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饭,隔壁号子沸腾了起来,大呼小叫,热闹非凡。
狼哥坐在床头叼着烟说:“那边的文艺节目开始了,我们怎么办?”
候宝心领神会地从床上跳起来:“本来咧是新来的人表演节目,今天新来的两位是我们狼哥的‘五不烂’,今天还得麻烦贵哥、保哥表演了。”
侯宝晃着的脑袋对着陈大贵和罗德保笑着。
尖指甲兴奋地拍着巴掌说:“还从来没看过贵哥、保哥的表演,今天可一饱眼福了。”
被我们挤到四等仓去的张木匠,手举得老高嚷道:“还是我来当裁判,一切听从我的指挥。
陈大贵在东头床,罗德保在西头床,站好,站好。
H市审查站南栋201号牢房文艺晚会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红军过铁锁桥》”。
开始声过后,只见陈大贵和罗德保,一东一西手握上铺的扁铁条,背朝下,身体悬空,脚不能挨着下面的铺,向猩猩一样你追我赶。
两个来回后,罗德保一失手掉到下铺上,众人这个骂:“你这个蠢宝”,那个拍他脑壳一下:“你是个猪喔,咯都抓不稳”。
罗德保躺在床上直喘粗气,任凭大家打骂,等缓过神来后,赶紧又从新开始追赶。
一时间,加油声,叫骂声,狂笑声,口哨声,充斥着201号牢房。
这种文艺节目,在这是最受大家欢迎的,它能使人暂时忘记身陷牢笼的一切烦恼,笑得前仰后合,当然这只是对观众而言。
对于演员来说,那是他身陷牢笼中的最大的痛苦,他们不但要面对政府的囚禁,失去人身的自由,而且还要面对流子的蹂躏,接受意志的强奸。
很多人被这样蹂躏后,心灵受到极度地摧残,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变得精神恍惚神经兮兮地,叫他干啥就干啥。
曾经在分局里就见过,进来时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经过尖指甲他们的蹂躏,一个星期就变得神情恍惚,出现神经病人的症状,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失去自己的意志,别人叫他干啥就干啥。
“第一个节目《红军过铁锁桥》陈大贵获胜,奖烟蒂一个”,张木匠大声地吼着。
“现在开始第二个节目《挖煤》,我们要体验一下煤矿工人挖煤的艰辛。”
张木匠报节目时脸上泛着红光,精神极度亢奋,只见他一声令下,陈大贵和罗德保挤在一起,在靠西边三张床下爬着竞赛。
低矮的床铺,不可能跪着爬,单人床的宽度根本容不得两人的手放在边上爬行,他们只能把手伸直了尽量不往两边爬,那样两人的手脚就会碰得哇哇叫。
他们想像战士那样匍匐前进,高度又不够,硬只能把手伸直象海狮那样划着前进,不时推推嚷嚷地吵闹着。
候宝学着抽牲口的样子,拍打着他们的屁股,口里还不时地发出“驾!驾!”的声音,惹得大家神情高涨,你推我嚷,大家把脚伸出来,都想踢他们的屁股,只嫌他们的速度慢了。
他们俩在那么窄的床下,边挤边爬,还要不时地躲过踢他们的脚,出来时已是满头大汗,一身泥土,手脚漆黑。
陈大贵摸着头上的包、罗德保擦着脸上的汗,这下真的像煤矿工人了。
“第三个节目《桂花起浪》。”
侯宝叫陈、罗二人把马桶(号子里把马桶称为桂花)拖到了中间,看谁能用嘴吹出的浪花高,谁就获胜。
陈大贵和罗德宝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第一个开始。
侯宝发火了:“我数一二三,你们还没开始,就一人吃一砣屎”。
这下他们俩不再推了,只见陈大贵左手撵着鼻子,右手撑着膝盖,弓着身子,头充着马桶,轻轻吹一口气。
大家嗡的一声,都撵着鼻子不由自主地抬起了观望的头。
“没有浪,没有浪,不算数。”
张木匠撵着鼻子大喊。
陈大贵又撵着鼻子,张大嘴巴对着马桶里面使劲地吹。
一下,两下……怎么也吹不起浪来。
我仔细地瞧了一下马桶,里面已有大半桶屎和尿,因屎和尿混在一起相当地稠,更何况,它们离桶面还有半尺的距离,陈大贵的头虽冲着桶,但为了避免脸和衣服沾上粪便,撵着鼻子的手肘抬得老高,怎么吹得起浪呢。
他又一口气一口气地吹,突然,一口气没换过来,头差点栽到了桶里,撵着鼻子的手本能地撑住了马桶边缘,这才没让头栽进去。
大家看到他的手上、袖子上沾着粪便的狼狈样子,开心极了,张木匠笑得是前仰后合的好久才缓过气来,他吐了一口浓痰,抽着气说:“罗…罗…罗德保,开始咯”
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深圳不知道自己钱少,不到改造单位不知道自己人渣。
这里的人,整个就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人家的痛苦之上的。
像狼鳖和侯宝,他们一般整人不亲自动手,都是吩咐手下的喽罗们去干那些得罪人的事,因为新进来的人不知道他的深浅,要是万一整到一个有来头的人,他们吃不了要兜着走。
吩咐别人去整,万一出了事,他们还可以把他交出去替罪。
像张木匠这种人,他们非亲非故,原来他们也整过他,只是觉得他听话,没头脑,可以利用,也就把他收为门下。
张木匠这种整人的人,当初进来的时候也是被人整的,这里的节目,他都表演过,那时由于自己是新来的,没有法子,这下好了,在他后面又来了新人,旧人就翻了身,他从十等仓转到九等仓,后又转到八等仓,最后转到了三等仓。
现在由于我们来了,他又转到了四等仓,再不努力点,说不定哪天又会回到十等仓去了。
因此,他今天特别地卖力,他得在狼哥和我们面前好好地露一手,以显示他的才能,于是创造出很多新的整人的方案,什么“鲤鱼跳龙门”、“防空演习”、“披麻戴孝”、“健美猪脚”等等。
由于被人整了以后,有一种报复心理,心灵就变得特别残忍,想当初:我那么难受,现在要叫你更难受。
于是,这里的节目不断地翻新,层出不穷,这里就是一个大染缸,从这里进出的人,老实人变得不老实,不残忍也会变得残忍。
在这里,大家比试着残忍,谁够残忍,谁就是“大哥大”,谁不残忍谁就“小弟小”,你要生存就得吃人,不然就会被人吃,动物世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在这里是一目了然。
大家你一个主意,他一个点子,直到把他们俩折腾得死去活来、筋疲力尽,大家都笑累了,才开始睡觉。
我知道关在这里的人,极度空虚无聊,抓着那些老实人寻开心,打发时间。
刚进分局的时候,有人上来搜我的“锯片”,说:“知道这里的规矩吗?”我正烦着呢,照着那人的脑袋就是一拳,打得那人往后一仰退了下去,
“我是打架进来的,想打架的就一起上!”我怒目圆睁,做好了打架的姿势。
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给弄瞢了,当时号子里的牢头是尖指甲,一看进来一个不好惹的人,从床上下来对周围的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停住,不要动手。
他认为我可能有点来路,不然怎么胆子那么大,刚进来就想打架。
他晃着脑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兄弟,哪个那一伴的?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他们只是跟你开开玩笑罢了。”
我知道他这么提问,是想知道我在社会上是属于哪个帮派的,这个帮派是大的团体还是小的团伙,我在团伙中是处于大哥级还是小弟级别的人物。
我17岁的年龄,他们谁都看得出来,决不象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老流子,不可能是大哥级的人物,必须要挂靠哪个帮派,要是哪个帮派都不属于的话,那他们打你就没商量了。
我快速的思忖着:在这些混混面前,必须说出属于某个帮派,而且这个帮派在社会上影响越大,自己在牢中的地位越高,他们会觉得你的朋友很多,会有人关照,说不定还能粘光。
说出帮派团伙时,不一定要打出老大的旗号。因为,地头蛇级的老大,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结识了很多朋友,但也得罪了很多人,现在搞不清眼前的人,是老大的朋友还是老大的仇家,万一碰到老大的仇家,说出老大的名字就死定了。
因此,打旗号时,最好是不要打老大的名字,要打那些在社会上有影响,跟哪个帮派都关系较好讲义气的,德高望重的人的名字,才不至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说出了“大肚佛”这个名字,尖指甲一听“大肚佛”,笑着递过来一支烟:“大肚佛我认识,为人不错,好久没看见他了,还好吧”。
我接过烟装出跟大肚佛很熟的样子:“他每天都很好,那个鬼就是聪明,在社会上这么多年,都没像我这样来坐牢”。
尖指甲也表示赞同,顿时整个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我点燃烟自语道:“打个架就判我三年,想不通。”“
想不通?想不通的事情还多着呢,我从少管所搞起,进进出出坐了十年牢,坐久了就习惯了,也就想得通了?
”我诧异地打量起他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瘦削的脸上长着一双小眼睛,鹰钩鼻,八字须,身穿一套81年最流行的蓝色警服,脚登一双瞠亮的三接头皮鞋,左手插在裤口袋里,右手拿烟,苟着背,站着时一个腿不停地晃动。
我说:“老兄啊,你不是撮我的吧,你年纪不大就坐过十年牢?”“
我撮你是这个”说着伸出五个指头做出一个王八的造型,接着讲起了他的“光辉历程”。
我家是H巿纺织厂的,14岁那年春节,我和两个小伙伴在厂里仓库边放鞭炮,玩着玩着,一个冲天炮穿过了仓库上面那扇烂玻璃窗,进入了仓库。
没多久,仓库里燃起了熊熊大火,我们吓得拚命往家跑,我刚到家就听见救火车警笛乱叫,人门都跑去救火。
我妈看我脸色苍白,神色紧张,问我怎么回事,我告诉她火是放鞭炮不小心烧着的,说完,妈妈就打得我尿了一次裤子……
事后听人说着火的是棉花和成品仓库,救火车来了也无济于事,房顶都烧塌了,损失四十多万。那时的四十万就不是个小数目,贪污一万元就要杀头的。
不久,我被送进了少年犯管教所,爸爸妈妈要我好好学习,说高中毕业就可以回家了。
开始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上午上课,下午劳动,同学们在一起经常打架,给我的感觉是这里的老师、同学都特别凶。
一次,爸爸妈妈来看我,我哭着闹着说:“这里不好玩,要回去。”他们含着眼泪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还在说:“这里不好玩,我要回去……”一个大一点的同学劝我,别哭了,十年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因为那场火,我被判了十年,当时,要是我成年了,早就给抢毙了。
说到这他长叹了一声……
我是少管所毕业的,是少管所成长起来的,偷、扒、抢、嫖、赌都学会了,不过最拿手的还得算扒。
一瞬间,掏出了边上人上衣口袋里的香烟,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得意地往口里弹了一支,顺手把烟盒又放回到了那人的口袋,一甩手划量了火柴,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整个过程就象在玩魔术,大家都看傻了眼。
他吐了口烟圈接着描述:十年刑期被减了五年,回到家后,就在社会上游荡,不到一年,因为扒窃被判二年劳动教养。
在劳教所把别人手打断了又加了一年。
三年后回到家,没有二个月,扒窃被抓,又被判了二年劳教。
妈妈的鳖,还是把那十年搞满了,他尴尬地摇头笑着。
我问了一句:“这次是几年呢?”
“又是二年”。
他把手里的烟头撕掉过滤嘴接在另一支烟上,一连吐了三个烟圈。
就象这烟圈一个接一个一样,我搞得没歇气。
这次在家里呆的时间最长,一年。
这不,又来了……娭,妈妈的鳖,只听我讲了,我们还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好象从梦中忽然醒来似地问我。【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