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下不为例 零次和无数次


    苻坚在陆妙仪的引导下落座, 接过那杯清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郁结。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望着轩外云卷云舒,山下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 此处唯有清风与宁静。


    陆妙仪也不催促, 安静地坐在一旁, 仿佛只是陪伴一位前来散心的友人。


    良久, 苻坚才缓缓叹了口气,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真人可知,孤近日为何事烦忧?”


    陆妙仪眸光微动, 语气平和:“天王心系天下, 所思所虑,无非国计民生。贫道虽居山野, 亦听闻些许风声,似是因北伐之后, 国库调度有些艰难?”


    她的话点到即止, 既表明了关切,又未显得探听朝政。


    苻坚苦笑一声:“何止是艰难,简直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北伐代国, 虽非大败, 却也损耗颇巨。抚恤、赏赐、重建,处处都要钱粮。如今天下未安,各处都需要用钱, 孤却……唉,难以周全万民,实是无能啊……”


    仿佛倾述一般, 他又道:“孤厉行节俭,削减用度,甚至暂缓了洛阳工程,只望能撑到夏税收成之时。然,即便如此,仍是杯水车薪。更令孤难为的是,如今市面上的布价竟莫名下跌,致使国库所存布匹折价,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陆妙仪,眼中带着寻求解答的认真:“真人通晓经义,见解非凡,不知对此有何看?”


    陆妙仪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恬淡而完美的微笑:“天王励精图治,欲行王道,实乃苍生之幸。只是,开源节流诸法,虽好,却需时日方能见效。眼下国库燃眉之急,天王可是……想寻徐州方面,先行周转一二,以解这青黄不接之困?”


    这话问得过于直白,反而让苻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略一迟疑,还是坦诚道:“真人慧眼如炬,孤……确有此意。国中一时难以筹措,而徐州千奇楼富甲天下,若肯相助,或可暂渡难关。”


    毕竟此事并非没有先例。据他所知,先前徐州就曾借贷巨额钱财给代国拓跋涉珪,以至于拓跋涉珪至今还在辛苦偿还,甚至不惜征讨高车、丁零等部落,用战利品来填这个窟窿。既然能借给代国,为何不能借给信誉更好的西秦?


    陆妙仪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一推四五六:“天王有此心意,贫道感同身受。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贫道需立刻修书,将天王之意禀明淮阴主公,待主公定夺。快马往返,加之商议,恐怕至少需半月之久,方能给天王确切答复。”


    苻坚闻言苦笑:“真人,此事确实有些紧急。听闻真人与徐州林使君乃是至交好友,若得真人仗义执言,从中斡旋,此事必能事半功倍,早日促成。”


    说着,他神色郑重:“真人放心!孤绝非空口白牙乞贷之人。一切皆可按千奇楼的规矩来,利息几何,抵押何物,但凭约定。孤虽不敢说信誉堪比千奇楼,但这一国之君的颜面与承诺,总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千奇楼的信誉那是真比不过,代国都出兵打他们了,他们还是按约定办事,这他是真学不来。


    陆妙仪心说你说得清轻松,你这难以为继本就是主公搞出来的事,我借了你钱,岂不是给主公找麻烦么?


    那肯定是不能借的。


    但她面上却显得愈发恭敬和诚恳:“天王误会了。非是贫道不愿相助,实在是……如今大秦境内千奇楼各分号的账上,也并无如此巨额的现钱可以调用。天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问便知。千奇楼的运作,向来是秋季集中采购、结算,春季多为销售、出货。此时账面上多是‘应收账款’,而非现银。若要调拨大宗财货,必须从徐州本土总部调度方可。”


    接着,她话锋一转,开始详细“解释”起西秦与徐州之间的贸易模式:“天王可知,大秦与徐州之贸易,多以物易物为主。关中输出马匹、羊毛、丝麻、矿石等原料,换取徐州的布匹、铁器、药材、器械等物。马匹春夏需养育幼驹,不宜大量交易;羊毛需待春夏相交剪取,春剪易致病;丝麻更是要等到秋后才见收成……此等大宗交易,数额巨大,若用铜钱结算,搬运清点皆是难题。”


    “因此,千奇楼多年来,一直使用‘汇票’来解决此难题。此物本是收条,由千奇楼开具,载明金额、时限,持有者可凭票在约定时间、地点,向千奇楼兑换等值的金银或指定货物。”


    “此票印制极其精良,有复杂暗记、密押编号以防伪冒,且有一套严密的存底、核验、当场认证之手续。历经多年使用,已被各大供应商、合作商号所广泛接受,信誉卓著,几与现钱无异。”


    苻坚原本听着还有些失望,但听到“汇票”二字,尤其是听到它“几与现钱无异”、“被广泛接受”时,顿时心中一动!


    “哦?!”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此物竟有如此神效?竟能代替铜钱?”


    他也算是位明君,心里立刻盘算起来,对啊,若是千奇楼都可以打出借条,他大秦天王为何不可以打出借条,到时度过了难关,再还回去便是!


    他来回度步,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既然各大商号都认这汇票,那他完全可以先用汇票向国中世族“购买”物资或劳务,待夏税收上来,再用实物或钱币去赎回汇票!


    这不就等于凭空多出了一大笔可随时支用的财物吗?


    心中的兴奋让他再也待不住了,对陆妙仪温声道:“真人所言,令孤茅塞顿开!孤还有要事与诸臣商议,先行告辞了!”


    说完,竟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陆妙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怔住了。


    不是,这才哪到哪?


    她颇有一种我还没发力,对方先跳涯的寂寞感,她的那些好办法都没拿出来呢,他就直接往汇票里撞。


    她原本准备的那些关于“古法”施行中可能遇到的重重阻力、需要如何“铁腕”推行、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等更深层次的“建议”,都还没来得及详细展开呢。


    “汇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千奇楼发行这汇票,是何等谨慎?每一张票号的流向、兑付期限、抵押担保,都有严密的账目对应,每月盘账对账如同打仗,稍有差池便是巨大的窟窿。背后依靠的已经不只是徐州生产能力和信用体系作为支撑,还有那些能玩动复式记账的学生们!


    他苻坚,一无成熟信用体系,二无足够抵押物资,三无严密管理手段,就敢玩汇票,那当真是不知道怎么死了。


    “罢了,”陆妙仪收敛心神,“那几条‘变法’,等下一波再拿出来,也不迟。”


    她想要不要变个装,假装什么隐士奇人,给那些讲经义的学子分别传授。


    主公虽然不介意,但这种事情她不想让主公沾上一点。


    至少,别在史书上落下记载。


    ……


    苻坚从妙仪院返回宫中,心中激荡,立刻召集重臣,包括权翼、苻融以及慕容缺等人,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灵光一现的妙计和盘托出。


    他想让国库仿效徐州千奇楼,发行一种官方“汇票”,以此向国内各大豪强、富商“购买”急需的粮食、物料,暂渡难关。待秋收之后,税粮入库,再以实物或钱帛赎回这些汇票,平息债务。


    此言一出,权翼、慕容垂等大臣初听之下,也觉得此法似乎可行。毕竟,这并非强行征用,而是“赊欠”,且有天王苻坚的信誉作保,苻坚那么要面子的人,到时肯定会补上,没有问题。


    然而,阳平公苻融却当场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他在洛阳主持工程,与徐州方面打交道最深,深知千奇楼那套汇票体系运作之精密与苛刻。那绝非仅凭一纸空文和君主信誉就能玩转的东西。


    但他一时之间又难以向兄长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复杂门道和巨大风险。情急之下,他只能提议:“王兄,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草率!臣弟在洛阳时,曾得一幕僚,乃是徐州学子,对此道颇有研究。不如召他前来,由他向王兄详细解释一番这汇票发行之要诀与禁忌,王兄再做决断不迟?”


    苻坚闻言,倒是来了兴趣。他也听说过,弟弟苻融在洛阳颇为倚重一位名叫杨循的年轻才俊,据说此人是仇池杨氏子弟,曾在徐州书院求学,是西秦难得招揽回来的、真正了解徐州运作模式的人才。


    “哦?快快召来。”苻坚立即同意。


    ……


    片刻之后,正埋头于整理洛阳工程账目的杨循,突然接到了入宫觐见的紧急传召。消息来得突兀,让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真不想去啊,这浑水,真是越蹚越深了……”杨循在心里暗暗叫苦,他对这次被苻融强行带回长安“以备咨询”的安排,本就十分厌烦和抵触。


    在他看来,苻融本人算是个明白事理、想要做实事的主官,但在洛阳时,那些从长安派来的官员没少给他们使绊子,吃拿卡要,效率低下,还抱着极高的优越感。他们想模仿徐州的工坊模式,却又从心底里看不起工匠,将其视同奴仆,管理方式粗暴落后。与这样一群虫豸为伍,怎么可能真正把事情做好?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整理衣冠,跟随内侍步入宫禁。


    终于,他在偏殿见到了那位声名赫赫的大秦天王苻坚。平心而论,这位天王气度雍容,眉宇间自带一股王者威严,与传闻中的仁德宽厚颇为相符。


    但杨循却忍不住比较了一下。嗯,王者气度是不凡,但和主公比起来……还是更喜欢主公!


    他依礼拜见,心中七上八下。


    而当苻坚带着几分自信与期待,将自己的“汇票救国”大计和盘托出,并询问这位徐州学子是否愿意入朝,充做侍中,监督此事时,杨循整个人都怔住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杨循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委婉含蓄了——这事太大,他担不起这责任。于是抬起头,目光直视苻坚:“天王欲发汇票,此票凭何担保?持票者凭何相信,秋后一定能从国库兑换出等值的钱粮?”


    苻坚闻言,朗声笑道:“孤,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大秦之国祚,王之信誉,难道还不足以担保这区区汇票么?”


    听到这话,杨循只觉眼前一黑。


    完了! 他心中哀嚎。


    想到苻坚的仁义之名,他果断决定冒险撇清,决不愿沾上一点:“天王,万万不可。此事祸国!”


    “这是为何?”苻坚想着刚刚和群臣商量出可能的危害,“可是担心有人伪造?”


    杨循摇头:“汇票上,防伪是最不值一提的事,真正要防的,是成瘾,天王明鉴,当年东吴、西蜀都曾铸过‘大泉当千’‘大泉五百’,汉武也曾以白鹿皮制成、每张定价四十万钱的‘白鹿币’弄得人心惶惶。汇票,其实不过是以纸为币,并不高明。”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


    汉武帝的名声可并不好,在这个时代,基本是和秦皇一起放暴君里批判的。


    但……苻坚却忍不住心动了。


    汉武帝官山海是弄得天下凋敝,但他是他,我是我,完全可以用这法子,救些急,去敲打一些不听话的宗室朝臣。


    这怎么能一样呢?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便可。


    第112章 我敢说 你敢信?


    尽管有苻融反对, 也有杨循剖析了其中巨大的风险,苻坚对自己十分自信,加上也急于解决财政困境的现实需要,最终, 在朝廷群臣的支持下, 还是决定“发行汇票”。


    不过, 他终究还保留着几分理智, 在苻融的反复劝谏下, 勉强接受了几个折中的、看似能降低风险的限制条件:


    首先是不称“汇票”,改称“恩牒”, 明确其性质为“朝廷出具的、承诺按期偿还的借据”, 而非具有广泛流通性的货币凭证,从而与徐州的汇票切割开来, 让人没法第一时间联想到。


    其二是严格规定返还时限,按杨循的说法, 所有“恩牒”必须明确标注发行日期和兑付截止日期, 目前定的是,于当年秋税入库后一个月内,由国库统一兑付清偿,绝不超期拖欠, 以此彰显朝廷信誉。


    最重要的是, 严格控制发行规模,初步发行总额暂定为一个经过计算的、理论上秋税收入足以覆盖的数额,严禁超发。


    苻坚对杨循在关键时刻提出的这些“建设性”意见十分满意, 觉得此子不仅通晓实务,而且懂得分寸,还会观察局势, 是难得的实干之才。他当场便表示出要将杨循留在朝中重用的意图。


    杨循一听,立刻头皮发麻,本能地就想找各种理由推辞拒绝。


    开什么玩笑,长安城他人生地不熟,学的知识不是儒家也不是王猛推崇的法家,留在长安这种鬼地方,尤其是卷入如此敏感的财政事务,非得连皮带骨头都让人嚼了。


    所以连连拒绝,表示自己才疏学浅,还需要在徐州深造些时间,就不留下了。


    然而,他婉拒的话才刚刚出口,一旁的老臣 权翼便面色一沉,一顶“陛下赏识乃天恩,岂容推诿?莫非藐视皇权?”的大帽子就扣了下来。


    尽管苻坚立刻打圆场,说着“爱卿不必惊慌,人各有志本是常理,孤不会强求。”之类的缓和话,但杨循心中冰凉,只觉得这根本就是君臣二人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他不敢、也不想去试探苻坚那“仁德”之名下,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般大度能容。


    最终,杨循只能压下满心的不愿与忧虑,躬身谢恩,接受了侍中这一皇帝身边近臣的职位。


    这可谓一步登天,引得朝中无数勋贵子弟眼红不已,但他心中却在滴血,感觉自己不干净了,离徐州的官员越走越远了,就算以为能回去,也只能下海或者是去研究院那些冷板凳了……


    这波血亏!


    ……


    很多事情,只要上边的人点头了,无论多难,也会往下推行。


    次日,西秦的“汇票”——或者说被命名为“恩牒”的官方借据,很快便正式发行了。这个名字充满了粉饰意味,旨在强调这是天王体恤民艰、暂借民力以度时艰的恩德。


    苻坚在朝廷上表示,这东西并非强制摊派,只是希望与群臣共度时艰,希望他们分一分,寻找一下愿意购买的家族。


    一国之君与臣子“商量”着借钱。


    那这事很显然是没的商量的。


    想要得到相应面额的“恩牒”,就必须向朝廷缴纳等值的粮食、布匹或其他硬通货。这本质上是一次以国家信用为担保的短期融资。


    为了给朝野做出表率,阳平公苻融第一个站出来,当众认购了一万贯的“恩牒”。这已是他的极限——他的夫人将大部分家财都投入了洛阳的各类工坊参股,指望长远收益,如今家中现钱和易变现的资产实在不多。


    西秦毕竟才吞并北燕不久,真正统一北方的时间并不长。而在那之前,它本质上只是一个偏居关中的强国。即便是在王猛主持国政的鼎盛时期,财政也以稳健保守为主,从不敢行此险招。


    也正是在王猛去世后的这七八年里,苻坚的雄心膨胀,才逐渐敢放开手脚,进行一些大胆的尝试。


    有苻融这位亲王兼重臣带头,其他大臣们心里即便再不情愿,也知道这“恩牒”恐怕躲不过去,于是纷纷硬着头皮,三五千贯不等地认领了一些。慕容缺出手最为阔绰,一人便认购了五万贯,这让苻坚大为感动,深感这位降将的“忠义”。


    杨循忍不住撇嘴,慕容缺是徐州最早也是最大的军马供应商和羊毛供应商,双方合作十年之久,才不缺这三五万。


    好在,靠着群臣的慷慨解囊,很快便筹集了近两百万石粮食,五百万绢,这些钱支持到秋收,无论如何都够了,苻坚一下子感觉又活了过来。


    国库有钱,他立刻着手办了两件最紧迫的事:


    其一,发放拖欠已久的百官俸禄——这笔钱已经拖了两个多月,再不发,官员体系都要运转不灵了。


    其二,紧急采购、调集粮草——北伐代国和去年的天灾,几乎耗空了国家的粮食储备,必须尽快补充,以安定民心,防备不测。


    然而,这两项巨大的开支完成后,苻坚尴尬地发现,募来的这笔“救命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原本他还指望能用余钱重新启动洛阳那些被迫暂停的工坊建设,现在看来,已是痴心妄想。


    但无论如何,急已经解了,剩下的,只要等秋收到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而在同时,杨循借着苻坚的看中,重新清理了朝廷的账目,他考着学校里学过的对账法,在阳平公苻融的支持下,将王猛去世后便日渐松懈、杂乱无章的朝廷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分门别类,理清了各项收支的来龙去脉,并初步划分了轻重缓急。


    他还利用有限的资源,重新调配人力物力,优先保障了关中地区几处关键水利设施的修缮工程,使得这些关乎农业命脉的工程进度大大加快,赢得了地方百姓和一些务实官员的赞誉。


    苻坚对此大为欣赏,看着朝廷财政似乎重新走上正轨,各项事务井井有条,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王猛在世时那种“垂拱而治”、轻松从容的状态。


    虽然杨循几次三番、语气激烈地向他抱怨,指出长安众多权贵勋戚偷逃税赋现象严重,尤其是他们从与徐州千奇楼的贸易中获取的巨额利润,本应缴纳可观的商税,却几乎被他们中饱私囊。若能将这些税款追回,国库必将大为充盈。


    但在苻坚看来,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动摇国本,这都是小事。


    他很看重这个脾气暴躁,但才华出众的臣子,多有安慰,还赏赐了钱财,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放能不放在心上的事么?”杨循忍不住抱怨,“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王一有钱就大手大脚,才借来的钱就花光了,他不用想想接下来还有两个月,该怎么做么?”


    苻融安慰他:“夏收将至,最近必不会什么花钱的地方……”


    “想什么呢!”杨循忍不住道,“夏收是绢布,如今天下都是收徐州布交夏税,可是去年大灾,牲口、羊毛、麻布丝绸都减产了,天王为了安抚北地人心,又开口减免了燕地许多州郡的税赋!就凭关中一地那点夏税收入,你还指望能按时兑付那批‘恩牒’?你告诉我,拿什么还?!”


    去年大灾,加上代国侵扰,北燕之地根本收不上太多税,毕竟安稳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要知道胡人入中原已有多年,北燕幽州、冀州一带汉人不多,更多的是各胡族,比如在常山、赵郡的丁零人,幽州的慕容鲜卑,辽西的段部鲜卑,并州的卢水胡,这些人都属于不服管教的人物,苻坚敢在这大灾时收他们的税,他们转头就能带着家当投拓跋涉珪去。


    苻融被这话问的沉默。


    他其实有些害怕。


    已前也不是没有遇到没钱的时候,但王猛丞相在时,基本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可是王兄会借钱了,他还能忍这苦日子么?


    ……


    苻融的不详预感很快化成现实。


    苻坚发现第一次“恩牒”募来的钱粮依然填不满窟窿,甚至支撑不到夏税入库时,焦虑再次占据了他的心头。


    很快,便有善于揣摩上意的臣子提议:既然一次借钱也是借,两次借钱也是借,朝廷中的重臣们都已经出钱支持了国家大业,还有许多中下层官员和外地豪强未曾“感受天恩”,于理不合,应当让他们也“认购”一些,共同为朝廷分忧。


    杨循在旁边听了,闭上嘴,没有提意见。


    他这些日子已经见识到苻天王的嘴有多厉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引经据典,常把他说的哑口无言。


    有一次,他愤怒了,徐州怼上司的习惯发作,立刻就怼回去:“圣人的话说的再漂亮有什么用?该没钱还是没钱,有本事和账目说去啊!”


    出乎他意料的是,苻坚并未动怒,反而像是看到了当年王猛直言进谏的影子,竟笑着安慰他:“年轻人何必如此急躁。钱财乃流通之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是死死囤积在国库之中,岂非成了无用死物?”


    杨循觉得简直无法沟通,他们徐州学生喜欢每月花光就算了,你是朝廷啊,怎么敢那么光着上路!


    你还想设“常平仓”、“义仓”防备饥荒,真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所以他现在已经懒得争辩了,在西秦薪资挺高的,他暗自盘算,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带着这段时间攒下的积蓄,溜回徐州,投资几个磨坊安度余生算了。这破地方,待久了真折寿……


    于是,在五月时,苻坚又一次发了“恩牒”,这一次,每张“恩牒”的面额刻意降低,大多只有百来贯,显得不那么吓人,只是还钱的时间推到了明年秋收之后。


    诏书明确表示,上次已经“慷慨解囊”的世家大族此次可以免于认购,但上次未曾“报效”的众多中下层官员、地方豪强、乃至一些富庶的商户,此次“理当感受天恩,共体时艰”。


    这次的“恩牒”发行范围更广,总量叠加起来竟高达五百多万贯 !而且不再局限于关中地区,洛阳、邺城、晋阳等北方重镇,也被分摊了相当的额度,美其名曰“普天同沐王化”。


    一时间,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的中小贵族和地方豪强,怨声载道。


    虽然单次数额不大,但一次性拿出几百贯的现钱或等值物资,对他们而言也是颇为肉痛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明眼人都觉得,这恐怕,不会是天王所说的“最后一次”。


    第113章 有点好笑 你在我们面前撒钱?


    看着再次变得充盈的国库(别管这充盈是怎么来的), 苻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有钱可花、不必再为每一个铜板斤斤计较的感觉,与之前捉襟见肘、束手无策的窘迫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巨大的压力仿佛瞬间消散,让他重新找回了那挥斥方遒的自信与从容。


    有了钱, 许多被搁置的计划便重新提上日程。


    首当其冲的, 便是恢复和充实常平仓与义仓。在苻坚以及当时绝大多数统治者看来, 这两大仓储系统是“有为之君”的标配, 是施行仁政、稳固统治的标志。常平仓用于在粮价波动时平抑物价, 保护百姓口粮;义仓则用于储备粮食,应对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 施行赈济。


    然而, 沉浸在“有钱了”的错觉中的苻坚并不知道,他这第二次大规模发行“恩牒”强行募资, 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上一次的“恩牒”,认购主体是长安的顶级权贵和核心重臣。这些人要么家底雄厚, 足以承受;要么与苻氏王权利益捆绑极深, 即便心中不情愿,出于长远的政治投资或被迫表忠心的需要,大多还能咬牙认下。而且,认购巨额“恩牒”在某种程度上, 甚至被扭曲成了一种彰显身份和“圣眷”的象征。


    但这一次, 情况截然不同。


    这次“恩牒”面额虽小,但范围极广,且诏书意图明确, 精准地指向了那些上次“侥幸”躲过一劫的中小贵族、地方豪强、乃至一些经营有方的富商。这些人,是西秦统治阶层的中坚力量,是维持朝廷政令在地方州县能够畅通执行的重要环节, 也是他们的统治基石。


    他们不像顶级门阀那样富可敌国,几百贯上千贯的现钱或等值物资,虽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但也足够让他们肉痛很久,严重影响到他们自身的经营规划和生活享受。


    当强者从他们身上割下一块肉时,他们绝不会默默承受,而是毫不犹豫地挥刀向更弱者。


    不需要多么复杂精巧的操作,只需要利用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就好。


    比如税吏在征收农户的“布调”时,可以刻意挑剔,指责对方缴纳的布匹“经纬稀疏、质地不均、不合规格”,强行要求其补缴一倍甚至更多。


    比如胥吏在摊派徭役时,可以故意“多报”名额,逼迫不想服役的农户凑钱“赎买”名额,这笔钱自然有三七分账。


    还有地方豪强可以趁机放印子钱,或者以“需向朝廷进贡”、“摊派劳军物资”等各种名目,向依附于他们的佃农、客户加征钱粮。


    如此,用上些力气和手段之后,总能把被朝廷“借”走的钱,从穷鬼那里加倍地“找补”回来,狠一点的,甚至还能小赚一笔。


    而高居长安庙堂的苻坚以及西秦的高层官员们,要么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发生在遥远州县的、细微却普遍的盘剥,要么即使偶有耳闻,也会认为这不过是“自古皆然”的官场陋习、胥吏贪墨,无伤大雅,过些时日自然便会平息,不会动摇国本。


    此刻,西秦的天王苻坚正雄心勃勃地准备重启洛阳的工坊建设,在深刻体会到徐州布匹低价倾销对西秦本土纺织业和财政的冲击后,他下定决心,必须建立起西秦自己的官营工坊,绝不能再让徐州独享这份巨额利润!


    尤其是眼下正值春夏之交,陇西、关中、河套地区的羊毛开始大量上市,被打成沉重的捆包,一船一船地顺着黄河、渭水东运,目的地直指徐州而去。


    这让苻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如果不能在秋天之前让洛阳的工坊建成并实现量产,那么今年整个夏季的羊毛利润,西秦将连一口汤都喝不到,眼睁睁看着财富流入徐州。


    为此,他咬牙从刚刚“借”来的、本应用于维持朝廷运转和仓储建设的宝贵资金中,拨出了一大笔专款,火速发往洛阳,阳平公苻融也带着钱被重新撵去了洛阳,苻坚要求他务必克服一切困难,让那些停工已久的工坊立刻重新开建,尽可能在秋季到来前可以收毛生产。


    只要能织出足以与徐州布匹竞争的“西秦官布”,他觉得以西秦的国力,不需要太久,就能让洛阳如淮阴那样富甲天下,让百姓富足,甚至支持他一统天下。


    杨循没能跟着苻融跑回洛阳,被苻坚留在了长安,他最近已经成了苻坚面前红人。


    陆妙仪虽然也是那位的心腹,但对于徐州的政策更多是执行,并不能理解,但这个学生,却是能理解徐州经营的基础学说的学子,苻坚对这个早就好奇了,如今终于有个可以解惑的,几乎是每天一有空,就来询问他治国法略,让杨循感觉自己去了教务处,拿到了县学老师的编制。


    可误啊!这可是比研究者还冷板凳,还不如让我去管财政呢!


    但杨循心里也明白,没有苻融在,他一个徐州出身的人,是没有资格去碰朝廷的账目的,碰了就是死。


    感觉心里有好多不雅的话想讲,这破地方真是浪费时间……


    ……


    洛阳,五月。


    天气已经开始转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忙碌的气息。


    与一年前相比,这座古都的面貌已然大不相同。虽然大规模的建设因财政问题一度停滞,但得益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徐州方面有意无意的引导,它已迅速崛起为徐州商品输入西秦的最大集散地和初级加工中心。


    徐州来的学生们别的不说,效率和商业头脑是顶顶的高。他们虽未能立刻运行起工坊,却在洛阳城内及周边催生了无数中小型加工作坊和商铺,绵延不断。


    他们将从徐州运来的半成品或原材料进行二次加工、分装、贴牌,甚至根据西秦本地需求进行改良,赚取可观的差价,美其名曰“赚点外快”。


    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图书印刷业。


    西秦并非文教不兴,而是知识被世家大族垄断,珍贵藏书极少外流,普通人连接触到一本书都极其困难。徐州来的学生们看准了这个巨大的市场空白,利用相对廉价的徐州纸张和自制的简易铅活字印刷机。


    铅字铸造简单到不行、油墨配制他们更是熟悉——用麻籽油加热冷却后加入灯灰和少量皮胶增加附着力,就可以大量翻印各种经史子集、话本小说、乃至实用技术手册。


    洛阳出的书,优点极其突出,那就是价格极其便宜,一本《论语》可能只需几十文钱;携带方便,纸张远比竹简轻便。缺点也有,字小、纸质偏粗糙、晚上灯光不足时阅读伤眼。但在知识饥渴的市场面前,这些缺点根本不算什么。


    如今洛阳街头的书坊何止千百种,竞争激烈,也催生了更快的印刷速度和更低的成本。


    然而,令这些学生们都感到些许意外的是,卖得最好的并非圣贤经典,而是印制粗糙的日历!


    一张纸上印上十二个月份、节气,再配上一位线条简单却慈眉善目的“南华佑生娘娘”画像,竟能卖到脱销,火爆异常!


    学生们私下都笑称“这怕是咱们在洛阳最爽的生意了!在徐州,谁敢未经许可乱印主公的……呃,南华娘娘的画像,主上的铁拳立马教你做人!可在这西秦,没人管啊!咱们这可是‘弘扬娘娘慈悲’,顺便爽刷一波销量和利润!”


    这种近乎“野蛮生长”的繁荣,直到阳平公苻融带着苻坚咬牙拨付的重启官营纺织工坊的巨额资金,返回洛阳,才被骤然打断。


    学生们从各自“小打小闹赚外快”的状态中被拉回现实,齐聚到苻融面前,开始认真商讨那个来自长安的、近乎“无理”的命令——九月前必须投产!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充满了火药味,学生们一个个面露冷笑,眉宇间尽是不屑。


    “有没有搞错?阳平公,现在都五月了,您要求九月投产?满打满算四个月不到!”负责机械的学生苏瑾首先发难。


    “机器呢?最核心的新式水力纺纱机和织机呢?我们现在连订单都还没下!给徐州千奇楼下订单,就算加急,至少也得一个月的生产制造周期吧?然后从淮阴装船,逆流而上,经过黄河三门峡天险,运到洛阳,顺利的话也要一个多月!这就是两个月过去了,机器到了不用安装调试的吗?”


    另一名负责工坊建设的学生陈远接着吐槽:“工人呢?熟练工人都被之前的停工遣散了大半!新工人要招募、要培训吧?这不需要时间?纺织原料呢?羊毛、麻、丝要提前采购、检验、入库吧?仓库、工棚要不要修缮加固?”


    “还有基础设施!”又有人补充,“工坊的软装可以省,但硬装不能省!水井要重新淘洗确保水源充足清洁,通路要重新找平夯实方便运输,工坊地面要平整加固以安装机器!还有,纺织需要大量用水,洗毛、沤麻都需要专门的水池和排水沟,这些工程现在就得立刻动工!”


    负责生产计划的柳莺拿出初步方案,更让苻融头皮发麻:“根据您带来的资金和预期的羊毛产量,我们初步测算,要形成规模效益,至少需要一次性安装一百二十台新型水纺台,配套的织机另算。否则,产能根本不足以消化今夏收购的羊毛,更别提和徐州竞争了。”


    最后,负责物流的学生抛出了最现实的问题:“码头!阳平公,洛阳现有的商用码头只有两个,平时就已经接近饱和。一旦我们工坊全面运转,原料运进,成品运出,物流量将暴增数倍,届时洛阳码头必然堵船,运价也会飞涨!这能不提前规划,专门开辟一条工坊专用的船道和停泊区吗?”


    苻融听着听着,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原本以为有了钱,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却没想到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细节,远比他处理政务、协调关系要复杂和棘手得多。


    他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学生们激烈的讨论,艰难问道:“所以……依诸位之见,若要如期在九月投产,当下最紧要的是?”


    学生们相互看了一眼,最后由主持整个洛阳大局的教导主任荼墨平静地站出来,他看了一眼学生们,给了苻融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得加钱!”


    第114章 你的沉默 不同的人生路口


    “得加钱!”


    这三个字把苻融弄沉默了。


    加钱?他带来的这笔款项, 已是兄长苻坚从的国库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为了凑出这笔钱,甚至不惜第二次发行那惹人非议的“恩牒”,又哪里加得了钱?


    “这,能否想些其它法子, ”苻融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今国库空虚, 大家能否想想办法, 为国分忧, 克服困难?九月开工是天王定下的死命令,务必……务必请诸位通融一二……”


    “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苏瑾和伙伴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手下负责机械的学生拿出一份粗略的估算清单,语速飞快地报出一连串数字, “新式水纺机一百二十台,配套织机八十台, 这是最大头, 徐州那边的报价,即便我们大量采购,加上加急运费,至少需三十万贯 !”


    旁边的小伙伴们也立刻跟上:“工坊扩建、水池挖掘、水井重淘、道路整修、仓库加固, 这些土木工程, 招募民夫、采购材料,紧赶慢赶,十 八万贯是最低预算!”


    “羊毛、麻、丝等原料的秋季预购定金, 否则到时根本抢不过徐州商行,十万贯怎么要有吧?!”


    “招募、培训新工人的前期安家费、伙食补贴,三万贯 !”


    “码头扩建、疏通河道、设立专用泊位, 与洛阳府衙协调,这又是一笔开销,四万贯 !”


    “还有机器安装调试的技师佣金、日常损耗备件、初期运转的流动资金……林林总总,再预留五万贯……”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苻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后,那苏瑾总结道:“阳平公,您带来的款项,若只是启动原有工坊的零星修补,或可支撑。但若要按长安要求的规模和速度,在九月前形成足以与徐州竞争的产能……至少还需追加七十万贯 ,这已是省无可省的数目了!”


    苻融最近也接管了实务,终于再问道:“若千奇楼能否支助一部分,等开业赚钱,再偿还?”


    苏瑾摇头:“这么大一笔钱,必须主公同意,这一来一回,时间就耽误了,不可能赶在九月前完成的。”


    双方僵住了。


    荼墨是想解决问题的,便道:“阳平公,您看如此可好?您可如实向天王上书,陈明此间实际情况与所需巨资。今年时间仓促,资金缺口巨大,强行上马实乃得不偿失。不若暂缓一年,精心筹备,待来年资金、物料、人手齐备,再行启动,必能事半功倍。”


    苻融闻言,脸上却露出极度为难的神色。


    他也想如实禀报,可是太了解自己的兄长了。以王兄那的性子,得知此消息后,非但不会同意暂缓,反而极有可能为了“宏图”,强行进行第三次“恩牒”发行!


    这是他的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到的。


    荼墨见他神色挣扎,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顾虑。于是便笑了笑,提出了一个能给苻坚台阶下的理由:“这样吧,阳平公。您回复天王时,不必强调资金缺口巨大,只须重点提及一点:即便一切顺利,工坊能在九月建成,但九月之后,最多不过两月,便是洛河枯水封冻之期。届时,工坊赖以动力的水车将无法运转,运输原料与成品的航道也将冰封。投入巨资建成的工坊,在冬季根本无法大规模开工投产,只能闲置等待来年开春。如此,岂非白白浪费巨资,却无法产生丝毫收益?天王雄才大略,必能理解此中天时之限,非人力可强求。”


    苻融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天时!这是最无可指摘、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既说明了今年无法投产的原因,又保全了天王的颜面,这个理由,简直是天赐的救命稻草!


    “多谢,多谢荼大家,此乃金玉良言,解我大困!”苻融感动极了,紧紧握住荼墨的手,连声道谢。


    这是什么大好人啊!这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人物啊,无论将来大秦能不能一统天下,苻融都觉得这个情他记住了。


    “阳平公不必客气,事实如此而已。”荼墨拍拍他的手,温和地提醒,“事不宜迟,快将书信送回去吧。”


    苻融连连点头,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匆匆离去,准备起草那份至关重要的奏报。


    ……


    数日后,长安宫中的苻坚,收到了弟弟苻融从洛阳发回的紧急书信。他怀着期待与急切的心情展开信笺,然而,读着读着,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上的期待之色逐渐被失望和一丝愠怒所取代。


    他放下手中的书信,久久不语,殿内烛火摇曳,将他脸上深刻的疲惫与失望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最初的设想是不惜代价,迅速将洛阳的工坊建立起来,待到九月金秋,西秦自产的布匹便能如流水般涌出,行销四方。不仅能满足军需,节省大笔开支,更能开辟一条全新的、稳定的财源,充盈国库。有了钱粮,天下便能更快地从战乱和天灾中恢复生机,他也能更快地重新编练大军,积蓄力量,一举荡平代国,真正完成北方的统一大业!


    可如今,天也不顺他。


    阿弟在信中劝他莫心急,可他怎能不急?


    岁月不饶人。


    他已经五十多岁,青史斑斑,帝王将相,能有几人真正长寿?尤其是最近这些年,国事繁重,殚精竭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不可逆转地衰退,衰老的痕迹日益明显。


    与此同时,草原上的拓跋涉珪却如同野火般疯狂滋长,其扩张速度和手段之狠辣,令他寝食难安。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拖得越久,这个年轻的对手就越会成为心腹大患,越难以制伏。


    若是早上十年,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可以稳坐关中,厉兵秣马,静待天时。但如今,时不我待!


    这乱世之中,若不能在自己手中彻底平定天下,他实在不放心将这份未竟的基业交给太子。太子仁弱,如何镇得住麾下这些骄兵悍将、各方降臣?而他,也不可能在临终前效仿勾践、刘邦,大肆屠戮功臣以巩固后主——南朝虎视眈眈,代国磨刀霍霍,绝不会放过敌国内部动荡的任何机会。


    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有生之年,亲手完成一统天下的伟业。甚至,还必须为统一之后留下足够的时间来巩固政权、稳定局势。否则,若刚刚统一便撒手人寰,新生的帝国必然分崩离析,动荡再起,那他毕生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想到这些沉重的现实,苻坚在空荡的宫殿中枯坐了许久,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孤独感油然而生。他不禁又想起了景略。


    “若景略在此……若景略尚在……”他喃喃自语,鼻尖一酸,悲从中来,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若是王猛还在,以他的经世之才和刚毅果决,何至于让自己陷入如今这般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的窘境?他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筹措到足够的钱粮,又不至于如此饮鸩止渴,埋下祸根。


    思念与现实的困顿交织,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最终,他不得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召阳平公苻融即刻返回长安。


    既然无法在洛阳开创新的财源,那么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得回过头来,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从筹措更多的钱粮。上次北伐代国失利,损失了无数辎重,今年必须提早做准备,以防不测。苻融长期主持洛阳和地方实务,或许他能再想出些办法,从别处“找”到一些钱财?


    ……


    书信很快送达洛阳。


    苻融展开兄长的亲笔信,仔细阅读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信中没有责备,也没有要求继续推进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是召他回长安商议国事。


    天可怜见,兄长终究还是听进了劝谏!


    “总算……暂时躲过一劫。”他低声自语,心中对荼墨充满了感激,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虽然知道,回去之后绝不会是轻松的日子。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夫人拒绝与他同归。


    “相公,洛阳尚许多工坊都有入股,妾身得看着些,”李夫人把琉璃灯扣下,目光温柔,声音却十坚定,“徐州新来的蜡树种还要种开,我与几家夫人建了个小书院,更走抽不开身,朝中大事,有相公做主,这洛阳的摊子,妾身也得帮你看着。”


    苻融没有坚持,向夫人说几句辛苦,便毅然离开。


    苻融走后,李夫人哼着歌骑着马,去了洛阳工坊的小书院,机械主事苏瑾看她来了,挑眉道:“你相公刚刚出城,不去送送?”


    “不必,家里有一个成天为朝廷劳心劳神就够了,不缺我一个。”李夫人微微一笑,“倒不如留在这里,解决些麻烦……”


    开始,她是不想来洛阳的,毕竟长安更繁华。


    这些日子,她遇到许多困难,钱财不够,人手不 够;而这些徐州的学生们钱财够,只是没有关系人脉。两边一拍既合,她亲自去说服各地郡县的世族,出人出力,一起解决其中的困难,夫君一开始不怎么愿意,后来看她尽兴,也暗自帮了一把。


    她加入其中,亲自参与管理新的城池,那种一点点改变治下的成就感,是她前半辈子,完全无法想像的快乐。


    长安,谁爱去谁去。


    至于相公,她完全不用担心,天王对相公的看重无人可比,除非朝廷没了,否则他们家便是最安全的。


    “嗯,进去吧,还有一刻钟就要上课了,”苏瑾挥挥手,“但是夫人,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在我们这小县学毕业了,你也是不可能被推荐去淮阴书院的。”


    “学些知识,总是不亏的,”李夫人微笑道,“这以后的事情,谁说的清呢?”


    她从袖中拿出已经写好作业,进入学校,找到坐位,十分认真地温习起功课。


    她年纪早就过了,为进这小书院,可是砸了重金的。


    将来天下一统,无论是谁统谁,徐州的积累,都会是新朝的珍视的财富,她愿意成为其中之一,去看那完全不同的风景。


    如苏瑾这样的女官,没有皇帝会舍得让她辞官嫁人的。


    苏姑娘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


    她沉入书籍之中,在她旁边,也有几名与她气质相似的妇人,正拿着笔,对着年轻的“老师”询问。


    而在整个书院之中,洛阳城的许多有门路的少年们,都已经开始准备。


    九月,洛阳的书院会正式开学,听说无论身份,年纪,男女,都可以报名……


    第115章 努力的方向 方向不对,也要努力……


    在洛阳的工坊建设按照调整后的计划缓慢推进的同时, 阳平公苻融赶回了长安。


    皇宫书房内,苻坚的神色比书信中流露出的更为疲惫和焦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云。兄弟二人相见,没有过多的寒暄, 很快便切入正题。


    苻坚先是详细询问了洛阳工坊暂停的具体缘由, 特别是关于洛河封冻期对生产的影响。


    而苻融详细地解释了天时限制。


    苻坚听罢, 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终究没有再强行要求什么。


    于是, 表面上,天下似乎又恢复了一种脆弱的安宁, 西秦忙着舔舐伤口, 恢复元气,徐州内部正在进行新的人事调动与布局, 偏安江南的南朝则依旧陷于无休止的内斗倾轧之中。


    若说真有哪里始终不曾平静,反而愈演愈烈, 那无疑便是北方的草原了。


    先前, 在确认西秦已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北顾后,拓跋涉珪几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广袤草原上尚未臣服的势力。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一年之内连续征伐, 迅速压服了高车诸部, 展现了惊人的王者之能。


    唯独一个名为柔然的部落不肯屈服。


    拓跋涉珪毫不手软,早在三月春寒料峭之时,便亲率大军征讨。柔然部众不敢硬抗, 率众远遁,试图避其锋芒。拓跋涉珪则率军穷追不舍。途中军粮耗尽,他竟然下令宰杀备用战马充当军粮, 最终在南床山成功追上并击溃柔然主力,俘获其一半部众。


    紧接着,他又分兵继续追击残部,以武力逼迫其首领缊纥提不得不投降归顺。


    苻坚正是在收到拓跋涉珪征服柔然的消息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这才急着发行了第二次“恩牒”,想快速筹集军费,以期能尽快恢复军力,遏制代国扩张。


    但拓跋涉珪的扩张步伐快得令人窒息,五月草长莺飞之时,他便马不停蹄地挥师南下!


    六月,他悍然撕毁了与西秦之前签订的所有和平协议,以西秦“收容庇护匈奴残部”为借口,发兵突袭了河套地区的九原城,将滞留在那里、原本作为双方缓冲的匈奴部落人口和财物全部掠夺一空!


    此战规模虽不大,但意义和影响却极其深远。发现西秦暂时无法保护他们后,依附于西秦的北方各族人心动荡。阴山以北的众多部落见状,大为惊恐,纷纷倒戈,向兵锋正盛的拓跋涉珪表示臣服。


    经此一役,代国实际上已经统一了漠南草原,成为了北方实力最强大的政权,再无后顾之忧。


    而和这个噩耗一同传到长安的,还有一个更挑衅的消息:拓跋涉珪通知各部,在十月招开部落大会,准备正式更改国号。他意图废弃“代”这个带有边陲藩属意味的旧号,而选用“魏”这个代表承载着中原正统的大国之号,并计划定都盛乐!


    “魏?!!”苻坚看到情报的瞬间,气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猛地将奏报摔在地上,“魏,大名也,神州之上国也!其心可诛!”


    这是对苻坚最直接的嘲讽。


    盛怒之下,苻坚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集结大军,北伐征讨,恨不得当场下令,再来一次“恩牒” ,哪怕刮地三尺,也要凑出军费来。


    但他的手臂抬起,却又缓缓放下,最终,他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将这股几乎冲动压了下去。


    不能再这么做了。发行“恩牒”,向国内的世家大族和豪强“借钱”,这种事可一可二,已是极限。若是再三再四,必将彻底耗尽他们的耐心和忠诚,届时,外患未除,内乱先起,西秦恐怕真的离崩溃不远了。


    苻融十分难过,他看到兄长头发已近全白,却也只能劝慰几句保重身体。


    若是王丞相在,该多好啊。


    ……


    同一时间,六月,长安城中,暮色将至,却依然热浪滚滚。


    杨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官署中走了出来,热死,好想念可以穿短裤工装徐州啊……


    离开单位,他一瞬间从死人状态活过来,用力左右扭动着酸痛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转角处已经有马车在等待。


    “回去禀告老夫人,我今晚不回家。”他对车夫说完,便解开拖绳,翻身上马,朝着城西的妙仪院方向行去。


    此刻,他迫切地需要去拜一拜妙仪院里供奉的南华佑生娘娘,平复一下几乎要爆炸的心情。


    这西秦的官,当得实在是太难受了!


    自从被苻坚看重,破格提拔为侍中,他看似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实则已成了众矢之的。长安城中的权贵们纷纷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的家世背景很快便被查了个底朝天。


    连带着他在徐州的家人,也被苻坚以“体恤臣工、家人团聚”为由,派人“接”来了长安。徐州方面对此放行得异常爽快,仿佛嫌烦一样,说在没有必要理由的情况下,只需要给注销户籍,就可以出国了。


    杨夫人倒是颇为欣慰,觉得儿子在长安深受天王器重,光宗耀祖。杨家宗族也重新将他们这一支录入了家谱,极尽殷勤。苻坚更是给杨母封了诰命,对杨循的弟弟妹妹也多有赏赐。全家上下都沉浸在一片“皇恩浩荡”的喜气洋洋之中。


    只有杨循,看着那被打上钢戳“废”的户籍文书,心里悲痛得想撞墙,有一肚子不雅的话想说,却不敢被人听到。


    策马来到了妙仪院,他在那尊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南华佑生娘娘神像前上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忏悔:娘娘恕罪……弟子无能,未能守住初心,深陷于此泥潭……弟子愧对主公栽培,愧对徐州同窗……如今身不由己,家人亦被挟制……前路茫茫,不知何往……


    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处,但一番无声的宣泄后,积郁的情绪总算稍稍稳定了一些。


    木已成舟。


    既然暂时无法脱身,家人也已被卷入,那就只能先在这西秦努力往上爬,掌握更多的权力和话语权。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徐州与西秦兵戎相见……或许,只要投降得足够快、足够有价值,就能像广阳王那样,换取一个体面的回归呢?


    人总要有梦想不是?


    哎,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艰难地爬起来,揉着膝盖坐在回廊上休息了一会,才开始找吃食。


    妙仪院中有专门的街道,酒楼饭馆林立,各色小吃香气扑鼻。这里有北方的羊肉汤饼,也有来自南方的稻米饭和精致的炒菜。杨循吃惯了淮阴的口味,便找了一家人气颇旺的饭馆坐下,点了一碗米饭和他最喜欢的梅干菜蒸肉,便开始埋头暴风吸入。


    正吃着,不远处一桌儒生的闲聊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这几人穿着白叠布衫,看起来干净整洁但并非富贵之家,像是些等待机遇的普通读书人。但他们谈论的话题,却让杨循的筷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如今朝廷财政困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许多自认为有才学的士子,都试图在“理财”、“敛财”方面提出惊人之论,以期能脱颖而出,得到上位者的赏识。


    只听一人叹道:“……唉,如今最赚钱的营生,莫过于放印子钱了。听闻那些世家大族,甚至不少寺庙,都靠着放贷,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


    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平和跃跃欲试:“是啊,他们放得,为何朝廷就放不得?若是朝廷也能设立官营的贷坊,利息或许比民间低些,但以朝廷信誉,必能吸引大量借贷者。如此,岂非能为国库开辟一条源源不断的活水?”


    又有人补充道:“妙啊!此议甚好,可称之为‘恩印’,朝廷放印,取息于民,再用之于民,修补城墙、疏浚河道、充实军资,岂非两全其美?总好过如今这般,朝廷穷困,而巨富之家却坐拥金山银山,一毛不拔!”


    “对对对!先前不是有人提出‘青苗法’么,我看就错,在青黄不接时放贷于农,秋收后收取本息,既解民困,又增国用……”


    杨循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嘴里的梅干菜蒸肉也变得无味起来。


    国家下场放高利贷?他心中不屑,这是什么混账主意?!


    这些书生,只看到了民间放贷的暴利,却根本不去想其中的巨大风险和可怕后果。


    他是千奇楼学习过的人,知道里边的水有多深,徐州为什么要弄出一个千奇楼,却不给千奇楼一点地方权利?


    那都是踩过坑的!


    如何运作?由哪个衙门负责?官员如何考核?要是以收回本金利息为政绩?那势必导致强行摊派贷款,逼民借贷!


    如何监督?谁来防止经办官吏与地方豪强勾结,挪用公款、中饱私囊?这简直是给贪官污吏开辟了一条合法的抢劫通道!


    如何收贷?遇到灾荒或借贷者确实无力偿还时,朝廷是豁免还是强力催收?豁免则朝廷亏损,催收则必然动用暴力,与民争利,激化矛盾,甚至逼反百姓!


    而且,一旦朝廷经营的“恩印”出事,那牵连可不是一家一户。


    这根本不是开源,而是在搞事。


    话说,而这种“朝廷放贷”的想法,一旦被某些急于求成的官员甚至被苻坚本人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他又继续吃饭,关我什么事呢,这种朝廷上下都可以赚钱的事,自己这种小鱼小虾敢挡一挡,怕是明天就不知死在哪个水沟里了。


    第116章 看我发现了什么 惋惜,也只是惋惜。……


    淮阴, 千奇楼顶层。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棱,为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林若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案头,一份来自长安的最新密报刚刚送达, 墨迹犹新。


    她拿起那份情报, 快速浏览着。上面详细记录了西秦长安近期因“恩牒”发行、洛阳工坊暂停以及朝堂上关于“朝廷放贷”的危险提议所引发的种种风波。


    看着看着, 林若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将密报递给一旁侍立的兰引素:“妙仪这次,还是稍显急躁了些。”


    兰引素接过情报, 仔细看了一遍, 将其收纳,疑惑地问道:“主公, 苻坚连续两次强行‘借钱’,已引得朝野怨声载道。这对我们而言, 不是好事么, 您一直在给西秦添些麻烦,为何还说陆真人急躁了?”


    林若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热气,语气从容:“当然是好事。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前两次的‘恩牒’, 虽然手段酷烈,后患无穷,但客观上确实解了苻坚的燃眉之急, 暂时稳住了西秦摇摇欲坠的财政。即便他接下来想要推行更激进的敛财之策,以目前朝堂的局势,也必然需要时间酝酿、博弈。至少要观望一两个月, 看看夏税收成和秋后兑付‘恩牒’的压力究竟有多大。不会立刻就行此险招。”


    “‘洛河封冻’的天时限制,给了苻坚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但后续关于西秦内部财政困境行事,稍显急切,容易让朝廷过早地感受到不对,反而会更谨慎地考虑这策略。”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我们现在,我们刚刚吞并了青州、彭城等地,消化需要时间。新的基层官吏、技术人员还未培养充足。此时若西秦骤然崩溃,北方必将陷入更大的混乱,鲜卑、羌、氐、匈奴各部蜂起,战火连绵,反而会严重阻碍我们的发展和商路安全。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但‘虚弱’的西秦,所以,在某些时候,我们甚至需要‘及时支持’一下苻坚,让他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不至于过早崩盘。”


    兰引素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但属下还是担心,西秦毕竟国力雄厚,若苻坚缓过气来,觉得北伐代国无望,转而南下攻打我们,也是极大的麻烦。”


    林若笑道:“西秦是‘以小族凌大国’,氐族本族人口有限,根基非常薄弱。王猛在世时,虽极力推行汉化,任用贤能,辅佐苻坚施恩布德,但时间太短,人心并未真正归附。各族势力盘根错节,表面臣服,实则各怀鬼胎。苻坚一路顺风顺水时,尚能凭借威望和实力压服各方;一旦遭遇像北伐代国这样的重大挫折,露出虚弱之态,内部潜藏的矛盾必然爆发,引发剧烈动荡。”


    说到这,她轻叹一声,有些惋惜:“王景略死得太早了。他在时,与苻坚一个唱白脸,执法严苛,震慑宵小;一个唱红脸,宽仁大度,收揽人心。恩威并施,刚柔相济,配合得恰到好处,这才维持了西秦的强势崛起。但失去了‘威’的这一极,西秦便难以为继了。很多时候,‘威’比‘恩’更重要。畏威而不怀德,本是人之常情。”


    “苻坚并非不懂这个道理,”林若目光落回桌案,“我猜测,他或许是在诛杀其兄苻法一事上心存愧疚,留下了阴影,加上先前成功夺位就是因为暴君苻生大诛宗室重臣,所以矫枉过正,才会对诛戮之事如此抗拒。以至于王猛死后,他对‘立威’失去了分寸和决断力,总觉得小惩大诫便已足够,甚至有些过于心慈手软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若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淡漠:“苻坚是个英雄,一个胸怀广阔、仁德宽厚的英雄。但这完全不妨碍他最终会走向失败。”


    “主公,您,在为他可惜?”兰引素敏锐地问,平时,主公不会有这么多感慨的。


    “当然,毕竟我所行之事,也是在利用一位仁君,”林若微微抿唇,“我曾经也有想过去投奔他,但……他实现不了我的愿望,罢了,往事不提。”


    兰引素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但林若却只是笑笑,没有再回答了。


    她是女子,必须是绝对的顶层,才能施行自己的理想法度,这种事上,她不可能去指望任何其它帝王,那就必然,王不见王。


    惋惜苻坚,是因为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个人的品德而改变方向。


    是觉得一个好人,不应该是那样的下场。


    这时,兰引素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精美的绢帛文书,呈给林若:“主公,南朝建康朝廷方面,关于再次对您加封的提议,使者已经来了第三回 了,陆韫和小皇帝似乎极为坚持,您真的不打算予以回应么?”


    按理说,徐州目前名义上仍奉南朝正朔,算是南朝治下的一个高度自治的方镇。


    以前,陆韫为了离间林若与谢氏的关系,故意任命谢家的老族长谢棠为徐州刺史。但没什么用,谢棠几乎是立刻上演了一出“禅让”,将族长之位正式传给了更年轻、与林若合作无间的谢淮,并且这些年来,谢家依然唯林若马首是瞻,使得陆韫的算计完全落空。


    而最近,林若实际控制的疆域已经急剧扩张,北至济水,南抵长江,东到大海,西达涡水,面积比最初扩大了三倍不止。


    南朝朝廷既惊且惧,一方面连连来信安抚,极力笼络;另一方面也开始试探性地提出加封:表示如果林若愿意,可以授予她“都督兖、徐、青三州诸军事、北讨前锋诸军事、兖州刺史,持节、镇守淮阴”这一连串极具实权的头衔。当然,文书末尾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如果林使君不满意,还可以再加“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太傅”等这些位极人臣的头衔。


    主打一个“你要我就给,千万别客气,只要名义上还认咱这朝廷就行”的卑微姿态。


    其实,按照惯例,南朝朝廷完全可以不问林若的意见,直接下诏加封,造成既成事实。但陆韫深知林若的脾气——这女人强势无比,从不按常理出牌,更不会给别人台阶下。万一她当场拒绝,甚至把诏书和使者一起扔出来,那朝廷的脸面可就丢尽了,连最后一点名义上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林若接过那绢帛,随意扫了一眼,便轻嗤一声,将其丢回案上:“陆韫是想试探我想不想自立,这行为了有点逾越了。”


    装什么瞎啊。她想不想自立这件事,还用得着试探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淮河上穿梭如织的舟船,那是她治下的徐州。


    “告诉他们,”林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淮阴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朝廷的‘美意’,我心领了。至于这些官职,等我哪天有空去了建康,再当面谢恩也不迟。”


    兰引素闻言,心中了然。主公这是根本不屑于回应,既不完全拒绝,留下转圜余地;也绝不接受,保持超然独立的姿态。这种听调不听宣的局面,对大家都好。


    洛阳人才招揽之事暂且搁置,兰引素恭敬地应下,将此事从待办事项中划去,转而翻开行程表的下一页,继续禀报:“主公,六月已至,今年书院及各州县的入学报名、考核事宜即将全面开启。新纳入的彭城、青州、淮北诸县学、州学的筹备皆已就绪,并无大碍。只是……”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关于录取名额的分配,各州郡刺史、世家皆有来信,希望能多争取一些名额,此事还需主公最终定夺。”


    每年的州考,是徐州体系内最重要的大事,也是各地势力向徐州核心靠拢、展示忠诚与价值的关键机会。录取名额的分配,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唯成绩论。


    因为教育资源本就分布不均,若不对新纳入的疆域给予适当的名额倾斜,使其在未来的官僚体系和决策层中拥有一定的“声量”和话语权,长此以往,必然会导致这些地区离心离德,难以真正融入徐州体系。


    “将名额分配草案呈上来,我稍后批阅。”林若吩咐道。


    “是。”兰引素记下,随即又道:“主公,还有一事。荆州崔氏家主崔宏派人送来急信,言辞恳切,希望主公能出面,将他那两位在淮阴书院的女儿送回荆州。”


    林若挑眉。


    这点小事用得着来烦她?


    兰引素轻咳一声,语气略显无奈:“主公,那两位崔姑娘,近日似乎被器械院看中,院判亲自出面,希望招募她们入院担任‘匠师’或学徒。但崔家坚决不许女儿从事此等‘匠作贱业’,双方发生了争执。冲突中,据说那位崔家大姑娘情急之下,以金簪自卫,不慎伤了她堂兄,事情便闹得更僵了。如今两位姑娘躲到了……躲到了晏彦主官的府邸寻求庇护。崔家的人不敢在晏主官府上造次,故而才求到主公这里。”


    “阿晏那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林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崔家这两个女儿,有什么特别之处?”


    兰引素道:“只听器械院说,似乎与一种……一种古塔‘胶’有关?属下对匠作之事知之甚少,实在不懂其中关窍。”


    “算了,”林若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看来不是小事。我亲自去晏彦那里走一趟。”


    先前她找过杜仲胶,那东西提取难度太大,不是古代技术可以搞定的,这位是发现了什么胶?


    第117章 新的机遇 哪那么多时间和你们打仗


    林若的马车径直驶入戒备森严、机声隆隆的器械院。


    她刚下车, 便迎面撞见了正行色匆匆、似乎准备出门寻她的器械院主官晏彦。


    晏彦一见林若,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主公,您来得正好,快, 您看看这个!”


    他顾不上行礼, 急切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约莫指鸡蛋大小的珠子, 递到林若面前。这珠子十分圆润被, 打了一个细小的孔, 触手按压之下,感觉颇为坚硬, 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材质呈半透明状,隐约泛着淡黄色光泽。


    林若接过珠子, 入手的感觉让她微微一怔。


    这材质、这触感?


    她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抬手往地上一砸, 看它跳起来高度。


    只是这一砸,让晏彦瞬间嘶了一声,仿佛扎了他的心,几乎是本能一般扑出去, 捡回来。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林若声音有些飘忽。


    这东西太像她小时候玩过的弹力球了, 虽然弹得不高。


    晏彦立刻伸手从旁边拉过来一个一直怯生生跟在后面的少女。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 此刻正用混合着仰慕、激动和些许畏惧的目光偷偷打量着林若。


    “主公,这是荆州崔氏的二姑娘,崔萱。这珠子是她的随身配饰, 她与她的妹妹各有一枚。”晏彦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据她说,这是多年前番国朝贡时带来的宝物,叫古塔‘树珠’,说是从一种神奇的树上生长出来的。”


    番国向来有向中原王朝进贡的习俗,但贡品多为香料、象牙、犀角、珊瑚、珠宝等珍奇玩物,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树生”的珠子。


    晏彦的热情愈发高涨,他带着林若进了研究室。


    室中,有一截短线,他拿起向林若展示:“主公您看!这珠子有一枚属下已经试过了!只需用火稍微烘烤加热,它便会变得极其柔软,如同泥巴一般,可以随意塑形!您看,用它比用大漆反复涂刷包裹制成的漆包线不知道好多少倍!若是能量产,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林若听着晏彦激动的话语,看着手中那枚其貌不扬的珠子,微微捏紧。


    橡胶,这绝对是天然橡胶!


    她虽然不记得具体的橡胶树品种和分布,但她确定,这就是她前世所知的那种橡胶,是制造电线绝缘层、密封圈、减震器、传送带、轮胎、鞋底不可或缺的材料 !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位崔家二姑娘:“崔姑娘,这样的‘树珠’,你们可还有,或者,你是否还记得,这究竟是哪个番国上贡来的,具体是哪一年?”


    崔萱心脏怦怦直跳,她努力平复心情,回忆道:“回、回禀使君,小女子……小女子只依稀记得,那番国的名字似乎是叫‘丹丹’国?或是‘盘盘’国?……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次朝贡的船队带来了许多奇珍,有白色的鹦鹉、巨大的螺杯、小巧的金佛塔,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两枚珠子就在其中,听说是某种宝树上结出的果实,有……有长生吉祥的寓意,当时颇受珍视,被当时的丞相作为赏赐,分给了几位王公大臣。那时我与妹妹刚刚出生不久,家父便拿了这对珠子,做为礼物,给了我们姐妹。”


    “丹丹?盘盘?”林若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很好,确认没听说过。


    “崔姑娘,你立下大功了!”林若微笑,“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崔萱闻言,惊喜地抬起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而坚定:“使君明鉴!小女子别无他求,只愿能与妹妹一同留在徐州书院求学,恳请使君成全!只是、只是家父严命,定要我等返回荆州,还望使君能……能替小女子周旋一二!”


    林若闻言,爽快一笑:“此事易尔!我会亲自修书一封,与荆州崔刺史好好商谈。想来,他总会给我这点薄面,让你们姐妹安心在此求学。”


    崔萱和她身旁一直紧张不已的妹妹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们非常有眼色,知道林若与晏彦还有要事相商,再次行礼后,便乖巧地告退了。


    “你是怎么找到她们的?”看着她们离开,林若好奇道。


    晏彦笑着对林若道:“主公,此事说来也巧。咱们器械院不是一直挂着悬赏册么?重金求购一种‘质地似牛筋却更软,能大幅形变且可迅速回弹’的奇物,赏额有五万贯,这崔家姑娘看到了榜文,便带着这两颗珠子找了过来。”


    林若摩挲着那枚橡胶珠,也心潮澎湃。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她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三叶橡胶树都远在南美洲,却没想到南洋番国居然也有!


    “阿兰!”林若转头道。


    一直静候在旁的兰引素立刻上前一步:“属下在。”


    林若将手中的橡胶珠递给她:“立刻去查清目前淮阴城内有多少番国商人、海商,尤其是来自南方‘丹丹’、‘盘盘’或类似名称地区的商人,逐一询问,重金悬赏,寻找任何有关这种‘树珠’的线索!无论是成品、种子、树苗,还是关于产出地的确切消息。”


    “是!属下即刻去办!”兰引素接过那枚小小的珠子,神色凝重,领命而去。


    晏彦又抓住机会,给主公展现他是怎么用这胶包裹银线的。


    制作过程简单得近乎原始——晏彦取来另一枚被切开的“树珠”碎片,置于文火上小心烘烤。很快,碎片便逐渐软化、融化,变成一团粘稠的胶状物。


    接着,他用镊子夹起一根纤细的银丝,将其穿过那团熔融的胶液,并控制着速度匀速拉出。胶液均匀地附着在银丝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包裹层。随后,这根裹着热胶的银丝被迅速浸入一旁的温水中冷却、定型。片刻之后取出,一根银芯胶皮线便呈现在眼前!


    林若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根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线,轻轻拉扯,感受着那层胶皮出色的弹性和韧性。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绝缘!可靠的绝缘!


    她的“电能”大业,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大的瓶颈,就是绝缘材料的缺乏!没有稳定可靠的绝缘层,就无法制作出能承载大电流的导线;没有大电流,就无法制造出强力的电磁铁;没有强电磁铁,就无法制造出发电机和电动机,甚至不能给自己的破手机充电。


    她之前尝试过用丝绸、涂刷大漆、甚至尝试用沥青和树脂混合,但效果都极不理想,要么绝缘性能差,要么脆硬易裂,要么无法规模化生产。天然磁铁磁性微弱,难以产生强大的初始电流,而强大的电流又是制造更强电磁铁的必要条件——这原本是一个死循环,一个几乎无法依靠现有技术条件打破的恶性循环。


    但现在,眼前这根看似简陋的胶皮线,就能打破这个循环。有了这种天然橡胶作为绝缘材料,她就可以有了电线,她就可以做低强磁铁,有了低强磁铁,再做大电流,再做更强磁铁,反复套娃几次,就能有强磁铁。


    她的要求真的不高,只要能产生一点点稳定的电流,给她那台宝贝手机充上电,让她能再开机看一眼里面的 资料,就谢天谢地了!


    那里面存储着海量的化学公式、物理定律、历史文献、甚至包括《全唐诗》、《二十四史》,虽然她凭借记忆和这个时代的积累已经重建了许多知识体系,但要知道,这只是抄了三天的手机而已。


    ……


    与此同时,兰引素的调查也展现了极高的效率。


    在淮阴城内,确实活跃着几个来自南洋番国的商人。


    他们是建康城来的,那里是番国朝贡的主要目的地,聚集了最多的番商。


    然而,近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番国使者发现,徐州“妙仪院”及其关联的药坊,研制出的治疗水蛊病(血吸虫病)、疟疾等南方瘟疫的特效药,这些药物在他们国家堪称救命神药,价值连城。


    但南方朝廷基本不会回赐那些药物。


    毕竟建康城也不乏有水蛊和疟疾之类的大病,这些药数量有限,都是各家压箱底的药物,根本不会卖给他们,所以,许多番国商人在完成建康的朝贡或贸易后,会特意绕道淮阴,少量采购(多了也没钱买)这些珍贵的药物带回本国,这能为他们带来巨大的功劳和财富。


    兰引素拿着那枚橡胶珠,很快就在这些番商中找到了识货之人。


    “回禀主公,”兰引素迅速回报,“属下询问了来自婆利国、丹丹国、狼牙修国、赤土国的数名商人,他们均认出此物!称这是他们国中一种名为‘古塔波树’所结的胶珠。他们说这种树木在其地并不罕见,树皮受损时会流出白色乳液,凝固后可成胶。只是通常采集到的胶液杂质较多,颜色浑浊,像这般纯净、能做成珠子的颇为少见。”


    她继续道:“番商们表示,若我方需要,他们可以用海船大量运输这种原胶或粗加工胶块前来贸易,无需如此洁净的成品。他们希望能用以交换我们的特效药材、精良铁器。”


    “换!立刻换一船过来。”林若毫不犹豫,果断下令,“告诉他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药材、铁器、盐布,只要价格合理,尽可商量,务必尽快建立稳定的供应渠道!”


    兰引素领命而去。


    下达完命令,林若突然间又有些挥之不去的惆怅感。


    老天保佑啊,她那台存放在樟木盒里、用石灰吸湿,放了十年的智能机……真的还能充进电、开得了机么?


    ……


    另一边,崔家姐妹的居所内,则是完全不同的欢快气氛。


    “姐姐!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妹妹崔芷兴奋地抱住姐姐崔萱,又跳又笑。


    崔萱脸上也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激动,用力点头:“嗯,没想到……那两颗不起眼的珠子,竟然真的值五万贯的悬赏,主公亲口承诺的赏赐,绝不会少,而且……而且我们还真的能留在徐州了!”


    “啊!太高兴了,”崔芷放开姐姐,在房间里转着圈,脸上满是憧憬,“我们可以在这里上学,当女官,当大将军,再不用回荆州嫁人了!”


    崔桃简看着姐姐们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恭喜姐姐得偿所愿,免考入学,苟富贵,勿相忘啊。”


    第118章 新的机会 算不算机会呢?


    淮阴城里的崔家两姐妹, 此刻正沉浸在“成功留校”的巨大喜悦中,完全不知道她们那两颗珠子究竟在徐州高层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这个时候,整个淮阴城却与她们的轻松愉快截然相反,笼罩在一股近乎窒息的紧张感中。


    一年一度的书院大考季, 即将拉开帷幕!


    如今的淮阴街头, 堪称奇观, 放眼望去, 到处都是走路也捧着书本、口中念念有词的读书人。茶楼酒肆里, 讨论的不再是八卦趣闻,而是三角函数和因式分解。


    就连河边散步的老大爷老太太, 手里拎着的都不是米面粮油, 而是他们拼尽全力从书店里抢来的几卷备考提纲。


    各地县学就更可怕了,几乎所有学子们手里都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上边用竹笔抄写着重点,吃饭蹲下都要抓紧时间看两眼。


    晚上的宿舍里, 熄灯后更是随时有老师提着马灯拿着戒尺通宵巡视, 但凡有哪个房间敢点灯火看书,便冲进去二话不说一顿暴打,再附送第二天的通报批评——没办法,这种行为真的很容易引发火灾。


    更离谱的是宗教氛围。此时此刻, 淮阴城内无论哪路神佛, 从如来佛祖到太上老君,从关二爷到灶王爷,庙前香炉里的香火都前所未有的鼎盛, 人流如织,烟雾缭绕。考生家长们抱着“宁可拜错,不可放过”的心态, 把满天神佛都骚扰了个遍。


    但若论香火之最,那毫无疑问,是那位不能公开祭祀的正主——南华佑生娘娘!


    由于徐州官方明令禁止公开崇拜佑生娘娘,所以在没有庙宇的情况下,民间智慧得到了充分发挥。各种私下流通的、印刷精美或画工拙劣的娘娘画像、小巧的木雕、石雕甚至泥塑像,在黑市(其实就是各家书铺兼营)卖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价格一路飙升。


    林若大力查封了好几个黑印坊,罚以重金,但这玩意需求量太大,又不能真弄太严苛的刑法,她除了去一封信把一切起源陆妙仪骂了个狗血淋头外,也就没有其它什么好办法了。


    最让她生气的是陆妙仪收信后不但没有忏悔,反而兴奋无比地表示感谢道主,及时告诉她这种好消息。


    林若暗觉失策,抱怨为什么手下都是这种刺头。


    而更让林若生气的是,那些实在搞不到娘娘法像的穷苦家长,干脆就跑到妙仪院、官衙、淮阴书院大门口等地,常常二话不说,趁守卫不注意,飞快地抓起一把门口的泥土塞进怀里,美其名曰“沾沾仙气”!


    谁让徐州上下的百姓们都已心照不宣觉得,咱们那位主子,就是南华佑生娘娘本尊下凡来拯救苍生的!


    考她老人家办的学校,不拜拜她这能说得过去?


    妙仪院的大夫们对此苦不堪言,门口的石板路上边的夯土都也被掏空了,石板的砖缝都被抠松了,下雨天满身泥水啊!


    一天三次打了报告让兰姑娘请了十几静塞止戈军当护卫,镇守大门,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在,兰姑娘没批准这种事,毕竟堵不如疏,她想出办法,让各院直接在门口摆上几个硕大的水缸,里面装满凉白开,旁边入了上勺子,称这是上天赐福的甘霖,限取一匙,请勿损坏公物! 这才总算保住了门和围墙。


    当然,是谁赐福不能直说,大家也都也心昭不宣,不然主公又要哈气了。


    ……


    另外一边,崔家姐妹虽然靠着“献宝”之功,被主公特批免试入学,但她们深知自己基础薄弱,丝毫不敢怠慢。悬赏的五万贯还没捂热,就立刻拿出不少,重金聘请了好几位补习老师,开始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疯狂补习生涯,生怕开学后跟不上进度,丢了主公的脸。


    “这还没入学呢,就主公主公了,长辈爹听到了会生气的。”崔桃简忍不住调侃。


    崔萱正被一道“已知正方形的边长为A,求侧面积等于正方形的面积,高等于边长的圆柱体体积”给弄得头痛,听到这话,抱怨道:“也不差这口气了。”


    崔桃简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个球既然被主公看中,必然也是奇物,回头我也让家里派人去番国购回一些,可惜太远了,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一年之后了。”


    崔萱骄傲抬头:“你考进去了么,就当主公?”


    “这没什么,天下商人都看着徐州的风吹草动,跟一跟很正常。”崔桃简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和姐姐不同,他的夫子里也有懂得数术的人,基础甚至比这里普通学生还要好很多,所以真考还是有一点把握的。


    南朝也好,西秦也好,每年都有大批带着钱财来徐州行商的,尤其是入股这里的工坊、海堤、道路,赚来的钱也不拿回去,而是就地购地盖屋,迁一支族人过来居住。


    尤其是主公得到三州之地后,稳扎稳打,极有人主之资,让原本因为她是女子而观望的世家大族们纷纷忍不住下注,他们四个,就是父亲下的注,若反响良好,还会下更多的族人过来。


    “对了,族兄最近闹着回荆州,他走了么?”崔萱也发现自己有点自傲了,便也转移了话题。


    先前为了不回去,她们和族兄崔霖闹得相当难看,都见血了。


    相比之下,崔桃简就显得没心没肺多了。他拉着姐姐一起去妙仪院种了牛痘,回来之后该刷题刷题,该和狐朋狗友聚会照样聚会,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自在,仿佛那冒黑烟的族兄不存在一样。


    “他啊,没走,最近闹着退股呢。”崔桃简无奈道,“就是先前我们一起邀他入股的那家红砖工坊。”


    最近他们偶尔抽空去视察了一下,发现生意……不是不太好,是相当惨淡!


    盖房子是一户人最头等的大事,谁家不是冲着“传世祖宅”的标准去的?恨不得一砖一瓦都能用上千年。在这种期望下,易碎易裂的“红砖”,自然遭到了广大潜在客户的集体嫌弃。


    大家宁愿多花几倍的钱,也要去买看起来就敦实可靠、能砸死狗的青砖。红砖工坊的销量简直惨不忍睹,赚的那点钱,给工人们发基本工资都勉强,更别提分红了。


    崔霖得知此事后,每天脸上都挂着“我早就说过”嘲讽,强烈建议弟弟妹妹们及时止损,赶紧退股跑路,免得血本无归。


    “……这样么?”崔萱挑眉,“阿弟你也退?”


    崔桃简微笑:“当然不退,我听说主公当年做出白麻布时,也无人问津,富者嫌粗鄙,贫者不舍得,但如今你看天下,又有几个人不买白叠子?”


    两姐妹也点头,她们也是这样想的,零花钱不缺,想做事不能一遇到困难就退。


    然后,三姐弟关起门来一合计,不但不退,姐妹俩还大手一挥,从刚刚到手的五万贯悬赏巨款中,拿出了整整三万贯,准备追加投资,扩大红砖工坊的生产规模!


    崔霖知晓后,气得火冒三丈,觉得这俩丫头不是读书读傻了,就是被淮阴的香火熏坏了脑子。


    崔家两位姑娘也没有坐等,她们通过这些日子的社交,她们结识了不少早已在徐州落户的、从南朝过来的“手帕交”和“笔友团”。这些小姐妹中,恰好有一位已经嫁人、带着子女来徐州的姐姐,打算投资修建一座规模中等的私人书院!


    在她们二人的说服下,接手设计书院的建筑团队惨遭甲方妈妈大改,除了外墙必须使用坚固的青砖外,内部大量的隔断墙、灶台、装饰性墙体,并不需要承受风雨侵蚀,都被改为了红砖。


    降低的成本被用来邀请更多好的老师。


    两姐妹还在和施工方的交流中,安利了红砖的优势,愿意给出部份提成,求他们推广一下红砖。


    施工方是从淮阴书院毕业下海经商的优秀学子,本来对这个突然改图纸的家伙十分看不顺眼,但在商言商,表示愿意给甲方提一下。


    就这样,靠着闺蜜圈的内部消息和精准需求,崔家红砖工坊意外地拿下了一笔足够吃一个月的大订单,原本奄奄一息的工坊,瞬间焕发了生机,总算暂时活了下来。


    崔桃简由此起了兴趣,去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淮阴的工坊主、建筑工匠、修桥铺路的主事,绝大多数都是淮阴书院出来单干的,几乎只要愿意出来,总能赚到身价,就算赔了,也可以回去当吏员、书商,实在不行,当个补习老师也能过得不错。


    这里的吏与官是能一体的。


    不像儒家学子,一但当不了官,入不了幕,便很容易穷困潦倒,吏员是不敢当的,无论南朝北朝,一但成为底层书吏,便沦为官奴婢,会被视为财产,贱籍身份世袭。


    如此,虽然让为官的起点低了许多,却也让学子们有处可去。


    崔桃简心中蠢蠢欲动,对那位花大价钱开设书院的女子产生了钦佩。


    投资什么工坊啊,淮阴书院毕竟可录取之人太少,还需要县学名额,本地人都不够用。


    可若是有一个不需要名额,又能学到实学的书院,一但做成,将来又能汇聚多少人脉,做成多少大事?


    ……


    就在淮阴沉浸科考的同时,一封急信突然落到林若手中。


    南朝,出了大事,飞来的鸽子绑的纸都是红纸。


    林若一开始拿到急信还有些困惑,陆韫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收拾朝中权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有他在,朝廷应该很是风平浪静才是啊?


    打开纸条,她目光微微一凝。


    陆韫遇刺,都城戒严,恐有不测。


    第119章 你赢了? 你确定?


    林若的目光瞬间凝固, 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韫……遇刺?!


    陆韫此人,心思缜密,疑心极重,身边从来护卫森严, 怎会轻易遇刺, 还到了“重伤垂危”的地步?


    谁动的手?


    林若想了想陆韫的仇人, 然后一时陷入无语。


    仇人太多, 数不过来。


    但能伤到陆韫, 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毕竟, 普通人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都城戒严, 兵马调动异常”更是透露出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最高权力中枢陷入了混乱,有人正在趁机调动军队, 很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正在发生。


    陆韫若死,南朝权力核心将出现巨大的真空。她多年来凭借铁腕和平衡术维持的脆弱格局将被彻底打破。皇室、大族、以及各路拥兵自重的方镇……各方势力必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疯狂地扑上来争夺主导权。


    而这场发生在南朝的剧烈动荡, 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外溢效应,深刻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与南朝仅一江之隔的徐州,首当其冲!


    林若甚至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也会是“各路拥兵自重的方镇”之一。


    “阿兰。”林若抬起手。


    “属下听令!”


    林若沉声开口:“传令, 沿江各戍卫营、水寨, 即刻起提升警戒至最高级别,加派巡逻,严密监视江面及南岸动向, 但有异动,立刻飞报!”


    建康动荡,长江防线可能出现漏洞或指挥混乱。无论谁最终上台, 为了巩固权力或转移矛盾,都有可能对外用兵。北上进攻徐州。


    “是。”


    “令千奇楼备船,及时接应渡河之人。”


    南朝一但动荡,必然导致大量士人、工匠、百姓为避战祸而北渡长江。如何有序接收、安置这些难民,并从中甄别、吸纳有用的人,他们很有经验。


    “是。”


    “命谢淮将军即刻来见我!另外,急召槐木野,让她立刻带兵回城,”


    “是。”


    “让江临歧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全力收集建康及南朝各镇最新情报,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就这些,下去吧。”


    兰引素领命,迅速转身安排。


    林若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扫过长江沿线,最终定格在建康的位置。


    如今徐州名义上仍奉南朝正朔。肯定是不能立刻彻底割据自立的,她需要立刻带兵马前往建康城稳定局势,不能耽误。


    ……


    建康城,南朝帝都。


    这个时代的建康城三面临水,北有长江天险,东有有石头城、南有玄武湖拱卫,易守难攻,是南朝的中枢,平日繁华至极。


    但如今,这里弥漫着紧张和恐惧,宽阔的朱雀桥上不再有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盘查着稀少的行人。所有城门均已紧闭,只留侧门供紧急通行,且盘查极其严苛。高大的宫城墙头,旌旗密布,弩手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肃杀,市井坊间,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飞速传播,却又被压低在窃窃私语之中,无人敢高声谈论。一种山雨欲来、大祸临头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建康居民的心头。


    一切的源头,都源于数日前那场石破天惊的刺杀!


    陆韫,虽非皇帝,却是南朝过去十年实际上的统治者。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残酷的清洗,将相权、军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平衡着世家大族,压制着骄兵悍将,维持着南朝表面上的稳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如今,这根顶梁柱骤然断裂,且是以如此暴烈的方式,整个南朝的权力结构瞬间失去了重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失控状态!


    首先乱的是宫禁和中枢。


    显阳宫被陆韫的心腹侍卫和宦官层层封锁,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太医进出皆被严密监视。


    他们准备寻找小皇帝时,却惊讶发现小皇帝听说此事后,立刻趁乱从宫中密道去了西市大营,逃到了广阳王郭虎的麾下。


    为唐、王、顾等几家大族为首的文官集团紧急入宫,试图稳定局势,然后就发现小皇帝不在,陆韫昏迷,一时间感觉天都塌了。


    好在,陆韫那位在佛堂里不问世事的姐姐,南朝的太皇太后娘娘,亲自出面,这才让陆韫一脉稳下心神。


    紧接着是军队的异常调动。


    驻扎在建康城外、原本负责卫戍京畿的徐州军和羽林军部分兵马,有将领以“护卫京师、防止叛乱”为名,擅自将军队向城门和皇宫方向移动;亦有忠于陆韫的将领试图阻止,双方在城外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刀兵相向,一触即发!


    世家大族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投机之中。


    以王氏为首的文官集团试图维持秩序,避免大乱;但其他一些世家,则开始暗中串联,一边打探宫中的确切消息,一边悄悄联络各地掌握兵权的远房宗室或方镇都督,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抢占先机,或者至少保全自身。往日被陆韫压制的种种矛盾,此刻全都浮出水面。


    当然,也有走郭虎的门路,去找小皇帝的……


    ……


    建康城西市,一座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宅邸深处。墙外是死寂般的戒严街道,院内却是一方静谧的天地。清风微拂,檀香袅袅。


    一老一少两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正相对而坐,专注于眼前的棋盘。年长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敦厚,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对面的青年,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指尖夹着一枚黑子,神情慵懒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正是逃出王宫的小皇帝刘钧。


    郭虎落下一子,声音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据闻,权倾朝野、执掌国柄近十五年的丞相陆韫,数日前在觐见太后之后,从光华殿返回的路上,于宫禁之内,遭遇了精心伏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钧:“刺客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使用的竟是徐州军中制式的强弩。尽管侍卫拼死保护,陆韫仍身中数箭,其中一箭贯穿胸腹,当场重伤昏迷,血流如注。被紧急抬回宫中救治,至今生死未卜。”


    他将“徐州制式强弩”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刘钧闻言,非但没有惊色,反而勾起嘲讽的笑意。他并未看向棋盘,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道:“那又如何?广阳王是觉得此事是朕所为?”


    郭虎微微一笑,也不否认:“陛下的嫌疑,确实不小。毕竟,先前就曾有密报传入宫中,说陛下您……暗中埋伏了人手,欲对陆相不利。”


    刘钧嗤笑一声:“孤天天都将‘杀陆韫’挂在嘴边,陆韫想必也日日等着孤去杀他。这等尽人皆知的心思,何需劳烦他人去‘密报’?”


    说到这,他语气转而带上几分遗憾和不满:“只是,他居然没有被当场击杀,这倒是令朕颇为不满,这世上,总是废物多,人才少啊。”


    广阳王郭虎是个妙人,他身份特殊,又是林若手下,可算是林若在建康的某种利益代表和消息渠道。刘钧因着这层关系,加之郭虎本人风趣识趣,对他倒也还算客气,日子久了,私下交谈便也去了许多君臣虚礼。


    郭虎闻言,不由苦笑摇头:“陛下这养气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深了。值此风云突变、刀兵隐现之时,竟还能如此谈笑风生。”


    刘钧调侃道:“这不是还有你在么?有你和你麾下那些精锐在,朕这心里,总归是踏实几分。”


    郭虎手下士卒虽然不多,但有一战之力,更何况他是如今唯一的皇室血脉,真死了,这南朝就麻烦大了,各大世家为了争夺拥立之功和实际控制权,必会打得头破血流,这是任何一方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因此,至少在明面上,哪怕陆韫原地复活状态全满,也是还是不敢轻易对刘钧下死手。


    郭虎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想,趁此良机,‘动一动’宫里那位?”


    他所说的“宫里那位”,指的并非重伤的陆韫,而是陆韫那位深居简出、早已不过问政事的亲姐姐,当今的太后。陆韫遇刺后,中枢瘫痪,刘钧曾第一时间暗中联络郭虎,试图利用手中的力量和皇室身份,迅速控制局面,夺取权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位久已不理朝政的太后,竟在关键时刻突然站了出来,她以雷霆手段,联合部分忠于皇室的宦官和侍卫,强行封锁了显阳宫,隔绝内外消息,并试图以太后懿旨的名义稳定局势,虽然效果甚微,但确实暂时阻止了权力立刻落入某一家之手,也给建康的混乱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道:“太后娘娘毕竟是太后。她老人家既然想清净,孤又何必去打扰?更何况,如今这潭水已经被搅得够浑了,孤身子弱,可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他话虽如此,但郭虎心中明了,这位看似病弱的小皇帝,其心思之深、耐心之好,绝非常人可比。


    他此刻按兵不动,并非无所图谋,而是在拖延时机,淮阴距离建康不远,大军沿运河七日便可至,这样的局面,必定会引来林若。


    他到底被陆韫盯得太紧,手中可用之人极少,只能借力打力……


    刘钧又下一子,打断他的联想:“朕赢了。”


    广阳王却轻叹道:“陛下啊,局势如此,哪里赢了?”


    你就不怕汉献帝旧事么?


    刘钧微微一笑:“只要姑姑愿意留在京城,便是朕赢了。”


    第120章 我是老实人 去哪里,杀几只


    姑姑啊……


    提到那位, 在场两人都陷入沉默。


    刘钧很清楚,他所有的依仗,除了皇室正统的名分,便是徐州那位“姑姑”潜在的支持。


    他在赌, 赌姑姑绝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介入南朝中枢的绝佳机会。而他, 就是那个最能给她提供“大义”名分的人。


    只要她大军一到, 建康城内的各方势力, 无论是想继续效忠陆韫的(如果他还活着), 还是想趁机自立为王的,或是想投靠其他方镇的, 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而他自己, 这位“被权臣迫害、幸得忠臣护驾”的年轻皇帝,便能在这复杂的博弈中, 找到生存乃至翻盘的空间。


    他在用自己作饵,也在以江山为注,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


    林若的动作极快, 决策一旦做出,徐州精简的政务体系便高效运转起来。


    正在桐柏山一带清剿流寇、演练新军的槐木野在接到飞鸽传书后,立刻点齐麾下最精锐的轻骑兵,留下后军扫尾看守辎重, 一人双马, 沿着淮河支流与运河网络,昼夜兼程,火速向淮阴方向回师。


    林若也迅速安排了人事, 沉稳持重且深谙进退之道的谢淮留下镇守淮阴,总理后方一切事宜,确保徐州大本营的稳定和前线补给的通畅。


    而锐气逼人、擅长攻坚破袭却对内政琐事不甚耐烦的槐木野, 则和她一起,率领一万余精锐骑兵,作为整个南下行动的先锋与尖刀,率先沿运河南下,直扑建康方向。


    南朝都城发生惊天刺杀并戒严的消息,不可能被完全封锁。如此重大的变故,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徐州境内。然而,与预想中的恐慌不同,徐州上下对此反应颇为淡定。


    普通百姓或许会有些担忧南边的亲戚或生意,但更多的是以一种“吃瓜”的心态议论纷纷。毕竟,这些年徐州经历的风浪不少,无论是最近的卢龙之乱,还是早年南朝北朝发动的几次大规模进攻,都被徐州的铁骑和坚城一次次击退。


    在徐州百姓心中,早已建立起“我们徐州军天下无敌”的强烈自信。工坊主和商人们则更多是的烦恼货物积压——建康是徐州货物南下最重要的中转和销售中心,一旦陷入长期混乱,物流中断,市场萎缩,会严重影响他们的生意和利润。


    若出了事,只能祈求还千奇楼稍微把还贷款的时间展到下个周期。


    林若亲率的大军开拔时,送行的人数居然比谢淮和槐木野还爆,正好七月各种野花烦多,花瓣如雨,在夏风中笼罩长街,沿途都是震耳的欢呼。


    三十余艘大船和六十余护卫小船随行,步骑混合军团沿着新修整拓宽的运河浩荡南下。


    她顶着烈日站在高大的楼船舰首,顺路检视着这条凝聚了无数人力物力、堪称徐州生命线的人工水道。运河两岸,田畴井然,村镇繁荣,展现出一种与南朝紧张气氛截然不同的安定与活力。


    不过,与往日乘船游览不同,此次她的座舰前后,皆有精锐战船护卫,航道之上,早有快船前出清道,禁止一切民用船只靠近。


    以前林若颇为反感这种“官威赫赫”、扰民清道的做法,但经历了陆韫在宫禁之内被刺的教训后,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情况下,她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若真有敌对方精心策划,在运河某处设伏,比如用装满火油的船只撞击……她也会很难办。


    大军行进速度极快。


    然而,南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长江沿岸,原本部署着南朝用以防御北方的长江水师。这些水师官兵虽然对徐州军颇为忌惮,但职责所在,见到林若那支规模庞大、明显带有军事目的的船队越境南下,还是硬着头皮,集结了主力战船,在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的扬州附近江面,试图进行拦截和警告。


    林若收到了对方委婉的、表示您没有文书,不能过去,求求您回去吧的书信。然后她很不委婉地回讯,表示非去不可,让开,不让开我可就玩真的了。


    对方很为难,但为难之余,还是没有让开,反而以一种包围的阵形靠近。


    于是,不可避免地,一场意料之中却又略显仓促的水师碰撞,在扬州江面爆发。


    这场冲突持续时间极短,从两军接触、对峙到分出胜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徐州淮河水师的战舰,无论是设计还是建造工艺,都明显高出一个等级。林若的座舰及主力战船,船首皆装有沉重的青铜撞角——并非没有铁制,而是铁板在江海水汽中锈蚀过快,维护成本太高,船身木板之间的结合不仅采用了传统的胶合与卯榫工艺,更关键部位还大量使用了铁钉铆合,结构异常坚固。


    同时,船桅上悬挂着超大的三角硬帆,能充分利用夏季的东南季风,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加速和冲击力。


    反观南朝的长江水师战船,虽也堪称精良,但多以传统工艺建造,注重灵活与接舷战,在正面冲撞和抗打击能力上远逊于徐州战舰。


    两军接触后,没有过多的喊话和警告,冲突迅速升级。徐州水师凭借顺风和船坚之利,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冲锋,巨大的青铜撞角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地凿入南朝水师战船的侧舷,顿时木屑纷飞,船板撕裂,江水疯狂涌入!


    仅仅一轮冲击,南朝水师便有七艘主力战船被当场撞沉或重创倾覆,另有五艘遭受不同程度损伤,船体破裂 ,失去战斗力。剩下的南朝战船见对方如此凶猛,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士气瞬间崩溃,再也顾不得军令,纷纷转舵升满帆,向着上游或岸边浅水区狼狈逃窜。


    甚至没来得及让徐州水师船上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搭载在小型投石机上的煤油罐发挥威力。


    一场预想中的水战,就这样以徐州水师近乎碾压式的胜利而告终。


    南朝的水师主帅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真不是他没阻止啊,实在是打不过!


    扫清了水上的障碍,林若的大军再无阻拦,庞大的船队顺利渡过长江,踏上了南岸的土地,正式进入了建康城的畿辅范围。


    在接到急报后的第十五天,林若亲率先锋部队,抵达了建康西面、雄踞长江与秦淮河入口处的军事要塞——石头城。她并未急于进入那座局势未明的都城,而是下令大军在石头城外周边险要之处驻扎下来。


    她选择此地是因为石头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军事支撑点;它扼守着长江航道和进入建康城西的水陆咽喉,居高临下,对建康城形成直接的军事威慑,同时,驻扎于此,既表明了自己强大的存在,又没有立刻进城插手具体事务,能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观望和反应时间。


    槐木野看着石头城的那禁严的防备,不由露齿微笑:“主公,要属下把这石头城打下来么?”


    林若摇头:“不必,若我所料没错,过不了多少时间,便有人将我等请入城去。”


    想投奔她的人,如今非常多了,以如今世家的作风,当有人不想体面时,会有人帮他体面。


    她要将石头城作为临时的帅帐和强大的后盾,等待着城内各方势力在巨大的压力下,自己先乱起来,然后……主动来寻求她的支持,将她“请”进建康。


    在局势尚未明朗、未能完全掌控之前,贸然进入一座敌友难辨的巨城,是取死之道。历史上因此翻车的枭雄数不胜数,林若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建康城也收到了她到达的消息。


    顿时,城中许多百姓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此时的建康城,在经过长达十天的戒严后,终于被迫解除了封锁,但不是因为林若来了,而这座大城,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戒严导致物流中断,市场关闭,城中那些依靠每日劳作换取口粮的底层贫民,家中毫无存粮,已然开始出现饿殍,粮价飙升至天价,且有价无市,再封锁下去,必然引发民变,太皇太后这才下令开城。


    就在这混乱与饥饿开始蔓延的关头,林若的大军到了,许多准备逃亡的人家,反而悄悄放下东西,留在城中。


    徐州军军纪极好,就算入城,也不会乱来。


    总好过江州、荆州那些兵痞,若入了城,必是大难……


    他们只祈求事情能快点过去。


    ……


    扎下营帐后,林若也也收到了南朝千奇楼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更为详尽的近期情报汇总。


    情报显示,这十几天里,建康城内的权力博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陆韫的姐姐,那位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勉强整合了陆韫留下的政治和军事资源包括部分禁军、宦官集团、部分朝官,暂时维持了宫内的秩序和陆氏一脉的体面。


    而小皇帝刘钧,则安然待在广阳王郭虎的西市宅邸中,由郭虎的徐州兵和部分暗中投靠的禁军将领保护,与宫中的太皇太后形成了谨慎的对峙。


    双方似乎都在等待,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轻易打响第一枪,彻底撕破脸皮。大规模的冲突并未发生。


    看完情报,林若不由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真是服了,两边都是‘人才’啊。”


    侍立一旁的槐木野没听懂,眨了眨眼:“主公这是在夸他们?夸他们没打起来,省了咱们的事?”


    林若微微勾唇:“不。我是觉得那位太皇太后,真是愚蠢。”


    她走到军帐中的沙盘前,微笑道:“她手握部分禁军,名义上占据皇宫大义,在事发最初那几天,本有最好的机会,以‘护驾’或‘清君侧’为名,强行控制甚至‘请回’小皇帝,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但她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竟然白白浪费了整整十天时间,坐视郭虎和小皇帝在宫外站稳脚跟,凝聚起一批观望的势力。如今我军兵临城下,她就更不敢动了。”


    “如今这局面,”林若直起身,看向建康方向,“看似平静,实则是最糟糕的僵局。城内粮荒已现,人心惶惶,双方互不信任,大军压境却不明来意……只需一点火星,这座百年帝都,就可能瞬间燃起滔天大火。”


    “主公,我是个老实人,你就直接说,”槐木野摩拳擦掌,“是帮宫里那个老的,还是帮城外那个小的?又或者是都杀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