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的选择 我知道她会怎么选
石头城外, 徐州军的旌旗猎猎作响,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着建康城。当宫里收到林若按兵不动的消息时,太皇太后陆氏与其核心幕僚们都是齐齐松了口气。
“至少,她并未立刻拥兵与小皇帝合流!”陆太后的心腹,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声说道,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但随即, 更深沉的忧虑涌上心头——林若这暧昧不明的姿态, 反而让他们更加难办了。
紧张的气氛再次弥漫在显阳宫偏殿中, 围坐在陆太后周围的文臣幕僚们,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献策。
“太后!林使君按兵不动, 未必没有观望待价之意。应立刻派重臣携厚礼前往石头城劳军, 晓以大义,许以高位重权, 务必拉拢其为朝廷所用,若能得徐州军为奥援, 何惧区区小皇帝与郭虎?”一人力主拉拢。
“不可!林若狼子野心, 岂是财物官位所能笼络?她按兵不动,正可见其待价而沽、欲取渔翁之利!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夜间派死士出城袭扰,或命城中死忠兵马突袭西市, 夺回小皇帝!快刀斩乱麻!”另一人激动地主张军事冒险。
“兵行险着, 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臣以为,如今郭虎挟持陛下,已是形同叛逆。太后宜即刻下诏, 以陛下年幼被奸人挟持、无法理政为由,将其废黜,另择宗室贤明子侄入宫承嗣大统!如此正位名分, 方可令天下归心!”有人则提出了更激进的方案,废帝另立。
他们一个个都引经据典,言辞凿凿,做为文臣,那文化功底是个个不缺,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主张找出了一筐似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一时间殿内唾沫横飞,有些人说到激动处,甚至打了起来。
这种时候,就是考验上位者智慧和决断力的时候。一个优秀的头领,总能拨开迷雾,避开致命的选项。但显然,陆太后并非这样的人才,若她真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十多年来一直深居佛堂,不问世事,只想在青灯古佛中了此残生。
她抬起头,沉默地凝视眼前这些或激动、或焦虑、或眼含野心的男人们。他们的话语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钻入耳中,却只让她感到强烈的厌烦和疲惫。
这权力之争,这江山社稷,对她而言,从来就不是荣耀,而是火坑。
她十五岁就与所爱之人诀别,嫁给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皇帝,接受命运后,却又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在弟弟陆韫的怂恿和对权力的渴望下,卷入残酷的王权之争,最终虽得大位,却落得个血脉断绝的下场。
儿子临终前那带着悔恨和痛苦的遗言犹在耳边:“大位当传皇兄之子,如此,朕泉下见兄父,亦有辞可对……”
他有辞可对,那她呢?她这个母亲的悲愤痛苦,又给赋予何人?
后来,陆韫掌权,感念姐姐当年在儿子夺位过程中的支持,提出要为驾崩的“先帝”过继一个孩子,承继香火,并说服新立的小皇帝刘钧将其立为皇太弟,但被她断然拒绝了。
宗族?香火?
都是些骗人的东西,祖宗若真能保佑,又怎么会让陆氏落得如今下场?
先祖若有灵,又怎会衣冠南渡,尽弃中原之土?
为了宗族利益和陆家门楣,她被牺牲了终身幸福;
为了权力,弟弟又间接牺牲了她的儿子,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丧子绝嗣之痛;
再为了权力和所谓的“延续”,还要将一个无辜的稚子强拉进血海?
……
就这样,太皇太后陆氏面无表情地听着座下那群所谓的“心腹重臣”激烈地争吵了一整个下午。他们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权臣的圈子,大抵如此。一旦那个凭借绝对权威和能力压服所有人的核心倒下,剩下的所谓“心腹”,便立刻成了一盘散沙,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主张,谁也无法真正统合他人。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几乎所有权倾朝野的权臣,最终要么选择篡位自立,要么必须扶持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傀儡皇帝或太子——因为没有那个至高无上的名分和位置,根本无法让这些同样野心勃勃、能力不俗的人杰长久地臣服。
“够了!”终于有人忍受不了这无休止的争吵,提高了声音,“此等大事,我等在此争论不休,终究难有定论!还是……还是应当请陆丞相定夺!”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太皇太后。
陆太后缓缓站起身,脸色冰冷如霜,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只淡淡地留下一句:“本宫乏了,今日就议到这里。诸卿,且退下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那些欲言又止的臣子,在宫女的簇拥下,转身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偏殿,径直走向自己的寝宫,那座她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的、清冷寂静的宫殿。
她的寝宫深处,戒备远比宫殿其他地方更为森严。外男绝对禁止入内,但有一人例外——她的亲弟弟,重伤的丞相陆韫。
三天前,在太医全力救治下,陆韫曾短暂地苏醒过一次。虽然只是清醒了数息,确认他还活着,便又因剧痛和虚弱陷入了昏睡,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医千叮万嘱,丞相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脏腑受损,尤其是那贯穿胸腹的一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造成的创伤和感染风险巨大。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绝对不可劳累伤神,不可有任何剧烈运动或情绪波动。
另外夏季炎热,伤口极易腐烂化脓,徐州的药物虽然神异,能有效抑制感染,但药性猛烈,也对身体元气损耗不小。必须精心调理,才有微弱生机。
寝宫的内室门窗紧闭,放置着冰盆以降低室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阳光透过玻璃,陆韫半裸着上身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和腰腹间缠满了厚厚的、仍隐约渗出血迹的绷带,整个人仿佛一具破碎后勉强拼接起来的瓷器。
即使重伤至此,他眉宇间那份固执和深沉并未完全消散,病弱的苍白反而给他平添了一种异样的危险的气质。
陆太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到弟弟的病榻前。
她低头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心疼与怜悯,只有一片冰冷和厌恶。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终于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冰冷的语调,缓缓开口:“当年……在华林园外,你便是用这样的弩箭,在乱军之中,亲手射杀了刘青阳。如今,你自己也倒在同样的弩箭之下,重伤垂死。陆韫,你说,这算不算是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病榻上的陆韫,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站在榻前的人影——是他那头发已然花白、面容冰冷如霜的姐姐。
他记得,姐姐还未满五十岁。可眼前的她,早已寻不到半分记忆中的温婉与慈和。岁月和苦难在她脸上刻下的只有深刻的皱纹与无法融化的冰寒。
曾几何时……他们姐弟是何等亲密无间。每次他入宫探望,阿姐总会亲手为他烹制他幼时最喜爱的羹汤,嘘寒问暖,她总是殷切地希望他与她的儿子多亲近,相互扶持,平安一世……
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终于知道,是他策划并帮着阿彦夺位开始?
“青阳可以不死的,”陆韫声音微弱,带着一点嘲讽,“但她一定要给小太子争取时间,让刘钧去找你,不是么?你哪怕当时稍微果决一点,站出来护着她呢?恶人我当了,可那些事,你何必真的装作不知呢?”
陆太后恨恨地看着他:“够了,分明是你知道烟儿不是你的儿子,所以才会杀青阳。”
“当年她有孕嫁我时,我就知晓了,”陆韫有些疲惫道,“阿姐,再争执这些旧事有何用,现在,你该送我去见林若,只有我,能和她周旋。”
“你这样子,到不了她那,就得死了。”陆太后冷冷道,“只能让她来见你。”
“她不会入城的,”陆韫无奈道,“你都不知道,她根本看不上南朝这点基业。”
陆太后道:“她看不上,你看得上,三十多岁的人了,北伐北伐失败,治家治家无能,你还指望她看得上你么,你配么?”
陆韫就后悔当年给阿姐说自己心仪过林若的事,不然哪里会总被拿来扎心,只能低声祈求道:“阿姐,这次宫变,凶手还未拿下,需要她相助,您就帮帮我,送我去见她。”
陆太后皱眉道:“不是钧儿做的么?”
陆韫摇头:“这些年,我把陛下看得极紧,他没有机会,必然是有人助他,可这十多天,你没有找出头绪,我怀疑,可能是他与外敌有勾结……”
阿姐不会这事,还是得他自己来。
陆太后缓缓摇头:“钧儿不会做这种事,北方的苻坚也是正人君子,你总不能说是代国来勾结他吧?”
陆韫沉默了数息:“阿姐,你不适合参合这些,求你了,将我送到林若那里,这是你我、还有漠烟唯一的活路。”
“明白了,害你的,是当年那件事的人么?阿烟早就去徐州了,不需要向谁求活路。”陆太后厌恶道,“陆家真是糟糕透了,早些绝了完事,我会去信,让他改姓刘。”
当年陆韫助她儿子刘彦夺位,是有其它大族参与的,但到底是崔家还是范家,这次,又是想做什么,她是真的查不出来。
“求你,”陆韫这下是真急了,“我不去,她会把我们和陛下都抓住,然后放槐木野大杀城中世族,把徐州那一套直接弄过来,会天下大乱的。”
第122章 你心中选择 你的答案
石头城下, 秦淮河畔,一座临时的军用码头已初具规模,络绎不绝的商船停靠又离开,帐篷绵延, 在河畔宛如菌盖。
各种摊位在道路左右, 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从护身符到内衣, 从零食到药物, 甚至还有表演。
这些是在林若大军开拔南下后不久,便跟来着一起来的商船队, 他们不仅是军队的后勤保障, 运输着粮草、军械、药品等物资,同时也肩负着另一项重要且古老的职能——随军贸易, 或者说,处理战利品。
这些商队主事们经验丰富, 深谙此道。在以往, 几乎所有的军队远征都会伴随着这样的“商业伙伴”。他们用带来的盐、布、铁器、奢侈品乃至现金,收购军队在征战过程中获得的各类“缴获”,从金银细软、丝绸裘皮,到被俘的人口。这既为军队提供了变现渠道, 激励士气, 也满足了商队追逐利润的需求。
然而,当有胆大的商队主事凑近军营,试图向巡逻的徐州军士打听“近期可有缴获需处置”时, 却碰了一鼻子灰。
“看什么看!以为这是在桐柏山剿匪呢?”一名槐木野麾下的老兵不耐烦地呵斥道,语气带着几分鄙夷,“有我家主公在, 军纪严明!这建康城,就算打下来,也不会让我们趁火打劫、乱抢一气的!”
静塞军自有其规矩。他们只针对敌国的官方府库、粮仓和顽抗之敌进行有组织的缴获和必要的征用,严禁劫掠平民。槐木野将军虽然平时看着桀骜,但论话还是在徐州刺头里排前列的——虽然她只听得进听主公的话。
“话虽如此……”
“不用虽然,将军虽然以又疯又狗的凶悍闻名世,但早已“从良”,严格遵循主公定下的规矩。不会例外的!”那小兵补充,尤其是主公亲自来了耶,将军昨晚就已经训斥过他们仔细着皮,敢有一点乱来,她就亲自剐下来。
那商队主事连忙赔着笑脸,谄媚地解释:“军爷误会了,误会了!小的岂敢有那心思?只是……只是想打听一下,如今这建康城内人心惶惶,有许多百姓甚至富户,都想便宜变卖家宅田产,只求能换张船票,随咱们的船队北上去淮阴落户……不知军中对此,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若是收了,这地契房契,日后徐州官府……认是不认啊?”
……
很快,这条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便通过层层汇报,送到了林若的案头。
“这才第二天……”林若看着报告,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建康城里的百姓,可真是……能想办法啊。”竟然已经有人开始主动找上门,希望通过徐州商人变卖资产,换取逃离这座危城、前往相对安定繁荣的徐州的机会。
她抬眼瞥向正坐在沙盘旁,皱着眉头研究建康城防布局的槐木野,调侃道:“阿槐啊,你看看你,这‘凶名’远扬,都把人家建康百姓吓成什么样了?都急着卖房卖地要跑路了。”
槐木野闻言,头也不抬,冷笑道:“主公,我就说,论抢劫,十个我叠一块也不是你的对手。人家是生怕你不抢,争着给呢!您看看,这才一夜功夫,咱们就收到了不下十几封城里送出来的投诚信。有禁军小校的,有衙门小吏的,甚至还有两个挂着闲职的宗室,都表示愿为内应,只求城破之后能得庇护。”
她放下手中的标识旗,抬起头,眼中全是好战的光:“主公,民心士气已崩!这建康城虽有内外三层城墙,看似坚固,实则人心惶然,一触即溃!末将有信心,只要您一声令下,配合城中郭虎的人马里应外合,根本不需要强攻,略施威慑,就能拿下此城,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林若沉默了片刻。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趁此良机,以雷霆之势拿下建康,将南朝的核心统治阶层和中央官僚体系一网打尽,那么统一天下的伟业,几乎就完成了一半。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
但事情若是如此简单,那反而好办了。
她冷静地分析着利弊:“拿下建康容易,但后果呢?譬如那南朝崔氏,其家族子弟遍布朝野,在建康为官者众多。但你可曾想过,他们在荆州、在江州,乃至在更远的地方,同样有族人担任要职,掌握兵权财权。我们若在建康将他们的核心族人一锅端了,那些在外的崔氏子弟绝不会坐以待毙,要么兴兵为家族复仇,要么就会带着人马和地盘,毫不犹豫地投向北方的代国甚至更远的势力。届时,局面会比现在混乱十倍!”
她站起身,望着远处建康的轮廓:“战端一开,商路断绝,市场萎缩。我们徐州工坊日夜不停生产出来的那么多货物,卖给谁去?整个生产和贸易的循环一旦被打断,大量失业潮该怎么安置,再修一条运河么?”
“可是主公,”槐木野有些不解,“若我们不取,难道等陆韫缓过气来?或者等那小皇帝刘钧掌权?陆韫老谋深算,不好对付。那刘钧,我看更不是个老实的东西!若让他掌握了南朝大权,凭借其皇室正统名分,再聚集起一帮想要建功立业的年轻人,恐怕会比陆韫更难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只会更多!”
林若轻轻叹了口气。槐木野说的,正是她心中另一重忧虑。变数。刘钧年纪虽小,却心思深沉,极具主见,绝非甘于受人摆布的傀儡。扶持他,无异于养虎为患。
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未来,确实令人厌恶。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其实,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
就在林若和槐木野商议时,建康城内,也发生了新的变故。
重伤的陆韫终究没能说服意志坚定的姐姐。陆太后坚决不允许他在如此危重的伤势下移动分毫,更别提去面对城外虎视眈眈的徐州军。
她决定亲自出宫,前往石头城,面见林若!
陆韫得知后,不顾剧痛,激烈反对:“阿姐,你久居深宫,高高在上惯了,早已不懂如何与谈判博弈,你那套太后驾临、施恩垂询的姿态,阿若根本不会买账,她不会喜欢听,更不会因此让步,此去非但无益,恐反受其辱!”
“她不是那样的人,”陆太后冷漠道,“你喜欢的人,不会是这种性情中人。”
陆韫一时被噎住,咳了几声,终于说真话:“别看她守信有德,实则是个心机深沉远在我之上的人物,你去了,只会被她骗得团团转,把我和朝廷一起打包卖给她,听我的,你别去啊!”
但此刻,显阳宫内,真正手握权柄、能够发号施令的人,是陆太后。重伤卧榻的陆韫,反对无效。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若也收到了来自西市宅邸的密报——小皇帝刘钧,也在广阳王郭虎的安排和护卫下,准备出城,前来石头城“谒见”她这位“姑姑”兼徐州之主!
林若看着几乎同时送达的两份紧急报告,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的信誉真的那么好么?
好到这些上位者,都可以拿命来赌她的信用?
这合理么?
……
会面的地点,最终选在了建康城西南的新亭。此地视野开阔,地势较高,既可远眺大江,又可回望建康城廓,风景绝佳,是城中权贵士子平日宴饮游玩的常去之处。更重要的是,此地易于布防,四面通达,一旦有变,进退皆宜。
小皇帝刘钧的车驾,提前了半日抵达。他并未摆出全套天子仪仗,只带了广阳王郭虎和少数精锐护卫,轻车简从,显得颇为低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示弱的姿态。
见到林若的第一面,屏退左右后,刘钧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直接而急切地澄清:“姑姑明鉴!陆相……陆韫遇刺之事,绝非侄儿所为!”
他目光灼灼,语气坦诚,神情还有些委屈。
林若闻言笑道:“我知道,你做不到。”
若真是刘钧能策划出如此刺杀并成功,那只能说明陆韫自己疏忽大意到了该死的地步,连眼皮子底下的敌人都看不住。
气氛稍稍缓和,刘钧重新露出笑意:“姑姑此次亲率大军南下,驻跸石头城,可是已决意出面,主持南朝大局了?姑姑放心,只要有您在,侄儿定当以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比起陆韫那无处不在的严密控制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林若更注重秩序稳定,而非事无巨细的掌控。若由她主导大局,他作为皇帝,活动空间可就大得多了。
林若摇头:“徐州事务繁杂,淮阴根基之地,更需要我坐镇,无法长久滞留于此。”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不再急于追问,转而与林若聊了些风土人情、诗词书画等闲话,显得极有耐心……只要林若在,最坏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
然而,当远方官道上出现另一行车驾的踪影,看着华丽的凤辇靠近,刘钧脸上那从容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他抿紧了嘴唇,目光复杂,沉默了下来。
对于这位祖母辈的太后,刘钧不知该怎么面对。
当年他还是稚龄皇孙时,也曾在她膝下承欢,得到过真切的关爱。甚至在宫变最危急时刻,他的青阳姑姑临终前让他去求助的人,也是这位太后。他还记得,当年浑身染血、如同困兽般的刘彦,跪在太后面前,恳求她交出自己以绝后患时,太后曾如何厉声怒骂儿子的残忍与愚蠢,坚决拒绝。
但最终……当刘彦叩首及地,声泪俱下地陈述“儿臣已弑君篡位,再无退路,求母后为大局、为刘氏宗庙计”时,太后那冰冷的、绝望的妥协,也仅仅是换来一句“罢了,钧儿可以交给你,但你对着先祖发誓,不能杀他”。
刘彦“遵守”了承诺,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囚禁在无人的佛塔之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的死亡。然后,他等来了,另外一个姑姑……
林若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支缓缓停下的凤驾。侍从掀开车帘,一位身着繁复朝服、头戴凤冠的老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下来。
她的实际年龄或许未满五十,但看上去却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疲惫,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枯槁的死气,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消耗殆尽。
林若迎上前去,没有拜见,只是平静地对视,然后礼貌道:“见过太皇太后。”
陆太后抬起有些浑浊的双眼,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打量了林若片刻,仿佛要将这位名震天下的诸侯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语气,感慨道:“老身虽深居宫闱,却也早听闻过林使君的威名,知道您是这乱世中难得能安定一方的人物。今日能有幸得见卿面,便是即刻身死,也无遗憾了。”
这些年,她在佛堂中无数次问自己,是否哪里做错了,才会被上天如此惩罚。
直到听说了林若的崛起,心中才隐隐有了答案。
她其实,应该能做更多的事。
她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而是错在,什么都也没做。
或许天下太平,生灵得安时,还可懵懂无知地渡过一世,但在这乱世之时,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容不得不争啊。
第123章 旧事与新事 就让过去随风……
新亭之上, 江风拂过,带着夏日的潮热与远处江水的腥气。
太皇太后陆氏的目光落在林若身上,眼神复杂难言,审视、敬畏, 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同样是女子, 同样身处权力的巅峰, 眼前的林若英姿飒爽, 眉宇间是挥斥方遒的自信与从容, 那是亲手打下江山、掌控自身命运的绝对力量感。而反观自己,一生困于深宫, 如履薄冰, 随波逐流,谨小慎微, 所求不过是护住至亲骨肉,守住一份安稳。
可最终, 她想护着的人, 想爱的人,一个也没能护住,全都葬送在了这无情的权力争夺之中,想到此, 那心中的酸楚和悲凉又涌上来, 让她几乎被压垮。
林若看她状态不好,便亲切地上前扶她入坐:“太后娘娘亲身前来,林若感佩。钧儿曾多次与我说起, 当年若非娘娘在危难之际竭力回护,他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此恩,林若亦铭记于心。”
一旁的刘钧听到这话, 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死鱼眼,鼻腔里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浩渺的江面,仿佛事不关己。
陆太后闻言,脸上却并无半分得色,只有更深的疲惫与哀伤。她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沙哑:“感激?这又算得上什么感激……陛下本就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孩子,护他周全,是为人长辈的本分。只可惜……”
她的话语顿住,眼中闪过痛楚之色,似乎不愿再回忆。
林若与她寒暄道:“这人生本就不易,能护一个便是功德,何必在意多少。”
“若真如此,”陆太后无奈道,“我一生行善积德,却又未能护住我那苦命的孩儿……”
这话一出,刘钧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当下就炸了:“他做的孽不牵连血亲就不错了,下黄泉都无脸见祖宗的东西,凭什么还能被护住?”
陆太后的儿子就是刘彦,刘钧的杀父仇人兼 二叔。
陆太后看着许久未见的小皇帝,凄楚道:“所以,你那么怨我,回宫七年,都也不愿来见我一面……”
“不是你没脸见我么?”刘钧冷笑,“躲了我七年,祭天大朝统统称病,只想躲在那佛前,你是求佛佑我还是佑陆韫啊?也不怕佛祖为难!”
陆太后悲伤难以自抑:“我又能求谁,我谁也不求,我的心早就被你们这些孽障挖出来了,我说的话,你们谁又会听呢?”
林若在一边感觉这剧情简直都能拍一部狗血电视剧了,但到底是有正事,便开口劝解道:“哎,往事已过,你们当年也是有恩情在,何必沉溺于过去……”
陆太后却如找到主心骨,哭诉道:“当年之事,怎么能全怪我儿,林使君,你可知……当年第一次北伐代国,惨败而归,我陆家子弟兵折损惨重,族中男丁几乎凋零殆尽,只剩下阿韫一人支撑门楣……那时,朝中便分裂为两派,一派以阿韫和我那苦命的孩儿为首,力主再次北伐,誓要为死难的陆家儿郎和将士们复仇雪恨;另一派则主张固守长江,休养生息……”
林若静静地听着,她看来,这位被压抑了太久的太后只是在进行一种本能的情感宣泄,也是将这些被尘封的恩怨,说给在场的刘钧听,或许,更是说给她自己听。
陆太后继续道:“后来……阿韫和我儿得到密报,说是当时的太子(刘钧的父亲),有故意拖延、克扣供给前线陆家军的粮草,甚至延误重要军情传递的嫌疑……他们当时悲愤交加,认定是太子心胸狭隘,忌惮我儿(二皇子刘彦)在军中的声望日隆,恐其威胁储君之位,才行此卑劣手段,不惜以国事为代价铲除异己。他们觉得,如此弃江山社稷于不顾之人,何堪为君?”
“胡说!我父皇才不会做这种事!”刘钧大怒,“他要真想害刘彦和你们陆家,北伐失败,又哪里会继续由得陆韫和刘彦居朝中高位,他觉得宗室人丁单薄,陆家有功,才让刘彦掌权,哪里想得到,会引狼入室!”
“是啊,我当时也觉得不对。”陆太后惨然道,“太子素来以仁厚宽宏著称,虽与彦儿有政见之争,但行此险恶之事,并非他的秉性。再者,当时陆家虽势大,可太子在朝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未必就需要用这等一旦败露便身败名裂的险招……”
“可惜,当时无人肯听老身这妇人之言。”她泪水流下,“阿韫和彦儿都坚信,必须先下手为强,绝不能坐以待毙,任人鱼肉,于此,才有了后来那场……逼宫杀帝、兄弟阋墙的人伦惨剧。”
说到这里,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想那血色的记忆。
一时间,众人皆沉默。
片刻后,陆太后才缓缓睁眼,眸中只剩下一片灰败:“可是后来,彦儿登基,坐稳了江山,细细查探之下,却发现,当年那件事,其中疑点重重,背后似乎另有隐情,极有可能……真的并非太子所为。”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再加上……彦儿登基后,先立的长子为太子,不久便夭折了;再立次子,又……也没能保住。接连的丧子之痛,加上二次北伐再度失利……他……他便忍不住心生惶恐,觉得是自己偏听偏信,得位不正,弑兄杀侄,损了阴德,上天降下报应,才报复在他的孩儿身上……由此,他在位不过四年,便忧惧成疾,郁郁而终了。”
陆太后的目光重新聚焦,深深地凝视着沉默不语的刘钧,恳求道:“钧儿,老身今日旧事重提,并非是要你原谅陆家对你父亲所做的一切。我儿刘彦一脉已然绝嗣,这或许就是天道轮回,最大的报应。我阿弟陆韫如今重伤垂死,也不知能否熬过此劫……他的孩儿阿烟,并非他亲生,是当年护你性命的青阳公主唯一骨血……”
她的眼中涌出泪水:“这仇……能不能,就到此为止?”
刘钧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盯着陆太后,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那当年到底是谁?既然不是我父亲,那又是谁挑起了这一切?!”
陆太后摇头,泪水滑过苍老的面颊:“事情过去快二十多年了,线索早已模糊……但能有能力做出此事,并能将痕迹掩盖得如此干净的……最大可能便是……哎!”
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那人……也早已不在人世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再说,当时那人的目的,或许也并非是为了害死整个陆氏一门,而只是想借此削弱陆家的兵权,避免陆家凭借北伐之功进一步坐大,威胁到……某些人的地位罢了……”
她的话语虽然隐晦,但在场的林若和刘钧都瞬间听明白了——除了陆太后的当年的丈夫,刘彦与太子的父亲,那位南朝之主,还能是谁?
林若听到这里,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直觉此事绝非陆太后说的那么简单。如果那位先先帝真的从一开始就存心破坏北伐,他完全可以在更早的阶段就以更隐蔽的方式阻止北伐的发生,而不是在战争进行中采用风险极高的拖延粮草军情的方式,这无异于玩火,一旦彻底战败,他自己也可能被拖下水。
“此事疑点颇多,恐怕没那么简单。”林若冷静地开口,打断了这沉湎于过去悲伤的氛围,“若真如太后所推测,那位幕后之人一开始就存心破坏,有许多更稳妥的办法。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旧账了,当事人大多已不在人世,真相难明。眼下局势紧迫,我看,暂且先不提这些了吧。”
提了也没用,不过,她其实更容易知道事实——当年南朝第一次北伐,就遇到了从无败绩的北燕名将慕容缺,这位将军与她的私交甚好,她要是真好奇去信询问,到底是怎么勾结南朝的,慕容缺肯定会直接回信告诉她。
不过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关键是南朝的局面如何处置。
陆韫不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皇帝亲政,另外一个是再找个权臣。
小皇帝刘钧肯定是想亲政的,但林若需要维持现状态,就不能由着他上位,然后大杀四方掌权。
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想把自己的思想,先转移一部份到南朝。
她抬头,微笑着看着刘钧,温柔道:“钧儿,你还记得跟在我身边时,学到的东西么?”
刘钧微微点头:“从不敢忘。”
虽然不知道姑姑说的是哪一方面。
“你如今就算上位,也必然是要与治下臣子拉锯,想如当年中祖一般令行禁止,是不可能的,我如此说,你明白么?”林若温和问。
刘钧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这是事实,南渡之后,为了扩大税源,先先帝曾经想将南朝诸郡的奴隶恢复良民身份,以备征役兵税,但此举冒犯了世家大族,一时间,扬州苏氏打着“清君侧”举兵叛乱,一路上,各大世家放其打到建康城下,陆氏家主当时也劝皇帝,说苏家这事事出有因,不算过分——这都不过分,还有什么事情算过分?
最后先先帝不得不捏着鼻子清了“君侧”,同时亲自去石头城求和,加封苏氏家主高官,表示绝不追究,才算把事情揭过去。
“所以,我有个想法,”林若淡定道,“与其与世家大族相争,不如让他们以你为主。将他们纳入你主导的游戏玩法中来玩。”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姑姑的意思是……”
“仿效古之‘朝议’遗风,但加以变革。”林若解释道,“放下部分看似紧要、实则掣肘的独断之权。设置一个常设的内阁。召集南朝最具影响力的二十家世家大族的主事入阁。每逢军国大事、重要官员任免,皆由此内阁协商议决。比如丞相这等要职,便可由他们在阁内推举、博弈产生。”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你,作为皇帝,便是这内阁的首脑。你手中握有三票表决权。寻常事务,或许依多数决;但遇有重大分歧或关键决策时,你这三票,便足以左右局势的平衡,成为各方都必须极力争取的关键。”
刘钧的眉头立刻皱紧了:“三票?姑姑,这未免太少了!二十家世家,若联合起来便是二十票,我至少也该有十票,方能与之抗衡!”
林若闻言,不由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调侃:“十票?你怎么不直接要求十一票,确保永远过半呢?钧儿,别人不是傻子。给你过高的票数,这制度便失去了‘共治’的意义,世家们不会接受。唯有让你手中的票数处于关键但非绝对优势的地位,才能促使他们为了达成目的,不得不彼此竞争、分化、拉拢,甚至来争取你的支持。而你,便能从被所有世家视为共同的‘对手’,转变为他们需要倚仗和讨好的‘仲裁者’。你才能真正融入其中,利用矛盾,掌控大局。”
刘钧沉默了,迟疑道:“可是姑姑,即便决议于内阁中达成,我的政令,又要如何确保能够出得了建康城,在地方上得到执行呢?那些方镇都督、郡守县令,多是世家门生故吏……”
林若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这还需要我教你吗”的意味,语气却依旧平静:“内阁决议,便是‘公议’,代表了朝廷大多数力量的意见,本身就具备极强的合法性。你可以借此名正言顺地任命官员、调动资源。再者,拉拢一批,打击一批,分化瓦解,利益交换……这些手段,你难道不熟悉么?”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朝廷中枢就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能像陆韫那样,凭借一己之力架空皇权、一手遮天的权臣了。所有的权力,都将被关进‘内阁’之中,进行公开的博弈和制衡。”
刘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目光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无疑是一场豪赌,用皇权的部分,去换取一个看似更稳定、更安全,但也更复杂、更需要智慧去驾驭的游戏规则。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若,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姑姑,那您……您在这内阁之中,打算占据几票?”
林若淡然答道:“一票。徐州重心在北,我不会过多介入南朝日常政务。”
这本来就是临时草台,方便她试行政策的机构,她才不会去控制。
刘钧的目光死死盯住林若,他很想直接问出口:‘若我今日反对此议,姑姑您……还会给我活着离开新亭、回到建康城的机会吗?’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知道,有些话一旦挑明,就再无转圜余地。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强行咽了回去,平静道:“姑姑深谋远虑,此策……甚妙。侄儿愿听从姑姑安排。”
第124章 小小的失策 来吧,请开始表演
新亭之上, 江风似乎也凝滞了片刻,只余下远处江涛拍岸的沉闷声响。
林若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赞许:“钧儿能明白其中的道理,自是最好。此事关乎南朝国本, 还需从长计议, 细致筹划。今日天色不早,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 不宜久劳。钧儿也先回西市歇息吧。具体章程, 还要请钧儿和太后招开朝议,再与诸族共行商谈。”
她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场至关重要的会面, 没有立刻逼迫刘钧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 也没有给陆太后更多倾诉或哀求的机会。
没有必要扣押他们,如果不愿意, 她会选择更厉害的手段,到时, 大家面子上都也不好看, 这点数,对面二人都是有的,而且这事也要让陆韫知道。
毕竟,她的行为, 就是在挖陆韫的根基。
陆太后微微启唇, 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若那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在宫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了凤辇。她的背影而十分苍凉,但却重新挺了起来, 仿佛卸下了什么心结。
刘钧也低眉顺眼地告退,转身离去时,他神色冷漠,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步伐坚定地像石头。
目送两方车驾远去,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官道尽头,林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淡定。
“主公,”槐木野走上前来,眉头紧锁,,“这般安排,是否太便宜那小子了?给他一个名分,再设个什么劳什子内阁让他去和世家扯皮,万一他暗中积蓄力量,羽翼丰满后反咬我们一口……”
林若远眺着浩荡长江,微笑道:“给他一个看似有出路的方向,总比让他像条饿狼一样在暗处觊觎、随时可能铤而走险要强。内阁之争,看似放权,实则是将所有的矛盾都摆到明面上来。他要争,就得按照我定的规矩来争;他要权,就得先学会在世族的夹缝中求生存。这过程,足以耗尽他大部分精力。更何况……”
她微微侧头,温柔道:“你真以为,那二十票的人选,就是不会变动的么?徐州的一票,只是明面上的。建康城内,愿意用‘规矩’和‘稳定’来换取长久利益的世家,大有人在。江临歧知道该怎么做。”
槐木野听不懂,于是皱眉道:“那主公,属下我该打哪?”
“阿槐啊,治国不是打打杀杀!”林若温柔地帮属下把泊头盔取下来,“热了吧,那边有西瓜,去吃两块。”
槐木野眼中满是控诉:“主公,所以我只是你带来吓唬人的么?”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武将最高的荣誉,”林若安慰道,“阿槐啊,小谢都没这本事呢,他只能羡慕。”
槐木野撇嘴,当她不知道么,主公又不是没有给谢淮说过他的军队最擅长防守,是徐州百姓的定心石,槐木野都只有羡慕的份云云。
林若语气果断:“好了,还有正事,传令下去,大军继续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擅动……扭什么扭,不可擅动说的就是你。给城里那几家最大的世家——王、谢……顾、张、苏等各家,递个话,就说我林若请他们明日来石头城大营,共商‘国事’。”
“不在朝堂上么?”槐木野好奇问。
“朝廷里,他们不敢信的,”林若忍不住笑了笑,“但我这里,还是有几分信用。”
不得不说,信用这种无形的资产,在某些场合,那是真的有用。
“另外,”林若补充道,“让随军的文书官立刻起草一份安民告示,言明徐州军此来只为防止京师生乱、护佑黎民,绝无犯境之意。令商队即刻开仓,于秦淮河口设粥棚三处,每日施粥,接济城中因戒严而断粮的贫民。”
同时给槐木野解释,武力威慑之后,便要怀柔安抚。她要迅速扭转徐州军在普通百姓眼中的形象,从“入侵者”变为“维护者”,最大限度地争取底层民心,孤立那些可能负隅顽抗的旧势力。
槐木野却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徐州军的民心还用扭转?主公是来南朝来得少了,就算我这种要抢掠的主,在他们心里都是最好的兵马,还要怎么扭,扭三百零六度么?”
林若微微一笑:“不错啊,还知晓角度了。”
槐木野撇嘴道:“你还别不信,我那些手下,根本不屑来掠劫平民,都是找高门大户好好商量着来的。”
普通百姓有什么抢的,那些衣服、锅碗、米缸里的几升米?还是他们交了米税剩不下来的几个铜钱?
她的手下们都懒得去理会。
“你还骄傲上了……行了,不提这事,你以我的名义,给北境的慕容将军去一封信。”林若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动用那条线索,“不必提及南朝旧案,只问他安好,顺便‘请教’一下,当年他大破南朝北伐军时,可曾察觉南军内部有何异常,譬如,后勤调度可曾出现不应有的混乱或延误?只需他凭印象告知一二即可。”
槐木野皱眉。
林若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吧,我忘记阿兰不在身边了,这事与你无关,我会另外让人去写。”
她终究还是对二十年前那桩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旧案,存有一份难以彻底按捺的好奇。或许,慕容缺无意中的一点回忆,就能为她解开某些疑团。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石头城大营如同一只苏醒的巨兽,安静却高效地伸展着它的触角,缓缓笼罩向近在咫尺的建康城。
夜色渐浓,江风愈冷。
而在建康城内,得到林若“邀请”的各大世家府邸中,先是一怔,有些惊恐地看着那共商“国事”的请帖,极为不安,这是要他们去效忠的意思么?
但他们的犹豫并没持续多久。
太后与皇帝与徐州女在新亭商讨论的内容,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建康城内的权力高层中炸开了锅。越是身处高位,消息传递的速度越快,也越难守住秘密。
太皇太后陆氏回到宫中,心力交瘁,几乎是被宫人搀扶着躺下,但她身边的近侍宦官和少数心腹重臣,却第一时间得知了林若那“朝议共治”的惊人提议。
与此同时,小皇帝刘钧返回西市宅邸后,虽心中憋闷屈辱,却也深知此事已无法隐瞒,更需借助郭虎及其背后势力的智慧来应对,便将林若的意图透露给了广阳王郭虎与几个近臣。他们本就与城中诸多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也随之迅速扩散。
一时间,建康城内的百官公卿、世家勋贵们彻底沸腾了!
原来是这个“国事”啊!
看这事弄得,您早说啊!
压抑了许久的恐慌和观望,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野心所取代!陆韫一家独大、乾纲独断的时代,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没少被压制、被削弱,只能暗中扯扯后腿,在有限的范围内争取利益。
如今,陆韫倒下了,手握重兵的徐州林若竟然不打算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反而提出要将中枢权力向下分摊,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内阁”形式,让各大世家代表共同议政决事?!
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不过徐州女行事让人看不懂的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而且,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必须争!
许多嗅觉敏锐的家主立刻联想到了春秋时期的霸主之争!那时的霸主,并非取代周天子,而是作为诸侯盟主,汇聚各方力量,尊王攘夷,征伐不臣。
林若此举,岂不异曲同工?她以强兵为后盾,将日常政务的决策权治以一种“官制”的形式,下放给最具实力的二十家世族。
这可比在陆韫手下仰人鼻息、时刻担心被清洗要强太多了,虽然他们如今在地方上也是“国中之国”,但终究要屈从于朝廷的“大义”名分。
若是这官制能长久地确定下来,那将是青史留名的大事,没有哪个世家能抗拒!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不仅建康城内的各大府邸灯火通明,彻夜商议,那些家主或重要人物不在京师的世家,如岭南的士氏、蜀中的范氏等,也第一时间通过各自渠道收到了风声。他们甚至不惜耗费重金,动用了与徐州千奇楼的飞鸽网络,向远在千里之外的主家传递这石破天惊的消息,请示方略,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争夺席位!
就连重伤卧床、一直被严密封锁消息的陆韫,也不知通过什么途径,隐约得知了外面的风云突变。听闻林若竟要将他苦心经营、近乎独揽的大权拆分给各大世家,他大惊失色,要求太后就算用抬的,也必须立刻把他抬到现场,否则,他死不瞑目!
这一夜,建康城的高层无人入眠。
天还未亮,建康城紧闭的城门,便被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和心急如焚的家主、代表们用重金和显赫名帖叩开。车马如流水般涌出城门,直奔石头城外的徐州军大营!
他们迫切地想要面见林若,确认消息的真伪,同时也想要表达效忠的意愿——如果官制真改了,徐州无疑就是其中最强大的。
哪怕被告知林使君已然安歇,暂不见客,他们也无人愿意离去,纷纷命仆从就地等候,车马仪仗将营门外堵得水泄不通。各家主事之人则相互寒暄试探,甚至开起了江边夜宴,熏蚊的艾草味蔓延得整个建康城都能闻到。
等到次日天色大亮,林若在中军大帐中起身时,得到亲卫禀报,走出帐外一看,也不由得微微挑眉。
只见营寨之外,早已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各式各样的华丽马车、轿辇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身着各色品级官服或世家华服的人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热切望向军营方向。
徐州军的随军商队早就把生意做了过去,看着他们几乎每人都有西瓜就知晓了。
“呵,”林若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满意,“看来,大家都等不及要‘共商国事’了。”
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临时秘书吩咐道:“去,请王司徒、谢中书、顾尚书……等二十余人先行入帐。其余人等,按家族品序,于营外设座等候,赐些茶水点心,莫要失了待客之道。”
失策,那么多人,应该先弄个大点斗兽场……咳、会场,让他们先商讨个几天的。
第125章 什么是威胁 就问你怕不怕
在林若的亲自邀请下, 王、谢、顾等最具分量世家豪族的代表怀着激动与忐忑的心情进入了中军大帐。林若言简意赅,直入主题,阐述了建立“朝议共治”以稳定南朝大局的必要性,并勾勒了由二十家代表共议军国大事的框架。
帐内之人自然是大喜过望, 这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不费一兵一卒, 便能分享中枢大权!他们纷纷表态支持, 感激涕零。
然而, 消息传出帐外, 那些被留在营门口苦苦等候的其他家族代表们瞬间炸了锅!
“凭什么?!”一个已经没落地大家族的家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脸色涨红, “凭什么由她林若指定谁能入帐?谁是二十家, 谁说了算?这不就是黑幕吗!”
“是啊!这还没开始议,名额就先内定了!这算哪门子共商国事?”
“太不公平了!我等家族难道就对南朝无寸功?难道就不配参与其中?”
“这是在搞挤我们这些外州、侨州的寒门世族!”
说这些话的人, 大多是在南渡之前算大家族,但南渡之后家族没落, 处于倾塌边缘的家族——谢淮的谢家就是已经塌去的, 但他们踩着狗屎运抱住了林若的大腿又重新崛起这事,不知多少世家为此眼红。
甚至为此到处寻找神似谢淮的少年,不知送了多少,也是前些日子有俊美如慕容冲父子都被退货, 才让人明白, 这不是脸的问题,送去的美人才不那么多了。
而如今,眼看着又一次夺回先祖荣光的机会要消失, 愤怒和失望和眼红的情绪在营门外的人流里迅速蔓延,人群骚动起来,争吵声、抗议声越来越大, 几乎要压过帐内的商议。
帐内,争执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林若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如水,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此处有些喧哗,会议地点向内移几步。”
于是,侍从立刻将原本设于帐口的席位向内挪移了数十米,刚好让那些激愤的声音被厚重的帐幕和空间距离阻隔,变得隐约难辨。
这不动声色的举动,比任何呵斥都更能彰显她的态度——她听到了,但不在意。她制定的规则,容不得营外这些“噪音”干扰核心决策层的商谈。
接下来帐内的讨论,在排除了闲杂人等后,果然“轻松”了许多,但核心问题立刻浮现:这关乎未来南朝格局的二十个内阁席位,具体该如何分配?
在场的权贵们没有因为有入场券就放松身心,而是吵得比营外更厉害。
没办法,“权力”这东西,太难划分了。
是该按所控制州郡的地域大小?按家族拥有的军队数量?按治下人口的多少?还是按拥有的财富多寡?每一条似乎都有道理,但每一条又都争议重重,甚至充满了可操作空间。
地域大小?这个相对好查证,但有些家族势力范围犬牙交错,难以清晰界定。
人口?这简直是虚报的重灾区!“我家族掌控三郡四县,人口……嗯,三百万!”只要脸皮够厚,把依附的部曲、佃农甚至奴仆全算成“编户齐民”,或者多做些户籍文书,在账面上加几个零易如反掌,问起来就是“解放奴仆,使其为良,充实户口,利国利民”!谁问都能这么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军队数量?更是玄学中的玄学!军队的精锐程度天差地别。一个槐木野统领的一千铁甲重骑,在平原战场上就能让南朝一个统领三万普通郡兵的将军望风而逃,根本不敢接战。但反过来,若在江南水网密布、山陵起伏的地形,胜负就另当别论了。如何量化比较?
财富?富可敌国者比比皆是,亮个家底拿些古物铜地皮房屋,这算不算钱?那我说这地方依山傍水龙脉之上是风水宝地,地价一千万钱?你说是穷乡僻壤分文不值,这谁能说服谁?
讨论陷入僵局,各方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这时,林若再次给出了她的方案,她微微一笑,语气温柔道:“诸位莫急。依我看,与其我们在这里无休止地争论哪家该进哪家不该进,不如……将举荐权下放。”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继续道:“南朝共划二十州。每州内部的权贵士绅、名望长者,让他们自行‘举荐’,选出最能代表本州共同利益、最具声望和能力的一两家代表,进入朝廷。如此,两难自解,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眼睛再次亮了!
“妙啊!”
“此法甚善!尊重地方,体现公意!”
“正合古之‘举孝廉’遗风!”
他们几乎是瞬间一致通过了这个方案。因为这不就是他们熟悉玩了几百年的游戏规则换了个名字吗?无非是把以前由州牧负责向朝廷举荐“孝廉”这种道德模范人才,变成了由他们这些地方实际掌控者自己内部推举代言人,直接进入权力中枢!而且名额只限定为一到两家,分润的人反而更少,核心圈子更小更尊贵!
而且,最让他们心花怒放、甚至对林若生出些许“敬仰”之情的是——林若代表的徐州,如今无论是地域、财富、军力、人口,都是当之无愧、傲视群雄的南朝第一势力!可她竟然主动表示,只要求在这“二十家”中占一个席位!
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大度、这么“讲规矩”、分肉时自己只拿一小块的“好人”啊?!
会议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这些顶层世家代表几乎是全票赞成林若的核心方案——由州中推举代表组成内阁,皇帝有三票关键权,重要事务协商解决,并将其纳入正式官制。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席,准备去朝中把规则定下,然后回州郡老家好好“运作”自己的名额了。
然而,当这些顶层世家代表将“公议推举”的方案传达给营门外那些望眼欲穿、却根本无望进入最高那二十家序列的中小型世族代表时,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降临。
这些被堵在“举荐”门外的中小世家彻底炸了!
“凭什么?!”愤怒的声浪比之前更高,“这些上头的豪族大口吃肉,连汤都不给我们留一口?”
“就是!一州只推举一两家!那名额不都被那几个大族瓜分了?”
“我们这些次一等的郡望之家怎么办?难道我们就活该永远被人治住么? ”
“这是换汤不换药!从陆韫一人独裁,变成了十几家巨姓门阀共治!我们呢?连口锅气都闻不到!”
面对群情激愤,林若从容不迫地再次出场。她没有立刻安抚,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些刚刚从帐内出来、面带得色的巨姓代表,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位莫急,也莫要责怪本使君或诸公……”她目光扫过唐、顾等人,然后话锋一转,对准了愤怒的中小世家,“你们说得也有理!内阁中枢之权,若只集中于十几家巨贵之手,确实不妥。”
在中小世家燃起一丝希望,而王、谢等人眉头微皱之时,林若抛出了她的“平衡”方案:“因此,我意朝廷中枢席位固然由各州推举,但各郡县亦不能缺席。当效仿朝廷开科取士之前例,设地方官吏之制!”
她详细解释道,各郡可可推举优秀子弟或贤达,优先补选入各州所设的学官、户曹、税官等职。
表现尤为突出的郡级世家,若累积功勋拔尖,将来朝廷席位更迭时,其本家便有资格被优先纳入州一级的“公议”考察范围。
“如此一来,”林若总结道,“上至州望,下有郡望,皆有其上升之梯、报国之路。既避免朝议一家独大,又激励诸位竭诚为国效力。此非皆大欢喜?”
她微笑着看向众人:“至于这‘开科取官’之制的具体细则如何设定?此非我一州一人能决定之事,正需要大家群策群力,共同商议制定!否则,我若擅自定夺,岂非又成了诸位口中那‘独断专行’的陆韫第二?本使君可担不起这名声。”
林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皮球又精准地踢了回去,总之规则由你们定,但框架按我的来。你们若想玩,就自己商量好怎么把蛋糕分均匀!
中小世家虽然依旧不满足于未能直接进入核心,但林若好歹给了他们一个看得见、有希望争取的明路,这比被完全排除在外要好得多。他们虽然仍有不满,但抗议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而唐、王、崔、谢等顶级门阀,虽然对林若提出的限制门槛有所警惕,但考虑到她只占一席的巨大让步和地方推举制度实质上还是有利于他们掌控大局,再想想营外数万大军和那些虎视眈眈的中小势力,也只能捏着鼻子表示:“林使君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为妥当,我等定当‘好好’商议细则。”
建康城外石头营寨,就这样成为了他们争论之地。
林若让人摆了茶水椅子以便休息,也让随行的实习秘书们去抄写记录过程。
还贴心地提供了规则:“让每个郡县自己讨论,找合适的人要签名,每人提的意见,有了签名,就不怕他们不认。”
……
这会议开得如火如荼,而在这时,一辆马车正缓缓从宫门中行而来。
这马车四轮,却走得极慢,仿佛颠簸一下,就能要了人性命。
马车之上,陆韫脸色苍白的陷入柔软蓬松的稻草的厚垫之中,纵然有稻草减震,但木轮太过坚硬,偶尔的颠簸还是会让他的伤口受到拉扯,一时间,眉头紧蹙,脸色越发惨白。
在旁边的陆太后终是不忍心了,害怕他直接丢了性命,作主让人停下,躲到树荫之中。
看着陆韫挣扎着想起来的样子,陆太后怒道:“别折腾了,等晚上人少了,再拿床板把你小心地抬过去。你再闹,可别怪我直接让人大庭广众给你抬到那位林使君的帐篷里了!”
陆韫僵住了,默默地缩进了稻草床上,不敢再发一语。
第126章 谁输了 这话说的,你信么?
黑夜如墨, 地表还残余着烈日的燥热。
石头城大营前的车马人流终于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车辙。营寨内外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停在路边老槐树下的简陋马车,仿佛已经被人遗忘。车内, 陆韫的意识渐渐清明, 胸口的沉重与闷痛依旧, 但总算有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陆太后坐在他身旁, 借着玻璃烛台稳定的光芒, 忧心地看着弟弟苍白如纸的侧脸。她几次想开口劝他放弃,回宫去,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她说了也没用, 他不会听,只会在她面前寻死觅活。
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夜色正浓时, 营寨方向的灯火也稀疏了许多。
陆太后轻轻推开车门,对守候在外的几名心腹宦官和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 他们从附近寻来了几块平整的厚实床板, 又铺上了厚厚的棉被和锦缎,制成了一副临时的、尽可能舒适的担架。
“阿韫,”陆太后的声音带着无奈和疲惫,“走吧。”
陆韫缓缓睁开眼, 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力气说话。
在几名身强力壮、动作极其轻柔的侍卫小心翼翼的操作下,陆韫被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般,从稻草垫子上缓缓移到了铺着软垫的门板担架上。即使动作再轻, 挪动带来的震动依然让他闷哼出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慢一点,再慢一点……”陆太后说了两句。
担架被稳稳地抬起, 陆太后踌躇了一下,拿披帛盖在他脸上,遮住了脸。然后在夜色和树影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朝着石头城大营的方向移动。
营寨辕门前,守卫的徐州军士兵早已得到了指令,验看过陆太后出示的令牌后,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让开道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担架被径直抬往中军大帐的方向。
……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林若并未休息,她正与刚刚赶到的江临歧低声商议着今日各方势力的反应和后续需要关注的重点。帐内一角,槐木野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有序的脚步声,以及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主公,宫里的……人到了。”
林若抬起头,与江临歧交换了一个眼神。江临歧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帐幕的阴影之中。槐木野也立刻睁开了眼睛,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请进来吧。”林若的声音平静无波。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股混合着药味、血腥气和夜露寒意的风先吹了进来。随后,那副简陋却铺陈着锦缎的门板担架,被四名侍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轻轻放在大帐中央的地毯上。
陆太后紧随而入,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帐内情形,目光在林若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到担架上。
林若的目光也落在了担架之上。
槐木野微微挑眉,手中把玩的刀柄一伸,挑起那面纱,观赏数息,笑道:“陆丞相,你这样子,可比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好看多了。”
曾经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丞相陆韫,此刻虽然苍白病弱,但输人不输阵,他微微挑眉,勉强打起精神,轻声道:“是么,若这样便能让林使君心软半分,那陆某也不算白挨了这一箭。”
林若心说这样子的男人要吃下去,那岂不是要人性命,可惜了,然后皱眉道:“阿槐,慎言。”
槐木野撇撇嘴,拿起桌上一片瓜,退了两步,但不走。
“林……使君,”陆韫苦笑道,“许久不见,这次倒让你见笑了,”
“陆相伤重如此,何必强撑?”林若微笑道,“留得青山常在,你该好好养伤,而不是想着给我找麻烦。”
陆韫苦笑更深:“你那‘共议’之举动,不过是想让朝廷中谁人一家独大,好让你将来一统天下时更轻易,此举狠毒,是断朝廷根基,我岂能坐视不理?”
林若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陆相此言差矣。南朝根基,在于民,在于制,岂系于一人之手?陆相执政十余载,虽有力挽狂澜之功,然独断专行,结怨甚多,方有今日之祸。如今局面,非我林若一人所能左右,实乃时势使然,众意所归。”
“众意?呵,”陆韫叹息,“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你给点好处,他们便全然不顾大局。”
“利之所趋,人心所向。”林若淡淡道,“陆相当年不也是凭借‘利’与‘势’,方能总揽朝纲么?如今,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规矩’的争利之场而已,反而少了血腥,不正该如此么?”
陆韫想反驳,但胸口一阵气闷,不是不喘息了好一会。
而这时,林若也懒得再与他进行无谓的辩论。她低下头,拿起案几上今日收集到的、关于“内阁”细则的各种意见和提议,仔细翻阅起来。不得不说,虽然其中不乏墙头草和投机者,但也有一些建议颇有见地,给了她不少启发。
过了好一会,陆韫才缓过来,看着已经进入工作状态的林若,也没有再开口,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她,等到林若看完那份消息,才缓缓道:“那么,使君,我陆家,是否也能居于其中?”
林若闻言,轻笑:“这是自然,这二十席也不是固定的,完全可以谈嘛,如果二十人都同意再加一席或者两席,那自是加得,世事变幻,哪有一成不变之理不是?”
陆韫倒是个人物,发现事不可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反抗,而是顺势而行,但不得不说,陆韫愿意接受,这个提议通过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林若想到这,不由调侃道:“我还以为,要在建康城做上一场,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可目前看来,这抵抗力,很微弱啊。”
陆韫凝视着她,数息之后,才露出个清浅的微笑:“阿若,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反抗,反而却支持你呢?”
林若挑眉,还未开口,槐木野就已经高傲道:“这还用问,主公威名赫赫,仁德布于四海,众人自然归心!更有我等强军护持,扫平不臣!你陆韫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配让城中权贵悍不畏死地与我主公相争?”
陆韫却只是勾唇:“不是这理由,只是因为,我没有继任者。”
他凝视着林若,仿佛在告诉她一个真理:“权威系于吾一人之身。阿烟素来与我不睦,难当大任。我族中父兄又早逝,血脉单薄,没有能在我失能或身故之后,足以服众、继续凝聚势力的后代……便不会有人,愿意在我倒下之后,继续效忠一个注定分崩离析的陆氏。”
“阿若,你有才华盖世,有平定四海、富养天下之能……我远不及你。但你若如我这般,万一有个差池……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能臣干吏,谁又会真心信服于谁?偌大的基业,崩塌也只在顷刻之间。”陆韫神色复杂,“所以,哪怕是豢养爱宠,你也该有个孩儿,如此,才能让诸臣安心,将来征战天下、问鼎中原,才能令天下信服。让追随者你的人,有所指望。”
他本就有伤,说了这么大一段,不由得又喘息起来。
林若凝视着他这病弱的模样,等了一小会,让他缓过来,才嗤笑道:“天真!陆韫,你玩弄权术一辈子,难道还不明白?若我死了,随便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我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属下,就会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忠心辅佐了?”
当他们是三岁孩童,还是话本里的忠臣良将?
槐木野和江临歧莫名被CALL,一时忍不住缩了脖子,瓜都不香了,小江后退一步,槐木野则怒道:“陆狗,说什么蠢话,她都没生下来,见都没见过的娃儿,你怎么知道我不服?”
陆韫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只是凝视着林若,仿佛在说,我只是忠言相劝。
林若反而上前拍了拍槐木野的肩膀,安抚道:“不必操心,谁让你服了,这天下本就没有硬要服人的道理,陆韫,你不会真看不出来,我想要继承者是何样的人物。”
陆韫沉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林若要继承者,是愿意继承她的思想、意志的人物,他曾经试图去理解那种思想,但却悍然发现,那种想法,是在动摇秦汉以来的君臣纲常,人伦天理。
那是一种将“民”置于“君”之前,将“实利”置于“美名”之上,将“效率”和“规则”凌驾于“人情”和“血缘”之上的可怕想法!这完全超出了他所能接受和理解的范畴,他不敢,也不愿去接受。
他便不敢去接受了。
反而是兰引素、谢淮这些人,也在疯狂吸收其中的养分,从中坐大。
但,他不理解的也在这里,征战天下,为的不就是子孙后代,家族荣耀,青史留名么?
她为何可以不在意这些?
林若微笑道:“或许我以后会有儿女,也会培养他上位,但那至少是三十年后,在这之前,不过是主少国疑,若真中途夭折,也是天命,至少我留下了想法,未来某日,总会有人举起星火,燎原而至。”
陆韫这下真的沉默了。
林若不再看陆韫,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旁观的陆太后,语气缓和了些:“太后娘娘,陆相伤重,不宜久劳。还是尽快送回宫中,让太医好生诊治吧。”
这已是逐客令。
第127章 明白了么? 唯名与器,不可予人……
权力的争夺没有柔情蜜意, 虽然林若让朝臣按她提出的规则来玩,但这并没有让这场争端变得温和一些。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由人来具体执行和解释的规则,就必然存在可以被修改和利用的空间。这一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于是, 在设于正殿、由太皇太后陆氏和小皇帝刘钧共同主持的第一次“朝议”上, 关于那二十个内阁席位的具体分配标准、推举方式、乃至未来议事规则的讨论, 便让殿内外都蔓延着火药味。
年轻的皇帝刘钧, 面无表情地高踞于御座之上。他让自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高高在上, 俯视着下方如同市井菜场般喧嚣的朝堂。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 此刻为了一个席位,争得面红耳赤, 甚至不惜揭对方的老底、翻历史的旧账,心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一种奇异的悲伤。
他们在分食属于皇帝的权力, 他这个皇帝, 正在被供起来。
他却只能高高在上地看着。
“我扬州吴郡苏氏,于朝廷有定鼎之功!”一位苏姓大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当年行台(朝廷流亡政府)仓皇南渡, 是我苏氏倾全族之力, 备舟船、迎圣驾、护渡江,更提供钱粮人手,助朝廷在江东站稳脚跟!此等功勋, 难道不值一席?”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嗤笑着反驳:“笑话!苏公莫非忘了?你苏氏后来还曾‘清君侧’呢!兵围建康,逼宫胁迫, 这‘大功’,你且问问陛下,是认,还是不认呢?”
这话杀伤力过大,直戳苏氏心窝,当场就涨红了脸。
“正是!”另有人落井下石,“卢龙之乱,搅得江东不宁,民不聊生,根源便是你苏氏恃功骄纵,跋扈不法!”
苏氏家主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另一边又有人高声为自己家族造势:“我会稽山阴王氏,累世高门,两世三公,于朝廷黄册户籍、礼乐典章贡献卓著,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德高望重,理当占得一席!”
立刻有人冷笑讥讽:“德高望重?当年助炀帝祸乱天下、大兴土木、残害忠良的,可少不了你们王氏的先祖!居然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哎!你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衣领就落入人手,当场被扇了耳光,他当然也不示弱,伸手就扯了对方头发,还了一巴掌,对方一拳轰来,他抱着滚成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好在他们都不是孤军奋战,立刻有朝臣上前拉开,说怎么可以动手有辱斯文云云。
“是他先一派胡言!”王氏家主怒极气极,“那年炀帝倒行逆施,杀人如麻,我家先祖乃是忍辱负重,委身事贼,实为保护朝中清流正臣,以待天时,此乃存续社稷之苦心!”
“对,当年要不是王丞相提前把忠良放置在江南,又怎会留下薪火,再扶江山!”
“那我吴郡周氏当年也是帮助了抵挡北方铁蹄……”
“我琅琊临沂颜氏也没是满门忠烈……”
“我陈郡阳夏袁氏……”
争吵声、辩解声、斥责声、甚至推搡拉扯声混杂在一起,往日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俨然成了泼妇骂街的场所。太皇太后陆氏静静地坐在珠帘之后,看着这混乱不堪的景象,思考着怎么拿到自己那一票。
林若并未派人到场监督,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无论如何争吵,最终的结果都必须符合她设定的框架,而她手中稳稳握有的那一票,没谁敢撇开她。
就这样,从清晨天光微亮,一直吵到日头西斜,殿内烛火都已点燃。参与争吵的人们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精神疲惫不堪。就连端坐龙椅的刘钧,也早已悄悄让内侍在御案下备了酒菜点心,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抿上一口,吃上一块,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然而,尽管进程缓慢且混乱不堪,但在场的人终究都是历经风雨的人杰。他们清楚地记得林若给出的最后期限——十天!
十天后,这位手握重兵的徐州之主就要离开建康。若在此之前不能拿出一个各方勉强接受的章程,天知道那位行事莫测的林使君会做出什么?谁也不想知道如果不实力这个规则,对方会做什么。
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紧迫的时间逼迫下,争吵终于开始向着实质性的妥协迈进。
就在这混乱的第一天即将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之时,第一条真正具有实质意义的官制条款,在激烈的讨价还价中,终于被敲定了:
“各州郡县所征赋税,除上缴国库之份额外,可留存三成于本地官库,用于地方政务、水利、教化、抚恤等项开支。”
这一条非常重要,在以往中央集权的体制下,地方征缴的赋税理论上需要全部上缴国库,再由中央根据需要进行拨付。地方财政极度依赖中央,自主性极低。而这一条款,意味着地方,尤其是被各大世家实际控制的州郡,首次获得了稳定的、可自主支配的财政来源!
虽然只有三成,但这笔钱对于地方来说,意义非凡,有了这笔钱,州郡可以修缮城墙、疏通河道、兴办学校、赈济灾荒、蓄养更多吏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扩编地方武装。
这条规则的通过,也让所有人看到,在林若设定的框架内进行博弈和妥协,是可能达成共识的。
尽管争吵仍会继续,但一个由利益驱动、在规则内争斗的新模式,已经悄然降临。
第二天,朝堂上的争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激烈,但焦点开始转向更深层的权力保障问题。经过一整天的唾沫横飞、引经据典甚至几近肢体冲突的争论,第二条关键条款艰难地被敲定了:
“内阁朝议大臣之身份,非经其本人认罪伏法,或由内阁十一票以上联名弹劾并获陛下(三票权重)认可,不得由朝廷或任何一方擅自剥夺。 ”
这一条的意义,丝毫不亚于上一条。
它相当于给了未来那二十位内阁成员一道护身符,极大地限制了皇帝或强势权臣随意罢黜、清算异己的可能。将罢免的门槛提高,并且需要皇帝的最终背书,这就在制度上防止了包括皇帝本人利用权势进行清洗,确保了朝议作为一个整体的稳定。
第二条通过之后,接下来的规矩法规便陡然快了起来……
就在建康城内为新的官制章程吵得沸反盈天、新的权力格局雏形初现之际,石头城大营中,广阳王郭虎正坐在林若面前,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
“主公,”郭虎搓着手,语气极其委婉,带着几分恳求,“这南朝如今看似混乱,实则已按您的方略步入正轨。属下、属下年纪也大了,舞文弄墨、与人虚与委蛇实非所长,只想着能留在您麾下,统兵征战,为您冲锋陷阵,开疆拓土!还请给老奴一个机会啊……”
南朝繁华,远胜青州,郭虎在这里也是被人尊重、拉拢的存在。
但郭虎想要的,是打下天下,青史留名,而不是在这些和那些权贵勾心斗角、赌博、论佛谈道,这不是他擅长的,而且很明显徐州已经在飞快地消化三州之地,这一波之后,很明显是会需要进一步扩张,那将是获取战功、奠定地位的黄金时期。一步慢,便步步慢,被槐木野、谢淮远远甩在身后。
林若微笑安抚道:“郭将军,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正因此事很是重要,才更需要你这样的老成持重之辈坐镇。”
郭虎心说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你手下的疯狗双坏还有什么事是做不了的么?
林若继续道:“我欲在南朝推行的诸多新政方略,未来皆需借这‘内阁朝议’之平台逐步推出。此事需要耐心、韧性以及……恰到好处的调和。”
“将军当年在北燕与朝廷虚与委蛇的经验,无人能及。你性情沉稳,不似槐木野那般锋芒毕露,容易引人警惕;亦不似谢淮心思过于缜密,反易招人猜忌。由你代表徐州,居于南朝朝堂,示人以弱,藏锋于钝,最是合适不过。”
郭虎听到“北燕旧事”,有些脸热,他墙头草的名头就是那时留下的,哎,被主公提来,感觉有点丢人怎么办?
“主公谬赞了。只是……属下愚钝,不知此事是?”
林若微微一笑,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到郭虎面前:“将军过谦了。首要之事,便是将此《商律》草案,设法在南朝朝议中提出,并推动其通过施行。”
郭虎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这,主公,此法……”
他并非看不懂条文,而是这卷《商律》,是徐州推行过的,里边详细规定了商户的注册、纳税、契约、纠纷仲裁等权利和义务。
但在郭虎看来,南朝世家大族什么时候需要按律法来办事了,只有在遇到更强大的家族时,他们才会用法律。
而小小商户,只能依附世家而生,只要他们支持,那无理也是有理,反之亦然。
林若看着郭虎困惑的表情,微微挑眉,语气坚定:“需要的。正因为如今工商地位卑下,只能依附权贵,难以真正壮大。所以,推行此法并非为约束豪强,而是要先从法理上,确立工商之‘名分’。”
“唯名与器,不可予人,”她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微笑道,“名不正则言不顺, 若工与商永远被视同匠户、奴婢,便成不了气候,此法,只要这个‘名分’立住了,后边的事情,才能跟进。”
如此、她的想法、势力、人脉,才能在江南提前布局。
如此,她才能先从内部虚弱江南世族的力量——人心是不足的,新崛起的寒门,总会想要推翻他的依附者。
不,应该说,想进步的人,会自己找出路。
她只是小小的指个方向罢了。
第128章 这是谁? 谁在搞事情呢?
夏日炎炎, 建康城内的争吵,和这个季节的雷阵雨一样,一会激烈狂暴,一会雨过天霁, 但终究在巨大的外部压力和内在的利益驱动下, 艰难地向前推进着。
一天比一天的临近的期限, 像根正在脖子上系紧的绳子, 让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各怀鬼胎的世家权贵们, 不得不暂时放下部分成见,在争吵与妥协中, 一点点地将那套前所未有的“朝议共治”官制章程拼凑起来。
每一天, 显阳宫偏殿内都会爆发出新的争执,但每一天, 也总会有一两条关键的规则被强行或默契地通过。
比如关于朝议的表决机制,在吵了许久后, 他们各退了些步, 寻常政务需过半数(十票以上)通过;重要官员任免、对外征伐、赋税增减等军国大事,则需三分之二以上(十四票以上)通过。皇帝拥有最终裁决权,但若内阁以超过四分之三(十五票以上)的绝对多数反对皇帝决议,则皇帝需重新考虑或交由内阁再议。
再比如关于任期与轮换, 在皇帝的强烈要求下, 朝议成员不能世袭传递,在三到五年后,需要原推举州郡重新推举。
还有关于地方与中枢的权责划分, 最后决定在财税留存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州郡在民政、教化、水利、治安等方面的自主权,但军权、高级官员任命权、外交权等仍牢牢掌握在中枢内阁手中。
这些条款的通过, 无一不是各方势力激烈博弈、相互妥协的结果。每一次表决背后,都充满了台面下的交易、威胁和承诺。小皇帝刘钧始终冷眼旁观,偶尔在关键节点动用他那三票权重,或支持、或否决、或促成某种平衡,表现得愈发沉稳老练。太皇太后陆氏则日渐沉默,仿佛真的将一切世俗权争都交给了年轻一代。
在第十日的黄昏,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即将被夜幕吞噬时,一份墨迹未干、盖有皇帝玉玺和与会主要世家代表私印的《南朝朝议共治章程》终于正式出炉。虽然其中还有许多模糊不清、有待日后解释的条款,但一个大体的框架已经确立。
消息传到石头城大营,林若认真阅读了一眼章程原本,感觉没什么问题后,便拿出自己的印章,拿出了和那些UP主们同样做法弄出来的“龙泉印泥”,在朝廷文书留下的空白位置,盖了个大红章上去。
而在她的印章之后,有二十余枚不同的印章已经盖好。
林若摸着那柔滑的绢缎,感慨了一下:“这要玩意放后世,无论在哪个墓出土,都跑不过国博的魔爪啊。”
槐木野微微挑眉,跃跃欲试:“这么有用,那我要不要也盖个印上去?”
博物馆她知道的,徐州就有一个,非常简陋,有各种动植物标本、还有一些工程展示,是小孩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林若微笑着摇头:“不必,把这东西送回去吧。”
她又拿出印章,在其它两份上盖印,朝廷最近也学徐州,重要的文件都要留底,一式三份。
回头放徐州那博物馆去。
……
次日,林若依约开始下令徐州军拔营,做出撤离的姿态。但同时,她召见了即将以南朝“内阁”中徐州代表身份留下的广阳王郭虎,以及部分将留守建康负责后续事宜的千奇楼骨干。
军帐内,烛火通明。
“章程已定,框架已成。”她看向郭虎:“郭将军,你留在南朝,明面上的职责是参与内阁议事,维护徐州利益。但真正的任务,我上次已与你谈过。”
郭虎神色凝重地点头:“末将明白,主推《商法》。”
“不止于此。”林若目光深邃,“商法只是敲门砖。你要利用朝议的机会,试试能不能进行其它的计划。”
她铺开一张写满字的的绢帛,指点江山。
“其一,借疏通运河、保障漕运畅通之名,提议由朝廷独开一部,统筹管理主要漕运河道及重要码头。我们可以借此,安插人手,控制物流。”
“第二,鼓励工商。”她看向郭虎,“在推行《商法》赋予商户地位的同时,你可联合一些与千奇楼有合作的南朝商人,提议减免部分商税,鼓励开设工坊、发展航运。还有最重要的,开设磨坊。”
郭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磨坊?跳的太远了吧,这似乎与军国大事不沾边啊。
林若看出了他的疑惑,耐心解释道:“南朝,是我们未来重要的粮食产地和原料产地。我与陆韫早年合力推行的双季稻,虽让产量大增,但稻米远不如北方的粟米耐储存。加之南方气候潮湿,山川水泽遍布,粮食储备和转运始终是个难题。”
“而磨坊,便是关键一环。将稻米、香芋、乃至陈粮旧米,研磨成粉,再制成粉条等物,不仅能极大延长储存时间,也便于运输,更能提升其价值。如此一来,南朝的粮食产出,才能真正转化为稳定、可控的资源,为我所用,而非成为他人掣肘我们的工具。”
槐木野在一旁听得迷糊,忍不住插嘴:“主公,咱们不是要打天下吗?搞这些弯弯绕绕的生意经做什么 ?直接打下来不更痛快?”
林若微笑道:“那可不一样,我们生产的货物太多了,必须给南朝寻到足够的交易的货物,我们才能发展得更快。”
南方是徐州的商品基地和原材料来源,如今的南方远不如后世开发得那么多,地多而人少,而对于普通人而言,种那些田地就够累了,为什么还要那么拼命的再去开垦?
所以,她这些年一直在给南方找事做,泽地种香芋、山地种玉米,林地种木瓜,肥地种甘蔗……
粮食是硬货,储备多少都不怕,这样,徐州也可以卯足马力扩产,以一州之地供应天下,把工农商的循环弄得更大。
生产力大了才能改变生产关系,才能供养更多的书吏,否则,以南朝那点生产力,根本不够她实现大业的。
要知道供养书吏最基本的就是要给够工资福利,人不能只靠理想吃饭,如那种只大棒不给萝卜的法子,搞不好弄出来的就是一群危险人物,她的压力也很大,不然这些年为什么扩招的那么克制。
没有一个好的环境,如此再多的商业,也不过无源之水,很轻易就干涸了。
她简单地讲解了其中的一些原因,一时间,营里有的人听的眼冒金星,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如听圣训。
说完之后,她重新看向郭虎和几位千奇楼主管:“记住,你们在南朝,要善于利用和改造规则。我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南朝,而是一个逐渐被我们同化改变的南朝。”
“属下明白!”郭虎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林若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远处建康城依稀的轮廓:“我走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凡事谨慎,但也不必过分小心。徐州,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郭虎心悦诚服地行礼,他觉得自己果然选对了地方。
可惜自家姑娘从小不好学,好几次书吏都没能考过,现在还在苦读,不然也能调过来给他当个左膀右臂了……
……
两天后,秦淮河口,风平浪静,旌旗猎猎。
林若率领着徐州主力大军,已经准备北返。
建康城外,以新晋内阁成员为首的南朝文武官员们依礼相送,场面盛大而隆重。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身着华服的官员们拱手肃立,看似一派宾主尽欢、和谐融洽的景象。
这是林若第一次如此正式公开出现在南朝几乎所有顶级权贵的面前。她没有穿戴繁复的宫装,仅是一身利落的玄色铠甲,墨发高束,未佩珠翠,眉眼凌厉,目光沉静,扫视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周围那些宽袍大袖、面容圆滑的南朝官员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然而,这强大的气场并未能完全阻隔某些人的热情。依旧有不少官员寻着机会,堆起笑容,上前搭话,或表达敬仰,或试探口风,或单纯混个脸熟。林若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态度疏离而克制。
当繁琐的告别礼仪终于接近尾声。林若在槐木野、江临歧等心腹将领的簇拥下,转身走向连接旗舰的坚实跳板。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仿佛一切都将平稳落幕。
就在林若的靴尖即将踏上跳板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噗!噗!噗!”
数道轻微却尖锐的破水声几乎同时响起,只见主舰旁浑浊的江水之下,如同鬼魅般猛地冒出七八个身着紧身黑色水靠、身形异常矮小精悍的男子,他们不知何时潜伏于船下,动作迅捷得超乎想象,出水的同时,手中已然端举起闪烁着幽冷光泽的劲弩!
箭镞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黑色,显然淬有剧毒!
他们目标明确,甫一现身,根本不做任何迟疑,七八支淬毒弩箭如同骤然爆发的蜂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从水面下多个角度,精准朝着舰首林若暴射而去!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时机把握得狠辣刁钻至极,仿佛所有的计算都只为这雷霆一击!
“主公小心!!”
“有刺客!保护使君!!”
岸上送行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和怒吼,原本秩序井然的场面顿时大乱!
船上的徐州亲卫们亦是精锐中的精锐,虽惊不乱,刀剑出鞘的铿锵声、盾牌急促格挡的闷响瞬间响成一片!数面厚重的包铁盾牌以最快的速度向林若身前合拢!
然而,弩箭来得太快太突然!
第一波箭矢已然来到林若身前。
第129章 原来如此 不算降维,只是有点技术……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动作和思维都瞬间凝固了!
只听“叮!叮!叮!”几声清脆得如同金铁交击的锐响!
那足以洞穿寻常铁甲的毒箭,狠狠撞在林若的胸甲和肩甲上,却并未如预期般贯入血肉, 反而像是撞上了坚不可摧的铁壁, 箭镞与玄色铠甲接触的瞬间, 竟迸溅出几点细微的火星!
然后, 力道十足的弩箭, 如同孩童投出的石子打在铜钟上一般,无力地弹开, 划出几道徒劳的弧线, 纷纷坠入江水之中!
林若的身形,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下, 只是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而更多的箭矢, 则被及时合拢的盾牌和槐木野奋不顾身的遮挡所阻隔!
“拿下!”林若的声音瞬间响起, 没有丝毫动容。
根本无需她多言,船上的徐州水师精锐和岸上的护卫已然暴起!
“噗通!噗通!”数名水性极佳的徐州军士毫不犹豫地跳入江水,扑向那些正在下潜的刺客!
岸上的弩手也迅速反应过来,弓弦震动, 利箭如雨点般射向江面, 封锁刺客的退路!
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与厮杀之中!
林若站在原地,抬手轻轻拂过肩甲上被箭簇划出的浅痕,静静地望向依旧波澜起伏的江面, 以及那些在江水中与徐州水军搏杀的黑色身影。
岸边的许多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铠甲?”
“强弩近射……竟……竟毫发无伤?!”
“天神护体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骇然。他们见过精良的札甲,见过坚固的明光铠, 但从未见过能在如此近距离、面对如此密集的淬毒弩箭齐射而岿然不动、连个凹痕都没有的铠甲!
这时,林若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胸前铠甲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被箭簇划过的一道淡淡白痕。然后,她抬起手,用戴着金属护指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刚才被弩箭击中的衣甲部位,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她抬起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淡淡地道:“慌什么,我穿的是板甲。 ”
想打穿板甲,弓箭不行,那得用火枪。
……
那场发生在秦淮河口的刺杀,虽然事发突然、狠辣异常,林若却毫发无伤。
但这惊魂一幕,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彻底激怒了徐州军上下,也让林若不得不暂时改变行程。
她当即下令,大军暂缓北返。在槐木野等将领的护卫下,她非但没有立刻离开这个险地,反而直接接手了建康城的部分防务,特别是码头、水门等关键区域,由徐州军精锐直接接管巡逻和稽查。
同时,她命令江临歧调动所有在建康的徐州谍报力量,会同南朝谍司,对此次刺杀进行地毯式搜查。
行刺她这种手握重兵、刚刚决定南朝政局走向的关键人物,这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也绝非寻常仇杀。有能力、有动机、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重兵环伺之中发动如此精准袭击的,目标范围其实很小。
林若心中雪亮,幕后黑手,即便不是那几个站在南朝权力顶峰的世家大族主导,也必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里边至少有知情者或重要帮凶。
这是挑衅!
是对她刚刚用出的“朝议共治”格局的严重挑衅,她必须有所回应。
尽管那些刺客都是死士,行动失败被围捕时,或吞毒,或自戕,全部当场毙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而且,这些人身份成谜,他们的衣物、武器上没有任何标记,南朝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也查不到任何关于这些人的记录,仿佛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但只要是人做的事,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很快,千奇楼在这事上首先突破。刺客使用的弩机本身是常见的制式,但其核心部件——弹簧,却露出了马脚。这些弹簧钢口极好,韧性与弹性远非普通工匠所能打造,经过器械院工匠的检验,确认其来源于徐州!
徐州的弹簧制造技术独步天下,虽然出于商业考虑,出货时并不记录具体买家信息,也没有具体的标记,产品也流向四面八方。但有一个细节是外人难以模仿的——由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工艺尚不能做到绝对标准化,不同批次、甚至同一批次不同炉号生产出来的弹簧,其弹性系数都会存在细微的、可测量的差异。
器械院对出厂的重要弹簧部件,都有抽样检测和系数记录存档。
千奇楼把刺客弩机上的弹簧拿去一检测,立刻发出数据。很快,飞鸽传书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些弹簧的弹性系数,与大概去年出货的一批、主要供应给西南方向客户的弹簧特征高度吻合。
出货方向是——蜀中!
这个结果让林若有些惊讶。
蜀中太远,和她联系甚少,她平时都不过多关注。而且蜀中的势力基本不在南朝居于高位,最近的印象就是陆韫去年似乎就在蜀中搞过一些动作,与当地大族有所牵扯。
于是林若对身边人低语了几句,晚上夜色刚至——重伤未愈、但已能勉强坐起来的陆韫,再次被一张床抬到了林若面前。
在药气弥漫的帐篷里,林若开门见山:“对于蜀中范氏,你知道多少?”
陆韫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深沉,只是不时的咳嗽和苍白脸上泛起的红晕,让人知道他这肺上的伤怕是没几年好不过来了。
听到“蜀中范氏”四个字,他瞳孔微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蜀中范氏……渊源颇深。其族可追溯至范长生。当年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许多人为求神拜佛。由张道陵创建的‘天师道’,在当时成都一带盛极一时。饱受战乱之苦的范长生,就在那时加入了天师道,长年隐居于青城山。此人注重信义,博学多才,深得教众敬服,被拥为成都一带天师道的首领,蜀人奉之如神。”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其子范贲,后来凭借在蜀中的影响力和部曲私兵,支持朝廷南渡,算是半个国中之国。再传至范贲之子范韬,此人还算稳重,与朝廷相安无事多年。但是……”
陆韫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范韬年过花甲之时,竟老来得子,生下一幼子。此子据说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经史子集、道佛典籍无一不精,能与你家陆妙仪坐而论道而不落下风。相比之下,他那本该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就显得资质平庸,愚钝不堪了。”
“于是,范韬晚年便生出了别样心思。他想让聪慧的幼子执掌天师道祭酒之职,继承天师道;而让长子掌管家族部曲和朝廷权柄,希望兄弟二人能通力合作,共保家族昌盛……”
陆韫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然后,在范韬刚刚咽气、尸骨未寒的当天,他那两个儿子……就已经刀兵相向了。”
听完陆韫关于蜀中范氏的讲述,林若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她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你去年在蜀中‘做了些事’。具体做了什么?与这次刺杀有何关联?”
陆韫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低沉地坦白:“那时,我看那范家幼子才华惊人,心机深沉,若让其顺利掌权,假以时日,必成朝廷心腹大患。而嫡长子虽愚钝,却易掌控。”
他顿了顿,又道:“故而派人暗中接触那嫡长子,晓以利害,劝说他在其父灵堂之上,抢先发难,以毒害父亲之名,当场诛杀其弟。”
林若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他。
陆韫坦然回视她的目光:“此非私心,那幼子与西秦多有勾结,苻坚甚至还夸赞过他,我也是防范于未然。”。
蜀中范氏占据着汉中,要是投奔西秦,西秦的兵马就可以从翻越秦岭,从蜀中顺江而下,攻打南朝建康城,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林若也懂,此计一出,无论成败,范家都将元气大伤。若嫡长子成功,他便背负了弑弟的恶名,人心尽失,统治根基动摇;若失败,兄弟阋墙,家族分裂已成定局。陆韫根本无需亲自下场,只需轻轻推一把,便能坐收渔利,让朝廷有机会加强对蜀中的控制。
不过……
“但这与我何干?我远在徐州,与蜀中范氏素无瓜葛,更未曾插手其家事。他们为何要对我动手?”
陆韫叹了口气,解释道:“范家那个聪慧异常的次子,名唤范逸。此子不仅精通经史,于天师道经典更是钻研极深,颇有声望。他此前一直致力于在西秦境内传播天师道,凭借其才学与手腕,几乎快要成为秦王苻坚的座上宾,若能成功,便可借西秦之势,反哺其蜀中本家,地位将更加稳固。”
说到这,他忍不住笑道:“然而,近一两年来,陆妙仪执掌的南华道,在西秦发展迅猛,其教义通俗,更兼有徐州医药、农技等实惠加持,信众日广,已将西青的范家天师道打得尸骨不存。更重要的是,南华道的势力,正顺着关中与蜀地之间的通道,反向渗透入蜀中,这几乎要动摇天师道在蜀地的根基,也直接威胁到了范逸赖以立足的根本。”
换位思考,他也觉得范天师很难,汉人不分南北老少,素来谁更有用就信谁的,范家符水和南华道的神药、产房比起来,实在是招架不了。
最后,陆韫看着林若,总结道:“陆妙仪是你林若的人。南华道上下,皆奉你为南华佑生娘娘降世。所以,把你这个娘娘送回天上,让他们也可以供奉……这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林若一时语塞,然后心里大骂陆妙仪。
都说了不许供奉,看下次我不收拾死她!
第130章 不急 会有找回场子的时候
她原本的计划是稳定南朝后, 全力向北经营。但范氏这次刺杀,以及蜀中重要的战略位置和因此而生的混乱,都代表着她不能对南朝坐视不理,任凭它被西秦、蜀中范氏渗透。
“崔家干什么吃的, 居然让范氏把手都伸到了建康, ”抱怨了一句, 林若看向陆韫, 语气恢复了淡定, “关于蜀中局势,尤其是范氏各派的详细情况, 还要劳你多提供些信息。另外, 朝廷在蜀中,应该还有些能用的人手和渠道吧?”
陆韫微微颔首:“这个自然。陆某待会便让人将相关卷宗整理出来, 送予使君。至于人手……虽然经此一乱,难免折损, 但总还有些根基。”
林若点点头:“好。那便有劳了。”
离开陆韫的寝殿, 林若边走边对紧随其后的江临歧吩咐道:“立刻传书给陆妙仪,让她将西秦及蜀中方向的南华道发展情况、与当地天师道势力的冲突详情,尽快汇总报来。同时,让我们在蜀中的商队和眼线都动起来, 重点查探范氏的最新动向, 以及……看看能不能接触范氏内部其他对主家不满的势力。”
“是!”江临歧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
有林若坐镇,加上陆韫的状态恢复了一点, 加上找出了蜀中这个方向,凭借陆韫提供的隐秘人脉和渠道,两人麾下的情报网络如蛛网般迅速铺开, 得到查出的消息也很快汇聚,三天不到,事情的源头,便已经查到了。
调查的结果指向了一个让林若和陆韫都感到些许意外的人——主使这事的人,居然小皇帝的二婶,当今的太后,章神爱。
这位太后年纪不过三十许,正是一个女子风华正茂的年纪。神爱这个名字本就是如今南方天师道出生的常用名,她本人当年也是天师道的祭酒之一,不过在陆妙仪面前,江南其它的祭酒都显得弱小罢了。
她出身于一个与蜀中范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且在江南颇有影响力的家族,当年能被选入宫并登上后位,背后少不了范氏及其天师道势力的推波助澜。
然而,入宫后的日子却并非她想象中的母仪天下、尊荣无限。先帝早逝,嫡子刚立为太子就去世,她虽贵为太后,但朝政大权长期被丞相陆韫牢牢把持,太皇太后陆氏心灰意冷,避居佛堂,不问世事,更不可能为她这个“外人”撑腰。
这位皇后在后宫便如个透明人一般,关上宫门默默过自己的日子。
陆韫知道这消息后,感觉到了棘手,他不得不恳求姐姐去与这位儿媳妇好生商谈,他想知道前因后果。
太皇太后陆氏也大为震惊,这十年来媳妇都安静平淡,和她一般守着死水一样的宫廷,怎么会突然间弄出这么大的事端?
于是陆氏亲自前去询问。
过程倒也容易,在知道暴露后,这位章太后平静地讲述了原因。
先前,儿子、丈夫先后去世,章太后当时是死心了,可时间渐长,悲伤总能过去,她准备做些事情时,陆韫却不愿让她沾手丝毫权柄,更让她感到绝望和愤懑的是,她亲生嫡子早年夭折,而太皇太后却坚决反对从宗室中过继孩子到她的名下承继香火。这意味着,丈夫一脉就此绝嗣祀。
深宫之中,怨恨难解,日复一日,于是,当蜀中范氏通过隐秘渠道与她联系,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时,她决定合作。
“成败不过一死而已。”章神爱说出这句话时,笑得洒脱而从容。
这个计划的核心便是刺杀陆韫!一旦陆韫这个最大的权臣和压制者倒下,南朝中枢必然陷入混乱。
届时,再利用太后的身份和宫中内应,煽风点火,极力挑拨小皇帝刘钧与徐州林若之间的关系,最好能引发直接冲突。在混乱中,伺机除掉小皇帝刘钧,然后以太后的名义,拥立一个由范氏在背后支持、易于操控的幼弱宗室为新帝。
如此一来,她便可凭借“拥立之功”和“母后之尊”垂帘听政,而范氏势力也能借此机会,从蜀中走出,深度介入甚至掌控南朝朝局!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若成功,回报也极其惊人。太后能重掌大权,保障自身地位和家族利益;范氏能实现从地方豪强到中央权臣的飞跃;而林若和徐州,则会被视为搅乱局势、甚至谋害皇帝的罪魁祸首,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杀我便是,”章神爱笑道,“百年千年,青史之上,也为记载着我为陛下夺回朝政,不惜风险诛杀权臣,也算不枉。”
陆太皇太后不由叹息:“不让彦儿承嗣是我的决定,你又何必牵连无辜?”
章太后平静道:“你不过是个招牌,无兵无权,自然不会先杀你,我从来便看不起你。”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陆太皇太后便离去了。
她把所知之事,告诉了陆韫和林若。
“好一招借刀杀人、混水摸鱼!”林若听着这些故事,忍不住笑了笑。
她之前还奇怪,为何刺杀陆韫的时机和地点选择得如此精准,原来宫内有如此高位的内应提供信息和便利。而后续试图激化她与刘钧矛盾的种种小动作,也都有了源头。
陆韫有些无奈,陆太后却认真看着林若,问道:“林使君,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暗杀取人性命,该怎么来处置便怎么处置,何必问我。”林若挑眉,“还是说,你觉得,这有损皇家颜面,该打入冷宫或者一杯毒酒,便把这事到此为止?”
陆韫点头,太皇太后也有些迟疑道:“这确实关乎颜面,这叔婶相杀,若不控制,放到民间,不知要生多少野史……”
“那是百姓的权利,”林若哂道,“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找出证据,该审审,该杀杀,我不需要给谁颜面,于之处,法在王上。”
两人被噎住,一时间脸上羞愧与愠怒皆有。
堂堂王室,被权臣如此辱没,成为笑柄,将来又该如何执掌天下?
林若摇头道:“没有能力的领导者才如此在乎颜面,真正有功业、成就,谁会订着成功前那小小的波折,不过是更有血有肉罢了,反而是藏着掖着,才更让人随意笔书,懒得和你们多说,该怎么审怎么审,审完给我盖章。”
开玩笑,刺杀她啊,要是轻松放过了,不用等徐州的属下们收到消息过来,她手下的槐木野就会亲自在建康城表演个发疯是如何形成的。
把两个陆家人送走,林若瞬间觉得帐篷都清静了。
叫来属下们,她把因果讲了讲,又道:“事情的原委,大致如此。你们觉得,蜀中范氏,那边该怎么处置?”
槐木野刚想开口,林若就看她一眼,道:“你最后说。”
槐木野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她还不乐意呢!
江临歧倒是笑道:“主公这是在借此压制南朝王权,让朝议举行得更顺利吧?”
林若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江临歧忍不住道:“那这席位,按理,该有蜀中一席,如今出了这事,是否要把蜀中剔除出去?”
林若摇头:“不必,蜀中之地,既然是范氏盘踞,那在他消失之前,便该有他的位置。”
“有荆州阻挡,我们一时半会,很难进入蜀中,”江临歧慎重道,“怕是需要一点时间。”
槐木野举了个手,表示有话要说,杀过去就好啊,她有把握,崔家会放行的好吧!
林若微笑道:“不一定,弄好一个地方需要一点时间,但给蜀中弄点麻烦,我倒是有些头绪。”
她略一沉吟,继续部署道:
“临歧,你亲自盯着此案件的审理过程,确保所有证据完整,经得起推敲。必要时,可以我们的人辅助,防止有人暗中做手脚,或是有人想灭口。”
“阿槐,”林若看向摩拳擦掌的槐木野,“约束好我们的将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行动,干扰审理!但你要做好警戒,防止狗急跳墙,有人灭口或制造混乱。”
“另外,”林若手指敲了敲桌面,“借此机会,向南朝朝野再次明确我们的态度,无论是谁,地位多高,只要触犯律法,一视同仁,绝不姑息,这比我们写再多的条例都有效果。”
两人点头,一人认真,一人有些不情愿。
“好了,”林若拍了拍槐木野的肩膀,温声道,“还记得我说过么,你要让你杀的人,都是为了护生,不能为杀而杀,我们的功业是为活着的人过得更好,你总是容易忘记。”
槐木野叹息道:“我没忘,但他让人行刺你,我咽不下这口气。”
林若莞尔:“不急,我会给你出气。”《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