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越界 越过两个世界
五月, 长安。
初夏的关中正是万物繁茂的集结,然而,长安城内繁茂的树木野草,却让这城池显得更加死寂。
饥饿、恐慌、流言, 如同疫病在萧条的坊市与空旷的宫苑间蔓延。
林若那封措辞并不委婉的回信, 被宫人小心地送到杨循手中。
杨循独自在值房内看完, 脸上并无意外, 更谈不上失望, 作为淮阴书院早期出来的学生,他太了解那位主公的行事风格。眼下徐州正全力消化河北、并州, 关中这摊浑水, 暂避才是明智之举。
“一届之差,天地之别啊……”杨循摇了摇头, 嘴角泛起苦笑。
做为淮阴的学生,他们早就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晋升路线。
只要学习好, 在工作里不出错, 到了时间,就会按情况晋升——那路径十二分畅通,没办法,主公打天下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主公起事之初, 身边人才匮乏, 第一批跟随她的学生,只要不是太蠢笨,能咬牙跟上扩张的步伐, 如今哪个不是身居要职,牧守一方,甚至拜将封侯?那真是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吃到了最热乎、最丰厚的一锅饭。
而他杨循,明明也算踏上了“天下巨变”的浪潮,甚至起步条件优于许多同窗,却偏偏被家族拖累,被一纸书信“诓”回了这日薄西山的苻秦。
这何止是血亏?简直是血亏到每想起都心肝抽痛。连当初拿捏着他母亲、硬把他从洛阳“请”回来的关中杨氏族人,这些年眼看徐州势如破竹,苻秦江河日下,也早已悔青肠子,常哀叹“当年误认帝王,错矣!悔矣!误了我家麒麟儿!”
但事已至此,懊悔无益。
好在,他如今效力的太子苻宏,品性还算端正,对臣下不算严苛,对民生也确有几分焦灼与责任感,与当年颇有贤名的阳平公苻融有几分相似。面对这样一个至少不令人厌恶、且同样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的“主公”,杨循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在这艘破船上尽力划桨。
更重要的是,他放不下长安城里最后剩下的那近三万户百姓。这些多是赤贫之民,无钱无粮,无处可去。他们只能困守在这座日益破败的孤城,等待城破的那一天。
姚羌的太子姚兴,据说仁慈信佛。但就算如此,胡人打天下,“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是几乎不变的铁律。他再仁慈,也无法完全约束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到那时,这十余万生灵,能有多少幸免?他不敢细想。
“能多守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些人离开,或是让姚兴有更多时间约束部众,少造杀孽……”
反正,这些年他在苻秦这边,靠着太子信任和自身本事,身处机要,别的或许缺,但各种赏赐、宫廷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倒是从没少过他的,能回到淮阴的话,也可以躺平当个富家翁——这破班反正他是不想再上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随意打开,露出一方玉质温润、色泽古朴的印玺。印钮雕琢成螭虎盘踞之形,线条苍劲,印玺一角有破损后以黄金精巧镶嵌修补的痕迹,非但未减威严,反添岁月沧桑。
反过来,印面赫然是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杨循的目光落在上面,他每次触碰,都有一种触及历史、天命所归般的悸动。这方印不知经历多少王朝更迭,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流落苻秦宫中。
苻坚在时,此物是镇国重器,等闲不得见。如今苻坚病重,宫中管理松弛,这宝物平时给太子监国所用,他也算“大权”在握,也可以随便看了随便用了。
等到了该跑的时候,就把这东西匿名送给主公,当小礼物!
……
五月,整个北方都陷入巨大的忙碌之中,新收的土地太多,几乎一下多了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各地派出的官吏组团上任,这一路可不太平,好在学生们除了书本,也略通一些拳脚,在淮阴也不少考静塞止戈军官折戟,只能从文的。
带上刀剑,带上任命书,各地清查土地,赈济灾民,恢复水利,这怎一个千头万绪。
比较从容的就是千奇楼,两年前他们打包收拾东西从河北各地回来,避开兵祸,如今又要包包款款地收拾东西重新上班,顺便哀叹两句白领了两年多的薪酬的美好日子哦,就这样离他们而去了。
崔桃简就是北上的书吏之一,他今年十七岁,以优秀的成绩提前毕业,两个姐姐毕竟基础差了他一点,还得继续考试,其中二姐最近在努力考船舶设计院——她的母亲家里希望出一位医道圣手,同时也是听说读算学律学容易被派出四战之地,觉得女孩子不该去管这些打打杀杀。
二姐却强烈反对,她自从听说主公重视海运后,便觉得这肯定会大有前途,而且她有次出游,去盐亭看了一次大海,便有了出海的梦,哪怕她的母亲亲自来淮阴劝慰她改专业,也坚决不改,为这事,她甚至在书院里躲了两个月。
三婶婶说服不了二女儿,便又去找一起来淮阴的大女儿。
结果大女儿更野,不但拒绝了母亲要学医的要求,她说想看遍大好山河,岂能困于一地,居然硬是去报考了静塞军——要知道静塞军的体能训练可不管报考者是男是女,能坚持披甲训练多久、马术如何、能不能在烈日下正常出征,都是硬指标,过不了就绝不给过。
那是要吃好喝好练好且还需要天赋才能去考的方向啊!
三婶婶当时来淮阴,看到黝黑粗壮,手臂能跑马的女儿时,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大哭,痛诚女儿嫁不出去了,这后半辈子要怎么办啊!学医哪里不好了,以救人能治病,知不知道当年老娘生你们时遭了多大罪啊。
但二姐与大姐却心如铁石,大姐甚至反劝母亲,说我们喜欢什么就考什么,母亲有济民救民的理想,不如自己去学医。
三婶当时就怒了,说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学什么医?
二姐还火上浇油,说既然你学不了,就别要求她们啊,自己都不能表现能力,怎么能怪她们考不上呢,这是崔家就没这血脉造吗?
三婶一怒之下,居然也去补课了,试图真的去考妙仪院,还要崔桃简做证人,若是她考入了妙仪院,这两孽障就得乖乖跟着她一起去。
崔桃简哪敢参合这种官司,借口说要回去准备纸笔写契约,立刻就收拾包袱加入北上吏员大军,避之则吉啊。
他的上任地点在冀州清河郡的东武城,这是他自己申请的,听父亲说,他们崔家一百的多年前本来就是在清河郡居住,后来中祖刘世民不知怎么就看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这些家族不顺眼,将他们纷纷打散迁到南方。
祖地只剩下了一些旁支留下来,看顾祖坟,这次过来,他也受家族所托,过来祭奠。
他的船票是淮水—涡河—黄河—清河航程。
……
五月,天色正好,崔桃简站在船头,任河风拂过面颊,衣袂微扬。船行的不算快,还在涡河,未入黄河,他们这船是官船,不大,但坚固平稳,挂着徐州的玄色旗帜,在繁忙的漕运河道中并不十分起眼。
疏浚过的航道还算宽阔,水势平缓,载着粮食、布匹、铁器、瓷器、书籍的大小船只往来如织,帆影连绵,几乎遮蔽了河面。
这里有庞大的官方漕船队,在领航小旗的指引下秩序井然;有高帆深舱的私家货船,船主站在甲板上大声指挥伙计;有载满旅客的客船,隐隐传来谈笑与丝竹之声;最讨厌的就是专门运载牲畜的驳船,鸡鸣猪哼吵死个人不说,还会带来恶臭的风。
崔桃简喜欢在船头吹风,可看两岸沃野千里,麦田青绿,正是小麦灌浆的时候,新修的夯土官道旁,村落集镇星罗棋布,炊烟袅袅。
几乎每隔二三十里,便有或官设或民建的小码头探入河中。官码头往往有兵丁维持秩序,提供干净的饮水、简单的饭食和修补船只。而更多的民码头则热闹得多,当船只靠岸暂歇时,附近乡民便蜂拥而至,挎着篮子,提着瓦罐,吆喝叫卖。
崔桃简一路大饱口福,吃过刚出笼的菜肉包子,还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的新鲜河鱼,香气扑鼻的羊杂汤,还有洗净的瓜果、新蒸的米糕、自家腌的咸菜……
这些东西价钱大多公道,让行旅途中的客商船夫打打牙祭之余,也让这些沿河百姓多了条生计。
不过,也不全是繁华。
崔桃简这一路上还见惯了各式花样——码头边,总有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跪地哀求,有的声称家乡遭灾,流落至此;有的抱着啼哭的幼儿,说孩子病了无钱医治;还有的缺胳膊少腿,匍匐在地,面前摆个破碗,眼神凄切。其中或许真有走投无路者,但崔桃简知这类人中,不少是专事乞讨的“巧帮”成员,白日乞讨,夜晚可能便聚在破庙里赌钱吃酒。
这种事情在淮阴抓得极严,但毕竟人手有限,这些乡野,有时便管不了那么严格。
中途他还揭发了一出骗局,那是在码头边围着一条看似搁浅漏水的小货船,船主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拍着甲板上的麻袋,带着哭腔对围观众人说,自己是贩粮的,船行至此处触礁漏水,粮食浸水必霉,只得就地贱卖,总好过血本无归。
麻袋裂开的口子里,确能看到饱满的粟米。价钱低得惊人,立刻便有贪便宜的行商和当地米铺伙计上前议价购买。崔桃简却注意到,那“漏水”的船舱附近水渍颜色不太对,且那几个帮腔吆喝、催促买卖的“热心路人”,眼神飘忽,总在观察四周。他料定,这要么是以次充好,袋中上层是好粮,下层是陈米甚至掺了沙土;要么干脆是“拍花子”,等人付了钱搬运时,借口查看或帮忙,用障眼法调包,最后买主扛回家的只怕是一袋袋麸皮谷糠。
果然,他悄悄地举报后,有官人过来搜查,那粮戴中,只有面上薄薄一层是米,下面全是霉变的糠秕和沙石。
另外,盗窃、扒窃、讹诈、假货、仙人跳……诸如此类,在这条日益繁忙、流动着巨大财富与人流的黄金水道上,如同癣疥,虽不致命,却烦人且难以根除。
沿途州县并非不作为,设立水巡检,增派巡河快手,张贴告示,严厉惩处了几批案犯。然而,利益驱动之下,骗术层出不穷,作案者往往流窜往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加之漕运繁忙,官府人手有限,实在难以面面俱到,很多时候,外地客商吃了亏,也只能自认倒霉。
徐州官府除了加强稽查,还让由淮阴书局牵头,联合刑曹、市舶司、漕运衙门,搜集整理了近年来运河沿线常见的各类骗术案 例、作案手法、识别要点及防范建议,编纂成了一套图文并茂的《江淮漕运防骗指南》。
此书不仅在各码头、驿馆、客栈低价售卖,更被列为许多商号伙计、船队管事的必读之物。因其内容实在,紧扣民生,又带有些许猎奇色彩,竟大受欢迎,销量节节攀升,如今已是仅次于各科书院教辅的畅销书籍,甚至不少寻常百姓家也会备上一本,当作故事书来看。
崔桃简的案头就摆着最新的一册,其中有一个故事破案过程之跌宕,看得他拍痛了大腿。
时间悄悄过去,就在他这观察人生百态的路程中,官船不那么平稳地入了运河入黄河的闸口,进入那还没完全纳入治下的河北地。
第202章 收拾旧河山 动力十足的年轻人哟
五月中, 黄河以北,大船来到了黄河下游最大的白马津渡口。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北岸码头。与南岸那种喧嚣到近乎油腻的繁华不同,甫一登岸, 一股混合着尘土、晒干的河泥、汗臭与酸腐混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 正是刚刚纳入徐州治下不足两月的河北旧地。
这片土地, 已经不只是民风彪悍了——是长达五十年的血火捶打。
自汉室南渡, 中原陆沉, 匈奴、羯、羌、氐、鲜卑……各路胡骑如同走马灯般在这片大地上往复冲杀,你方唱罢我登场, 小小王国点击就送, 三五万人就能称王建制,国祚短则数月, 长则一两年,旋起旋灭, 也算在历史书上留下一笔。
而生活在这里的汉家遗民、杂胡部落, 则结坞自保,高垒深沟;遇到那些昙花一现的“小王国”便竭力抵抗,保全资财人口;遇到如昔日苻秦、慕容燕这等一时强盛的势力,便暂且低头纳粮, 换取喘息之机。近五十年的岁月, 便在这刀尖上、夹缝里,一日日咬牙捱过。
他们并非不知南方有乐土。从行商的口中,从远方亲族的偶尔来信, 都勾勒着淮水之畔那个无有战乱、市井繁华、仓廪充实的盛世景象。
向往吗?自然是向往的。
但那一路南下的千里之途,遍布溃兵、流寇、割据的关卡、以及同样饥渴的流民,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赌博。他们只能将那份渴望深埋心底, 化为一声叹息,或是闲暇时南望,期盼王师早日北上。
因此,当徐州真正“王师”的旗帜出现在黄河以北,当载着官吏、文书的官船一艘艘靠岸时,自然便引起了巨大震动。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不是官员——新的州县班子还在搭建,旧的或逃或降,尚未理清,等候的,是此地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多是营养不良的菜黄与黝黑,男女老幼皆有。女子大多身形瘦小,孩童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男子之中,目测五成以上身体带着明显的残缺——瘸腿的、独臂的、脸上带深刻疤痕的,沉默地站在人群里。他们手中,捧着家里可能仅存的、舍不得吃的黑乎乎的腊肉块,提着自酿的土酒陶罐,更多人是空着手,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希冀、敬畏、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从船下来的每一个人。
已是初夏,天气转暖,但他们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衫,依旧遮不住嶙峋的肩胛和瘦弱的胳膊,不少人拖家带口,老人被搀扶着,有干枯的妇人挺着孕肚,还有孩童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崔桃简一行目的地在更北的方向,但他们的船需要在这里登岸,核对文书,才能放行北上。
每个停靠的码头也是在船上困了几日的书吏们下来放风的时候。
只是才一上岸,他们便被这无声的迎接场面慑了一下。这些年轻的书吏绝大多数是初次北上,心中怀揣着济世救民的美好心愿,如今亲眼见到这他们捧着“珍馐”却自身饥馁的模样,许多人便瞬间红了眼眶,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好可怜的百姓啊!
“老人家,使不得,快收起来!”
“小妹妹,这个饼子给你,快吃吧,吃吧!”
“大嫂,这点果干给孩子……”
年轻的书吏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行动起来,纷纷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囊袋,掏出面饼、粮果、甚至一些沿途购买的瓜果零食,塞向离得最近的老人、孩童、妇人。
为首那白发稀疏、牙齿脱落大半的老丈,颤巍巍地推拒着塞到怀里的面饼,浑浊的老眼含泪,嘴里念叨着“不敢,不敢劳烦官人……”,但那推拒的力气微弱得近乎于无。
而周围的其他人,那些妇人、残缺的汉子、半大的孩子,在面对递到眼前的食物时,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野兽般的渴求光芒,连道谢的话都顾不得说,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起来。面饼被粗糙的手紧紧攥住,迅速消失在干裂的唇齿间。塞给孩童的麻糖块,几乎是被立刻夺过,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那种极至的甜味,让他们立刻就露出了片刻的呆滞与恍惚。
崔桃简静静看着,心中同样堵得难受。他也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几份备用的干馒头,手指触及包裹深处,还剩下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糕点,以及一小包饴糖。他动作顿了一下,眼前这些人无疑急需食物,但……这码头看起来管理有序,不像完全失控,后面会不会有更多类似的流民聚集点?
这两块糕点,或许该留给后边的孩子,或者……
他正思忖着,异变陡生。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像个影子般站在码头木桩旁的管事,那是一个穿着半旧号衣、面色精明的中年汉子,忽然抬手凑到嘴边,打了个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唿哨!
“吁——咻~咻!”
哨音刚落,他扯开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洪亮声音喊道:“好了好了!时辰到!这一拨收工!下一拨准备上!有新船就要靠岸了!”
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那些正埋头吞咽的“难民”们,闻声动作齐齐一顿。随即,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他们迅速停下了所有进食的动作。妇人将咬了一半的馒头飞快塞进衣襟,汉子把剩下的面饼揣进怀里,几个当娘的甚至伸手,毫不留情地从正陶醉在糖块甜味中的孩童嘴里,硬生生将还剩大半的糖抠了出来,不顾孩子瞬间涌上的泪水和呜咽,斥责道:“好东西怎么能一次吃完,日子不过了?”
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低着头,迅速从码头一侧用木栅栏隔出的“出口”方向离开,对身后那些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年轻书吏们,只是含混地点头、躬身,算是道谢与告别。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入口”木栅栏外,早已等候着的、另一批同样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扶老携幼的人群,在两名看似帮闲的汉子示意下,安静而快速地涌入码头空地,迅速填补了刚才那些人留下的位置。
整个“换场”过程,不超过半盏茶时间,流畅、迅捷。
码头上,只剩下徐州来的书吏官员们,兀自伸着递了食物的手,呆若木鸡。
码头的管事哈哈大笑:“孩儿们,以后不要随便投喂饥民,很容易出事,这些饥民都是被打过招呼,筛选过一轮,确定贫苦才放进来的,后边的停靠码头大多新建,没那么多人手,乱事很多,得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露财!”
书吏们的一个个面色带着七分尴尬与三分怒气,哼哼着、遮脸着,不服气地嘟囔着,但却是极迅速地退回了船上,再没有放风的意思。
崔桃简将手中的干馒头慢慢放回包袱,他脸上没有愤怒,反而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
他心中并无多少被欺骗的怒火。乱世之中,为了活下去,尊严和诚实往往是第一件被舍弃的东西。这码头的管事能维持住这等乞讨秩序,让来人轮流“上岗”,不争不抢,不发生混乱踩踏,在如今这百废待兴、法度未立的河北,已经很厉害了。
学到了。
……
船过黄河,进入了古白沟水道,再转清河,一路向东北,最终在河间郡的码头靠岸。
河间郡城,如今已成为徐州经略河北的大本营。静塞军、止戈军部分兵马驻扎在此,维持着大致的秩序,更重要的任务是护送那些从淮阴、洛阳等地源源不断派遣过来的书吏、文员、千奇楼管事,前往新附的幽、并、冀各郡县,执行清查、安民、重建等千头万绪的政令。
沿途码头上依然有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伸着破碗,眼神麻木或凄切。
让学生们头皮的发麻的是,偶尔竟有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头戴巾帻的士人模样者等候,见到结队而行的书吏队伍,便上前作揖搭话,言辞谦恭,诉说家中困顿、怀才不遇,或直接表明愿为“前驱”、“幕僚”、“书佐”,只求“附于骥尾”,还能自带干粮上班。
看过防骗手册的学生们一波拒绝,准备观察观察再说。
然后他们前往城中的临时帅府,拜见总领河北军政的谢淮将军。
谢淮并未多言,只是简单询问了行程,勉励他们“用心任事,体察民情,但亦需谨守分寸,勿为浮言所动”,就让他们离开了。只是在崔桃简告退时,谢淮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笑。
从帅府出来,同行的年轻同僚便有人按捺不住调侃:“早听说谢将军风仪出众,还常留意各方才俊佳人,看来传闻不虚啊,桃简方才可是被多看了两眼呢!”
崔桃简拿腰间手镜照了照,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才不会以色事人呢!
见了将军,他们暂时被分配到郡治府衙后方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等着被护送的军士归来,这是几排匆忙修缮过的旧官廨排房,庭院久未打理,荒草没膝,时有虫蛇出没,房间是八人一间的大通铺,潮湿闷热。
同屋的多是同期或前后脚抵达的书吏,男女分住,众人不得不耗费一下午时间,砍除院中过于茂盛的杂草,又用大量艾草将屋内反复熏烤,才勉强能入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艾草味,混合着老屋的霉味,令人呼吸不畅。
而与他们这排书吏宿舍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小院里,住着的却是另一群人。他们穿着青色制式短袍,腰间系着银扣腰带,举止干练,言语间多涉及货物、钱款、利息、日程。
这是千奇楼的中低层管事,一打听,果然,这些千奇楼的商业骨干也将随同各郡县的主官、书吏一同赴任,负责在地方重建或设立千奇楼的分号、货栈、车马行乃至钱庄,打通商路,稳定物价,甚至参与初期物资调配。
“主官让我们先熟悉一下,日后地方治理,少不得要与他们合作。” 有年长些的同僚低声解释。
崔桃简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日旅途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立刻从随身不多的行李中,找出那包在码头没舍得全部散出去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拍了拍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襟,便主动走向隔壁小院。
“诸位管事有礼,在下崔桃简,将赴清河郡。不知哪位管事同路?冒昧前来,请教一二,日后同地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很快,他便找到了目标——一位名叫毛修之的管事,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庞微黑,眼神精明,是荥阳人。
他说自己运气不错,徐州收复洛阳时,顺势将他家乡一带也纳入了治下。他自言“算学尚可”,通过了考核,得以进入千奇楼任职。当时楼内招募人手前往新得的河北之地开拓商路、设立分点,风险大,但也机会多,他“想着往上爬”,便果断报了名。在前期混乱的运河商路维持中,他表现突出,处理了几起棘手的货物纠纷和账款问题,这次回来述职,被提升了一级,已被任命为清河郡千奇楼分号主事,算是独当一面了。
崔桃简顿时心中一动,千奇楼经营的商路与驿站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们可以放贷款啊!
收拾河山,从来不只是刀剑之功。
第203章 这事好办 都是人家自愿的
在河间郡停留的几日, 崔桃简过得十分忙碌。
白日里,他与其他书吏一同参与由谢淮主持的短期“河北新政宣讲暨地方实务”培训。
其中有新颁布的《北地垦荒令》细则、户籍重新登记流程、田亩丈量标准、以及最重要的与地方豪强、坞堡主打交道的基本原则与禁忌。讲课的是一位在北方生活,经历了匈奴汉、北燕、西秦、慕容燕等四朝的老吏,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脸上每道皱纹都仿佛刻着故事。
“到了地头, 莫要急着摆官威。那些坞堡主, 手里有粮, 有丁, 有刀,他们认的, 是这个——”老吏拍了拍腰间佩刀, 又指了指自己脑袋,“和这个。先弄清楚, 谁是地头蛇,谁说话管用, 谁跟谁有仇, 谁又跟谁是姻亲。有些事,官府出面不如让他们自己‘商量’。北方和南边不一样,大家在坞堡过了几十年,同生共死, 习惯了都听坞主的, 不能随便硬来……”
崔桃简和周围的同事们听得专注,笔记做得飞快。
中间,南方来的年轻人们也没有全然只是听, 也会举手示意提问。
“请问前辈,他们愿意征地,愿意修重修水利么?”
“这自然是愿的, ”对面老吏怔了一下,迟疑道,“但最好不要耽误农时……也不要冬天修河,北方不比南方,会死人的。”
“请问前辈,他们抵制流民么?如果从关中或者其它地方徙人丁过来,他们会接受么?”
“这,要看多少了,一个村子,十来个外人,应是问题不大,毕竟撂荒的土地太多了……可若是五六十人,怕是要起些事……”
“他们能接受新种子么,我们不会直接推广,会用少量的地试种。”
“这没问题,土地甚多,都是地里刨食的,会珍惜种子。”
这些小问题还有许多,老吏先还有些自信,但问着问着,便有些招架不住,偏偏这些学生问题多的不行,以至于一下课,老吏撒腿就跑,那速度,让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些惊叹,本来准备追猎阵形上去堵人追问,可惜被领导阻止了,说他们在南方被教坏了,一点不尊老爱幼。
见追不了人,崔桃简又去找千奇楼的毛修之,想更深入了解千奇楼在北方的放贷案例。
“北方放货?没这业务啊。”毛修之皱眉道,“而且农人不会找大族,更不会找官府借贷的。”
他解释了一下,北方民间借贷,一般是乡里乡亲,坞里互助,哪怕还不上,也能用土地、房屋,甚至子女抵债;而大族豪强往往以借贷为名,行欺民之实,小民一旦借了“谷债”那是全家不剩;至于官府,那是比大族还狠的存在,大族至少要找个由头来收刮,官府是不需要这些,直接一纸文书甚至口头要求,就能让人全家皆无。
崔桃简听得眉心微蹙,嗯,这和他老家荆州的那些套路差不多啊,但——这好像也是他能处理的范围呢。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崔桃简与另外三名被分配至清河郡不同县的书吏,以及十名负责护送的静塞军老兵,骑着驮有行李文书的杂色马,离开了河间郡城,踏上东北方向的官道。同行的,还有毛修之等五六名千奇楼伙计,他们押着几辆满载货物、遮盖严实的大车,目的地也是清河郡。
两支队伍自然而然地合在一处,互相照应。
官道多年没有修缮,道路坑洼不平,沿途村庄大多残破,田野荒芜。偶尔能看到极远处,有细小的人影在田间缓慢移动,他们清理杂草,整理田垄。
无论时局如何危险,他们都日复一日,在这方寸之地中,在努求生。
毛修之骑着一匹驽马,与崔桃简并辔而行。
“这些村人结坞而活,平时是农,可一旦有落单的商路或者是行人,便能化身为匪,无论男女,皆会被他们抢了去,”他望着前方苍茫的原野,低声道,“北地战乱,男丁被一征再征,坞里多是老弱,壮丁稀少,不会放过任何进项。”
崔桃简看着这路上被挖出的大坑和陷阱,感慨道:“懂的,我懂的,当年千奇楼的商队刚刚入荆州时,还有随州郡的太守,专门拦路打劫呢,然后……”
然后主公放出了槐木野。
那位祖宗是真的杀穿了桐柏山,把那位太守和参与掠劫的郡兵们挂在城头,更是把人家的祖坟都刨出来。
那之后,至少在荆州,大家对千奇楼的商队都客客气气,做什么事都会先通知一声。
“对了,这道路肯定是要修缮的,”崔桃简看着毛修之,目光深情,“毛兄,按理,千奇楼的商路,都是可以申请修缮款的,对吧?”
毛修之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严肃道:“桃简弟,这郡县既然已经在徐州治下,那县里修路铺桥,缉拿盗匪,都是常理,怎么能让我们千奇楼出钱修呢?”
崔桃简拿出自己的包袱:“我这里就带了十几斤种子,朝廷还没有拔下钱款,到时还要靠千奇楼支些钱来发薪,你帮人帮到底……”
“这能有底么?”毛修之一口拒绝,“没钱又如何,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书吏么,地皮都能刮掉三层,入村三板斧,聚会画饼、送种子、然后骗钱,你要是连这都不会,能考过来直接当北方的书吏?”
崔桃简有些无奈,这就同事全都是知根知底的坏处,一点都不好忽悠。
……
颠簸了半日,他们终于到东武城。
东武城不大,也就两条街道,户不足五百,整个城里也就一千多口人,还不如淮阴城大一点的乡里,原本是靠着临近清河的运河码头过日子,但这些年来清河多年没有疏浚,扭曲淤积成牛厄湖,新的河道离了原本的码头快十里地,加上北地战乱,商路凋零,这城池自然也跟着凋敝。
但进了城,他们折腾了好一会,终于找到衙门所在,这里占地很大,看着有十来亩,只是空无一物不说,还被开垦成了菜地,种着些葵菜、韭菜、麦子之类的作物。
“这年前,听说止戈军过来,城主便带着家小逃了,”旁边带路的本地汉子有些讨好地解释,“他一走,衙门的差役便没了薪,又是冬日,便回了家去,这衙门没人看管,就、就……”
他不说,崔桃简也明白,衙门的木头、砖瓦都是好东西,可以修缮家宅,天一黑便会有人悄悄拆些木头瓦片走,这只要有些破烂迹象,周围的其它贫民便会争相去拆捡,害怕自己没抢到好处,如此,哪用着着半年,怕是半个月,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到时候剩下的地大家看着放着可惜,也会想办法弄点土,种点东西……没看这种的麦子都开始黄了么?
“行吧,另外找个地方先落脚……”他们对这还是很熟悉的,“把安民告示立上,就要招人手开始工作了。”
这次的书吏还没有多到每村一个,只能每乡一个,他就是东武城唯一的北方书吏,当然是要找帮手的,于是他微微一笑:“毛兄,我有一个想法……”
他在对方耳边低语了几句。
毛修之顿时退了一步,嘶了一下,纠结道:“早就听说你们这些书吏,都不是好东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
一日后,随着一张告示张贴而出,东武城县仿佛一块投入石子的死水潭,骤然泛起了激烈的涟漪。两条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茶肆、街角、田间地头、尤其是那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内院里飞速传播、发酵。
第一条,关于“县学”。新来的那位“城主”与千奇楼合作,准备“修筑县学”。这本是好事,教化之地嘛。但紧接着的下文就让许多人坐不住了:因县衙废弛,房舍不全,无法用作书院,故准备将“东武城县学”移到清河郡的郡治去。 更关键的是,告示里还写,届时县里的入学名额,将作为“租用”郡学的费用,三分之二都要划给郡治那边的学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武城本地的子弟,想要进这所“县学”,名额将变得极为稀少,竞争将空前激烈,甚至可能根本轮不到普通人家,全被郡城有门路的人占去,读书、科举、改换门庭……对期盼孩儿有前程的本地人来说,这简直是在动他们的命根子!
第二条,倒不是告示里写的,而是千奇楼那位官事透露的消息,他们从南边贩运来了一批健壮的牛犊,准备把这批牛犊直接转运到更北边、据说更富裕些的渤海郡去卖!
耕牛!在这畜力奇缺、全靠人力拉犁的年代,一头牛就是半个家当,是扩大耕种、改善生计的希望!
要知道这些年北方战乱,大点的牲口几乎都被官府收去打仗了,大家根本不敢养。
如今好不容易看起来了太平了,居然不给他们牛犊!
这还得了!
几乎是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以城中李、王、赵、崔四家为首,串联了另外四五家有些头脸的富户,并硬拉上两位在乡间略有声望、平日不太管事的乡老,一群人再不犹豫,浩浩荡荡来到了临时被崔桃简等人简单收拾出两间房、挂了块木牌就算“办公”的“县务筹备处”。
他们来得“正巧”。
刚走到那处旧仓房改建的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毛管事,何必如此?牛犊既已运来,总该试试……”
另一个立刻拔得更高:“崔书吏,不是毛某不给面子!你也看到了,从码头到城里这二十里路,坑洼成什么样?大车差点陷进去三回,这要是运活牛,还不得颠死几头?再说,你们这清河,连条像样的能走小船的河沟都没有,转运全靠车马,成本凭空多三成,还有,你看看外面……百姓面有菜色,哪有余财买牛?我这批牛犊健壮,在渤海郡那边,抢着要,何必在这里耗着?明日,我就去信,必须装车北运!”
“可、可这对本地农耕恢复大为不利啊!” 崔桃简的声音显得无奈又焦急。
“崔书吏,千奇楼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毛修之话锋一转,勉强道,“除非你们能把路修一修,至少把主道平整了,再把南边那段废弃的小河沟疏浚一下,能行小船,这样我运牛过来,成本能降些,或许还能留几头试试水。”
“修路,疏浚?” 崔桃简的声音满是苦涩,“毛管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初来乍到,两手空空,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修路疏浚,朝廷的拨款不知何时能到,眼下怕是连夏收时的量斗都凑不齐……”
门外的本地人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
“砰!”
院门被一把推开,众人一拥而入。只见院内,崔桃简一身半旧青衫,眉头紧锁,正对着一个穿着银扣青袍、满脸不耐的商人犯难,没有桌子,地上摊开着简陋的舆图。
看到涌进来的人群,崔桃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而毛修之则是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崔书吏!毛管事!且慢,” 李乡老顾不上客套,抢先开口,声音洪亮,“路,我们修!河,我们疏!”
“对,我们出人出力,立刻就能开工!” 王乡绅立刻接口。
“不就是平整官道,疏浚那段老河沟吗?包在我们身上!” 赵老爷拍着胸脯。
这路不长,河也不长,勒紧一下裤腰带,大家能做到。
崔桃简还在拒绝:“诸位乡贤的心意,本官心领。只是……修路疏浚,所费不小,如今官府确实无力支付工钱粮饷,而且眼看夏收在即,岂不耽误农时?”
“不要工钱!” 李乡老斩钉截铁,“造福乡里,我等义不容辞,各家出人出力,轮流上工,饮食自理!”
“对!夏收也不耽误!” 王乡绅补充道,“咱们各家都有佃户长工,抽调些人手,再从村里雇些闲散劳力,抓紧些,赶在夏收大忙前,把主道平整出来,河沟清出个样子,绝不误事!”
“可是……这钱粮物料?” 崔桃简依旧“为难”。
“我们自己筹措!” 赵老爷咬牙道,“各家量力而出,实在不行,我们……我们想办法!”
“没错!崔书吏,毛管事,你们放心!此事就交给我们!”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激昂,生怕对方反悔。
崔桃简与毛修之对视一眼:“既然诸位乡贤如此深明大义,热心公益,本官也会将此地民情民心,如实上报郡府。想来,郡中上官体恤下情,这县学名额的分配,也可酌情再议。”
“崔书吏放心!我等必不让你失望!”
第204章 看到了么 这些人,我教的。
六月初, 东武城。
李、王、赵等几家大户的行动力,超出了崔桃简的预期。或许是被“县学”和“牛犊”这两棵挂在面前的萝卜刺激狠了,加上乱世中幸存下来的他们本就极强的组织力,不过两日功夫, 修路疏河的“义举”便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以三家为首, 牵头成立了“修浚公所”, 崔桃简毫无意外地被推为“主管”, 他们自家也派出最优秀的年轻人当助手。
而崔桃简也立刻展现了他作为这一届书吏头名的实力, 几乎只要了一天,就和他们迅速厘定了章程。
按各户田亩多寡、丁壮数目, 分摊出工份额。大户出钱粮、出工具, 主要是铁锹、镐头、箩筐,甚至凑出了两架破旧但尚能用的夯土石硪, 佃户、长工、乃至家中半大孩子,都被动员起来, 又在乡里贴出告示, 招募闲散流民、贫苦农户,以“管饭,日结杂粮三升,或折钱十五文”的条件, 吸引了不少劳力。
在定了此事的两个时辰后, 崔桃简便亲自骑马回了河间,参加总官谢淮将军主持的分赃、不,是资源分配会议——这些来北方的书吏, 当然不会是空手上阵,后勤给他们拨了一定的钱财额度,放在河间总管处, 需要时,会派军士护送到州郡使用,毕竟若是直接给,这些白身下乡的书吏一个不好路上就连人带财全白给了。
崔桃简第一参加这样的抢预算大会,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便融入了这激烈的气氛里,与同事们打成一片,提预算出项目什么的,他能张口就说来——至于预算计划书,他能随时补上,反正做为优等生的基础配置,项目具体的内容他能对答如流,先抢了再说。
目前书吏们都是刚刚下乡,主要任务是熟悉当地形势,提出的项目大多还在论证阶段,崔桃简的项目来得早,东武城离河间又很近,一期资金很容易就被批了下来。
二十里路的修缮和运河清淤积,按淮阴的项目招标来算,需要三百余民夫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每人每日需要借应米三斤(五升),油二两,另外夏季每月额外供应的夏布一匹(值三百钱),所以,崔桃简一共可以得到一千石的米,六十斤猪油,加上布匹,是五百贯左右的启动资金。
至于接下来会调拨支援的牛犊和驽马,是中旬时新的财务会议的主题,崔桃简已决定回头找人多练习一下摔跤,今天那个隔壁范阳县那书吏,把他肩膀都撞青了。
钱粮会分两阶段划拨,一期给肉和粮,二期给布做为钱,崔桃简现场写了报告,谢淮看完,没有问题,就批了条子,让他去预支了些钱粮,会有士卒随他一起,把一期的送给他。
这些粮大多是拓跋涉珪逃跑时留下的辎重,清点过后正好就地使用了。
拿着条子,崔桃简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在下午时,便有十名精锐士兵护送的车马钱粮慢悠悠地 走在破败的官道上,送他去东武城。
拖车的马儿悠哉而熟练地走在颠簸的道路上,遇到车轮过不去的大坑,便悠然住蹄,士卒和崔桃简便会熟练地从车架下拿出几张硬木板,架在坑上,马儿这才扬蹄过境,然后又由他们吭哧吭哧地合力,把木板挂回车架下。
崔桃简还和这几位大哥简单地认识了一番,他们也一肚子苦水,吐槽说没办法,北方的乡兵没有建立,这几个月估计都这样,又要当镖师又要当力工,日子简直没法过,好在谢贵妃发话了,这事做完他们每人补贴两个月的带薪长假,所以话又说回来,也不是不能做。
东西送到东武城,引来不小轰动,毕竟他们见惯了收税的,平时徭役都是自带干粮,会主动给粮的官家可太少见了。
崔桃简从力夫里挑了十几个人看管物资,又雇佣了几个人做饭,召集他们集合,把他们分成十个小队,通知了每天的用粮、用油标准,将粮食分发了下去,让他们商量着吃。
其中肯定有预料外的损耗,但如今初来乍到,崔桃简心里有数,他就是要从这些小事里筛选出能用的人,毕竟北方来的书吏人手紧缺,加上要搭建的运河司、军司、都要用人,基层书吏一个小县放一个都很紧张,没法到如南方那样,一个县放十几个。
于是,修路时,民夫的饭食虽然粗粝,多是杂粮窝头就咸菜疙瘩,偶尔有肥油油渣熬煮的菜汤,有许多民夫舍不得吃,放在竹筒水壶里,悄悄带回家,给全家人用粟米饭拌着吃。
修路先从连接码头与县城、约二十里的官道开始。这段路年久失修,车辙深陷,雨天泥泞不堪,旱天尘土飞扬,多处路基塌陷。崔桃简初到此地,也不求拓宽,只求平整、夯实。他们将最泥泞的几段路面挖开,填入碎石、沙土,再用石硪反复夯打。
材料不足,就地去河边挖取沙石,进度颇快,每日都能推进一二里。疏浚那段废弃的河道也同步进行,主要清理淤塞的芦苇、淤泥,加深局部过浅的河床,以便将来能通行载货不多的小舢板。
他还会在歇工时,与蹲在路边吃饭的民夫攀谈几句,问问家中情形,收成如何,有无病人,顺便宣讲几句徐州新政中关于“新垦荒地三年不征”、“官府贷种”之类的条文,不过,往往他说几句,对面的民夫便会热泪盈眶,跪地叩首——明明他只是画了饼,还没把饼做出来,这让他有些尴尬。
……
随着暑气渐盛,夏粮已经开始收割,民夫们暂时放假回家收麦,在这样温柔无伤,没有什么征兵和摊派的气氛中,东武城的人气也开始苏醒、蠕动,不复初时荒凉。
千奇楼的铺面,在城东靠近新平整过的主街旁,低调地开了张,门楣上挂了一块写着“千奇楼”的榆木招牌,铺面不大,三开间,窗明几净。只是里面的陈设,与“奇”毫不沾边,更像一个杂货铺。
高高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货物。
针头线脑、各色棉麻布匹、手套鞋帽;锄头、镰刀、铁锹、犁铧等农具,虽非最精良,但刃口都磨得亮;大大小小的箩筐、水桶、扁担;厚重的铁锅、陶罐、粗瓷碗碟;雪白的精盐、褐黄的饴糖、成块的茶砖……只有一个垫着干净稻草的竹篮里,还摆着几个红润色泽的林檎(苹果),旁边小木牌上标着不菲的价格,算是唯一稀奇昂贵的东西了。
掌柜毛修之平日穿着青布袍银扣带,拨拉着算盘,神情平淡,只有当有行商或本地大户前来打听“大宗货物”或“异地汇兑”时,他才会将人引向后堂细谈。
这里也不只收钱,平日里,百姓用几个鸡蛋、一筐青菜、或织就的几尺粗布,也能在这里换到急需的盐、针,或者给孩童甜甜嘴的饴糖,货物流通带来的幸福感很直接,至少出去的百姓,脸上都是喜悦和期盼。
崔桃简的“县衙”也从旧仓房搬到了离千奇楼不远的一处的小院,挂了正式的牌子。他衣着简朴,每日在各乡之间奔走,督促夏收准备,调解因用水、地界引发的零星纠纷,更多时候,是与乡老、里正核算粮获——新朝下头年没有税赋,但统计、征收、编户,每一环都需有本账,这是建立统治的基石。
按理,他一个人应该是忙得脚不沾地,但谁让他天生神慧,处理统计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呢?
于是一天忙完公务,崔桃简还能早早下班,他常会溜达到千奇楼,毛修之便在柜台后摆开一张小方桌,放上一壶粗茶,两人就着店内混杂的气味,聊着如何治理这方圆不过百里、在册人丁不足八千、实际可能更少的破烂小县。
“眼下最要紧的,是夏粮。”崔桃简抿了口粗茶,悠然道,“百姓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人心定了,咱们后续的政令如重分荒地、推广新种才好推行。对了,毛兄,你那批平价粮,夏收前务必稳住,别让奸商抬价,也别让大户囤积。”
毛修之拨了颗算盘珠,点头:“放心,粮船三日后就到。另外,我已放出风去,千奇楼夏收后敞开收新麦,价格比市价高半成,但要求干净干燥,现钱结算。让他们知道,收了粮,除了交税,还能换成现钱,或换咱们铺子里的东西。”
“这法子好!”崔桃简点头,“但单靠卖粮、卖杂货,县里还是穷,百姓还是只能土里刨食。咱们得找点能来钱、又能让更多人沾着光的营生。等夏收过了,人心稳了,我想着,是不是能想法子贷点款,办个小点的工坊?比如织布?清河女子善织,只是器械太旧。”
毛修之却摇了摇头,从柜台下摸出一卷有些磨损的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标注简略的河北矿藏与物产示意图,显然是千奇楼内部使用的资料。
“织机昂贵,维护也难,且需稳定水源驱动。清河虽有水,但水流平缓,又是将来运河规划的中枢,绝不可能允许咱们筑坝拦水建水轮作坊。”毛修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向西南方向,“你看,煤石在邯郸、井陉,都有矿,尤其是邯郸的煤,品质不错,离漳水近,如今漳水已通,若将来运河全线贯通,从邯郸运煤到东武城,成本不会太高。”
“煤?”崔桃简皱眉,“运煤来卖?百姓烧柴即可,谁会买煤?”
“不是卖煤。”毛修之的手指移回东武城附近,点了点城外那片荒滩和正在疏浚的河道,“是烧砖。这次清河道,挖出许多淤泥,晒干了就是上好的砖土。东武城本地也有适合烧陶的黏土。煤运来,土是现成的,人手更不缺。烧砖烧瓦,技术不难,本地就有老窑工。北地新复,百废待兴,无论百姓修葺房屋,还是官府修建仓廪、驿站、乃至将来的县学,都需要大量砖瓦。这是一门稳当的生意。”
崔桃简心中一动:“有理!”
坞堡狭小坚固,是战时所居,平日里,百姓多散居在土坯茅草,畏水怕火。青砖灰瓦,坚固耐用,是富裕和安稳的象征。百姓手里若有了余钱,第一想改善的,多半是住所。官府建设,更是离不开砖木。
“砖瓦窑……占地不大,对水源要求不如织布高,主要是取土、制坯、烧制。确实比织布更可行!”崔桃简还想起了他买的水泥灰配方,“而且,泥灰从淮阴运来太贵,本地的石磨虽然少,但配合煤灰,也能凑合用。”
毛修之也露出笑容:“正是此理。而且,用煤烧窑,比用柴薪效率高,产量大,成本可控。咱们可以先试着建个小窑,摸索技术,打开销路。等路、河全通了,煤来砖去,就顺了。”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城外矗立起冒着青烟的窑口,看到一船船青砖沿河运往四方。这种将书本上的知识,活生生用到眼前的感觉,简直的畅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走!去城外看看!”崔桃简霍然起身,茶也顾不上喝了。
“正有此意!”毛修之也收起地图。
两人也不乘车,就步行出了城,沿着新平整的土路,向城南那片荒滩和疏浚河道的工地走去。烈日当空,田里麦浪起伏,收割的百姓不时和他们打着招呼。
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讨论。
“这里离河道近,取土、用水都方便,但地势略低,怕汛期淹了窑……”
“那边高岗如何?取土运土费力些,但干燥,排水好,烧窑更稳……”
“还得考虑风向,窑烟不能吹向城里和主要村落……”
“煤栈和砖垛的存放场地也要预留……”
“最好靠近规划上的码头,将来运输便捷……”
从土壤土质、地势水文、风向光照,到原料运输、成品堆放、人力招募,甚至未来可能的环境影响(烟尘),他们都结合在书院中学到的知识,一一考量,夏日的阳光毒辣,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沾满了鞋履,但两人眼中光芒熠熠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兴奋至极。
“我看,南边那个废土岗就很好,离河不远不近,地势高燥,下风向也无重要村落。”崔桃简抹了把汗,指着远处一个长满荒草的小丘。
“我也觉得那里合适。”毛修之表示赞同,“回头我找人细细勘测一下土质。若真可行,咱们就草拟个详细的章程,包括选址、窑炉设计、本钱预算、人力组织、销路安排……然后,我向楼里申请专项贷款,你向郡府报备,夏收一过,立刻开干!”
“行,先回去写报告。渴死我了。”
回程里,夕阳将两人并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平整的道路上,身前是金黄色正在收获的田野,身后是尚显荒芜,却已被蓝图框住的河滩土岗。
第205章 对抗路 肯定是他/他们在坏我好事……
东武城县, 夏收时节。
沉甸甸的麦穗在烈日下低垂,男女老少齐上,年轻力壮的挥舞镰刀,老人跟在后面捆扎、搬运, 小孩跟在大人身后拾穗。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 但人们的脸上, 除了疲惫, 更有一种兴奋与昂扬, 没有什么比这些结实的麦穗更能让人安心了。
各村落的空地里,打谷场日夜喧腾, 连枷起落, 麦粒飞溅,金黄的谷堆渐渐隆起。
麦草被摊开晾晒, 这也是重要的财产,可以用来编绳筑墙、铺床填被, 还能喂牲口。
千奇楼派出新收的伙计, 赶着大车,带着公平秤和铜铁钱,在几个大的晒场边设了临时收购点。也看到有胆大的农户,真的扛着一袋晒得干透的新麦, 到收购点前, 忐忑地等待过秤,然后接过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反复摩挲, 脸上绽开喜悦与心酸的笑容。
粮食,是信心,也是底气。当大多数百姓家中或多或少有了新粮, 市面上的粮价也因千奇楼的平价收购与出售而保持平稳时,人们看向崔桃简的眼神,便开始充盈起信服和崇拜,愿意主动来他身边追随的年轻人也一波多过一波,当然,崔桃简目光挑剔,快一个月了,身边也才三个助手,被提拔成临时的小吏——不用征粮的时候,官府还真用不到太多吏员。
至于游缴和衙役,这小地方都是宗族自决,暂时没有人告官,加上府衙都没有,先放放吧。
夏收的忙碌与尘埃渐渐落定,百姓有了点余粮,便想着修补屋顶,添置农具,或给孩儿成亲时扯块新布。千奇楼的杂货铺,生意越发好了,毛修之的商铺扩大到两层,且伙计也增加到十人。
然后砖瓦窑的计划,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夏收后稍事休整,崔桃简与毛修之便再次结伴,带上那两个已成为崔桃简得力助手的本地青年,从洛阳调来了三位老窑工,对南城外那片选定的废土岗进行了更细致的勘察。
为首老窑工姓孙,干瘦,话不多,但一双手粗糙有力,眼睛很毒。他用小铲子在不同位置挖开表土,捏起深处的泥土,在手里捻搓,甚至放在嘴里尝尝,又看了看地势、风向、水源距离,最后点了点头:“土性还行,黏,有劲,烧砖瓦够用。地势也好,高,干,不起潮。就是这取土、和泥、制坯、晾干,都是力气活,费人。烧窑,更是个技术活,火候不到,砖脆;火候过了,砖裂。煤……倒是比柴火猛,也匀,但更得看火。”
毛修之立刻道:“人工好说,夏收完了,正有闲人。工钱可以按件计,或按日结,都好商量。孙大师,若请您老主持建窑、掌火,您看,需要多少本钱?多久能出第一窑砖?”
孙窑工眯着眼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至少要起两座串窑,一窑出砖,一窑备用或烧瓦。砖模、泥池、堆场、工棚、煤栈……再加上请小工、买煤、我的工钱……怎么也得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让两名本地青年咋舌的数字。
三百贯,挺便宜的,崔桃简点头,但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毛修之。毛修之沉吟片刻,道:“孙师傅,这数目不小。您看这样行不行,本钱我们想办法。您先带着人,把窑炉的基址、泥池、工棚这些先弄起来,这些花费有限。关键的窑体砌筑和第一批烧制用的煤,等我们钱款到位立刻跟上。至于您的工钱,除了固定的月钱,每出一窑合格砖瓦,我们再给您抽一份红。如何?”
孙窑工对此很满意:“成。东家爽快,老汉就卖把力气。不过这窑,要想烧得好,砖坯晾干就得些时日,第一窑砖,至少得一个半月后。”
“一个半月……来得及。” 崔桃简心中计算着。夏收后到秋播前,有个把月的农闲,正好用工来晒坯、筑窑、运泥,一个半月后出砖,若能成功,便可赶在入冬前,让部分百姓用上新砖修葺房屋。就算他们买不起,他也可以找千奇楼先贷些款,把官府仓廪、驿站给修上。
这些必须建立的东西,就是主公明晃晃送他们的政绩,所以这波北上,大家可是拼尽了全力抢的名额,成绩差一点的连边都挨不上。
他当时以第一的成绩考出来时,兰姑娘的秘书处、静塞军和止戈军千奇楼可是都给他递过红白青各色聘书的,哦,路政的灰书没给他,他们自知他们那行抢不到肉,懒得折腾。
但该说不说,大修大建这种事可真快乐啊!
也是遇到好时候了。
接下来便是详细的规划。崔桃简将在书院学过的简易测绘、工程估算知识都用上了。他和毛修之、孙窑工,还有那两个识字的青年,就在土岗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计算着窑炉的尺寸、烟道的走向、泥池的大小、堆场的位置、工人居住的窝棚、取土的道路……他甚至考虑了未来的扩建可能,预留了空间。
“排水沟一定要挖好,窑厂最怕积水。”
“煤栈要建在下风向,远离工棚,注意防火。”
“砖坯晾晒场要平整向阳,最好用碎石子垫底,防潮。”
“工人饭食如何解决?是自带干粮,还是统一筹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琐碎而实际。两个本地青年起初只是听着,后来也渐渐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看法:“崔书吏,俺觉得取土的地方,离河边再近点好,担水省力。”“毛东家,俺们村有好几个后生力气大,夏收完了正闲着,能不能先来帮忙平整场地?管饭就成!”
……
这一日后,建窑的消息便传了出去,先前修路疏河的青壮们又重新聚集起来,其中有两只踏实肯干的青壮队伍被崔桃简看中,接了盖窑的新活,过上了吃上了饭里有肉有油的日子,东武城稍微有些家底的富户们,也数着家底,盘算着若真烧出来砖,在入冬前修个大砖房,得有多让人羡慕……
运河疏浚好了,崔桃简还把原本的和运河有点距离的河道开发出了一个新的作用——停船,清河河道并不宽,码头停船的位置时常紧张且拥挤,东武城这运河倒是成为一个不错停船处,崔桃简搭了几个棚子,用少少的钱,在棚子边提供热水和免费过夜。
运河船上房间逼仄,这服务很快口口相传,不少船商便愿意在这停靠歇息,甚至有几个船商看好这个位置,掏钱在河边买了一块地,准备修一个码头客栈。
崔桃简爽快地批了地——普通的荒地卖出了淮阴城外边一半的地价,这样的冤大头多来几个人,他都能给有钱给东武城修最贵的钢铁坊。
虽然还计划在码头边弄个小镇,建几条街道,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没那么多钱,还是要一步步来,他年轻呢,有的是时间……
崔桃简不知道的是,他觉得自己只是小打小闹,但东武城百姓对他的议论,可是一点没少过。
这位新县令独身上任,只用了一个多月,便疏浚河道,修好官道,还能建窑,兴土木而不劳民伤财,还平价收粮,第一批的牛犊虽然只来了五只(这是崔桃简平时不怎么习武在大会上没打过,分得少),但那也实打实的应诺。
县学虽然老师还没调过来,但也允许他们自己建立房筑院。
这是来了位好官啊!
一时间,东武城上到坞主下到佃户,纷纷与崔县令拉好关系,更有甚者,试图把家里的闺女送上去,结个秦晋之好,但大家都不愿意让对方拔得头筹,于是有十几家人专门带着女儿给县令开了一场宴会,试图让年轻美貌的县令自己挑选,甚至有人堵门准备生米煮熟饭。
然后县令大人显出自己的身手敏捷,爬树翻墙逃了。
这事在东武城引为笑谈,反而让他们生出一种安全感,原来徐州的大人们,居然是这样的好人啊……
……
随着徐州书吏的到任,北方的局面开始以一种让人惊叹的速度稳定下来。
那种得到一片荒凉的小地方开局的学生们一个个完全无视困难,反而干劲十足——在他们眼里,从零开始搞基础可太容易了,反而是淮阴那边的富有郡县,想施展都不容易,平时都只能管理治安、找点贷款想干点大事,那就不是几百贯能干成的,计划书提上去,至少要三五个月审批,哪像这里,去就有发展基金,虽然不算多,但在这一穷二百的地方,足够他们施展一番了。
于是,年轻人们一个个开始卷起来,尤其是在每个月的大会时,场面那叫一个激烈,谢淮甚至考虑过把每个进去的人都捆在椅子上,让他们只能动嘴。
他忍不住写信给阿若,告他们一状,说他们难以管教,把他当钱库一样整,日子过不下去了。
同时,学生们也在告这谢大将军,说他抠搜苛刻,对他们的计划百般挑剔,要求换一个上司。
第206章 依然是种田的一天 急人之所争,需人之……
九月, 夏末秋初。
这几个月来,与崔桃简的经历类似,从淮阴书院、徐州书吏中选拔出来的年轻人们,被一船船送过黄河, 撒向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他们面对的不是富庶繁华, 而是断壁残垣、户口凋零、豪强盘踞、民生困苦。然而, 这些年轻人非但没有被困难吓倒, 反而普遍呈现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干劲”。
官府权威期待重建, 百姓渴望秩序与生机,豪强则在观望中带着疑虑。对这群充满理想与实操知识的年轻人而言, 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试验场。
于是, 在这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一场无声的“竞赛”拉开了序幕。
有人在组织流民, 以工代赈,修缮城墙、官舍, 同时清查无主荒地, 准备秋后分田;
有人在说服本地仅存的乡老、匠户,恢复中断的桑麻种植、纺织、铁器打造;
有人在模仿崔桃简和毛修之的模式,试图与千奇楼的地方管事合作,建立货栈, 疏通商路;
还有人打算利用渤海之地多碱地的特点, 试验“淋卤晒盐”;
更有人在幽州之东、碣石附近之地勘察出了铁矿与煤矿,叫嚣着要依靠海运做出最大的炼铁工坊区……
“卷”,这个后世才流行的词汇, 完美诠释了这些年轻书吏的状态。他们比谁安抚的流民多,谁开垦的荒地广,谁招揽的返乡户口众, 谁率先让市集有了交易,谁又能用最少的钱,办成最多的事,雪花般的书信在各县之间频繁往来,交流心得,也暗暗较劲。
而这种竞争的最高潮,就是谢淮定下的每月述职例会,各县长吏、主要书吏需齐聚河间郡城,汇报上月进展,提出下月计划,并申请所需资源。
一开始,会场通常设在郡守府简陋的大堂。没有香茗点心,只有粗瓷碗装的白水。但因为气氛太过热烈,这些瓷碗损耗过大,以至于会场早就不发水了。
今天,又是新的一场会议开始,来往的书吏们精神抖擞,穿着短衣绑腿,头发紧紧盘起,戴上毡帽,拳头上缠绕着纱布,一个个不像文人,倒像是哪里的力工过来吃午饭了。
入门时,他们还要排队安检。
铜腰带是不许有,护臂、手环不能有,身上的装饰也是,银的金的铁的都也不能有,靴子不能是厚木底,还会把帽子拿下来,捏捏发髻,发簪都不能带……
但这并不能让气氛变得冷静些。
“王书吏,你广平县招募流民垦荒,每人每日发粮四升?未免太过宽厚!我钜鹿县只需二升半,外加承诺垦熟之地,三成归其私有,流民踊跃异常,且更惜力深耕!”
“李书吏此言差矣,流民孱弱,初始不给足口粮,如何有力劳作?你那是竭泽而渔,我观你县上月所报新垦地亩数,水分不小吧?”
“你、你血口喷人!我有田亩图册与乡老联保为证!”
“图册亦可造假,当派人实地勘验!”
“竖子!竟污我清白,看拳!”
……
“赵县务,你打算贷款购置十架纺车?不妥!北地寒早,桑麻未丰,原料何来?不如学我,贷款买羔羊,分与农户散养,来年收毛,统一搓线,既可御寒,亦可外售。”
“唷,我怎么听说他们担心你又收回去,干脆拿到就直接杀了吃个羊羔汤啊?”
“胡言,一两个人的恶事,怎么能波及那么广,再说了,筛选出些愚昧之人,有何不可,吃了羊羔的人,被我拉了黑名单,到时县学、牛犊,一个都没有他们的份,这是提前打窝,打窝你懂不懂啊!”
“哼,羊啃麦苗,易起纠纷,且疫病难防。我那纺车虽暂闲置,可先组织妇孺习练技艺,而且运河恢复,渤海国的羊毛就顺运河送去淮阴了,这路上难道我还不能薅上两船让她们练手么?”
“科科,纺毛线?你有洗剂么?上个月你好像没抢过我吧,这好东西我上个月就已经提前订下了,不如你把纺车先借我用些日子,等我用完了,再还给你……”
“啐!你这无赖,居然觊觎我的织机,给我把洗剂还来!”
“你放手——”
……
崔桃简微微昂首,面带骄傲,坐在排行靠前的位置,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每每会议,几乎都是如此。
而主持会议的谢淮,早就没有最初试图维持秩序的兴致,他正面无表情地坐在上首,听着下面吵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神在激昂陈词的书吏们身上扫过,看不出喜怒。
看人来齐,谢淮身边的副将,举起一面黄铜锣,“铛铛铛!”清越而穿透力十足的锣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刚刚还打成一片的书吏们,迅速各归其位,在早已摆好的略显粗糙的长条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齐刷刷投向正前方那座临时搭建的木台。
谢淮懒懒开口:“诸位,自十六年夏,诸君赴任河北,已近三月。今日旬会,依例,先看成果,再议将来。”
虽然南朝、北方、甚至是草原都有专门的年号,但徐州士子百姓都对这些皇帝的年号十分不屑,十六年是指主公主政徐州开始算的时间,因为主公没有年号,大家都私下里用这个代称记年,反正明白个意思就行。
接着,谢淮展开文书,平稳念诵:“截至九月底,河北三州新附之地,已重新编户齐民,录得在册户籍,较之六月,增一万三千七百又四十一户,口增五万八千余……”
台下,年轻官员们目光炯炯,这里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他们这三个月的奔波、劝说、争执、汗水,对应着从荒野中召回流民,从废墟里清理骸骨,在荒田上重立界石。
数字是冰冷的,但听在耳中,落在他们心里,却是滚烫的。
“新垦及复耕田亩,计十四万二千余顷……”
“修缮主要官道、驿路,合计四百七十余里……”
“疏浚可利用之旧河道、沟渠,一百二十里……”
“新建民房、仓廪、驿站、公廨,计八百余间……”
“各州县报建之砖窑、瓦窑、小型织坊、铁匠铺、磨坊等,已开工或建成者,三十七处……”
谢淮的语调依旧平稳,但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与更加昂扬斗志的情绪,在寂静的庭院里无声地激荡。
“此皆赖诸君竭力,百姓用命。”谢淮合上文书,抬起眼“然,过往之绩,止于过往。冬日将至,百事维艰。往后三月,钱粮物资,尤以御寒、兴工为要。是以,自本月起,各项支用,改为一季一核,按需拨付。”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最关键的话:“今日,便议定今年十月至明年正月,一季度之预算分派。诸位可依所辖之地情、所呈之计划,陈说理由,核定多寡。”
这是他写了十封信给主公哭诉后得到的应允,毕竟止戈军在当了两三个月的护卫队后,已经快受不了了,天天嗷嚎着说哪怕他们是磨坊的驴、你也不能这么用啊!
“嗡——”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季度拨款,这意味着要一次争夺未来三个月的资源!
尤其是,冬天要来了口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几个关键人物——负责协调幽州、井陉两地煤矿开采与分配的官员,以及掌管部分御寒物资调拨的仓曹。煤炭,在这个木柴紧张、百废待兴的冬天,几乎是仅次于粮食的硬通货。相比于并州那些难挖的山中矿,幽州与井陉的露天煤矿,是众人眼中的最大的香饽饽。
挖煤远比樵夫砍柴烧炭来得快,效率也高得多。若能多分得一些煤炭配额,不仅能让治下百姓少受冻馁,更能解放出大量砍柴的人力,投入到烧砖、烧瓦、纺织等生产中去。
崔桃简坐在人群中,微微挺直了背脊。
东武城的砖窑已建好两座,并已成功烧出了两窑质量不错的青砖。他不仅用砖修缮了部分公廨和驿站,更听从了老窑工的建议,在窑炉设计时,就预留了烟道和水道,连通旁边新建的简易澡池和十几间大暖房。
这些暖房,一部分用于安置窑厂工人和一些家中确实无柴可烧的贫民过冬,另一部分,则计划用于收容那些屋顶破损、难以抵御严寒大雪的穷苦人家。
另外,他还特意空出一间屋子,打算在农闲的冬日,筛选一些机灵点的孩童,试行开蒙讲学。在眼下大家都在比拼田亩、户口、工坊,文教看似不急迫,但却是最长远的投资。
然而,这一切设想,都需要资源支撑。维持砖窑持续生产需要煤,暖房澡池需要燃料,开蒙需要纸笔、灯油,甚至给孩子们的些许笔墨补贴……每一项,都在他那份计划书的预算列表上写着。
谢淮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将军!下官乃信都县书吏周明,信都地处要冲,流民汇集,今冬若无足够煤炭取暖,恐生民变,且我县计划兴修水渠,冬日正是清淤加固之时,民夫需热水热食,更需取暖之所,请将军务必多拨煤炭五万石!” 他声音洪亮,理由充分。
“五万石?周兄好大口气!” 另一人立刻冷笑站起,“我武邑县亦有多处砖窑待建,且毗邻矿区,转运便捷,同样急需煤炭,将军,下官只需一万石,但求优先调拨!”
“优先?凭什么你武邑优先 ?我安平县的织坊已招揽妇孺百人,就等煤炭生火,此乃利民之业,岂可中断?”
“织布御寒,岂有烧砖建房紧要?房屋不固,如何过冬?”
争吵几乎是瞬间爆发,每个人都竭力渲染自己面临的困难,夸大自己计划的重要性,顺便拉踩一下同僚需求的紧迫性。
崔桃简没有急于发言,终于,在关于煤炭的争论稍歇(暂时谁也没能说服谁)之际,崔桃简站了起来:“东武城县务崔桃简,有下情陈禀,及冬季度计划,请将军与诸位同僚垂听。”
庭院稍微安静了一些,许多目光投向这个在如今北方成绩排行靠前书吏。
“东武城夏收已毕,粮赋入库,市面初定。现有砖窑两座,月产红砖约十七万五千块,灰瓦六万八千片。除用于修缮公廨、驿站外,余者皆平价售与百姓,或用以抵充部分工钱。”
他先报出实绩,数据具体,令人信服。
“然,砖窑生产,需煤甚巨。现有存煤,仅堪半月之用。冬季砖瓦需求更增,窑火不可熄。故,请拨煤炭一万五千石,以维持窑厂运转至开春。此其一。”
“其二,窑厂已按设计,修建连通之余热暖房十二间,大澡池一座。暖房可容无家贫民、窑工及家眷过冬,需煤炭维持温热。约需煤五百石。”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下官明白,如今河北皆求矿,矿上必然人少事多,是以下官拟于秋收之前,收三百余民工,前往矿区,协助开矿,只求分多挖掘出来的一半的煤炭,归我东武县城,不知此法可行否?”
谢淮目光一动,别说,这些年轻人只知道伸手要东西,却一点不知道如今产量有多紧张,而这位属下却急人之所急,知道开源的重要性,这性子实在优秀且沉稳。
于是他也赞赏道:“此法可行,报告书拿来吧。”
给过。
第207章 辞旧迎新 种完田了
十月, 秋,清河郡,东武城县。
离县城十里的地方,风卷起干燥的尘土, 打在脸上生疼。路边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枯瘦少年正靠着树歇息, 他十来岁的年纪, 发丝泛黄, 裹着一件大人穿烂的、满是补丁的破夹袄,背上背着比他还宽大的一捆柴火, 显出他那身子更单薄了。
歇息了一会, 他又背起沉重的柴火,一步一步, 走在寒风里,走在刚刚修好的官道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这官道, 就好像一个梦,让他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忆从前,
他家里, 曾经也有过热闹的时候, 爷爷、爹、叔伯,两个堂哥,都是壮劳力。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
先是“燕王”的兵来, 带走了爷爷和爹,说是去打“秦狗”,一去就没回来, 同村的伤兵捎回个口信,说死在涿州了。
后来换了“秦王”的旗,又来征夫,要打草原人,叔伯也被绳索套着拉走了,这次连口信都没有。
再后来,燕王又回来了,两个成年不久的堂哥在婶婶绝望的哀嚎里被带走,至此也没有了消息。
没有男丁,在村里会被欺负,可整个村都没丁了,都是妇孺,也欺负不了谁。
只是来征的赋税却从没少过。管你是燕是魏,是兵是匪,来收粮的,总是那么凶,那么理直气壮。
家里没了大半劳力,只剩下祖母、娘、两个婶婶,还有他和四个更小的弟弟妹妹,交了粮赋,就不剩下多少了。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
去岁冬天最冷的时候,家里的粮缸快要见底。祖母看着饿得直哭的孙子孙女,在一个下雪的清晨,摸索着走到村后的槐树下,一根绳子挂上去,等发现时,人已经僵了。
家里穷得连张裹尸的草席都凑不齐,最后是婶婶拆了半扇破门板,才勉强把祖母草草埋了。娘和婶婶哭得背过气去,从那以后,人就更瘦,更沉默,眼里就和那些尸体一样,木木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样子。
少了一个吃饭的人,他们这几个小孩子勉强熬到春天,靠着吃野菜接上了下顿。
然后,又换天了。听说是南边来的“徐州兵”,把燕王和魏王都打败了。村里人更怕了,不知道这次又要被剥几层皮。果然,没过多久,村里来了人,他很年轻,看着比李新也大不了几岁,自称是“徐州崔书吏”,要“编户齐民,重定田亩,发放新的户帖”,还说不征童子,不额外加派。
可谁信呢?
娘和婶婶把他藏进堆破窑里,对外只说“孩子病死了”。村里人也大多如此,要么藏起半大孩子,要么报个假的丁口数。那崔书吏倒也没强逼,只是叹了口气,与陪同的军卒在村里贴了张告示,又去了下一个村子。
日子依旧难熬。
去岁战乱时,秋禾被毁了大半,夏粮收了,也剩下的本就不多,眼看秋粮还没影,家里的粥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弟弟妹妹饿得整天哭,娘和婶婶的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
他看着空空的粮缸,又望了望村外那条听说正在“修整”的官道。那里每天有乡人干活,据说“管饭”。
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悄悄爬起来,对惊惶的娘低声道:“娘,我去村外看看,找点野菜。” 他没说去修路。娘嘴唇动了动,想拦,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和饿得发亮的眼睛,最终只是扭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去了修路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来过村里的崔书吏,他跪在对方面前,求着也能上工。
崔书吏见他瘦小,本不想要,但看他眼神执拗,便从怀里递给他一个饼子:“先把这个吃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病,”他一边大口吞吃一边说,“阿娘说,我没满月就病了三次,所以叫三病。”
那饼又软又甜,他很想带回家,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违抗这个大官人。
崔书吏笑了笑:“好,你跟着去搬小点的石头,一天管两顿,杂粮饼子,咸菜管够。”
他用力点头,立刻加入了劳作的队伍。他力气小,就挑最小的石块搬,别人休息,他也不停,只想多干点,多吃一口。可那杂粮饼子,他每顿只敢吃一个,剩下两个小心地用破布包好,藏在怀里。晚上下工,揣着温热的饼子跑回家,看着弟弟妹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他才觉得一天的累没白受。
可终究是吃得太少,活又重。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烈日当头,他正奋力将一块稍大的石头推向路基,眼前忽然一黑,天旋地转,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躺在一处临时搭的草棚阴凉下,嘴里有股淡淡的咸味和米香。那位崔书吏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半碗粥。见他醒了,将粥递过来:“来慢慢喝,你多大了?”
他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想爬起来,不敢说真实年龄,只含糊道:“十、十三了……”
“别动,先歇着。” 崔书吏按住了他,语气温和,“大夫说你是饿的,我听工头说了,你每日只吃一个饼子,省下的带回家?”
他低下头,不敢看他,攥紧了衣角。
崔书吏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对旁边人吩咐:“去,拿五升粟米,给他。”
又对他说:“这粮是千奇楼借你的,收秋粮时要还回来。你回去好好养养,你这半个月的工钱,按规矩,折了半匹粗布,也一并给你。”
说着,真的有人拿来一袋粮食,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盐,还有半匹灰扑扑但厚实的粗布。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又看看崔书吏,完全反应不过来——不扣他耽误的工?还给他粮食、盐、布?天下哪有这样的官?
“拿回去给你娘。告诉她,官府修路,是给工钱的,不白用民力。你以后要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养家。”崔桃简将东西塞到他怀里,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明天不用来了,歇两天。等路修好了,来往方便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就这样,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粮食、珍贵的盐和厚实的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
一路上,他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将东西交给娘时,娘和婶婶也惊呆了,摸着那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布,听着儿子磕磕巴巴的叙述,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娘搂着他,嚎啕大哭,那声音凄厉极了,仿佛把这些年受的痛苦和绝望都哭出来。
那哭声,他说不出来,可那之后,好像,娘就活了过来。
第二天,娘带着他,还有家里藏起的弟弟妹妹,主动去了村里登记了户籍。
渐渐地,随着一个又一个政令下来,陆陆续续,其他人家也带着曾经藏起的孩子,走了出来。
如今,秋去冬来,村里传来消息,那位崔书吏(现在都叫他崔县令了)在县城边砖窑旁的暖房里,要开“冬学”,教孩子们识字、算数,还不收束脩,连纸笔都会他来“想办法”。
他知道这消息,就忍不住。
他想去。
可空着手去,总觉得不好意思,崔县令给了他家活命的粮,他还能给什么?
他看到后山还有没被砍光的枯枝。于是,他花了整整两天,顶着寒风,钻进刺人的灌木丛,打了满满两大筐硬实的柴火,用草绳捆得结实实。
他不知道这能不能当“礼物”,但他只有这个了。
今天就是冬学报名的日子……想到这,走在这官道上,他感觉步子更沉重了。
当他背着沉重的柴捆,走到那排冒着丝丝暖烟的暖房外,惊呆了。
暖房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
大人孩子,几乎把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大人们手里都没空着,有的提着一条不知存了多久的腊肉;有的用篮子装着几块自家舍不得烧的好炭;有的兜着几个还沾着草屑的鸡蛋;更有人拎着扑腾的野鸡、野兔……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人们脸上满是期盼、紧张。
有相邻村子的老人低声念叨:“乖乖,为了娃能读书,这方圆百里的野鸡,怕是要绝种喽……”
他看着自己那两捆不起眼的柴火,脸有点红,默默地把柴捆往人少的地方靠了靠。
吱呀一声,暖房的门开了,崔县令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识字的青年协理。看到外面这阵势,他也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冬学,一为教化,二也为公事选拔些机敏童子帮忙。东西,都请拿回去,给老人孩子补身体。若真想谢,就让孩子用心学,将来为朝廷尽力。”
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然后,他让孩童们入了暖房。暖房有一层厚厚的地砖,比外面暖和许多,地上铺着草垫。一百多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子,挤挤挨挨地坐下,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崔县令没有立刻开讲,而是让他们安静,不要说话,在要求了好几次后,他不再说话,默默观察。
有的孩子进来就东张西望,抓耳挠腮,坐不住;有的则能很快安静下来,虽然紧张,但目光能跟随大人。李三病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膝盖,努力让自己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观察着周围。
大约半炷香后,有超过一半不听话,坐不住、喜欢小声说话甚至打闹的孩子,被温和地请了出去,他们的父母在外面的怒吼和孩子们的哭叫穿过了厚墙都能听见。
剩下的孩子,松了口气之余,又更加紧张。
然后崔桃简亲自在黑炭灰抹平的石板上,写下从1到10的数字,领着念了三遍,然后擦掉,让孩子们凭记忆,在发给每人一小块沙盘上默写。李三病紧紧盯着那些奇妙的符号,用尽全部心力去记。
他记性不错,又或许是生存的压力锻炼了他捕捉任何有用信息的能力,十个数字,他竟歪歪扭扭、顺序不乱地默写了出来。这一关,又筛掉了一半人。
再然后崔桃简提了些简单的问题,比如:“若你有三升米,每日吃半升,可吃几日?”“从村里到县城,走官道要两个时辰,若走小路近一半,但要过一条独木桥,你敢不敢走?为什么?”“若你看到邻家灶房冒浓烟,但无人呼喊,你当如何?”
问题简单,李三病却回答得谨慎:“三升米,每日半升,可吃六日。”“走小路近,但独木桥危险,若我一人,且有急事,或可一试;若带着弟妹或重物,宁可走官道稳妥。”“邻家冒烟无人应,应先大声呼喊,若无回应,应立刻叫更多人来,不可独自贸然进去,因可能烟大火猛,或是有贼。”
三轮下来,最终留下的,连李三病在内,只有二十三个孩子。都是男孩,大多面黄肌瘦,但眼睛都不像孩子。
崔桃简对此还算满意。
很好,这些苗子,冬天集中培训一下,识些字,会点算,懂点规矩,开春就能派上用场了。帮忙核对户籍田亩数字,跑腿送个信,管理一下暖房、澡堂的登记,甚至跟着去各村宣讲新政……能省下他不少精力,这些孩子也能在做事中继续学习,说不定真能培养出几个好帮手,甚至未来可造之材。
崔桃简宣布:“从明日起,每日辰时中(上午八点)到此,申时末(下午五点)散学。可以在这里吃,也可自带干粮,笔墨沙盘这里提供。学得好,做事勤快的,每月另有一点笔墨补贴。”
李三病和另外二十二个孩子,懵懂又激动地点着头。他们不知道“笔墨补贴”是什么,但“每日能来”、“有地方取暖”、“能识字”,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们一个个登记了名字,李三病第一个,发名牌时,崔桃简顿了顿,对他微笑道:“三病毕竟是乳名,辞旧迎新,你的大名起个‘新’字,叫李新,可好?”
他不用问父母,这个时代,师长给学生赐名,天经地义,一般还是要收钱的呢!
“愿意!”李新激动地接过了写新新名字的木牌。
走出暖房,寒风依旧凛冽,但李新觉得有一小团火,在身子里悄悄燃着。
他回头看了看那排冒着暖烟的砖窑和暖房,又看了看远处自家村庄的方向。他最讨厌的冬天,好像也变得可爱起来。
这时,他看到崔县令走出来,对那些还在空地上,不愿意离去,跪在地上求求上官再给一次机会的父母道:“这些孩子,没甚机会了,但我此次招收学生,不分男女,你们都带着男儿过来,若是家中还有女儿的,可以送过来,再试一试,合适我便收下。”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寂静,众人相互看着,仿佛听到什么诡异的事情。
半晌,有人弱弱反对道:“这女儿都是要嫁出去,学了这些,有什么用啊?”
“是啊,又留不住,上了学,还不能在家干活……”
“对啊,若是我们有女儿过了,不若换成家中男孩子,可以么?”
崔桃简微微一笑:“我们徐州,是女主天下,女子亦可为官,你们说,学了有什么用?好了,散去吧。”
这些父母依旧抱怨着,虽然不是很满意,但还是纷纷决定,把女儿送来试试——至少通过了,冬天可以少一个人在家吃饭,而且学了书文,将来必定是能高嫁的,也能帮衬家里。
第208章 对比 这算是南边还是北边?
寒风卷着细雪, 在东武城县官舍庭院中打着旋儿。
砖窑的余热通过埋设的陶管,为相邻的“冬学”暖房和旁边的公廨带来融融暖意。崔桃简的“冬学”在十一月前,又迎来了第二批学生。
这一次,前来报名的孩童中基本都是女孩, 她们在八九岁至十二三岁, 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 头发梳得整齐, 怯生生地跟在父母或兄长身后, 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顺从。
或许是因为在家中早已习惯听话、帮忙带弟妹、做家务, 或许是被父母反复叮嘱“在先生面前要规矩, 不可闹腾,否则回来就打死你”, 这些女童在进入暖房后,表现出了惊人的安静与服从。她们能很快找到位置坐好, 目光低垂, 只有在崔桃简讲课时,才会迅速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木板,努力去记、去理解。
后世或许推崇个性张扬、思维活跃, 但在此刻教育资源极度匮乏(崔桃简自己还得处理许多政务)的东武城, 听话、懂事、坐得住、学得进的学生,无疑才是崔桃简最需要的。
于是,第二批三十三女孩进入了暖房, 他们一起细声跟读、小心翼翼在沙盘上划写。
教学之余,崔桃简的目光并未局限于这方寸教室。他在县衙后身,划出了一块约三亩的公廨田。土地不算肥沃, 但位置向阳,靠近水源。他亲自带着学生们开始整理这块土地。
“这块地,不为了多打粮食,是为了‘试’。” 崔桃简挽起袖子,指着翻开的、还带着冰碴的冻土,对围着看的孩子说,“试试从徐州带来的不同麦种、豆种,哪些更耐咱这儿的寒旱;试试堆肥的法子,看能不能让地更有劲;也试试轮作、间种,看怎么搭配更划算。”
他从一个布袋里掏出几样种子,传给他们看。
不过,在学习书文上,崔桃简是老师,可在干农活这事上,哪怕最普通的七八岁女孩,也能碾压他。
转眼到了岁末,寒风凛冽,年关将近。东武城内外,虽然依旧清苦,但比起夏秋时的惶然无措,总算多了几分烟火气与盼头。市集上有了零星的年货,千奇楼的粗布、针线、饴糖卖得越发不错,砖窑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暖房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日日不辍。
崔桃简算了算账。几个月下来,县里开支虽紧,但靠着砖瓦售卖、商税(极低但总算有了)、以及精打细算,居然略有了些盈余。他想了想,决定不把这些钱存入库房,而是拿出来,办一场简朴的“乡饮酒礼”。
没有广发请帖,只是让人在四乡悄悄传了话:腊月二十,县衙前的空场(已平整过),崔县令略备薄酒,请几位乡老、修路时的“模范工”、城里的巧匠、各村办事公道的里正,一起坐坐,叙叙话,也算辞旧迎新。
消息传出,被点到名的人家,既惊且喜,又有几分惶恐。这可是“官宴”!虽然知道崔县令不同以往,但这等荣耀,还是头一遭。
腊月二十那日,天气晴冷。空场中央燃起了几大堆篝火,用的是砖窑的煤渣和废料,火旺烟少。四周摆开了四张从各家借来的旧方桌、条凳。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大盆的热腾腾的炖菜(萝卜、干菜、少许肥肉)、杂粮饼子、以及崔桃简用“节省的官帑”购置的、数量有限的浊酒。毛修之的千奇楼友情赞助了些盐和糖,让炖菜有了滋味。
被邀请的三十余人,大多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早早到了,拘谨地站在一边。崔桃简同样是一身半旧青袍,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起初气氛沉默,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崔桃简也不急,先举起粗陶碗,说了些感谢各位乡贤父老这半年来相助、共度时艰的话,语气诚恳。
然后,他让李新和另一个口齿伶俐的冬学学生,捧出一个木匣。崔桃简从中取出几块书本大小、方方正正、打磨光滑的木板。木板是普通的檀木,但做工细致,正面用朱砂写着“东武城优秀乡人”几个端正的楷书,下面是具体事迹,如“修路勤勉,表率乡里”、“急公好义,扶助孤弱”、“技艺精湛,惠及四方”等,末尾盖着崔桃简那方小小的、刻着“东武城县务崔桃简印”的私章。
“诸位,”崔桃简拿起第一块牌子,朗声道,“李家庄李新,年幼家贫,修路勤勉,孝养寡母,友爱弟妹,入冬学后,笃志好学,可为孝顺楷模。特赠此牌,以彰其行。” 说罢,亲自将木牌递给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李新。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有在修路中组织有力、公平无私的工头;有主动将自家旧屋让出、安置更贫苦流民的老丈;有打制农具特别扎实、收费公道的铁匠;有在调解村邻纠纷中不偏不倚的里正……
每念到一个名字,说出其做的“好事”,台下便响起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掌声、叫好声。被授予木牌的人,双手颤抖地接过,有的眼眶泛红,有的咧着嘴傻笑,有的则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那方小小的、朱红印章的木牌,在此刻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它不是钱,不是粮,却比钱粮更让人感到脸上有光,心里滚烫。
以往官府,要么是横征暴敛的凶神,要么是高不可攀的老爷,何曾如此细致地看到、并褒奖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点滴的“好”?
简朴的“乡饮酒礼”成了东武城这个冬天最温暖的记忆。木牌的故事,随着归家的乡人,像风一样传遍了四乡八里。崔桃简在本地百姓心中的地位,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他不仅带来粮食、活路,还懂得尊重和认可他们。
然而,崔桃简没想到的是,这“木牌表彰”的风,刮得比他预想的还快、还远。
同在河北的其他书吏们,很快从各自渠道听说了东武城这活动,哪里肯放过这等小妙招?几乎是闻风而动,开始抄作业!
于是,腊月将尽时,北地各州县,纷纷开始筹备各自的“乡饮”,并效仿制作“表彰木牌”,需求暴增之下,把洛阳的朱砂和适合刻字、不易变形的紫檀木都买贵了。
不过,又有难关出现,即便搞到了木料和朱砂,那木板上的字,不是谁都能写得像崔桃简那般端正美观自成一脉的,他们淮阴书院出来的学生,追求务实高效,多用竹笔、鹅毛笔乃至新式的“钢笔”,写字求快求小,实在不适合写表彰的字体。
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有字写得尤其拿不出手的书吏,果断修书一封,连同准备好的空白木牌和几块钱的“润笔”,悄悄托人送到了东武城,信中极尽委婉,盛赞崔兄书法“道劲俊秀,有台阁之风”,恳请“挥毫助威”,为治下几位“良善乡人”题写木牌,以全其“教化彰善之美意”。
崔桃简到底年轻,没忍住,在这个冬天很是赚了一笔钱,给学生们多加了几顿肉。
太快乐了,他那个在南朝和人打口水仗的老父亲哦,拿什么和儿子我比呢?
……
同一时间,秋末冬初,建康城。
秦淮河水似乎比往年湍急了几分,带着落叶与寒意,入江而去。
皇城中,华林园偏殿,炭火在精致的铜兽炉中明明暗暗,却驱不散殿内压抑的寒意。
少年天子刘钧,身着常服,坐在御案后,俊秀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他面前摊开的,是来自蜀中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字字刺目:“……逆贼范氏,得西秦暗助,收拢溃兵妖道,聚众数万,连克三县,蜀郡震动……王师受挫于绵竹,退守雒城,军心不稳……”
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质地坚韧的军报攥出深深的褶皱。
那个本该在去年就被剿灭的范氏余孽,他怎么会搭上西秦的线?怎么还能在蜀中死灰复燃,甚至声势更胜从前?
两次了!
他先后派去平叛的两路大军,耗费钱粮无数,损兵折将,却只是将逆贼暂时逼退,未能伤其根本。蜀地糜烂,朝廷震动。更让他心寒的是朝堂上的反应。衮衮诸公,起初对他借助郭虎之势平定蜀乱、收编其部分势力而建立的“蜀中行营”新军还抱有几分忌惮和观望,如今接连失利,非但没有同仇敌忾,反而攻讦之声日盛。
“陛下年少,不谙兵事,轻启战端,致有此败!”
“蜀中行营,空耗国帑,将骄兵惰,当速裁撤,以省浮费!”
“西秦狼子野心,插手蜀中,恐有更大图谋。当遣使诘问!”
诘问?刘钧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些世家高门,哪里是真的顾忌西秦,顾忌蜀中生灵涂炭?
他们不过是怕,怕他这个小皇帝借着平叛之名,一步步将军权、财权牢牢抓在手中,怕他羽翼渐丰,打破他们把持朝政的局面,蜀中行营,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本钱,是他们眼中最碍眼的钉子!
“陛下。”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响起,“蜀中事急,范逆猖獗,非大将不足以定之。蜀中行营新败,正当整饬,岂可因噎废食,自毁长城?此必是有人欲削陛下羽翼,断陛下臂助!”
说话的是侍立在一旁的徐徽,他寒门出身,因通晓经史、文采斐然,又对朝廷弊政多有抨击,被刘钧赏识,拔擢为中书舍人,参与机要,算是是如今围绕在刘钧身边寒门士子中较为敢言的一个。
“徐舍人所言甚是!”另一个叫沈穆的寒门补充道,“蜀中行营将士,多是郭虎之役中,从蜀地收编的精锐,都是蜀中本地健儿,熟悉地理。两次失利,主在将帅不合,朝廷掣肘,非战之罪,当务之急,是选派能臣干将前往督师,协调诸军,稳定后方,而非裁撤!”
刘钧看着眼前这两个因激动而面色微红的年轻臣子,心中微暖,但更多的却是无力。
他何尝不知?可朝中宿将,多与世家有千丝万缕,寒门之中,纵有知兵者,资历威望不足,如何服众?
“陛下,”徐徽见刘钧沉默,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朝廷诸公,尸位素餐,但知门户私计,何曾念及陛下艰难、社稷安危?如今蜀乱复起,正需强兵戡乱,彼辈却只思掣肘。长此以往,陛下威严何在?政令何出?不若……寻一契机,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沈穆目光一闪,也低声道:“徐兄所言,虽显激进,却非无理。如今朝中,荆州崔氏、江州陆氏、会稽孔氏等盘踞要津,门生故吏遍天下。陛下欲有所为,必先破此僵局。彼等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有算计。或可……择其一,看似拉拢,实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最后杀鸡儆猴,这是帝王术中最常用的办法。
刘钧不是不懂,只是,他明白这是一招险棋——徐徽、沈穆这样的寒门俊彦虽然有些急智,但他们急于建功立业、敌视门阀,一但放他们去煽动拉拢,必然会出搞出些大事。
当年朝廷之所以南渡,就是因为摄政王用了寒门谋士的毒计,毒杀幼帝,引得诸王内乱,胡人南下……姑姑当年讲到这时,还感慨说小作坊就这样,爱下猛药……
这极易引火……
可是,一想到她已经统一北地,政通人和,他的时间,不多了……
罢了,拼了!
“尔等之意,朕知晓了。”刘钧缓缓开口,沙哑道,“然,需寻一个……合适的理由。”
徐徽与沈约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光芒闪过。
陛下,心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建康朝堂的风向变得更加诡谲。以徐徽、沈约为首的“帝党”寒臣,与以荆州的崔家、陆蕴为首的世家高门之间,明争暗斗日趋白热化。从蜀中平叛、军费开支,蔓延到官员考绩、漕运盐政、甚至祭祀礼仪。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互相攻讦,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刻毒。
礼部侍郎王遥在朝会上痛心疾首:“陛下!徐徽、沈约之流,出身寒鄙,骤得高位,便欲以险陂之术蛊惑圣听,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徐徽则当廷反驳:“王侍郎此言差矣!臣等一片丹心,只为社稷,莫非只有高门子弟方是忠臣,寒门才俊便是奸佞?!”
口水仗从朝堂打到邸报,又从邸报蔓延到清谈宴会、士林品评。建康城内的酒肆茶楼,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锐意进取,欲革除积弊;也有人忧心忡忡,认为寒人骤贵,必生祸乱,恐重演前朝旧事。
……
淮阴,林若逗弄两个已经叫母亲的 小女娃,听着心腹低声汇报南朝来的密信内容,神色淡然。
“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封信了,都是希望您能去建康主持局面……”
“知道了。” 林若轻轻打断兰引素的话,将一个小姑娘头发弄乱,“都按旧例回复便是。河北之事,千头万绪,关乎数百万生民温饱,我哪里分得开身。江南……自有其法度,亦有其劫数。且让他们自己作主。”
她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有广袤而待兴的土地,有嗷嗷待哺的百姓,有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正在为新秩序奋斗的学生。
相比之下,江南的莺歌燕舞、朱门酒肉、还有那无休止的权谋倾轧,显得如此遥远,如此的……微不足道。
第209章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 有时候人不能上头啊……
十二月, 南朝,建康城。
台城之内,皇帝刘钧,此刻正独自坐在寝殿中, 醉饮达旦。
他眉宇间数月前因蜀中小胜而滋生的那点锐气, 早已被连日来的坏消息消磨得所剩无几, 只剩下一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难以发泄的躁怒。
两个月前, 他采纳徐徽、沈约等人的策略, 将矛头率先对准如今很有颓势,但瘦死骆驼的江州陆氏, 意在敲山震虎, 分割瓦解。
世家大族欺压百姓本是常事,这些日子, 他们对陆氏从出行仪仗的僭越,到老家管家圈地害人, 再到勾结外敌, 有理有据地参了他们家十多本,如果没有意外,足够给他们家治一个满门抄斩之罪。
按理,这时候就要陆韫辩解、退让, 摆出态度, 割一些利益出来。
然而,他低估了世家门阀在面临皇权打压时的同气连枝。
丞相陆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和老辣。他并未在具体指控上多做纠缠,而是直接祭出沈徐二人“构陷忠良”、“败坏朝纲”的大帽子, 联合御史台及清流言官,对徐徽、沈约等“幸进”寒门发起疾风骤雨般的弹劾,指责他们“以苛察邀功”、“离间君臣”、“动摇国本”。
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 朝会之上,更是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将徐、沈等人斥为祸国殃民的“城狐社鼠”。
起初,其他如吴郡顾氏、会稽虞氏等大族,还抱着隔岸观火、甚至乐见陆氏与皇权两败俱伤的心思。
但很快,他们发现皇帝正在借打压陆氏之机,大肆提拔寒门士子,填充要害职位,甚至流露出改革选官制度、削弱门第之见的苗头。
……开什么玩笑,有个徐州林若将选官隔绝门第还不够么?南朝也要学?
这口子绝不能开!
几乎是一夜之间,原本作壁上观的各大世家迅速与陆氏合流,同声相应。朝堂之上,形成了以陆韫为首、几乎囊括所有顶级门阀的、空前团结的反对联盟,共同对抗年轻的皇帝和他麾下那寥寥数十位寒门近臣。
建康城,顿时鸡飞狗跳。政令出不了台城,即便发出,也往往在尚书省、中书省被各种理由驳回、拖延、或执行得面目全非。地方州郡的奏报,也开始出现对中枢“新政”(主要是人事任命)阳奉阴违的迹象。市井之间,流言蜚语四起,或暗指皇帝“宠信佞幸”,或明言“主少国疑,朝纲紊乱”。
而这股强大的反扑力量,立刻对千里之外的蜀中战事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原本已经稳住战局的蜀中行营,因后方朝争导致的粮饷转运迟缓、将领任命争议、乃至中枢战略意图混乱,攻势顿时受挫。而叛军范氏麾下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道兵”,则趁此良机,发动反击,接连得手,不断蚕食官军控制区域,将战火重新引向蜀中腹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刘钧焦头烂额。
朝中,裁撤耗费巨大的“蜀中行营”、重新与范氏和谈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借战事失利否定皇帝及其支持的寒门决策,打击皇权威信,并斩断皇帝在军中的潜在支持。
一些原本态度暧昧、试图在皇帝与世家间保持平衡的朝臣,也坚决在世家这边站住。
按朝议的局面,三日后的大朝会,就会开始诸臣议政,开启废除蜀中行营的投票,到时,他这三票根本不能阻止朝义通过,他这花费心血的精兵,会被连根拔起。
如此局面,刘钧信心被重挫,却无破局之法,整日无法入睡,只能借酒浇愁。
想到这些事情,他心中郁结更深。
“陛下,不能再喝了。”这时身边的徐徽、沈约等人面色凝重,眼布血丝。他们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一旦皇帝迫于压力退缩,他们这些“佞幸”首当其冲,必成替罪羔羊,身死族灭。
“陛下,万万不可退缩!”徐徽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此时若裁撤行营,与范逆和谈,则等于向天下承认陛下先前决策有误,向世家示弱,届时,彼等气焰更炽,皇权何存?新政何存?臣等死不足惜,然陛下之江山社稷,将永受制于世族矣!”
沈约却道:“徐兄所言,自是正理。然蜀中战事不利,朝议汹汹,若强压,恐生内变。为今之计,或可暂缓对陆氏等逼迫,集中精力,先稳定蜀中局面?甚至……可请陆太后出面,稍作转圜?”
退让一步,或许还能保有用之身。
“不可!”徐徽断然反对,“此时退让,便是前功尽弃!陆韫老奸巨猾,岂会因太后一言便罢手?只会视陛下软弱,步步紧逼,蜀中之败,其根在朝,不在疆场,朝中不靖,纵有百万雄师,亦难取胜!”
就在君臣困坐愁城、争论不休之际,突然有使入内:“陛下,徐州急信。”
刘钧大喜,立刻起身,颤抖着打开了书信。
然后,见信之后,却如当头冷水泼下,让他心凉。
信是林若亲笔,语气平淡,内容简短,核心意思明确:“北疆初定,百废待兴,冗务缠身。江南之事,乃陛下家事国事,吾一外臣,不便置喙,亦无力干预。唯愿陛下善自珍重,徐图良策。”
没有预料中的关切,没有暗示性的支持,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必要时可提供些许助力”都没有。只有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撇清。
刘钧捏着那薄薄的信笺,手指微微颤抖,脸色瞬间苍白,最后一丝扭转局势的希望,如同风中烛火,熄灭了。
巨大的失望和那种孤立无援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这位姑姑是真的要坐视他成为傀儡——他忍不住笑了笑,是啊,他在期盼什么,她不是一开始,就是让他来当傀儡么?
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徐徽问:“陛下……”
刘钧随手将信给他,重重坐下,神色空茫,而徐徽接过信看了一眼,亦颓然长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
沈约嘴唇翕动,想再劝“暂缓”,却见皇帝与徐徽神色,知道此刻再提退让,已无意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近乎踉跄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爬入,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八百里加急!蜀中……蜀中急报!成都府……成都府被叛军‘道兵’袭破,行营大军溃退百里,粮草辎重,损失惨重!”
轰——!
仿佛最后一根支撑殿宇的巨柱崩塌。刘钧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站立不稳。
成都府丢了!蜀中行营大败!?
丢了成都府,这已不仅仅是战事不利,而是近乎全面的崩溃,他的所有威望会因此扫地,消息一旦传开,那些本就主张撤军和谈的朝臣,将更有理由发难,甚至可能联合起来,逼迫他下“罪己诏”,乃至……行废立之事?
徐徽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赤红,那是穷途末路之人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疯狂与决绝。他扑到刘钧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陛下!事急矣!寻常手段已无回天之力! 陆韫等辈,外托忠义,内实豺狼,挟制天子,以令天下。蜀中之败,正中彼等下怀,若待其借题发挥,串联逼宫,则万事休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住刘钧,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堪称孤注一掷:“为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陛下可下诏,以冬至将至,国事多艰,欲亲赴南郊祭天,为民祈福,并祈兵戈早息为名,命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诸公侯、及有爵者,务必随驾参礼!”
刘钧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
徐徽的声音更低,更冷,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戾:“祭天之时,仪仗隆重,护卫森严。陛下可暗中布置绝对可信之禁军心腹,于祭坛周围设伏。待百官齐聚,仪程行至关键,便以‘天现异象,恐有奸佞祸国’ 或直接以‘护驾’ 为名,将陆韫、顾雍、虞翻等为首一干世家重臣,全部当场扣押!”
“彼等皆是各世家之擎天玉柱,一旦被扣,其家族必然投鼠忌器,群龙无首!届时,陛下便可挟此质,迫其就范。一面可从容撤换朝中关键职位,安插亲信;一面可明发诏谕,斥陆韫等‘蒙蔽圣听、贻误军机’,然念其旧功,暂不深究,唯令其‘闭门思过’,实则软禁。同时,对其族中素有才干、或与主支不睦之子弟,加以笼络提拔,许以高官厚禄,分化其族,以为己用。待朝廷要津尽在掌握,世家内部分化已显,再徐图释放或处置人质,则大权可定!”
沈约听闻,整个脸都青绿无比,这计划已经不是行险了,而是无论成败,都会在青史之中留下骂名。
就算成功,将权柄从世家手中强行夺回。也必会激起世家全力反扑,稍微走漏风声,甚至可能导致禁军内乱、建康血洗、皇帝本人亦有性命之忧。
刘钧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苍白,时而潮红。他背着手,在冰冷的地砖上急速踱步。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焦躁的脚步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宛如催命的符咒。
他走到御案前,猛地抓起那封报告成都失守的急报,又想起林若那封冷淡的回信,想起朝堂上陆韫等人步步紧逼的嘴脸,想起蜀中溃败后自己可能面临的绝境……
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以及绝对不能让他们好过的怨恨,猛地冲上了头顶。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与其就这样当个傀儡将来被逼退位,还不如拼个死活,至少,可以为父亲报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所取代。他看向徐徽,又看了看同样被这个疯狂计划惊得面色发白、却并未出言反对的沈约,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命令:“拟、诏。”
第210章 小作坊下料就是猛 不要相信
冬至日, 岁气始萌,为先秦时为一岁新年,如今也是一年大节,民间祭祖, 朝廷祭天。
建康城, 南郊, 秦淮河岸。
寒风凛冽, 铅云低垂, 南郊圜丘,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身着隆重冕服的皇帝刘钧, 面色苍白如纸,在高大祭坛的台阶上缓缓而行。
身后, 以丞相陆韫为首,三品以上朱紫公卿、列侯勋贵近百人, 依品秩鱼贯跟随, 徐徽、沈约等少数寒门近臣,则紧紧簇拥在刘钧身侧稍后,如同护主的孤狼。
而在圜丘之外,还有两千多五品及以上的官吏, 正在寒风中同祭。
为了实现这次以祭天为名, 将世家核心一网打尽,扣押于朝的计划。刘钧甚至提前数日,以“确保祭典无虞、防备宵小”为由, 将最可靠的数千名殿前司禁军精锐,以“仪仗”、“护卫”名义调至南郊,并密令其听从徐徽指令。
他并没有告诉基层官兵, 是要对百官动手,只有十数名寒门禁卫校尉在祭天前的三个时辰时,才知晓此事。
祭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燔柴告天,奠玉献帛,乐舞庄严。
但陆韫老而弥辣,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周围那些“仪仗卫士”的眼神过于锐利,站位也隐隐形成包围之势,且皇帝身边那几位寒臣,神态紧绷得不似参与祭祀,倒像即将赴战,而且按礼仪,他们的官位是没有资格靠近皇帝参加祭天的。
他与身旁的崔宏、虞翻等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在皇帝念罢祭文,即将进行最后一道“饮福受胙”仪程之时,发生小小变故。
按照计划,此时钟鼓齐鸣,百官跪拜,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徐徽隐在袍袖中的手已微微抬起,准备发出信号。
就在这时,位列后班的一名禁卫,因心中惊惧过度,脚下发软,不慎撞倒了身旁一名捧着礼器的低阶礼官。“哐当”一声脆响,青铜礼器摔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在肃静的祭坛前格外刺耳。
这一意外响声,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不知是谁先惊恐地喊了出来,世家官员们下意识地聚拢,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那些手本能已按上刀柄的“仪仗卫士”。而奉命行事的禁军精锐,也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一怔,信号未发,目标已乱,一时不知该按计划扑向预定目标,还是先“护驾”。
“陛下,此乃何意?!”陆韫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愤怒,“臣等奉旨祭天,为何四周甲士环伺,如临大敌?莫非陛下欲效汉武故事,行‘巫蛊’之祸,屠戮大臣乎?!”
计划被意外打断,又遭陆韫当众喝破,刘钧受的压力也极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反而徐徽闻言怒道:“胡言,尔等祭天不诚,此为逆臣奸妄,还不快快束手!众将士,将他们拿下。”
陆韫临危不乱,对周围禁军大喝道:“陛下被小人迷惑,居然想屠戮百官,尔等国之壮士,家小皆在城中,万万不可糊涂。”
提到家小,许多禁卫不由迟疑,而陆韫也立刻看到这一点,心知此事既然如此机密,这些普通禁卫定然不知,而崔宏也立刻怒喝:“尔等既然是在宫中谋生,都是与我们各家沾亲带故,何故帮那些寒门小子。”
这话一出,动摇的禁军更多,禁卫军待遇好、离家近、基本可能出征上战场,本就是世家许多旁支、庶子混日子的地方。一些眼尖的官员,也开始在禁军队列中辨认出自家的子侄、故旧,纷纷出声呼唤、斥责、或劝诱。
原本铁板一块的包围圈,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裂隙。更有甚者,一些胆大的官员开始互相靠拢,低声商议,目光游移,脚步悄悄向祭坛边缘、禁军相对稀疏或神情犹豫的方向挪动,试图逃离。
“还愣着干什么?!”徐徽眼见局势即将失控,目眦欲裂,嘶声咆哮,“陛下有旨!将他们拿下!锁拿回宫!有敢抗命、敢于阻拦者,杀无赦!”
他当然也知道用禁卫军的危险很大,可不提蜀中行营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有,百官也不会让皇帝的这只队伍入京,所以这次计划,图的就是百官惊惧之下不敢反抗,谁知陆韫等人竟然一点也不上道。
然而,命令虽下,执行却大打折扣。靠拢的禁军脚步明显迟缓,许多人面面相觑,眼神不断瞟向自己的直属上官,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求取一个明确的指令,或是……一个不用承担“弑杀大臣、祸及家小”罪责的保证。
整个祭坛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唯有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徐徽心下猛地一沉,手指颤抖,他知道,错过了这个时机,一旦让陆韫等人安然离开南郊,返回建康城,等待他和皇帝的,将是世家毫不留情的、毁灭性的反扑。
废立?弑君?清君侧?任何可能都会发生。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冒险,都将付诸东流,而且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绝不能让他们离开!
“既然无法善了……”徐徽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理智消逝。他猛地转身,一把夺过身旁一名还在发愣的禁卫手中的横刀,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徐徽如同疯虎般,猛地冲向前方正在对禁军喊话、试图进一步瓦解包围的尚书令崔宏!
“崔公小心!”有人惊呼。
但已来不及了。
刀光一闪,带着徐徽全身的重量与疯狂,狠狠劈入了崔宏的脖颈!
“噗——”
血光迸现!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开来,染红了徐徽狰狞的面容,也染红了周围洁白的石阶和同僚的官袍。
崔宏脸上的惊愕与愤怒尚未退去,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晃了晃,“砰” 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那身象征着一品大员尊严的紫袍,迅速被暗红的血浸透。
刹那,万籁俱寂。
所有人,皇帝、百官、禁军,全都呆若木鸡,堂堂尚书令,朝廷重臣,竟被一个寒门出身的近臣,当众斩杀?!
徐徽脸上沾满温热的鲜血,状如恶鬼,他不再看惊慌的皇帝刘钧,也不再理会那些因极度震骇而暂时失声、随即爆发出惊恐尖叫与怒骂的世家官员。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滴血的刀尖指向那些同样被惊呆了、进退失据的禁军,尤其是那些带队的中下层校尉、旅帅,嘶声吼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今日之事,已不可善了!崔宏已死,陆韫就在眼前,你们以为,此刻放下刀,他们就会饶过你们?!做梦!”
他喘着粗气,声音充满了蛊惑与煽动:“杀了他们!杀光这些高高在上、盘踞朝堂、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杀得越多,朝堂上空位就越多,你们这些在军中苦熬的庶子、旁支、寒门子弟!”他一个个点过那些神色动摇的禁军军官,“你们所有人,今日手刃一官,来日或许就能顶替他的官位!手刃一侯,或许就能得享他的爵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陛下给你们的从龙之功!是你们摆脱庶子旁支、寒门微末,一跃成为新朝贵戚的唯一机会!”
“杀!用他们的血,染红你们的官袍!用他们的头颅,铺就你们的青云之路!”
这赤裸的、血腥的、直指人性贪婪野心的呼喊,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注入许多寒门出身、或因庶出而备受压抑的禁军士卒心中。
“杀!” 一名出身低微的队正最先响应,红着眼睛,挥刀砍向附近一名试图逃跑的官员。
“为了前程,拼了!”更多的人被煽动,对高官的嫉妒、与对权势的渴望,在血腥的刺激下轰然爆发。
刀光再起,这次不再犹豫。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躯体倒地声、瞬间打破了祭坛的死寂,将这里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许多原本还在迟疑的禁军,看到同袍已经动手,看到那些平日高不可攀的官员像猪羊一样被砍倒,又想到徐徽所说的“没有退路”和“空出的位置”,终于也狠下心来,加入了屠杀的行列,既然手上已经沾血,或即将沾血,那不如多杀几个,多立些“功劳”!
“徐徽!你敢?!你这个疯子!”陆韫着周围瞬间倒下的同僚,看着禁军突然变成噬人的豺狼,厉声怒喝,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中,除了愤怒,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悸与颤抖。
但这不能阻止杀戮。
“昏君!奸臣!”
“徐徽狗贼!你不得好死!”
“陛下!陛下饶命啊!”
“我跟你们拼了!”
哭喊声、怒骂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落水声……瞬间响彻江岸。有的官员被当场砍倒,鲜血染红祭坛;更多的人被如林的刀枪逼迫着,逃窜到祭坛旁边的秦淮河,寒风卷着冰冷的江水气息扑来,令人骨髓发寒。
“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有人绝望地喊道,闭眼纵身一跃。
“不!我不要死!我是三公之后啊——”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被江水吞没。
陆韫被几名族亲拼死护着,且战且退,但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刀,被乱兵用刀枪逼到河堤上。他回头,死死看了一眼远处那在祭坛上、面无人色的皇帝刘钧,又看向状若疯魔的徐徽,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长啸:“刘氏昏聩,信用奸佞,屠戮士族,天人共弃!吾死之后,化为厉鬼,亦不饶汝等!”
言罢,袍袖一拂,毅然转身,跃入那滚滚寒江之中。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世家领袖、朝廷重臣,或被斩杀,或被迫跳江。鲜血染红了河堤的冻土,又被奔腾的江水迅速冲刷带走,不过小半个时辰,祭坛周围,除了持刀肃立的禁军、瘫软的皇帝、呆若木鸡的沈约等少数人,以及状如疯癫、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平静的徐徽,再无一名站着的官员,江风呼啸,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而点燃这一切的徐徽,站在血泊与尸骸之中,脸上带着癫狂的笑意,而皇帝刘钧,神色惨白,嘴唇颤抖,他看着这位自己相信倚重的心腹,心里寒气蔓延。
完了,全完了!
他被绑上了一条绝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