,随手封了妲己身上的几个穴。没过多久,昏过去的小狐狸就再次苏醒了过来。她原本就素白干净的脸庞因为大量的失血又苍白的几分,白的有些透明,像是一抹残存的、即将消逝的灵魂。
“原来是你啊。”妲己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如孩童般的笑了一下,笑容疲倦而费力,可她依然是那么美,像是渐渐凋零的樱。
祸国殃民,倾国倾城,不外如是。
“是我。”仇冬生别过脸去,答的很是冷漠。
“阵破了?”
“阵灵已死,阵也即将破了。”
“那……可否……可否请你……带我去看看大王。”
仇冬生忽然有些恼怒,像头暴躁的狮子,他猛然转过脸极其烦躁的瞪着妲己,声音中透着十足的不耐烦:“你还想着见帝辛么?你当初祸国殃民害得他亡国!如今他被割首炮尸制成刑天镇压在此沦为十殿阎罗的能源,你又奇奇怪怪的出现在这里!你要干什么?嗯?这是所谓的不离不弃么?你害得他不入轮回万世辱骂啊!妲己!!”
仇冬生暴躁地怒吼,他狠狠地转过脸,火色的枫帘被那一股极其霸道的气势冲散。但他血色的瞳仁却渐渐褪色,回归他那浅浅的,有些淡的栗色。
良久,良久的沉默。
“对不起……对不起……”怀里,忽然传来了低低的轻泣,少女的躯体如将死的羔羊般微微颤抖。
妲己眉间的符文忽然有些龟裂,那裂纹就像推倒的骨牌一样瞬间遍布全身!仇冬生瞳孔猛然骤缩,抱起妲己就冲进了那扇朱红大门之中,沿着那长长的甬道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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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精子猛然停下脚步,他抬头望了下天,巍峨的幽都山开始崩裂,法力乱流肆无忌惮地从山体中倾斜而出,他的眼睛忽然骤缩成针孔大小,铁黑的云开始从山的后方涌来。仿佛暴雨即来。青铜铁链崩碎的声音仿若刺入耳骨的最锋利的刀!威严的证词缓缓在世间响起,就像是沉默已久的帝王归来,于是世间响起了赞叹的曲。赤精子倒吸了口凉气,他知道那山底下埋的是谁,更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来!于是他狠狠咬了下牙,怒睁的眼睛突然爆发出夺目的光,他微微浮空,道袍鼓胀,胸前的阴阳转轮缓缓旋转、涨大,赤精子一脚蹬在那阴阳轮上,瞬间飞出,背后燃起了白色的音锥,那是超过了音速的象征。
狐妖妲己,于壬辰年秋死于幽都山纣王殿门口,未能再见纣王一面。
仇冬生沉默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那头野兽那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久久不语。地狱就快毁了,毁在他之手,他的计划就要达成了,但他却一点也不开心,他心里想的,不过是一些没有来由的苦闷。
妲己是真的爱着纣王的么?她害得纣王山河破碎,却又为他在墓前守了千年,断尾六根,命丧幽都。她真是那个祸国殃民的贼么?真是她造的炮烙、她挖的蛊池么?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她,是那个妖艳妩媚,仿佛一个眼神就可勾魂摄魄心狠手辣的妖女?还是那个不施粉黛,素白着脸,笑容暖暖的美好女孩?抑或是这个死于纣王殿口,为过去而忏悔,为能够接近纣王哪怕一分一毫而满足到孩子般微笑的、沉沉睡去的……
小狐狸。
仇冬生默默地把她放到地上,手掌覆在她的眼上,为她阖上眼,轻轻为她擦去眼角的泪。在这不远不近的距离下仇冬生那坚硬的心反而莫名其妙的跳了下,他皱着眉头凝视着她的脸,良久,良久……才忽然发现,原来她笑得这么好看。
仇冬生深吸了口气,大步朝着朱门走去,渐渐地他改走为跑,改跑为奔!他全然不顾那山岩崩裂掉下来的石块,他就这么沉默地、又愤怒地踏破那扇朱红的门,暗红的眼底似乎燃着焚灭世间一切的岩浆。
“仇冬生?”飞奔而来的赤精子看到从朱门里跑出来的仇冬生明显愣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赶快离开这里,有老朽在这儿守着,今天说不得要把那两头妖兽杀了!”
“是么?太华山的仙家还是那番令人恶心的自欺欺人作风啊,老朋友。”仇冬生抬起了头,嘴角勾起了一丝肆虐的笑,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有些残忍。
“来的正好!”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一把暗红长刀爆掷而出,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赤精子这才看清了仇冬生眼底的血红,来不及多想,阴阳镜猛地对着那极速飞舞的青色身影照去,阴阳转轮忽然浮现,挡在那无数的长刀之前。
「羽」字列上三百神通之——「换」!
那一柄柄长刀,忽然消失在阴阳转轮前,紧接着在仇冬生附近显现出来,以同样的速度向着仇冬生飞射而去。但没有一把能追得上他的速度,那血色长刀被他不停的掷出又被不停的掷回,他左右腾挪上下窜躲,只不过一会儿就被逼的只有狭小的空间躲避。
然后一道白光闪过!四十把长刀同时飞出奔向仇冬生,瞬间将他的四肢贯穿,长刀裹挟着赫赫风雷带他飞向那道白光。赤精子松了口气,而仇冬生,却隐隐的笑了。
暗红与白轰然对撞,巨大的力量在一个短暂的平衡后瞬间炸开,形成了一个球形的爆炸圈,幽都山自半山腰被圆滑地蒸发了一段,数千米高的幽都山峰缓缓崩塌,横亘在仇冬生与赤精子之间。仇冬生上身那一袭书生青衣被炸的粉碎,一只占满了胸膛的血红巨眼正一鼓一鼓、一鼓一鼓地看向赤精子,看向那个被数千长刀切得支离破碎的……赤精子。
仇冬生摇了摇头,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阴阳镜。他的四肢完好无损,就像不曾被伤害过一般,血红巨眼缓缓收回,他扎起飘散的头发,赫赫然换了一袭黑红相间的帝袍。
“这么大岁数了,还只会玩这套小把戏,当年给你说你不听,今天吃亏了吧。”仇冬生一边穿衣一边絮絮叨叨地,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多话的教书先生。
身形一闪,他已回到了纣王殿前,忽然很是放松的笑了笑,他抬起手中的镜子对准妲己,黑光缓缓地,闪了下。
“醒来吧,小宝贝儿。”
云宵洞阴阳镜,一面照人生,一面照人死。
但妲己并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镜子摔坏了么?”黑光不停的闪啊闪啊,可妲己的身体还是那么冰冷,像是个冷硬的笑话,嘲讽着那个面对强敌怡然不惧,此时却急的满头大汗的人。仇冬生急的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把镜子摔地粉碎,颓然地坐在妲己身旁。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缓缓转过头,却不敢看向妲己,生怕惊动了她,生怕她在苏醒的那一瞬间,那永恒的美就会化为烟烬。他瞳孔猛然一缩,看见了妲己手中握着的那三根尾巴,她是什么时候干的!
玄狐生而无尾,修炼十年而有一尾,百年复得一尾,直至万年方有九尾,谓之曰狐王是也。尾断,则魂断。
“黑象道第二卦……招魂。”仇冬生叹了口气,有些颓丧地说。
有水出焉,有魂聚焉。
一片水泽凭空浮现,而自水泽里,缓缓踏出了一道人影。依旧是那副水袖丹衣。
“你为什么自断狐尾?!”仇冬生气的怒斥,像个暴怒的小老头,转瞬却又变得苦涩低沉“阴阳镜啊……它都救不了你。”
妲己大大方方地笑了下,丝毫看不出勉强之意:“妲己自知愧对帝辛,无颜相见……”
仇冬生沉默了好久,指了指纣王殿中那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的吼叫,慢慢地说“你可知帝辛……帝辛他有多少年没哭过了么……”
山洞内青铜铁链寸寸崩裂,传出了纣王肆虐的狂笑,只是那笑,又慢慢变成了水珠落地噼里啪啦的声音,和隐隐的嚎叫“爱妃啊……”
“大王他……”妲己惊了一下,不顾一切地冲进纣王殿,看着无头的纣王,泪如泉涌。她快速地跑到纣王身边,想要环抱他的腰身,手却从纣王的身上穿了过去。
是了,她现在是魂身。
纣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胸口狰狞的巨口獠牙微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他那焦黄可怖的巨眼中,有一滴眼泪滑落。“魂身?没事没事,爱妃……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纣王的那巨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悬在妲己的肩头,仿佛在慢慢摩挲安慰,狰狞的脸上,浮现了一丝难看的,却又质朴的笑。
仇冬生默默地站在一旁,倚着墙,安静地看着那对曾经将天地搅得不得安宁的夫妇互相依偎,忽然觉得,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于普通人的,他们开心的笑,开心的哭,互相安慰着对方,摒弃一前的所有,老夫妻一样。
良久。
纣王慢慢抬起手,妲己也顺从地从纣王的怀里,起身,站到一旁。纣王盯着仇冬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怎么变得那么丑。”
仇冬生不理他,只是撇了撇嘴,心说你还好意思说我。
“你破的地狱?”
“是。”
“成功了?”
“还没有。”
“可是因为孤还活着?”
………………
“是。”
“孤……知道了,”纣王忽然咧开嘴,哈哈地笑了,“孤一死,这十殿阎罗就要崩溃,孤早就知道的,那群恶心的仙人不准我死,定是怕我死,孤不想死,因为有仇未报!而现在……孤终于可以为报仇,跨出孤的第一步了!”他的巨目转向妲己,眼中满是多的仿佛要溢出来般的温柔,“等我一下,来陪你了。”
纣王妖身突然四分五裂,刑天之躯蕴含的无穷法力铸成了一股磅礴的灵力狂潮!
纣王帝辛,一生征战无往不胜,壬辰年惨死于幽都之山,以地狱为葬。
死之前那双令人恐惧的巨眼,依然温柔地望着妲己,而妲己仍在温婉的笑。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你。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陪你。
哪怕是天地不允,哪怕是身处地狱,哪怕是魂飞魄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孤王的你。
待到狂风初散,仇冬生望着纣王刚刚端坐的地方,缓缓开口:“他跟你说了?”
“没有,但我猜得到。”
“不恨我?”
“不恨,如若大人不在,我们甚至见不了面。”
……
“大人可对当年的事有所怀疑?”妲己笑了下,轻轻侧过目,看向仇冬生,见他不语,于是便自顾自的说:”大人出了朱门前行七十步右折,向下挖三十里,就可找到大人要的那比干七窍玲珑心,另有一副画埋在那里,大人拿着它去南海龟虚,那头守灵,自会把一切告诉大人,另……冒昧一问,大人要那心脏……可有用?“
“我要它无用,只不过纪念友人罢了。”仇冬生闷闷地说。
“那……恳求大人用那心脏加小女三尾,以及当年制丹所聚材料,炼一枚丹,喂到大王头颅中……救救大王吧!”妲己忽然跪在一旁,她再也强撑不住,眼泪扑籁籁地流下。
“材料在哪?”
“南海龟虚。”
微微的火光缓缓亮起,妲己的魂体仿佛点燃的过时胶片一般,缓缓化作一缕青烟。
仇冬生望着她,叹了口气,他没有办法再救她一次,黑象道的招魂对一个灵只能用那一次。
“我答应你。”
仇冬生将他们的尸体合在一起埋了下去,就埋在幽都山纣王殿内,那片碎裂的青铜里。没有墓碑也没有坟包,想来,他们也不愿被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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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冬生出了朱门,默默数着步数,前行七十步右折。他回头看了看那仍在噼啪落下的枫叶,叹了口气:人都死了……你们还落什么劲啊。
他举起手中的暗红长刀迅速把坚硬的山体剥离,手腕一翻,一幅画卷裹着一颗心脏缓缓升起,飞到他的手中,他一挥手,那心脏和妲己三尾全部消失在袖袍之中,手中静静躺着那幅画卷。
翻开,高约六丈,里面是个端坐在竹林间的俊俏而英武的男子,他威风凛凛,笑得洒脱而……幸福。在他前面的身影却被大蓬的墨盖住,不难猜出,那就是妲己。仇冬生看着那男子得意洋洋的蠢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的蠢,自嘲的笑了一下:“好吧好吧,当年也没你帅。”
画卷翻过来,是一串娟秀的字,旁边的颜色有些斑斑点点的暗,似是写的时候,眼泪扑落一般。
“鲜衣怒马,吴侬轻话。不顾君朝思,错恋风尘花。心系君,梦溪将君画。只祈愿,君无厌丹青罢。”
浮华梦,三生渺渺,因缘无踪。虽堪恋,何必重逢。
作者 烬渊 说: 丹青就是画的意思,结尾的意思是,我怀念着你,为你画了一幅画,自知对不起你,只希望,你不会讨厌这幅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