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黑色蜻蜓 > 第五章:黑色蜻蜓
    一


    然而许多事情往往并不是如纸面上描述的那样温柔恬静,它们总会在某个毫不起眼的细节里突然迸发出令人惊愕的真相,让人瞬间陷入手足无措的被动状态。


    当我回到医院仅剩我一人的办公室之时,一个来自Tim的电话让我顿时就警觉了起来,他曾提示过我,若是他一旦在近期内换了号码,那么一定是有什么坏事发生。虽然我觉得这很可笑,但不知为何却还是记在了心上。


    “你想说什么?”我迅速想起前几日在路上他和我提过的那些BN1627的传言,“你该不会是说病毒真的泄露了?”我当然会这样想,那家伙的话语里不是一直都在宣扬这个道理吗,但我对此始终持怀疑态度,毕竟监测器我可是一直都在检视着,Tim描述的异常状态并没有在Z区任何一个地方出现,“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Alex,Alex你在听吗,他……他们正在封锁整座城市!”Tim说话突然变得非常急促,我下意识地把头抬起来转向窗外,在我震惊的表情中一架架呼啸着螺旋桨的直升机在涌起阴云的天空中正向着西区的方向疾行而去,“西……西区,已经出现感染者了!”


    “感……感染者?”听到这个关键词我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不,这不可能,桌上的监测器仍显示这座城市一切正常,设备是绝不会骗人的,医院的人不是告诉我已经修好了吗!“但监控并未有任何异常啊,Tim,你的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难道天上飞的直升机你眼睛看不见?”Tim的性格向来都是急躁的,我清晰地在电话里听到了摔东西的尖利声音,“你这个笨蛋,那些设备早就被人做过手脚了,你难道还没发现吗,你想,怎么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做过手脚?!我不禁感到心中一惊,难怪这几天来它上面的状态始终如一,除了日期时间在推进以外其他根本一点也不会动,就算感冒这种小病也是在监控范围之内啊。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还是说,我根本就不想承认。然而那种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还是让我全身瘫软了下来,我不得不沉重地倒在椅子上,那在眼前的显示器依然显示着一片绿色的Z区监控地图。但我仍心存侥幸,不,绝对不是这样,Tim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肯定是相信了“殉道者”弄出的谣言。我想起来医院里不是还有人吗,我赶紧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阳台那里想看一下那几个同事是否还在。毕竟人很难接受与其信仰所相悖的事情。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是我必须为女儿璐璐着想,哪怕只是个人心理上的安慰。一旦BN1627如Tim所说已在Z区蔓延,那么璐璐注定凶多吉少,何况今天是小学参观西区饮料厂的日子啊,我会心有侥幸也在情理之中吧。


    然而整座医院早已空无一人。我内心的不安顷刻间就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我一把挂掉听筒里枪声四起的手机,踉踉跄跄地从楼梯上走到了通往医院大门的绿荫大道上。尽管初春的天气仍有缕缕寒风,但这并不影响那些行道树开始吐出粉色花蕊的妩媚模样。但这些早已不是我关注的焦点,我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找到璐璐。


    老师的电话根本打不通,原本喧嚣的圣拉法一大街如今竟然一个人都看不到,满街都是被人丢弃的、乱作一团的汽车,无论是黄色的出租还是银色的轿车,或是白色的公共大巴,都在阴暗起来的天空下渐渐失去了它们车窗上原本明亮的高光。这般诡异的安静让空中疾驰而过的直升机那刺耳的引擎声显得格格不入。


    “Tim,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慌了神的我情急之下只能求助于Tim了,“南区城里居然一个人都没了。”


    “废话,在‘殉道者’的煽动下人们早就跑得差不多了,不过,有的事情我……我还是不要告诉你好,”Tim哽咽了一下的话语说明他此刻的心情并不轻松,“虽然我在西区,不过你可以放心,璐璐在我手上,她老师临死前把她从下水道扔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最大的担子放下了,我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也来不及想那么多问题把事情问个明白,“那……那你们能回来吗?”


    “能,只是,璐璐她……”


    “她怎么了?”Tim这个不自然的卡顿让我心里猛然预感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她……她感染了。”尽管Tim犹豫着,但他最终还是把事情告诉了早已呆立街边的我。


    二


    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Z区一年一度的“槐花节”所带来的轻松安逸之时,那本来是一个空气中带着槐花特有甜香的节日,但“权力监督组织”——“真相社”的会议上显然没有任何愉悦之感,愈发紧张的气氛让现场每个人都眉头紧皱,他们很清楚,组织在网络上散布的所有BN1627的消息很大一部分已经被权力机构删除,并且动用了大量网络舆论者将组织对外的所有言论定性为了谣言。作为领导者的卢兰思当然对此焦急不已,毕竟因为BN1627监测器误发警报的事情让“真相社”组织的公信力早就一落千丈,权力机构这样搞分明就是不想他们在Z区混下去。


    “而且那么权威的‘惠更斯’报社也在支持我们的言论,我不明白那为什么会被认为是谣言呢?”与会的一个中年男子站了起来,男子不仅留着黑色的络腮胡,而且他右脸上还有一道黝黑的刀疤,“卢兰思,你怎么看?”


    “我相信看穿一切的你不可能连这个都参不透吧,伯劳·卢克索?”卢兰思瞄了一眼面带愁容的伯劳,“你还是把你的看法向大家说明一下吧,我相信大家都受够你这闷葫芦了。”


    通过伯劳的阐述,大家意识到机构的人这次做得的确聪明——机构知道民众对官方权威早已不再迷信,索性就站在了“真相社”的角度,在对外开始公布一系列被组织认为是阴谋论的机密档的同时,利用其它民间组织散布与“真相社”类似的关于BN1627的传言,利用证据和逻辑上的漏洞将这些谣言不攻自破之后,群众便对“真相社”的信任降到了冰点。尽管“真相社”很清楚那些文件不过是被粉饰过的证据而已,然而现实也着实让他们大跌眼镜,那些文件所描述的所有病毒疫情症状在现实中的确存在,而且真的是对人体无害。官方没有动用科研人员现身说法,只是在群众中广采民情,利用实际操作和验证手段最终证实BN1627不过是一个根本无害的失败疫苗罢了,因此“真相社”无疑就是在造谣。


    “他们还放了一部电影,你们应该知道吧,”伯劳随手从书架上甩了一本电影期刊到桌上,“《黑色蜻蜓》。”


    “就是那部和我们对外公开内容一模一样的电影?!”会场顿时引起一阵骚动,谁都知道这电影代表了什么。


    《黑色蜻蜓》是一部讲述灾难性病毒在城中蔓延人类苟延残喘的电影,而且其内容更与“真相社”一直宣称的所谓真相完全一致,电影一开始确实在Z区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一度让组织被民众奉为神明,但通过科学的解释和娱乐媒体的故事解构之后这种致命的病毒最终成为了大家的笑谈,毕竟谁都想得到官方不会那么傻,会把这种影响社会安定的东西以大众媒体的形式散播出来,另外“真相社”也真正成为了电影中那个四处散播真相的组织,当然知道事实的人们是唾弃的,甚至网络上还有一个段子,“你听说过‘真相社’吗,他们可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哦”。权力机构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让组织名誉扫地,从此不再有任何人相信他们的话。


    “那的确就是贼喊抓贼,然而我们也只能被以讹传讹,”伯劳摇了摇头,“对于未来,我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他们来了,而且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把我们包围了!我……我们们该怎么办,卢兰思?”站在组织办公小楼外的两名护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们表情显得异常纠结,“我们是要逃还是要和他们正面打?”与会所有成员听到这消息纷纷站了起来,他们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栗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清晰地表达了他们心中的紧张。感到脑海一片空白的他们只能把目光投向会议桌尽头仍面不改色的领导卢兰思身上,希望这个平时手腕强硬的人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尽管公然与警方作对是组织名誉进一步损害,但我们已然被逼上绝路,”卢兰思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人们可以看到他脸上平静的表情仍掩饰不了握紧的拳头,“这次他们的行动显然是秘密进行同时也是有准备的,否则我们如此保密的会议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被他们知晓且掌握于手中呢?果然,我们被什么人卖了。”


    其他人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吓得接连瘫软在了椅子上,“不,不,不,‘真相社’怎么会有叛徒……”


    卢兰思瞟了一眼那个说这番话的青年人,他原本毫无波澜的表情竟挤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最危险的东西往往就是最安静的存在,而这个最安静的东西,可能就是我们所忽略的某些细节,它总会在我们不经意之间突然迸发出本属于它的力量,顷刻间将原本宏伟的建筑变为一堆无人知晓的瓦砾。”随后他挥了挥手,示意人们从负一楼的下水道,也就是他们的秘密通道出走。但警方的动作非常迅速,正是他们进入地下室的时候,数十把机枪早已对准了这些“真相社”成员。最终除了以卢兰思为首的十几人逃脱之外,其余数十人均被击毙。


    “他们的理由着实让我心寒,我们一个民间舆论组织,竟被发现制毒贩毒数十吨,”躲在Z区西区布莱斯顿森林公园的卢兰思扬天大笑起来,“他们的手腕总是那么娴熟有力,我们还是输了吗……”


    “你打算怎么办?”一旁的伯劳浑身颤抖地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毕竟他为了保护剩余的同伴一直在和警察火并,“这里肯定不是久留之地,卢兰思,我们得走,趁着危机来临之前!”


    但卢兰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不,我不甘心,我绝不会让他们得到Zeus。”


    三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骑着摩托车在满街的汽车堆中拐来拐去终于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位于中二区的卡默林地铁站。微闭着眼睛的我根本不敢相信,那被Tim抱在怀里的璐璐真的已经被BN1627所感染。


    “Alex,我觉得这种事情你还是得知道真相,我……”Tim微皱着的眉毛里满是愧疚,“我很抱歉。”


    我脑海里早已是一片空白,那个与我相依为命13年的女儿璐璐,竟然会被这该死的病毒感染,我悲哀地意识到,这不就意味着她很快就要离开我了吗。BN1627的性质我很清楚,它的潜伏期最多只有3天,而且致死率几乎100%,更让人绝望的是,它根本没有药物可以治疗,哪怕是所谓减缓生命流逝的方法,在任何地方都是无解的啊。


    “你……你不怕传染吗?”我发现自己竟出奇的冷静,慢慢靠近了脸颊略有血块的Tim,我当然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是说,你……”


    “当我前往西区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感染了,”Tim也很平静,“你应该知道什么是绝望吧。”


    “嗯,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坦然地面对你们。”我轻轻接过了Tim抱在怀里的女儿,她脸上也早已布满了像爬虫一样青紫的血块。


    的确是真的,那确实就是BN1627感染人体之后的样子,它会因为透支细胞而造成细胞破裂和血液溢出的现象。明白现实之后的我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令人窒息的绝望像巨石一般沉重地砸在我的心口上,我是多么地不想承认眼前的这一切啊——我明明记得BN1627根本,根本就是我虚构出来的一种不存在的东西好吗,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出现,而且它还将害死我唯一的亲人,不,这一定是我的梦,一定是我的梦!璐璐她怎么可能会感染,绝对是感冒而已,一定是感冒而已!可那在实验室里不是测试对人体无害的吗,我还亲自给自己注射了那么大的剂量,为什么我没有事,一定是,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无助地环顾着四周,可我知道根本没人能救得了她啊,绝望无可奈何地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我心里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一样根本毫无章法,矛盾与不甘像洪水般冲击我本就不平静的脑海,虽然竭力想要摆脱却又蛇形般缠绕着我,“Tim,疫情到底是什么发生的?”尽管心中早已是一片翻江倒海,一种诡异的侥幸心理却让我突然冷静了下来,“市民们为何在突然之间消失了?”


    Tim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他看着自己满是血块的右臂,那痛苦而又悲哀的眼神至今让我难以忘怀,“你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在设备重装之后你又再度昏迷了。你根本不会知道,Z区这几天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2月26日。晴。南12区。


    “到底那里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军方会介入Z区的防护工程?”Tim满脸不安地从办公室沙发椅上站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长袍右手上还带着银质手镯的“真相社”成员,“是从组织来的消息吗,可靠吗?”


    长袍青年点了点头,“是在边界的眼线冒着枪林弹雨拼死回来告诉我们的,他们已经封锁了整个Z区。”


    “那那些市民知道吗?”Tim带着青年快步地来到了医院的楼顶上,却发现城中早已是一片混乱,那些在道路上堵成一条条黑色链条的汽车,以及城中四处弥漫开来的硝烟和枪炮声,Tim不禁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不……”


    青年伸出了自己满是血块的右臂,那人语调渐渐显得不再平静,“我……我们已经证实了谣言,可……可我也是感染者,”他随后扑通一下双膝跪在了Tim医生面前,两行浑浊中还带着血色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你是医生,你……你能救救我吗?”


    Tim一下就愣在了那里,但对病毒的恐惧很快让他反应了过来,他一个劲地往后退想要从青年身边跑开,最后他几乎是像逃命一样地窜下了医院的这座科研大楼,“不,不,不,我救不了你,你离我远点……”Tim弯着腰两只手按在大腿上喘着粗气,他做梦都没有想到BN1627的感染者居然就在自己身边,他惊恐地意识到,南区这里也开始了疫情。


    Tim想都没想就跑到了早已空无一人的护士站里拿了厚厚一沓口罩把自己的口鼻捂得严严实实,他知道BN病毒是会通过空气传播的,但刚才与患病青年的接触让他心里始终无法安定下来,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许少量的病毒并不会让自己染上这怪病,毕竟Alex以前在项目上也曾这样说过不是吗。


    他迅速打了一个电话给Alex,显然电话现在还能正常工作,这意味着这很可能并不是全局性的疫情。但意外的是Alex竟无法联系上,“莫不成又昏了过去?”由于自己与搭档暂时分属于不同的部门,虽然在同一个医院但却并不在同一个区域里。Tim知道必须去找正在南12区医学院本部休息的Alex商量对策,如今到处都是堵车和难民的状态若想要逃走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他带着一瓶水就冲出了医院大门,但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幕幕令人感到恐惧却又无奈的情景。


    军方已经把他们的敢死队——“3077”派进了Z区内部,并在城中每个区域交通枢纽处设置了一个检查站,此举造成了无数想要逃出Z区的市民拥堵在路上,城中四处巡逻的直升机用广播一个劲地重复,说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尽快肃清感染者,并救出其他尚未感染疫病的平民。谁都知道,如果要离开行政区的话,只要开车就一定会经过那个拥有八方向高速路的枢纽站,Tim撇了撇嘴,“又和10年前一样,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Tim戴上了自己的黑色帽子并换上了夹克走在前往南12区的沿河小道上,他知道只有那条路才不会被军方人员监控,但显然和他打一样主意的人不在少数,许多拖着购物车装满了衣物和应急用品的市民竟把那里堵了个严严实实。正是由于这条嘈杂不已且色彩斑斓的人流,一会儿一队荷枪实弹的戴着防毒面罩的士兵就来到了这里,趁着乱子Tim跳进了街边的雨水口躲避。令人费解是,那些士兵居然不由分说就举起机枪对人群连环扫射,当地上被鲜血染红之后,其余市民都害怕了,他们全部往后退,顺着士兵们的包围紧紧靠向了河岸,尽管那里只有一条手指粗的铁链做防护栏而已。


    一对男女抱着他们出生不久的女儿浑身发抖着靠在栏杆上,身旁小车里的衣物中还掩着一包白色的纸尿布。那哭闹着的婴儿尚在襁褓之中,披头散发的女子紧紧抱着小孩低着头,而丈夫则站在母女的前方,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些围上来的士兵面前。“放过我们,求求你了!”男子大声哭了出来,就像跪拜神灵一样不停地对士兵们作揖,在这种时候,尊严显然已不再有任何意义。随后女子也跪了下来,“她还是个婴儿啊,求你们网开一面放过我们吧。”


    那几个士兵也显得十分为难,他们面面相觑,随后向上级打了一个电话请求指示,“报告指挥,在南11区发现偷渡客,其中有一目标是一家三口,我们应该怎么做,请求指示。”


    虽然Tim并不知道电话里和那士兵讲了什么,但士兵显然也是无奈的,“可他们并不是感染者啊,这和报告上说的不一样,而且他们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危险,”他们举起了自己颤抖不已的机枪,将那一片所有的“偷渡客”全部打死了,当然那一家三口也未能例外,最后所有的尸体全部被堆放在一起浇上了汽油,“对不起,我们也没有办法。”


    那些死者的血水也无可避免地流进了Tim所在的雨水井里,毕竟他就在河岸边不远的地方而已。虽然目睹这一切的Tim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但他也知道,在灾难面前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或许那家人是该被放过,求生是每个人都应该有的权利,别人无权掠夺,但常人所认为的道德准则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往往只会徒增悲怜而已,一旦这些人将病毒带了出去,那么更多人的求生权利只会被无权掠夺。但Tim心里也是矛盾的,为什么牺牲的偏偏会是这些人,他自私地想,其实灾难也是不公平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