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渐渐暗下来,空中繁星点点,残月如钩,然而这座中原大城中依旧繁荣,正是华灯初上之时,周遭人来人往,喧哗之声不绝于耳,不时可以看到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流连于青楼楚馆之间,酒肆客栈之中,人满为患,又有灿烂的灯笼花灯悬于街道两侧,一派盛世繁华之意,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帮派彼此仇杀、江湖风起云涌的影响,而平日里隶属于长乐帮的几个酒馆客栈等大小产业,仍然是开张如故,只是很明显里面的主事人已经换了一批。
林琢一时无事,跟在李念尘身后就出了门,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但李念尘心急如焚,也没有发现他,就那么让他跟了出来。
一出门,李念尘就消失在了密集的人群里,显然是急着去找他的妹妹了。林琢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也没有太在意,他走到原先是长乐帮属下的酒楼客店这些地方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发觉这件事果然不简单,单只是已经被人所知的就有快剑门、青蛟帮、清霄派等好几个明华帮派的人瓜分了长乐帮的产业,再加上隐隐有些迹象的五军都督府,他感觉很棘手。
而纵然如此,他也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依旧带着那副淡漠而平静的笑容,走在街头,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儒雅的翩翩君子,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江湖人。忽然他眼光一凝,目光所及处看到几个人影,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他正要靠近看得仔细些时,正在这时,忽然人群躁动起来,其中是以年轻男子为多,他们不知为何突然向着城外方向狂奔而去,汹涌的人潮将他推得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林琢又不好对这些不通武功的普通人出手,等好不容易停下时,这位云霄宫高足已是灰头土脸,苦笑一声,等他回头再去看时,先前那几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林琢想起了适才粗粗一眼瞥见的那几人面貌,俱是高鼻深目,头发披散,显然不是中原人的装束,他低低自语,面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北疆人?”
北疆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文明之间的对抗,自古以来,就未曾消停过。
且不论千年之前汉家儿郎封狼居胥,远征漠北,斩杀胡虏无数;又或者是几百年前,鲜卑族入侵中原社稷,将好好一片锦绣山河烧得支离破碎。彼此之间,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延续至今,双方早已是不死不休。
北疆苦寒之地,不宜耕作,故当地部民以游牧为生,因资源稀缺,彼此争夺杀戮,性情剽悍凶狠,历代以来,大大小小的部落里爆发了无数次战争,他们的凶悍与暴虐早已深深镌刻在了每一个北疆族人的骨子里。
而每当夏秋之季,严酷的寒冬来临之前,胡人总是会大举集结兵力,南下劫掠一番,而那时,也正是边关压力最大的时刻,当年的鲜卑族便是趁着中原烽火内战不息之际,一举攻灭边疆守军,饮马易水,南下中原,最终逐步统治了整个北方的版图。
那段时间,实在是汉家子孙最黑暗的时刻,所谓“率兽食人”,不外如是。
强盛一时的鲜卑族终于因为内部的治乱土崩瓦解,其后继的大魏拓跋氏政权也在数十年前,被司马氏一族诛灭殆尽,而北方的胡人蛮族却如原上之草,代代相传,绵延不绝,屡屡南下入侵,好在其内部没有统一的首领,这才无法对中原江山造成大的威胁。
但这一切,都在五十年前有了巨大的改变,漠北的鞑靼族出了一个难得的雄主阔汗,他用锋利的马刀与血腥的杀戮,统一了整个北疆的游牧民族,彻底一改过去百年内北疆诸族互相征战内耗的局面。他们逐水草而居,崇拜星与月的信仰,并以狼为图腾,在部落巫师的指引下,把南方的大晋当作了下一个狩猎的目标。于是,来去如风的铁骑成了边关南人的噩梦,沉溺于中原纸醉金迷已久的勋贵子弟们在蛮人的刀与箭下不堪一击。
而大晋朝一众饱读圣人诗书的官员臣吏,也在年复一年的内部争权夺利中变的内残外忍,他们送出皇族的公主与大批的金银财帛,行所谓“和亲”之策,只为胡人能高抬贵手,收了好处就心满意足回去,长此以往,已有多年。
直到三十年前,鞑靼族再度寇边,前后总兵力达十万之众,这一次的目标是中原北方的重要门户云中郡。等朝廷的一众官员反应过来,吓得魂不附体,纷纷派人求和,鞑靼族的君主阔汗一面笑着收下了大晋的礼物,一面继续挥军南下,接连攻破拒马关、懿关两座北门锁钥,兵临云中郡城下,云中郡的指挥使田沐泽将军奋起反击,而武林中诸如青海派、华山派、丐帮之类的名门大派闻讯纷纷派出弟子参战,到了后来便是连远在川中的唐门,西北的马帮的热血汉子都加入了这场痛击北虏的血战,由此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云中郡攻防战,这便是江湖人称“北地之战”的重大战役。
此战惨烈无比,其中具体过程便是一些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也是语焉不详,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感受其中的生死悬于一线的惊心动魄,与那百战余生的惊喜欣悦。而人们所知道的结局,便是最终胡人力竭,无奈退军,回到草原舔舐伤口,伺机而动。
那一年,是大晋朝五十九年,在那之后的第二年,五军都督府作“天机榜”,同年冬季,草原雄主阔汗病逝。
天下之大,除却中原之地,尚有西域、北疆、南疆、东海等边荒地,虽是贫瘠险恶,千百年来却也人才涌现,一代代聪明才智之士费尽心思,在武林中也走出了异乎于中原武学的道路,只是历来被中原武林视为邪魔外道,故而三十年来,天机榜上籍籍无名,但并非意味其中没有武功高绝之士,其中甚至不乏能与天机榜前十的高手一较长短的人,只是居所偏远,不为一般江湖人所知罢了。
三十年前的那次北地之战之后,北疆异族受挫于晋,虽然损兵折将,却未伤元气,更是在此战中见识到了武林中人的厉害,于是重金延请散落在北疆的各大门派,这么多年来也很是搜罗了一些武林高手,其中更是有燕山派、大轮寺这等凶名赫赫的北疆大派,而三十年过去,北疆草原上的各大部落几经吞并、繁衍,早已恢复了北地之战中的损伤,甚至犹有胜之,于是自十几年前便再不断袭扰中原北地边境,情况愈演愈烈。边关之地,即将再起狼烟。
这些过往之事,林琢自是记得清楚,而神州大地,也多得是自诩汉家男儿的中原男儿对昔日入侵中原的异族恨之入骨。但此刻林琢却是对于北疆的人出现在这里很是不解,原来刚刚遇到那几人,行走有序,步伐沉稳,只怕是有功夫在身的武林中人,没想到,整个明华城的复杂局势里,还有这样一股谁都没有想到的势力。
他正思忖间,忽然眼前一亮,眼角余光瞥见先前所见的那几个北疆人在前头一闪而过,他心头一动,连走几步,赶了上去,然而人群拥挤,他实在走不快,待到转过几个街头拐角,便又失去了那些人的踪迹。
林琢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太多意外,而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到了城门附近,眼见不少青年男子纷纷向城外奔去,面带狂热。林琢心中好奇,便也跟了出去,走不了数步,忽然眼前人群一阵涌动,纷纷朝前奔去,中有不少人大声喧哗呼和,显是激动万分,林琢不解,于是便也跟着走了过去,眼前一片水光波纹,粼粼地荡漾开去,这才发觉已经不知不觉间顺着人群出了城,到了明华湖边。
明华湖是明华府境内最大的湖,明华府之名也因此由来。山间流水潺潺从高高的钩吾山脉奔腾而过,从城里蜿蜒穿过,在山壁的悬崖之上化作瀑布,一直落到浩淼辽阔的湖泊,形成瑰丽景象。以其风景秀丽之故,明华府里大多风月场所也多开设于湖上,每到夜里,画舫游船,在湖上往来不绝,中原之地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也是多由这里发生,甚至传言,每逢佳节吉日,不远处皇城里也会有几位王子皇孙特地微服来这里,于是大晋朝素来就有“北明华,南秦淮”的说法,拟将明华湖与南方金陵城外秦淮河相提并论。
正是晚间,远处石壁上,瀑布潺潺而下,湖上水汽飘起空中,如云如雾。而此刻,平日里便挤满了人的湖边更是拥挤不堪,只一会儿功夫林琢就感觉鞋上被无数双脚踩过,他摇摇头,问身边的一个男子:“这位兄台,敢问……”
那男子忙对他重重“嘘”了一声,说:“别多话,快看,苏仙子终于出来了,今夜终于可以一睹芳容了。”
林琢听的一头雾水,随他的目光看去,眼前忽然一亮。
湖面波光粼粼,船舫往来穿梭,而在沉沉夜色中,林琢一眼便看到了湖中央最华丽的画舫上,一个紫衣如画的女子。
林琢身怀武功,内功有成,远远看去,一目了然,白色面纱下,船上的少女身姿窈窕,青丝如瀑,虽看不清容貌,但想来必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周边燃起明亮灯火,湖上漂流着绚烂花灯,明暗幻灭之际,船上女子将一盏彩绘花灯轻轻放于水面上,翩然而起,紫衣高贵冷艳,竟似原地绽放风华,身周欢声雷动,林琢只觉漫天星月光辉,在那一瞬间,尽皆黯淡失色。
绚烂光影,恍若昙花一现,在淡淡暮色之中,那紫衣少女只是幽然一盘旋,引得湖边众人一阵惊呼,随即便悄然没在画舫雕栏之内,一时之间,不舍、挽留之声大作,那女子似是不闻,身形渐渐消失。
正是:“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而林琢也是心中轻叹,也没多想,随口问旁人:“她是谁?”
顿时旁边群人纷纷侧目,议论声不断,有个脾气不大好的年轻公子还出口斥道:“荒谬!你既然今晚特意来到明华湖,难道不是为了一睹苏仙子芳容而来的?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诈哗众取宠?”
旁人纷纷点头称是,表示不满。
林琢一窒,疑惑道:“什么?”
那公子一拍折扇,一脸不满地截道:“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自当堂堂正正,更何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兄台此等行径,真是给我等圣贤子弟丢人啊。”
然后,他摇摇扇子,一脸陶醉说:“久闻苏仙子芳名,今日得以一见,也是不枉此生了。如此天仙般人物,也不知谁为良配啊。”
在他旁边,有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立刻说:“我家公子说得对!汝等俗人,皆粗鄙不堪之辈,能远远见那苏仙子一眼,便已是莫大福分,要我说,还是我家公子与苏仙子最配!”
众人围拢过来,其中有不嫌事大的闲汉起哄道:“小子,你家公子谁啊,这么大口气?”
另有人接口:“只怕再大的口气,若是想一亲苏仙子芳泽,也是万万不能够的。”
又有人阴阳怪气道:“你们可别小看他啊,说不定,没准这小子还是哪位皇族亲王的后人呢。”
随即众人大笑:“管他是谁,哪怕是今上来临,苏仙子说不见,就是不见。”
又说道:“圣人之言有什么用,何况就算圣人在前,见苏仙子仙资芳容,怕是也会原形毕露吧!哈哈哈……”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嘲讽开来,竟是把原本的众矢之的林琢抛在一边,径自取笑起那年轻公子来了。
这也难怪,那公子一身华贵衣衫,腰悬宝玉,加之人又英俊,器宇轩昂,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也难免这些混迹市井中的闲汉混混们一见便是心生嫉妒,免不了冷嘲热讽几句。
几句话说下来,书生便气的浑身发抖,他自幼养尊处优,此番特地偷偷跑出来,只带了一个书童,只愿在这明华湖一年一次的花灯节里,见识一番被称为“明华府第一美人”的苏梦瑶仙子,却被这些闲汉几句话一激,顿时怒了,道:“放肆!圣人云: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汝等不尊教化,谤议圣人,实在可恶!你,你,你……”
他本不善言辞,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惹得众人一阵哄笑,说的话愈发难听了,以至于那书童终于忍不住了,他厉声说:“不得无礼!我家公子姓步名云风,乃是明华步氏嫡长子,岂是汝等贱民所能妄议?”
他这话一说,登时议论声便渐渐隐没下去,许多人对视一眼,都有惶恐之色,连忙闭口,不敢多说,显然,那书童口中的“明华步氏”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无论如何也惹不起的庞然大物。还有许多人面带不服,还要争论,有相识的好友便把他拖到一边,小声的说了几句,他声音不大,林琢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是这么说的:“……你疯了?那可是步氏家族的子弟啊……什么,你不知道步氏什么来历?当真孤陋寡闻!那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步太尉大人的家族啊,惹了他,你还能活?”于是先前那人便吓得面色发白,不敢再说。
林琢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书生还有这么大来头。
步氏家族本是河北府一地的望族,不论是在朝中或是在地方都是根基深厚,其先祖是跟随太祖皇帝一同打下江山的功臣,故而近百年来,出过不少文武重臣,长期把持朝中大权。到了这一代时,其势力虽有所衰减,根基也从老家河北府迁到了明华府,但朝中的太尉步侈仍然是步氏家族的掌舵人物,依旧是一般人不可小觑的庞然大物。
那书生步云风自书童一声喝退众人之后,不屑地“哼”了一声,轻摇折扇,看到林琢还在一边,走上前叹道:“原先以为兄台举止轻浮,如今才发觉,相比那些真正不自知的市井草莽,兄台可称得上是君子了。小弟明华府步云风,为之前无礼致歉,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林琢暗自觉得好笑,但是面上却不露分毫,平平淡淡拱手行礼道:“姑苏林琢,见过步兄了。”
“诗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林兄好名字。”步云风先赞一句,随即惊讶道:“林兄是江南人?”
林琢点头道:“虽生于江南,却居住江北,已有数年,便是说话,也几乎不见乡音了。”
步云风从中听出了些许伤感,忙说道:“抱歉抱歉,小弟不是有意引林兄不快的。”
林琢微笑道:“无妨。对了,步兄还没有告诉在下,这苏仙子究竟是何人呢?”
步云风抚额,用看怪物一般的眼光看着他道:“林兄在中原定居多年,难道真的不曾听闻苏仙子之名么?”
林琢“哦”了一声,似乎是颇感兴趣:“愿闻其详。”
步云风见他当真不知,于是好心介绍道:“刚刚那艘画舫,是杨柳楼的产业。这位苏梦瑶苏仙子,是杨柳楼里第一头牌,真乃是才貌双全,色艺无双。以至于旁人都不敢直呼其名,而冠之以‘仙子’之称。寻常人是难得见到她一眼,便是富豪达官,她也未必接客。即便是接了,最多也只是吹弹一曲,再不然是一番歌舞,谈文论诗之类。想碰碰她的手,也是千难万难,若要强来,便是抵死不从,老鸨也没法子。”
林琢“哦”了一声,有些兴趣道:“照步兄所说,这杨柳楼想必也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后台了。”
步云风一脸的尴尬:“咳咳,林兄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关注杨柳楼多过于苏仙子的人。不过这杨柳楼么,倒是真的并非寻常青楼可比,传言中她们可是有明王府的背景。”
林琢眼光一闪,却不料步云风说完,他顿了顿,就说道:“唉,你看我,跟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作甚,没来由地扫了雅兴!”
林琢一阵失望,心底暗暗留意,同时竭尽全力想办法套出些什么消息,于是按着性子问道:“步兄,如你所说,这位苏仙子艳名远播,只是似乎很少露面?”
步云风一脸丧恼:“可不是吗。原本以为今日悄悄前来湖边,可以一睹芳容,没想到好多人都知道苏仙子会在这一天坐画舫来此许愿放灯,真是失策!”
林琢摇摇头,觉得好笑:“万人空巷,只为红颜,居然还有这等荒唐事。”
步云风不以为然:“这有什么,见过苏仙子的人,哪个不是神魂颠倒的,就连林兄你,刚刚不也是失态了么?”
林琢不想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废口舌了,他看看周围的人也都散的差不多了,只有几个想过来和步氏公子套近乎的书生商贾,被那个书童远远地挡在了一边,走不过来。
林琢微微一笑:“说的也是。既然如此,美人也看过了,又见识了步兄这等名门子弟,也算不枉我来这里了,如此,告辞了。”
“啊,别。”步云风忙出声挽留,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先别走,林兄,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林琢好奇道:“什么地方?”
步云风神秘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