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真是烦恼 土地太多了,收不过来……


    南郊的血, 并未停止。


    被煽动起来的禁军士卒,在那“杀人上位”的许诺下,彻底抛弃了犹豫与恐惧。他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剑, 不再区分目标, 凡是身着朱紫、头戴进贤冠的官员, 皆成为他们换取前程的“军功章”。


    而杀红了眼的他们, 接下来在徐徽及其心腹的带领下, 如同脱缰的疯狗,呼啸着冲下南郊祭坛, 直扑建康城内。他们的目标, 是那些那些被杀官员同宗同族。


    于是建康城,迎来了自汉室南渡以来, 最血腥、最混乱的一日。


    火光在城中各处世家聚居的里坊冲天而起,而失去了主心骨, 又猝不及防的世家大族, 在最初极度的震惊与恐慌后,也迅速组织起家兵、部曲、门客,凭借高墙深院进行抵抗。巷战在朱雀航、乌衣巷、长干里等昔日最繁华、最体面的街区爆发,箭矢在天空中交织, 刀剑在火光下碰撞, 昔日的诗酒风流之地,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战场。


    “杀光这些吸血的蠹虫!”


    “保护主家,跟这些丘八拼了!”


    “放箭!堵住门!”


    “从侧门走, 快去码头!”


    呼喊声、哭嚎声、房屋倒塌声、以及持续不断的厮杀声,响彻全城。许多中下层的世家子弟、旁支族人,在混乱中也被冲入家宅的禁军砍杀, 库房被抢掠,藏书楼被点燃,女眷不堪受辱自尽者比比皆是。


    但也有部分家族反应迅速,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在家兵死士的护卫下,携带细软、子侄,冒死冲出重围,有的乘船顺江而下,有的走陆路逃往吴郡、会稽等根基深厚的本郡,有的则仓皇北渡,前往他们认为相对“安宁”的徐州地界。


    这一夜,建康城血流成河,火光映天。无数传承数百年的高门华族,顷刻间或烟消云散,或元气大伤。昔日衣冠风流、文采荟萃的帝都,一夜之间,繁华尽褪,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焦土余烬,血腥气息在城中久久弥漫不散。


    市井萧条,百姓闭户,白日里亦如鬼蜮。


    而这战火,并未止歇,它燃遍了建康,也迅速点燃了整个南方的烽烟。


    祭天之变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传播,各州郡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闻听建康剧变,皇帝竟纵容寒门禁军屠戮百官、血洗高门,无不骇然色变,继而同仇敌忾,愤慨至极。


    天下大哗,举国震惊!


    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斗失败,而是对统治阶层最核心最血腥的屠杀,自王族南渡以来,皇族与世族共天下的政治联盟,遭到了皇权最残酷的背叛。


    这不仅超出了权力斗争的底线,更彻毁灭了南朝立国的根基。


    南朝,瞬间陷入巨大的分裂之中。


    吴郡顾氏、会稽虞氏、庐江何氏、义兴周氏……几乎所有在祭坛上损失了家主或核心成员的顶级门阀,举族悲愤,紧闭坞堡,与建康朝廷彻底决裂。


    他们有的拥立族中子弟,割据郡县,自称太守、刺史,不再奉建康号令;有的则与同样损失惨重的江州陆氏、荆州崔氏这些残余势力合流联络各地豪强,打出了“诛昏君,清奸佞,报父仇”的旗号,俨然已成一方独立势力。


    更多的中小世家和地方豪强,则在极度恐惧与愤慨中,选择更为决绝——他们北投。


    短短月余之间,携带家眷、部曲、典籍、资财,乘船渡江北上,或经陆路穿越边境投奔徐州的江南士族、百姓,络绎于途。徐州边境各关隘、码头,接待安置南来流亡者的官吏忙得脚不沾地。这其中,不乏真正的经学世家、治国干才、乃至精通水利、农桑、工艺的能人。


    蜀中的范氏“道兵”闻讯,士气大振,攻势更猛,宣称“天厌刘氏,道兵当兴”,几乎又重新统治了蜀中。


    而建康朝廷,在失去几乎所有有执政经验和行政能力的世家精英后,陷入半瘫痪状态。除了建康周边郡县还在控制范围中,其它所在,都拒绝了朝廷诏书,政令,是真的出不了建康城百里了。


    “陛下,”朝堂上,徐徽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陆韫、崔宏、王晗等三十六家首恶及其党羽,已尽数伏诛或逃窜。其家产抄没,田宅充公,僮仆部曲或散或收。朝中五品以上还有半数空缺……陛下,我们,成功了!”


    刘钧缓缓抬起头,扫过殿下那些新面孔,这些人,大多出身寒微,或是低级官吏,或是军中粗人,甚至是昨日才因“南郊之功”被火线提拔的禁军校尉。他们衣着不合体的新官袍,举止局促,眼中却闪烁无可质疑的忠诚。


    是的,大清洗之后,是无与伦比的权力真空。


    刘钧从未像现在这样,能随心所欲地任命官员,将自己的亲信、寒门士子、乃至有功的军汉,安插到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高位之上。政令出自宫闱,再无人敢在尚书省驳回,再无人敢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反驳。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他,大权在握了。


    至少,在这座残破的、被鲜血清洗过的宫城之内,在这片如今只勉强能控制建康及周边数郡的、缩水了十余倍的南朝之地,他是说一不二的绝对主宰。


    但他却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快意,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是……


    他低头看着徐徽,看着殿下那些唯唯诺诺的新贵,缓缓点头。


    “爱卿所言甚是。”他的声音平静,“即日拟旨,擢升有功将士,选补朝廷缺员……凡忠勤事朕之寒士,不拘一格,量才录用!”


    “陛下圣明!” 徐徽率先拜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殿下新贵们如梦初醒,纷纷伏地,三呼万岁。


    于是,在经历最初的恐惧、惊慌之后,现实的顺畅渐渐取代了刘钧先前的后悔与迷茫——他开始大刀括斧地改革,他几乎是立刻开始学着的徐州重商,开始设立书院,开始轻徭薄赋。


    无人可用?那就用那些在屠杀中“立功”的寒门禁军将领,用那些主动投靠、或因世家溃灭而得以冒头的中下层寒门士子,用任何愿意效忠于他、且与旧世家没有瓜葛的人。


    能力?天下能人何其多。


    忠诚?眼下,没有根基、只能依附于皇权的寒门,才是最“忠诚”的。


    于是,一大批昨日还是队正、书吏、乃至市井之徒的人,被火箭式提拔,填补了朝廷中央及各关键岗位巨大的空缺。官职、爵位像是不要钱一样颁赐下去,反正空出来的太多。


    徐徽,这个一手策划并执行了血腥政变、如今也深受寒门新贵拥护的“功臣”,权势熏天,俨然朝中第一人——他与皇帝,在这场血海中形成了诡异的共生。


    他与皇帝都坚定地相信,他们可以很快稳定政局,平定叛乱,重立朝纲。


    只要再给他们几年时间,就可以如中祖与丞相那般,重立大汉。


    ……


    消息传到淮阴时,林若正在批阅关于幽州边市设立的奏报,兰引素将南方送来的消息轻轻放在她案头。她展开,快速浏览,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唯有在读到“南郊祭坛百官被屠”、“南方诸州皆叛”等字眼时,眉头 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当看到最后关于刘钧“重用寒门,独揽大权,然政令不出建康百里”的描述时,她放下书文,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终是没有忍住,有些愤怒地吐出两个字:“愚蠢!”


    南朝的市场,本来是淮阴最稳定的后花园,而刘钧整这出,直接就把她的后院给点了火。


    南朝混乱,就代表着徐州商贸最看重的长江水系被割裂了,原本一路直下,现在要面对的,就是各地的割据势力,暴涨的安保费用,和萎靡到几乎没有的市场,仓库粮食什么的,一下子就变得需要节约了。


    她只能先依靠着刚刚安定的北方,重新建立内循环,再加上徐州还有一定的仓库储备,不至于立刻也跟着陷入经济危机之中。


    只是这种被动换家太坑了,而且……严重伤害了她的造船计划。


    她已经接回了来自波斯的工匠与使臣,让他们学习中华语言,并准备在扬州建造大船坞——江淮之地海岸线看着长,但全是的滩涂,没有一个好的深水港,而且因为太过平坦,开发太早,巨木极其稀少,不像杭州,可以从闽丘调集巨木。


    没办法,她必须得把吴越之地捏在手上。


    唉,这样一来,给手下们说好的补充人手又要失约了,她真的已经挤不出新的官吏了!


    第212章 求收留 可真好看啊


    正月新春, 淮阴。


    大厅中,因为人多,火龙烧得烧得比平日更旺些。林若端坐主位,下首是接到急令、从各郡县甚至北方匆匆赶回的几位核心文武。


    陆漠烟是第一次参与这么高的会议, 心跳一时加速, 忍不住偷瞧周围的几位豪杰。


    当下首第一位是整个人散发着蠢动气息的槐木野(威名无需介绍)、然后是优雅的兰引素(主公忠诚的秘书长)、还有那个三十多岁看着如黝黑庄家汉的薛明(这是徐州的水军都督, 经常欺负南朝长江水师的那位)、钱弥(治中从事, 掌财赋)、江临歧(千奇楼主, 驿站情报商业贸易都掌,听说最近准备把驿站从千奇楼里拆出来了)等人。


    他们人人面色肃然, 显然已大致知晓南方的剧变。


    他本来只是一个小小书吏, 虽然有点基层经验,但按理是没资格进入这种会议的, 但谁让天命如此呢?


    十天前,江州传来消息, 他老爹陆韫死了, 江州的亲族商量一番,决定立他为新的家主——倒也不是没旁支觊觎家主之位,但江州的陆家人也想上徐州的船啊,想出工出力, 所以, 他便被赶鸭上架,临时定了家主。


    他也想为主公效力,所以就主动找上门来……于是这才有机会加入这场会议……


    啊, 好激动,真的要感谢陆韫死的及时呢!


    回头给他烧柱香好了。


    他心里有些畅想着,然后又悄悄垂下眼帘, 看向大厅里的桌案。


    案几上摊开的,是江淮、吴越一带的详细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笔,标注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割据势力符号,犬牙交错,令人望之生厌,他还在其中的建康城南边,找到了陆家在江州的势力范围,面积可真不多,算是南朝最大的一块零碎了,啧,比刘钧目前管的地方还大……


    “情形,诸君都已知晓。” 林若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刘钧自毁长城,建康衰败。长江商路断绝,南方市场崩坏。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咳,此次,有一位新人将要加入我们。”


    众人目光一转,投向坐在下首末位,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面对众人注视,有些腼腆地微笑。


    “正好,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漠烟,已故丞相陆韫的幼子,如今江州陆氏,暂以其为尊。”


    此言一出,大家都有些惊讶。


    陆韫?那个在南郊祭天里跳河自尽的陆韫?他的儿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陆漠烟从容起身,向在座诸人微微欠身。


    “晚辈陆漠烟,见过诸位将军、先生。”他声音清朗,语速平稳,“家门不幸,罹此大难,晚辈不才,得江州父老将士不弃,暂掌局面。江州州治豫章,及周围鄱阳、临川、庐陵等七郡,目前尚在我陆氏部曲掌控之中,约有带甲之士一万余人,水陆皆备。另外……”


    他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道:“陆氏在荆州有些故旧,在南越(岭南)也有些许产业、人脉。如今,这些皆如浮云。晚辈愿将江州基业,连同荆州、南越可供驱策之力,一并献于林使君麾下,任凭使君驱策、整合、挑拣。晚辈别无他求,唯愿得一隅之地,安身立命,余生能效力于使君左右,略尽绵薄,以避祸全身,或可稍雪家仇。”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姿态放得极低,又点明了自身的筹码——我是自带着一份不算微薄的“嫁妆”来求主公收留的。


    堂内一时安静。众人交换着眼神。


    江州七郡,地处长江中游南岸,东连吴会,西接荆湘,南控闽越,位置颇为重要。一万兵马,不算天下强军,但在如今南方大乱的局面下,算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这陆家小子,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老子的遗产打包全押上来了?


    这是真心投靠,还是是包藏祸心,欲借徐州之力复仇?


    林若等他说完,接口道:“江州与吴越毗邻,拿了便拿了,正可与我此次兵锋所指互为犄角。此次攻略吴越,有小陆在江州策应,可为我挡住荆州干扰,至于荆州、南越的人脉,日后或有用处。如此,也算……还了刘钧当年那点情分。两不相欠。”


    提到刘钧,堂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水军都督薛明性子最直,忍不住哼道:“主公,那算哪门子情分?不过是他借了主公的势,主公借了他的名罢了。这些年若非我徐州在背后支撑,他刘钧能在建康坐稳那龙椅?早不知被哪家世家赶下去了!他不思回报也就罢了,临了还捅出这么大篓子,把整个南方搅得天翻地覆,断我等财路,坏我等大计,这情分,不还也罢!”


    “就是,”钱弥也一脸不忿,“当年主公助他稳定朝局,提供钱粮军械,他坐享其成。如今倒好,自己作死,倒让我们来收拾烂摊子,依我看,这陆公子投效是好事,江州该拿,但这人情债,早该一笔勾销了!”


    众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林若太过“念旧”,对刘钧那个皇帝,实在无需再顾念什么旧情。


    林若听着属下的抱怨,忍不住笑道:“当年合作,各取所需,他也确实给过一些便利。我毕竟也如养你们一般,养了他几年,如今他自作孽,我虽不会救他,但亲手推一把却也不至于。小陆主动来投,我取江州便顺理成章,既可稳住一方,恢复商路,又可借陆氏之名,安抚部分南朝旧人。毕竟,一时半会,我也掏不出人去治理江州。”


    众人忍不住点头,好吧,有理,那是真掏不出了。


    她看向陆漠烟:“如今局面,小陆愿意替我先稳住江州,再好不过。只要江州不乱,与我徐州商路重开,南朝最精华的三州之地,便能通过江州,重新勾连起来。同时,恢复经赣水、越庾岭通往广州的商道,我们的损失,就能挽回大半。”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朝财赋,大半仰赖三吴(浙)、江州(江西福建)、荆湖。荆州如今大半还是云梦大泽,人物不丰,其精华南阳盆,已在我手。真正紧要的,便是这三吴、江州,以及这十年来,靠甘蔗贸易兴盛起来的广州。”


    她重点敲了敲连接江州与广州的路线:“这条‘糖路’,是我们与岭南、乃至海外贸易的重要通道。江州一乱,此路断绝,甘蔗、香料、海外奇珍进不来,我们的糖、瓷、绸出不去,损失难以估量。只要江州稳住,三吴在手,广州通路无阻,我徐州的商业命脉,虽经震荡,但根基不致动摇,假以时日,自可恢复。”


    她环视众人,目光平静:“所以,江州,就暂时以小陆为镇抚使,代我徐州安辑地方,疏通商路,整备防务。一应官职任命、钱粮度支,需报淮**准。如此,可好?”


    最后一句,是问陆漠烟。陆漠烟立刻躬身:“谨遵使君之命。漠烟必竭尽全力,安定江州,疏通商路,整军经武,以待使君后续驱使。”


    见林若已做决断,且分析得在情在理,众人自然纷纷应是,主公英明。


    毕竟,这确实是当前代价最小、见效最快,可以稳定局势、恢复经济的办法了。


    然而,一直负责情报、心思缜密的江临歧,却看着地图,眉头微蹙,忽然开口道:“主公,容属下多嘴一句……”


    他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您看,若按此策,江州归附,吴越再下,加上我们原本就暗中掌控的广州贸易……这南朝精华的三吴、江州、岭南,可就尽入我囊中了。剩下的建康周边残破之地,以及混乱的荆湘、巴蜀……这南朝,还剩下多少地方啊?跟全拿了有啥区别?”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众人看向林若,目光微妙。


    是啊,名义上是接收陆氏投诚、攻略吴越、维持商路,但实际上,这几乎是要把南朝最富庶、人口最密集、经济最发达的小半壁江山,一口吞下,这已远远超出了“惩罚刘钧”、“恢复商路”的范畴,几乎等同于实质性割据南朝近半国土。


    林若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临歧身上,她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江临歧被这目光一盯,顿时瀑布汗,他连忙低下头,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再发一言,心中暗骂自己多嘴。


    林若这才微微一笑:“既如此,南下吴越方略,便按方才所议。薛明,你水师三日内完成集结补给,五日后出发,先行扫荡长江下游,隔绝建康与三吴水上联系,陆路兵马,由我亲自调度。小陆,请你即刻返回江州,稳住局面,并派可靠之人,与薛都督保持联络,东西策应。”


    “诺!” 薛明、陆漠烟齐声应道。


    “其余诸君,各司其职。北地安稳,内政治理,财货周转,官吏速成,乃根本所在,万不可有失。”


    “谨遵主公之命!”


    议事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开,陆漠烟在兰引素引领下,去往客院休息,准备次日前往江州。


    堂中只剩下林若一人,她拿起一杯茶水,放在唇边,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凝视着那片即将被自己攫取的、锦绣般的东南之地,目光温柔。


    这江山,可真好看啊。


    第213章 二合一 不同的阅读理解


    就在南朝战乱的前几个月, 盛夏之时,一艘满载着异域工匠的波斯使船顺着泗河,进入了淮河水道。


    他们高鼻深目,头发多是褐色, 因为所至之地风沙甚大而习惯性地包着头巾, 目光沧桑——好像从人间到地狱又回人间再到天堂。


    这些人正是萨珊波斯国王伊嗣埃派遣的使团成员——他们包括一支精于航海与造船的工匠队伍, 共二十三人, 还有的专门出使的使臣翻译七人, 由经验最丰富的大工匠法鲁兹带领。


    如今的萨珊帝国正处于与东罗马帝国的长期拉锯战中,西南还有沙漠蛮人(阿拉伯人)的骚扰, 因此, 对于遥远东方这个能产出精美丝绸瓷器、似乎对航海也颇有兴趣的强大势力,伊嗣埃国王抱有结交之意。


    所以, 他接受了东方的礼物,用赠送精通航海技术的工匠, 由此向东方的女王表达了善意, 同时也希望,真能如东方女王想要的那般,能从海上找出一条丝绸之路,绕过那群贪婪的河中商人, 由萨珊帝国来主导罗马、埃及与东方的贸易。


    船上, 一众萨珊工匠,迫不及待地涌上甲板,扶栏眺望。尽管已从草原和河中的行商处听过无数关于“徐州富庶”的传闻, 但亲眼所见,仍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远处码头旁边,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人工水道, 如同光洁的玉带,自西南向东北蜿蜒穿过城外的街道,直抵巍峨的城墙之中。水面上,舟楫如梭,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零星商船,而是成队列、分航道的庞然船队。


    有吃水极深的漕船满载着麻布包(粮食)静静停靠,搬运的工人来来回回;有装饰华丽的客舫雕梁画栋,传出奇异乐声;灵活的小船满载着各色杂物,穿梭其间;甚至还有专门运送牲畜、木料、石料的平底驳船,大多船都保养得宜,帆樯整齐,水手各司其职,繁忙而有序,不见半点混乱。


    “阿胡拉啊,这也太繁华了!”一名年轻工匠喃喃道。


    四十多岁的大工匠法鲁兹没有出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河岸。夯土修筑的堤岸坚固平整,间隔不远便有石阶伸入水中,供人汲水浣衣,也有小船停靠。堤岸内侧,是宽阔平整的夯土官道,道旁栽种着整齐的柳树。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人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艰难行进;也有坐在牛车上的御者悠然扬鞭;骑马或步行的行人衣着大多整洁,行色匆匆。


    使船在引导下,缓缓驶入码头区域。码头全以巨大的条石铺就,延伸入水,数十条大小泊位排列有序。身穿统一皂衣、头戴平顶巾的码头吏员手持簿册和竹尺,大声指挥着泊船、系缆、卸货。力夫们喊着号子,用绳索和滑车将货物稳稳卸下,不到片刻便卸空一艘粮船。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码头边缘有专人不断清扫洒落的杂物。


    “这惊人的秩序……”法鲁兹忍不住呢喃。


    在萨珊波斯,即使是帝都泰西封最繁华的码头,也难免极端地嘈杂混乱,小偷乞丐横行,官吏腐败。而这里,却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他们被恭敬地引下船,踏上坚实的石板地。码头附近就有专门的“市舶司”房舍,负责检验文书、登记货物、安排住宿。接待他们的官员穿着深青色襕衫,态度温和有礼,查验了波斯国王的国书和使团名单后,便安排了四名通译(听他们的抱怨,是来徐州经商失败后不得不再就业赚路费的粟特商人)和数辆马车。


    马车是四轮、带有简易弹簧减震的厢式车,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车夫衣着干净,道路平整坚固,让法鲁滋一时感觉仿佛来到罗马的大道上——宽阔的道路和平稳四轮马车,是罗马人最为骄傲的生活方式。


    不过,当驶离码头区,进入通往城门的官道后,那种罗马都城的感觉就又不见。


    官道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商铺、作坊、货栈。


    中间,他们实在没有忍住,跳下了马车,看着布庄门口悬挂着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瓷器店里的瓶罐碗盘洁白细腻,绘着精美的青花;铁匠铺里传来叮当声,炉火熊熊;书肆里飘出墨香,有人驻足翻阅;药铺门口的铜臼闪着金光;甚至还有专卖“南货”、“北货”、“海货”的店铺,招牌上画着船只、骆驼、奇花异草。店铺门面大多整洁,招牌清晰的木牌——虽然他们完全不认识那些方方正正的华夏文字。


    但是,这些不影响他们的惊呼不断。


    天啊,这里的姜居然多到用车拉!这里的胡椒多到用筐来装!


    在波斯,姜和胡椒是要磨成珍贵的干粉,用宝贵的陶瓷瓶装起来,用称黄金的天平来称量,交易时更是要关闭门窗,止住呼吸,防止有风吹过,造成重大损失。


    那些在波斯昂贵到价比黄金的丝绸、香料,在这里多甚至没有宝库守卫,就那样随意堆放在柜台上,那些珍贵至极的纸,做成了书籍,用筐装着贩卖,甚至有人拿买了一本后,不用布帛包或者木箱包起来,而是随便往腰带里一塞,那封页边都卷了,都卷了!


    这是怎样的奢华了……


    波斯的使臣们感觉头都晕眩了。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衣束发的工匠,有挎篮叫卖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人多到几乎会把他们挤散的程度。


    “他们……他们不怕生乱吗?人这么多……” 年轻的工匠看着熙攘的人群,低声问。


    法鲁兹沉默着,他注意到,街角偶尔有身着统一皂衣、腰挎短棍的巡街的士卒走过,步伐沉稳,目光警惕,但并无那常见的凶煞。这里的市民见到他们,也并无畏惧和躲闪,反而有人上前问路或求助。


    但他们没能更进一步观察,因为通译们已经叫来巡逻,把他们一个个又强行拖塞回马车里。


    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进入淮阴城内。城内景象与城外又有不同。街道更宽阔,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更为高大华丽,酒旗招展,幡幌飘扬。茶楼里坐满了人,传出说书声或琵琶音,酒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银楼、珠宝店、绸缎庄鳞次栉比,在他们的问询中,通译只能不断给他们解释着那些不懂的招牌。


    “那是牙行,用来雇佣仆人或者推荐做工的机会……右边,哪个我看看,哦,那边那个是‘会票’,就是可以把其它地方的铜钱换成本地的钱币的地方。十字路口那个,那个飞钱,你当是寺庙里存钱的地方就行……但是可以在别的寺庙里把钱取出来。”


    “拜火教的寺庙……这个淮阴还真没有,都是佛道两家的庙宇,你们要建阿胡拉的庙,那估计不能建在这里了?”


    “为什么?因为你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地价有多贵,唉,我当初若是没有被西秦抢了货而是在这里买两个商铺,那该多好啊……”


    “我掉两滴泪怎么了,这种痛你们不会懂的!”


    ……


    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片区域,这里街道两旁全是木工作坊,里面传来锯、刨、凿、雕的声响,匠人们正在制作家具、门窗、马车构件,甚至还有精巧的木质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据木灰和漆料的味道,法鲁兹和他的学徒们只是吸了一口,就感觉到陶醉,这是属于工匠的味道……真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另一片区域,则是织造坊的天下。高大的砖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织机声。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排列着数十、上百架织机,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飞驰,坊外空地上,晾晒着五彩斑斓的布匹,如同绚丽的海洋。


    他们还看到了巨大的水车在河边缓缓转动,带动着不知名的机械;看到了用砖石和木架搭建的、多层高的“仓城”,显然用于储存大量货物;看到了张贴着各种告示的“揭榜处”,有人围着观看、议论;甚至听到了数十个孩童朗朗的读书声……


    “这里……没有战乱吗?没有饥饿吗?没有贵族老爷的欺压吗?”一名工匠忍不住问通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来自一个与东罗马征战不休、内部教派纷争、贫富悬殊的帝国,眼前这种繁荣、有序、充满活力的景象,就算是传说中萨珊帝国的黄金时代,他也不敢去比。


    通译倨傲地笑了笑:“战乱?北边刚平定,南边是有点小麻烦,但在这里,伟大的女王治下,十分安稳!饥饿?你看看这些人脸色,他们甚至比贵族老爷们气色还好!至于欺压……嘿,女王治下法令严明,吏治也算清明,那些豪门大族,要么听话,要么……”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那些不听话的,坟头草都长得老高老高了。在这里,只要你有手艺,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样子。”


    马车最终驶入城东番坊,在一处清净整洁的院落前停下,院落白墙灰瓦,花木扶疏,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床榻桌椅俱全,甚至准备了符合他们习惯的卧具和饮食器皿。


    法鲁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闻着空气中混合着花香与远处作坊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木头气息,久久不语。同来的工匠们也都沉默着,脸上震撼、茫然、好奇、期待。


    他们带来的,是波斯帝国传承数百年的航海造船技艺,而他们如今踏入的,却是另外一个崭新世界。这里的技术(至少是他们看到技术)在某些方面或许与波斯各有优劣,但生活在这里的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安稳,是他们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尤其是他们这一路,经过了战乱的河中地,经过了战乱不休的西域小国,看到了凉州的攻伐,草原的蛮荒,还有河北地的凋敝。


    “那位女王……”法鲁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目光却是炯炯,“我们要在她的治下生活许久了,她想造能航行跨越大洋的帆船,一定是能成功的。或许是阿胡拉的指引,让我们来到这里,造出更伟大的船……”


    工匠们也掩盖不信兴奋,这次国王派他们过来,他们都是在其它地方被排挤、或者破产沦为奴隶的工匠,否则也不会放弃故土,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


    在见到了即将久居的东方国度后,原本心中那对未知的忐忑,正在被震撼与兴奋所取代。


    或许,阿胡拉指引他们来到东方,并非流放,而是将开启一段传说。


    ……


    接下来的日子便按部就搬了,


    林若亲自接见了他们,通过重金礼聘的、略通波斯语的胡商通译表达了欢迎与尊重。她没有急于索要技术,而是安排他们住好,配备仆役,饮食起居尽量照顾其习俗,并指派了专人教授他们汉话、汉字。


    “诸君远来辛苦,”林若通过通译,“我知诸位皆有绝技在身。然语言不通,如宝山在前而无门可入。请暂且安心在此居住,学习我中华语言文化。待沟通无碍,再谈技艺不迟。我欲在东方造大船,通远海,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若诸位能倾囊相授,我必以国士待之,在此为诸位修建最合用的船场,所需物料人力,一应供给。诸位亦可在此安居乐业,传承技艺,名留青史。”


    见识了女王本人的气度以及切实的优待后,他们十分激动,他们开始跟随先生学习简单的汉语,从日常用语到工具名称,进展虽然缓慢,但教习的先生耐心细致,生活上也无可挑剔。


    更让他们惊讶乃至震撼的,是在初步掌握了一些词汇后,接触到的徐州官学中公开传授的部分知识——主要是用于水利、建筑、器械制作的基础数学与力学原理。当通译协助他们理解了《基础力学》中的一些例题,看了其在测量中的应用实际场景后,这些波斯大工匠的眼睛亮了。


    尤其是法鲁兹,他痴迷造船数十年,对船只的比例、结构、浮力、稳定性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但多是经验传承。此刻,见到东方人竟将这些经验用如此清晰、系统的数学语言描述出来,并能进行精确的计算和推演,他先是如遭雷击,继而欣喜若狂。


    “这……这不是技艺,这是真神阿胡拉创造了七大物质世界的语言,是窥探世界奥秘的法则,”法鲁兹通过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夹杂着手势,激动地对同伴们说,“我们造了一辈子船,知道什么样的船身更稳,什么样的帆形更快,但多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而这里……他们竟然在用数字和图形,解释为什么,这太伟大了!”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着,遇到不懂的,就拉着通译和教习先生追问,甚至跑去官办学堂外旁听(虽然大部分听不懂),去工匠坊观察计算过程。徐州的学术氛围相对务实开放,只要不涉及核心军械机密,很多基础数理知识并不禁止外人观摩学习,这种开放与自由,深深吸引了法鲁兹和他的工匠们。


    他们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汉语,同时,主动向负责接待他们的徐州官员表示,可以与这里的人一起,系统地整理、绘制他们所掌握的航海船只图纸,特别是萨珊波斯人在印度洋、波斯湾航行中积累的、关于三角帆的成熟设计与应用经验。


    三角帆与桅杆可以形成类似鸟类翅膀的弧度,能在侧风、逆风环境下借风而行——至于这是他们和罗马人谁先发明的,已经分不清了。


    在通译和配给的、略懂绘图的中国匠人协助下,法鲁兹等人开始在特制的纸张上,用炭笔和毛笔,仔细勾勒他们记忆中各种船只的线型图、结构图、帆索布置图。从轻快的单桅三角帆船,到大型的多桅商船。他们不仅画图,还尝试用新学到的中文术语和数学比例进行标注,并在林若的提醒下,制作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以便更直观地讲解。


    “看,这种帆,” 法鲁兹指着模型上那面独特的三角形大帆,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手势解释,“风,从旁边来,甚至前面一点来,也能抓住力量,让船走‘之’字形,前进。比你们常用的方帆,在不是顺风时,更好。”


    负责对接的工房官员和选拔来的年轻造船学徒,围着这些奇特的模型和图纸,看得目不转睛,不断提问,波斯的工匠们也努力理解着中国船只的水密隔舱、舵楼、硬帆等特点,思考着如何融合优点。


    林若偶尔会过来看看,看到那些精细的图纸、精巧的模型,以及双方工匠虽然语言尚不完全通畅,但通过比划、演示、计算进行的热烈交流,十分满意。


    要知道,真正的技术融合与创新非一日之功,但至少,种子已经播下,渠道已经打开,如今她有波斯的航海经验与帆装技术,结合中国成熟的造船工艺、数学计算,再加上即将在吴越获取的优质木材、深水港,或许真的能在不久的将来,造出能越过大洋的帆船。


    “告诉法鲁兹大师,”她对陪同的官员吩咐,“他们所需的任何材料、工具、人手,尽皆满足。而你们要保存他们画的每一张图,做的每一个模型。待吴越船坞建成,便以他们为核心,组建新的船坊,开始尝试建造新船。同时,从学堂中选拔聪慧少年,跟随他们系统学习航海、帆缆、天文知识。我们要的,不只是几艘船,是能不断造船、不断出海的人才。”


    ……


    就这样,法鲁兹本来以为事情会很顺利,然而在新年时,他拿着报纸,努力阅读认字时,却看到了南方战乱的消息。


    女王陛下原本答应给他们建立的船坞,正是要建在那战乱之地的。


    阿胡拉啊,这可如何是好?


    法鲁兹十分惆怅,波斯工匠们也十分忧愁,担心这会耽误伟大女王的伟大事业。


    不过来教他们的先生们却是没有一点带焦虑的。


    或者说,整个淮阴,好像都没怎么焦虑 ,大家舞照跳歌照唱,淮阴那个新剧院的票还是那么难买,让法鲁兹想趁着没人去看好捡个漏的心思落空了!


    他忍不住在售票口对着说“抱歉没票了,你中午才来也想买到票”的姑娘抱怨:“为什么你们还有心情看白蛇传说,你们不担心南方的战火波及这里么?”


    那姑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惊讶:“你是哪里来的,怎么会说这种胡话?我们徐州不打别人,已经是他们的幸运了,这些年来,就没见过敢主动上的。”


    真是笑死个人了。


    法鲁兹于是闭嘴,好吧,他也是听说过这里军队威名的,但他可没见过嘛,保持怀疑难道不应该么?


    不过,他的怀疑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十天不到,报纸上就有了新消息。


    差不多就是大军已经进入杭州,军民安好,报纸上说杭州的地价肯定要上涨,应该早做打算!


    另外一份报纸上则写了三吴百姓喜迎接王师,没有遇到哪怕一丁点的抵抗,望风而降都没有,听说槐木野将军过来了,当地郡守、县令甚至清点好了府库,准备好的户籍,带着劳军的酒水在官道上等着大军过来,不在槐木野行军路上的郡县,甚至主动带着户籍库索前来报备,表示绝无一点抵抗的心思,槐将军万万不可误会。


    而原本在三吴之地抢劫占领地盘的郡兵早在听说时就跑了,有的下海去了钱塘外的群岛上,有的则南下去了江州或者投奔建康小朝廷,那真是比梳子梳过去还干净。


    但报纸也指出 ,按最新消息,槐将军对此并未显出欣喜,反而脸色阴沉,定是觉得有诈,所以才小心谨慎,对所有投降都反复甄别。


    谁说槐将军只会莽,槐将军明明很谨慎!


    他们要为将军正名!


    第214章 即将启程 来了,融入,当然也就要熟悉……


    十七年, 除夕,淮阴,城东的番坊院落中,波斯工匠们从黄昏刚过时起便听到爆竹的零星炸响, 然后便连成一片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声浪, 间或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尖叫和远处隐约的锣鼓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与家家户户飘出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热闹极至到喧嚣的节日氛围。


    年夜饭是徐州给了他们烤制的北疆馕饼,也提供了本地那柔软微甜的蒸饼, 佐以用白菜炒制的腊肉和羊肉萝卜汤, 配上每人一个脆甜可口林擒果,真的是他们当普通工匠时从未有过的丰盛。


    大工匠法鲁兹算是贵族, 参加过不止一次的宫廷宴会,在萨珊, 贵族的生活极尽奢华, 宴会上各种肉类和海鲜、饮用品质上乘的葡萄酒、加入水果的甜点从不缺少,但普通人的生活大多清贫,而这里,平民不但也能时常吃到肉和酒, 还能吃到贵族都舍不得吃的姜和胡椒……


    不过, 想到这里那用筐装的胡椒和姜,他又不那么惊讶了。


    这可是东方女王治下的富饶之地。


    这里的人们称她是天神“南华佑生娘下凡”,并且为此深信, 说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庙宇祭拜,平民才只能悄悄供奉,听管事说, 许多百姓都有年节时桌上留下一碗肉菜放在席位上的习俗,就是为了表示希望娘娘和他们一起同食,来保佑来年平安顺遂。


    法鲁兹虽然信奉的是阿胡拉,但他和工匠们并不介意在异乡的节日桌上多放一碗食物——毕竟他们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都要在东方女王的手下混饭吃。


    顺便求一下保佑,是很合理的。


    ……


    次日,正月初一,清晨。


    正月是放假时间,他们这一直学习汉语的工匠们也不需要上学,可以出门游玩。


    刚刚打开门,便见街道上微薄的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石板。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崭新的、写满神秘方块字的红纸,有些字还倒贴的。穿着厚实冬衣的孩童在街上追逐笑闹,有的手里挥舞着小小的拨浪鼓或风车,脸蛋冻得红扑扑,不过最能获得头领位置的,还得是其中用铁勾滚铁环能滚得最远的王者。


    路上的大人们也多是面带笑容,互相拱手说着吉祥话,即便是不相识的邻里,今日也格外和气。远处,有舞龙的队伍正在集结,长长的布龙在队伍中蜿蜒,金红色的身躯随着鼓点锣声摇头摆尾,引来阵阵喝彩。


    “阿胡拉啊……他们这是在庆祝么?还是祭祀?”年轻的工匠卡维好奇地看着那从未见过的舞龙,低声问老师法鲁兹。


    法鲁兹摇摇头,他也一头雾水,通译昨晚回家团圆了,没人给他们详细解释,但眼前这无处不在的红色,震天的声响,洋溢的笑容都真的很有感染力,让他们摩拳擦掌地准备加入其中。


    这时,番坊的管事带着几名仆役,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仆役们端着巨大的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形状各异的面点——有像元宝的饺子,有捏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馒头,还有雪白松软的包子,此外,还有大块切好的酱肉,整只的肥鸡,以及一种用糯米和红枣、豆沙做成的糕点。


    “诸位工匠师傅,新年好,新年好!”管事拱手作揖,用生硬的波斯语问候道,“今日是汉家新年,元日!这些是府里和市舶司送来的一点心意,给大家尝尝我们这里的年节吃食,图个吉利!”


    仆役们将食物一一摆在院中的石桌上,又搬来几坛贴着红纸的酒,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发出一种令人食欲大动的味道。


    工匠们又惊又喜,围着石桌,好奇地打量这些精致的东方食物,法鲁兹学着管事的样子,笨拙地拱手回礼,用汉语生硬地说:“多谢,新年……快乐!”


    管事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又比划着解释了几句“饺子像元宝,招财进宝”、“主公说,吃鸡,大吉大利”之类的吉祥话,虽然工匠们多半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


    众人开始尝试这些新奇的食物,饺子馅料鲜美,汤汁饱满;馒头松软,带着麦香;那酱肉咸香适口,肥而不腻;糯米糕点更是甜到了心里。就着微辣而醇厚的酒,在这异国他乡的喧嚣节日里,一种温暖的、被接纳的归属感,悄然在波斯工匠们心中滋生。他们谈论着故乡诺鲁孜节(波斯新年)的盛况,比较着两地的风俗,虽然语言文化迥异,但那份对祈求新年平安丰饶的期盼,却是一脉相通的。


    吃完后,管事又邀请他们去街上看热闹,舞龙舞狮的队伍已经穿街过巷,所到之处,人潮涌动,欢声雷动。还有杂耍艺人表演顶缸、走索,说书人在茶棚里讲述着古老的英雄故事(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看客的表情很投入,他们也就装得很投入)。最让他们惊讶的是,许多店铺虽然关门歇业,但门口都摆着小桌,放着瓜果茶点,便宜招待路过的街坊和看热闹的外乡人,那种所有人都在快乐里的融洽宛如一家的快乐,再一次让他们震撼。


    嗯,从来到这里,已经不知震撼过多少次了……


    “这里的人,很富足,也很快乐。”卡维咬着一块管事塞给他的芝麻糖,含糊地说,即使是最底层的百姓,今日也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法鲁兹默默点头,他想起了泰西封,想起了贵族们穷奢极欲的宴会与城外贫民窟的匮乏,想起了诺鲁孜节时小孩上街说着吉祥话求着食物的期盼,而这里的“新年”,喧闹、世俗、充满烟火气,洋溢着一种极为蓬勃的生机,那是真的很让人感动,也让他——羡慕。


    什么时候,他的故乡泰西封,也能有如此的繁华兴盛呢?


    听说这灯火庆祝会一直延续到元宵节才会停止,真是让人惊叹——庆祝的队伍,总是会耗费大量的钱财,便是拜火教的寺庙,也负担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庆祝……


    “什么给钱?”听到这话,管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是工坊自发的队伍,每年名额不多,还得抢呢,谁做得最好,那名声、威望,城里人都看着呢,再说,舞龙舞才多少钱,布料都是一整卷的,花纹都是新品,每年过后,这些布可好卖了。”


    波斯工匠们震惊了。


    不是,庆祝还能这么玩的么?


    ……


    然而,就当他们愉悦地沉浸在这异域新年的奇特氛围中,盘算着接下来几天如何进一步探索时,新年的假期还未结束,一道来自州牧府的正式通知,便由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书吏送达了番坊。


    书吏态度恭敬,但语气清晰明确:“诸位大师,主公有令,开春之后,请诸位大师及造船的团队,即刻准备启程,南下前往杭州。”


    这些可怜的人们啊,来了淮阴,加入了主公治下的朝廷,就别想着不加班!


    “杭州?”法鲁兹心中一动。


    “正是,”书吏展开一份盖有印信的文书,朗声道,“这次收复吴越,杭州本地,原有南朝官营船场,匠户众多,经验丰富,虽经战乱有所流失,然根基尚在,已着人招募安抚,不日将汇聚于新船坞。主公决定录用这些工匠,兴建‘镇海大船坞’。此次营造,非同小可,主公之意,是造船乃实践之学,非躬行不可得真知。”


    他目光扫过面露惊喜与期待的波斯工匠们,继续道:“主公希望,诸位大师能将波斯航海造船之精粹,尤其是三角帆等利器之妙用,倾囊相授。同时,亦需虚心学习本地工匠传承,相互切磋,取长补短,共创新制。新船坞将设‘东海匠作学堂’,由诸位大师与本地大匠共主其事,带徒授艺,从选材、放样、到建造、舾装,皆需诸位亲身参与,督导完成。此非一日之功,然功在千秋。主公期许甚殷,望诸位大师不辞辛劳,共襄盛举!”


    他打开的文书还用波斯语写明了一些初步的规划:船坞选址、前期物料准备情况、本地已招募匠户的大致名录和擅长领域,还有一份简单的、关于尝试的混合帆船的大小、货运量要求。


    法鲁兹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终于要开始了!


    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制作模型,而是真刀真枪地,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从打下第一根桩开始,参与建造一个可能改变航海史的大船!


    “阿胡拉庇佑……”他低声祈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用清晰的汉语对书吏,也是对所有的同伴说:“请回禀女王陛下,法鲁兹及所有波斯工匠,荣幸之至,必将竭尽所能,不负所托,我们随时准备着出发!”


    那书吏脸上笑容顿时就更温和了:“既然大工匠如此通情达理,我们就先规划一下初期项目的预计时间……”


    第215章 你还能嫌弃? 有口肉就不错了!……


    十八年, 二月中。


    运河两岸的垂柳生出了鹅黄的芽苞,在料峭春风里飘摇,一支混杂着货车、士卒与官吏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向南行进。


    法鲁兹骑在一匹温顺的驮马上, 波斯长袍已经改成了淮阴人爱穿的窄袖裤装——他们从波斯带来麻布衣服被洗得旧白, 而淮阴的超细麻布配着软羊毛衣真的很好穿啊, 是不是他们形制的衣服有什么要紧, 都说要入乡随俗了!


    离了淮阴那令人目眩的繁华, 南下官道最初所经仍是井然有序的田庄与集镇,阡陌纵横, 屋舍俨然, 显露出徐州治下扎实的根基,然后, 他们就开始渡河……


    “你说这是一条河??”在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法鲁滋和他的小伙伴们被惊呆了。


    他不是见过河的人, 在泰西封旁边, 便是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两条母亲河,他也见过埃及的尼罗河,更在河中见过地孕育出咸海的阿姆河、锡尔河,而且不是说黄河和长江是你们这最大的河么?黄河他见过了, 不算离谱, 淮河也很大,但这条河……对面船帆影子都快看不见了,你给我说这是河?


    “这真是河, 别废话了,上去吧你们!”


    “这肯定是海,不是河!”


    ……


    然而, 过了长江,再上岸,景色便不同了。


    到处是烧得只剩骨架的屋舍,突兀地矗立在荒田之间,断壁残垣中,偶尔可见锈蚀的犁头或破碎的陶罐,诉说着一场匆忙的逃亡,同样料峭的春风掠过田野,卷起灰烬与枯草,带来一种难言的萧瑟。


    “阿胡拉怜悯……”同行的年轻工匠卡维勒住马,望着路旁一片本该秧苗青青、如今却被杂草侵占的稻田,低声叹息,“这样肥沃的土地,竟也舍得抛弃。”


    法鲁兹沉默了一下,指向不远处。


    一片废墟旁,几十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正在几名穿着同样号衣的徐州兵卒指挥下,清理着碎砖烂瓦,兵卒的动作并不粗暴,有时甚至会上前搭手,抬起沉重的梁木。


    更远处,搭着简陋的窝棚,窝棚旁边升起了几缕炊烟,一群小孩正守在锅边流口水,被掌勺的妇人大声驱赶着离火远些,别靠太近。


    那些护送他们的徐州兵,盔甲鲜明,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警戒与交涉,对路旁的流民并无骚扰,与法鲁兹记忆中某些得胜军队的骄横截然不同,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里那些年轻的官吏,他们不时离开大队,与路边负责安置的小吏交谈,翻看手中的簿册,或蹲下身,仔细察看刚刚疏通的沟渠。


    他们的脸庞是很稚嫩的,看着并不比他手下的学徒大,举止间却是沉稳与干练,真不知那位女王是如何将他们培养出来的。


    战乱里的生命是脆弱的,但这些徐州的书吏,确确实实,正在把这里的平民,从战争的灰烬里,一点点扯出来,细心浇灌。


    他莫名想起了泰西封那些廊柱高耸、层级森严、每一道目光都充满计算与仪轨的宫廷,他的故乡,好像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中。


    ……


    两日后,越过巢湖,官道旁,每隔二三十里,便能看见新搭建的简陋棚子,棚前挑着一面粗糙的布旗,上书“安民”二字。棚下,有胥吏模样的年轻人在为流民登记,发放一块写着号码的木牌;有穿着干净布衣的人(听苏大人说那是随军的医士)在为伤者清洗包扎;棚后支着巨大的铁锅,粟米粥的香气混合着柴火气息,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越接近杭州,这种有组织的恢复痕迹就越发密集。大片抛荒的田地被重新丈量,钉上了写着编号和姓名的木桩;一些较大的市镇,集市已然重开,虽然货物寥寥,多是盐、铁农具、糙米等必需之物,交易也显冷清,但已有市吏在维持,收取的“市税”低得让法鲁兹有些意外。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关键的路口、渡头,或是残留的城墙上,新刷上去的白灰大字标语异常醒目“速归本业,既往不咎”、“隐匿田亩,严惩不贷”、“举告不法,查实有赏”……字迹不算工整,意思却直白简单地威慑人心。


    终于,杭州城的轮廓终在远处浮现,城墙高大,却可见多处新修补的痕迹,城门大开,守门士卒查验路引与货物,街道算得上整洁,不见尸骸或成堆的垃圾,巡逻的徐州兵卒小队步伐整齐,目不斜视。约莫三分之一的店铺开了门,卖着最寻常的物件,顾客稀少,店家脸上也多是茫然的菜色。真正让城市“活”起来的,是那些臂缠“巡查”或“安民”袖标的人,他们仿佛无处不在,张贴新的告示,挨家挨户敲门登记,在街角调解争执,语速快,手势利落,像一群忙碌的工蜂,安抚着人心。


    波斯工匠团被领到城内一处还算齐整的宅院歇息,他们行李尚未卸完,一名杭州本地口音的小吏便已恭敬地呈上一份文书,来自“杭州临时管治使司”。


    文书言简意赅:钱塘江口某处已初步选定为船坞址,相关木石物料正调集,请波斯匠师团三日后前往勘定;招募本地造船匠户的榜文已发,应者踊跃,已有名册在录,计二百三十七人,明日便可安排部分熟手骨干先行会面切磋。


    “明日?”卡维接过文书,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法鲁兹,又看向书吏,他们南下路上走了不到十日,此地竟已筹备至此?


    “上命所差,不敢延误。”那小吏回答,语气平淡。


    这是最基本的效率好吧。


    接下来数日,法鲁兹和同伴们便沉浸在这种令人晕眩的效率之中,勘址那日,乘船至江湾口,但见水深岸稳,背风避浪,确是良址。随行的几位徐州工吏与本地老船工争论片刻,便与波斯匠师商定了几个关键地方。


    而次日清晨,当他们再次来到江边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日还芦苇丛生的滩涂,已被清理出一片的平地(听说允许割芦苇后,半夜里这里的芦苇就不见了);数百民夫(从服饰看,大半仍是流民模样)在工吏的号子与旗帜指挥下,挖土的挖土,夯地的夯地;更远处,木料与石料堆积如山,牛车、小船穿梭不绝,将物资从水陆两路源源运来。没有暴戾的催促,没有明显的鞭笞,一切都在一种快速而有序的节奏中进行,这种景象,迥异于萨珊帝国宏大工程中常见的拖延与混乱的场面,仿佛把这些人,都变成了机器。


    “怎么做到的……”法鲁兹等人忍不住呢喃。


    旁边的书吏挑眉:“很难么?你给钱就能做到啊!”


    波斯工匠们顿时噤声……给国王役使,还要给钱?那还算是服役么?


    然后便是他们与本地造船匠人的初次会面,会议临时搭建的巨大芦席棚下,江南的造船匠们眼神锐利,混合着家传的技艺带来的骄傲,神情是对这些“碧眼胡匠”全然的怀疑——番邦小国,有什么好学习的?


    不过,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有地中海这个天然大澡盆,有希腊天然的航海地利,有波斯罗马千年战争的相互学习,波斯和罗马船商都已经在探索不依靠海岸指引,借着季风寻找新航路和香料。


    杭州的匠头姓陈,五十多岁,他对法鲁兹带来的三角帆船模型端详了许久,又用手指细细抚摸那些精巧的帆索滑轮结构模型,良久,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试探开口:“帆样古怪,不像咱们的硬帆吃风稳当。”


    “稳便与否,不仅看帆形,更看索具调配与船体重心布局。”法鲁兹耐心地解释,同时示意卡维展开一系列绘有不同吃水线、肋骨弧度的羊皮图纸,“我们习惯远海航行,风向多变,此帆利于抢风。或许可以与贵方的硬帆配合,顺风用硬帆省力,侧风、逆风则用我们的帆索?”


    争论就此而起,波斯的星盘与牵星术、西方的多桅纵帆布局,东方不同的船板拼接工艺,不同的防蛀涂料配方……席棚内时而激烈争辩,时而陷入沉思的寂静,时而又爆发出因为某个巧妙想法而引发的赞叹。通译忙得满头大汗,那些负责记录的年轻吏员则伏在简陋的木案上,运笔如飞,将双方的对话、草图、乃至争论的焦点一一记录下来。


    热烈的技术交流直接进行到了下午,双方都饥饿难耐了,这才暂时休战,法鲁滋拿着蒸饼,去棚外溜达。


    那些同行而来的年轻徐州官吏,身影活跃在工地各处,他们协调物料输送,记录工役出勤,处理民夫间的小纠纷,甚至亲自示范如何更省力地使用某种改良的夯具。他们的裤脚和鞋上沾满了泥点,额头沁出汗珠。


    中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名本地招募的辅吏,企图在发放工具时,向几个新来的流民工索要“好处”。被举报查证后,那辅吏被当场革除,杖责二十,其所索钱物加倍罚没,返还流民,处置过程干脆利落,公告言辞简单直接,围观民夫起初惊愕,继而议论,最后信服。


    “赏罚立见,言出法随。”法鲁兹回到工棚时,对学生们低声说,“他们不仅仅是在建造船坞,卡维。他们是在重新铸造这里的规矩,用一种……我们不太熟悉的方式。你看那些民夫,他们现在为了食物和微薄的工钱工作。但那些教他们识字、让他们觉得自己在参与建造某种伟大事物的人,是在给他们别的东西。真是太可怕了,还好我们的故国离这里太遥远,所以,咱们可以尽情同情这些生存在女王周围的国度了。”


    卡维小声道:“这哪里值得同情了?平民们都在庆祝……”


    “你闭嘴!”


    ……


    与此同时,在杭州城临时的治所内,别驾苏文琪刚刚听完今日各处“安民所”与工地的汇报,她面前的纸簿,上面用细密的墨笔记录着户籍增减、粮食出入、工役进度、物价波动乃至流言动向。


    她是淮阴书院的二期学子,在本来是重点培养接替洛阳青州的别驾,不过槐序刚刚回来就被调回了青州,按主公的说法——打个扬州,一个槐就够了,没多的能分出去,而她也被紧急调到了三吴。


    不过,问题不大……


    “清丈田亩遇到一百余户硬茬,他们咬定地契遗失,或是称是祖上传下的糊涂账,不愿意配合。”负责田亩的吏员回禀的声音响起。


    “糊涂账?”苏文琪抬眼,“我们人手不多,那扣除口粮田,多的就先帮他们寄存着,算到公田里,回头忙完了再继续算。”


    “官市的粮价压住了,但布帛、铁器仍有奸商囤积,暗地里抬价。”又有属下回禀。


    “从淮阴调运的第二批货船三日后抵港,其中有三成是布帛与铁农具。放出风声去,就说官仓充裕,不日将平价大量放出。同时,让巡查的兄弟盯紧那几个疑似串联的商号,不必打草惊蛇,只让他们知道,我们在看着。”苏文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还有,那个主动来投效、言及曾跑过南洋的海商,叫……叫沈襄的?可以见一见,听听他关于恢复近海贸易的建言。若有真才实学,不妨先用起来,厘定市舶条陈之事,正需这等人才。”


    “老大,这些都是小事。”旁边的小书吏小声道,“槐将军闹着要走啊,这怎么办?”


    他们在这里干的事情那么容易,全靠槐木野将军的凶名镇压,要是她走了,麻烦事,刺头什么的,肯定会多的啊。


    苏文棋露出一点微笑:“放心吧,先前不是查出了先前盘踞三吴那些‘天师道兵’的动向么,他们没跑太远,正好给槐将军一点小菜。”


    “啊,可是,那个才几百口啊,槐将军看不上吧?”


    “蚊子肉也是肉啊,”苏别驾微微一笑,“放心,只要告诉她,以学生的毕业速度,过了这村,至少一年她都没兔子可撵,她肯定会去的!”


    第216章 这事有点困难 你就说做不做吧!


    十八年, 春,西秦,长安。


    同样是春天,春风穿过伤痕累累的城墙与坊市, 曾经的秦汉古都, 在连年战乱下, 早已不复昔日的繁华。宫阙殿宇朱漆剥落, 藻井蒙尘;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市, 如今行人稀落,商铺十不存一, 偶有开张的, 也多是售卖些粗劣的吃食与旧物,唯有那依旧宽阔笔直的御道正街, 还能让人追忆起一丝汉时气象。


    太子苻宏与杨循,这一对君臣或则说难友, 在过去一年多里, 勉强支撑着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他们与占据关中西部的姚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衡,使战火暂时停歇。


    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平民得以在废墟间重新开垦零星的土地, 关中与蜀地、洛阳之间时断时续的商路, 也勉强输送来些许盐铁、布匹,换走些皮毛、药材。靠着这点可怜的回血,眼看就要断气的西秦, 竟也勉强支应起来,暂时没有了暴毙的模样。


    宫城深处,缠绵病榻近一年多的天王苻坚, 竟又熬过了一个严冬,身体恢复了些许,已能勉强起身,在宫人搀扶下于殿前晒晒太阳。只是那身躯清瘦、华发萧然,早已没有了昔日睥睨北方的枭雄气概。


    当他从辗转传来的消息中,听闻那林若竟已生擒拓跋涉珪,基本一统黄河以北以东的广袤土地时,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在空旷阴冷的殿中枯坐了一日,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发一言,那身影寂寥如枯木,看不到一点生机。


    而见父亲身子好转,监国近两年的太子苻宏,爽快地交还了监国之权,把这大秦的江山,又还给了父王,不带丝毫迟疑。


    交还印信后,苻宏回到自己那同样简朴破败的太子府邸,悄悄换下一身沉重的太子朝服,穿了件半旧的玄色常服,便溜出了府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中一处相对僻静的坊里,叩响了一户看着很大的宅院门。


    开门的门房熟练地放他进去,入了后院,正在院里取碳的杨循见到是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嫌弃:“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又是哪里缺钱了啊。”


    苻宏却是眼前一亮:“好香!炖肉?还有酒?行啊杨国相,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定是又托了你在洛阳那些‘朋友’的福,悄悄弄来的好东西吧?正巧,本宫今日定要好好打一打你这大户!”


    杨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有阻止。


    这一年来,两人在朝堂上配合,在绝境中支应,私下里没少互相倒苦水,关系早已超越寻常君臣,倒有了几分兄弟情,想到这,杨循摆摆手:“行了行了,进来吧,堵在门口作甚,就这点存货,又被你闻着味儿了!”


    陋室之中,一炉炭火,一陶罐咕嘟着喷香的炖羊肉,一壶浊酒,两副碗筷,没有宫女内侍——粮食收入太少了,实在养不起那么多人,只有两个被苦日子捶打到扁平的好朋友。


    三杯浊酒下肚,身上有了暖意,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苻宏夹了块肉,满足地咀嚼着,吞下去回味了数息,这才道:“老杨啊,你说咱们这西秦,和南边建康那个刘钧,算不算难兄难弟?想当年,咱们好歹也算占了半壁北地,他刘家坐拥半壁江南,何等风光,如今可好……”


    说着,他指了指墙外:“咱们就剩这长安一城,外加周边几个快被打烂的县;他刘钧更绝,祭天台上把自己朝中大佬屠了个遍,如今政令怕是出不了建康宫门,听说南方那些世家,本来很抵触徐州那位,可现在却纷纷往徐州跑,都说觉得如今看那位十二分地和蔼可亲了。”


    杨循正在喝羊肉汤,轻笑着嗤了一声。


    苻宏抿了口酒,辛辣的滋味让他眯了眯眼:“你说,当年父王要是能听群臣劝阻,先处理内患,别总想着南下碰一碰,再稳两年,等南朝事变,那些的子州县怕是自己就哭着喊着来投奔大秦了。现在?咱们想让人投,人家还嫌咱这儿晦气呢。”


    杨循挑眉:“倒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苻宏苦笑,他压低声音:“对了,我看父王这次病愈,眼神都变了,暮气沉沉的,怕是……也没那份和姚兴再打一场的心气了。”


    杨循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莫测:“这可说不准。我接到消息,姚羌那头,姚苌前几天病死了。”


    苻宏动作一顿,面色顿时就多了绝望,恨恨道:“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是这个时候,父王知道么?”


    杨循幽幽道:“不知道,但这消息瞒不住,估计快了。”


    苻宏捂住了脸。


    杨循继续道:“叛贼姚苌死了,天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病愈。你说,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天爷保佑,给他机会,让他再搏一把,趁姚兴新丧其父、内部未稳之际,收复些失地,重振声威?”


    苻宏觉得那好久没吃的肉都不香了,放下筷子,心死道:“麻烦大了,姚苌死了,对姚羌是大大的利好,姚兴那小子,可是个明白人!”


    杨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的话是什么,天王活了,反而对是大秦是大大的利空对吧?”


    话说这利空利好,还是他教太子的说法呢。


    苻宏连连摆手:“胡说什么,我可没说这话!”


    杨循收了笑容,正色几分,只笑着道:“吃饭吃饭!”


    两人不是滋味地吃了数息。


    过了好一会,杨循突然看着苻宏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道:“说真的,老宏。万一,天王真觉得是天意,要再跟姚兴打起来,你……打算怎么办?还像之前那样,硬着头皮顶上?”


    苻宏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沉默了许久,望着跳跃的火焰,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又漠然:“还能怎么办?我是他儿子,是大秦太子。真要打,那就听天由命吧。”


    “别听天由命啊。”杨循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主公……托人给我递了话。”


    苻宏瞳孔微缩,看向杨循。


    杨循一字一句道:“她说,只要咱们俩,能设法让长安再安安稳稳过上两年,不起大的兵祸,不让人口流散得太厉害。她……就给我记一大功。”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苻宏骤然变化的神色,补充道:“也给你记一功。”


    陋室内,空气瞬间凝滞,只有陶罐里炖肉的咕嘟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苻宏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明暗不定,他盯着杨循,满脸难以置信。


    良久,苻宏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荒谬感:“老杨,你、你这……过于离谱了,这是想让我父王哪天问我,‘太子何故通敌’么?”


    杨循面不改色,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问:“不谈这些,你就说干不干 ?”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苻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过了好一会,他猛地拿起面前的酒碗,将里面残余的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似乎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他放下碗,迎着杨循的目光:“干!”


    杨循认真道:“你确定不用再考虑考虑?”


    苻宏仿佛打通了什么脉搏,反而轻松起来,微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只是让关中不起战乱,氐族一脉迟早还是要在那位身边讨口饭吃,这早点立功,总好过被打败后俘虏,那样未免难看了,我身为氐族监国太子,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不是不想监国么?”杨循挑眉。


    苻宏微微一笑,举杯敬道:“这不是有主公委以重任么?”


    第217章 那就装不知道吧 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十八年, 春末,长安,宫城。


    姚苌病逝的消息,很快传到宫中, 内侍将消息禀报给刚刚能坐起身看些文书的苻坚时, 这位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天王, 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枯瘦的手指在锦缎被面上无意识地捻动了几下, 半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嗯”。


    没有预想中的振奋, 也没有悲戚或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遥远且无关紧要的人的死讯。然而, 侍立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父亲神色的太子苻宏,却能仿佛能感同身受般, 感觉到父亲心中那种命运捶打后, 本能的悸动。


    曾几何时,他们都有过极盛之时,群臣、众国、天下,都唾手可得, 而如今却是如此的物是人非……


    接下来的几日, 宫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苻坚召见大臣的次数略多了些,问的多是关中春耕、仓廪存粮、以及长安周边戍卫兵马的情形。言语间, 偶尔会提及“羌人”、“西边”等词,但并未明确指向用兵,然而, 这种询问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朝堂之上,一些沉寂已久的老将,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些许星火。


    苻宏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是一位即使在最困顿绝望时,血液里依然流淌着征服与反击欲望的枭雄。姚苌之死,或许不会让他立刻热血上头,但绝对会在他心中种下一颗“试一试呢,反正如今也就这样了”的种子。


    “不能再等了。”在东宫书房中,苻宏眉头紧锁,杨循低声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把父王这心思按下去。”


    杨循倒是显得镇定:“冷静,硬劝是没用的,他的性子咱们又不是没领教过,得用别的法子。”


    “额……求上峰指点?”


    杨循嫌弃地看他一眼:“别乱叫,你才是太子,我的意思是,天王他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苻宏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露出冷笑。


    杨循装没看见,道:“天王问兵问粮,我们就给他看最真实的兵和粮。但不是虚报,是实报,而且要报得……格外‘详尽’。”


    “长安内外能战之兵几何,其中老弱、久病、缺甲少械者又占多少。各营士气如何,冬衣春装是否齐备,箭矢刀枪存量几许。尤其要强调,与姚羌对峙经年,士卒疲敝,思乡厌战者众。粮,就把府库账册搬给他看,去年收成多少,今春播种如何,仓中存粮确数,扣除必要军民用度,能支撑大军行动多久。沿途转运损耗,民夫征发对春耕的影响,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苻宏冷笑道:“你就这么确定,在这样被背叛、大厦倾塌几次后,他还能是个好人?”


    苻天王当然是好人,他对自己人心善,对敌人也心善,结果呢,姚苌慕容乞伏还有吕光,他对不起哪个?这些人哪个不是趁乱自立,好人?好人能有什么好报?


    “所以要‘如实’且‘详尽’。”杨循安慰道,“我们是将家底摊给天王,供他‘圣心独断’。不说不能打,只把打了之后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境,如粮草不济、士卒怨望、后方空虚、春耕荒废、乃至万一战事不利,姚兴反扑,长安能否守住,会饿死多少百姓——把这些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算这笔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姚兴那边,我们也要‘帮’他一把。可以放出些风声,就说姚兴哀痛其父,正在整肃内部,提拔少壮,羌人各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姚兴可能正想找个机会立威,或是与西凉、仇池暗中有所联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之,要让天王觉得,姚羌虽丧其主,但接任的姚兴绝非庸碌,且内部未必空虚,此时出击,并非良机,反可能撞上铁板。”


    苻宏听着,觉得靠谱:“那……具体由谁去说?”


    “你我不便直接出面,容易惹疑。”杨循显然早已想过,“可由几位在天王面前尚有些分量的老臣,在奏对时提及这些难处。粮秣兵马的具体数字,由我去‘督促’有司,整理后递入宫中。至于姚兴那边的风声……”


    他微微一笑,“我在羌人那边,也有些‘朋友’,递个话,散点消息,不难。”


    两人又密议了许久,敲定了细节。


    数日后,当苻坚再次召集群臣,问及“若以长安现有之力,西向可有作为”时,几位被“打过招呼”的老臣,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开始详细陈述困难。管粮秣的臣子,细细分说存粮支用,计算得出若发兵三万,粮草仅够支撑月余,且必将严重影响春耕和民生。一位老将则痛心疾首地描述军中现状,兵甲残缺,马匹羸弱,士卒久战思归,士气低落,恐难当硬仗。


    杨循则“恪尽职守”地将一份份关于边境异动、羌人的集结迹象、乃至西凉使者疑似出现在姚兴势力范围内的探报,混杂在大量日常文书中,送呈御前。这些消息真伪难辨,但只要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会本能地谨慎起来。


    苻宏则在一次单独陪父亲用膳时,状似无意地感叹:“儿臣近日巡视城中,见百姓虽苦,然春耕在即,总算有了点盼头。今年活下的孩儿,说不定会多些。”


    苻坚抬头看他,声音有些沙哑:“活下的孩儿?”


    苻宏点点头:“关中养不起的孩子许久了,这两年,新收丁口钱几乎没有,便是生了,只能掐死,免得耗费粮食,这两年战事少了,才在见了些孕妇。”


    他没有说该不该打。


    苻坚沉默地吃粥,没有回应,但握着勺子的手,似乎却在一瞬间有了青筋。


    一连数日,宫中没有再就西进之事进行大规模朝议,苻坚更沉默了,他常常独自对着舆图出神,或翻阅那些没有好消息的文书,却没再提出兵的事。


    初夏,长安。


    预想中的战鼓并未擂响。相反,苻坚颁布了几道旨意:督促耕作,严禁扰民;精简宫中用度,以充仓廪;整修长安水道,恢复水路从洛阳从粮;以及,派出一支规格不高的使团,以“吊唁”姚苌为名,前往姚兴处,探听虚实。


    “吊唁”是假,试探是真,但这至少意味着,大规模的战事,暂时不会发生了。


    太子府中,苻宏与杨循再次对坐喝茶。


    “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苻宏长长舒了口气,“至少今年,应该打不起来了。”


    杨循吹着茶沫,神色平静:“别高兴得太早,稳住一年不难,难的是两年。天王的心思,就像炭盆里的火,看着灭了,一阵风吹来,可能又着了。姚兴那边也不是傻子,而且,咱们内部,未必所有人都想‘安稳’。”


    “你是说……”


    “大船眼见不行了,想跳想投的人可不少。” 杨循放下茶杯,微笑道,“接下来,咱们要让关中多恢复些生气。只有让大多数人觉得‘安稳’地活下去比打仗送死强,我们这‘两年之约’,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他看向苻宏,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这也是给那位主公看的。我们要让她知道,我们不是在敷衍,是真有努力让长安这潭死水,暂时不起波澜,懂?”


    苻宏默然片刻,重重点头。


    就这样,两个心怀异志的年轻人,在这古城之中如履薄冰地编织着属于自己、也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未来。


    ……


    几乎同一时间,春风之下,长安千里之外的河北平原,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活力,褪去战火的焦黑,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浊漳水畔的血腥早已被春水冲刷而去,沃土之上,滋养出新一季绿油油的粟苗。一年多的时间里,从邺城到信都,从河间到幽州,曾经被战马反复践踏、被坞堡割裂的田野,如今被重新划分成整齐的方块,阡陌相连,沟渠纵横。


    龙骨翻车在河渠边吱呀转动,将清流提上高岗,曲辕犁深翻出泥浪。农夫们赤着脚,挥汗如雨,地头插着的木牌,标明着田主、亩数,以及“新垦免赋三年”或“官贷籽种”等字样。


    “这地,总算又像是人种的地了。” 一名农人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深深嗅了嗅,满是陶醉。他家原有二十亩地,战乱中荒废,儿子被征走未归。前年徐州军来,清丈土地,他家因是原主,且只剩老弱,不仅原田发还,还因参与以工代赈修渠有功,多分了一亩河边好地。有书吏主动上门,用很低的利息贷给他粮种、铁犁,如今粟苗长势喜人,秋后若能丰收,还了贷,还能有余粮。


    田野之外,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工商业上。


    以邺城为中心,辐射四周的夯土官道被拓宽、取直、夯实,重要路段甚至开始铺设碎石。道路上,运送粮食、煤炭、铁器、布匹的牛车、马车络绎不绝,挂着“千奇楼货运”或“官营漕运”旗帜的车船队伍尤其醒目。沿途新设的驿站、货栈,不仅提供食宿,更有简单的修理、仓储服务,甚至能进行小额的汇兑。运河与天然河道得到系统疏浚,小船载着货物,宛如徐州注入的血液,让北方的元气极速恢复着。


    “以前从河间运煤到邺城,走陆路得十来天,还常遇劫道的。现在走漳水,逆流而下,四天即到,有官军水师巡逻,安稳得很!” 一个往返于邯郸煤矿与邺城铁匠作坊之间的商贩,在新建的“悦来驿站”里边喝酒边对旁人夸耀,“这路一通,百业都活!”


    工坊的烟囱,如同雨后春笋,在河北各州县次第竖起。


    在邯郸、井陉等地,官营的煤矿加大了开采力度,采用了改进的通风和照明技术,产量稳步提升之余,安全也大大提升,煤炭不仅供应本地,更通过水路,南下徐州,东运幽燕。


    在河间、清河等地,崔桃简当年试点成功的砖瓦窑模式被迅速推广,利用本地黏土和北运的煤炭,一座座砖窑、泥灰窑冒出滚滚浓烟,烧制出的红砖泥灰,不仅用于修建官仓、驿站、学堂、兵营,也向民间发售。许多百姓开始攒钱买砖瓦,砖瓦窑旁,往往配套建有利用余热的暖房、澡堂,甚至小型陶器作坊——还有书吏们终于修好的衙门。


    他们称这是“微型的产业聚集”。


    在信都、安平等地,官府鼓励恢复桑麻种植。


    在幽州边地,谢淮设立了大型的“牧马监”和“皮毛坊”,利用草原贸易输入的良种马驹和皮毛,进行繁育、鞣制、加工,产品除了供应军队,也作为高档商品出售。


    各郡县的“市”不再仅仅是物物交换的集市,而开始出现固定的商铺、邸店、柜坊。千奇楼的分号几乎开遍了每个郡城,它不仅是杂货铺,更是微型钱庄、驿站、最新的消息中心。


    当杨循在长安的陋室中,算着能计多少功的时候,他昔日淮阴的同窗、上司、学弟学妹们,正在河北的田野、工坊、市集中,热火朝天地实践着“五年恢复建设河北”。


    第218章 各凭手段 我的,都是我的


    二十年, 春,徐州,淮阴。


    两年时光,在千年的历史里不过转瞬, 却足以让一片饱经创伤的土地焕发新生。


    两年前, 杨循在长安对苻宏说出“两年安稳”之约, 那更像是在绝境中抓住的一线渺茫希望。


    两年后, 长安城依旧在氐秦与羌部的夹缝中艰难喘息, 竟真的维持了一种脆弱的平静——也不是完全的平静,这两年姚兴有把陇西、河套的大小势力收编, 中途还和在草原上往西域前行的拓跋涉珪打了好几场, 虽败了,但损失也不大, 反而因为有他缓冲,算是保护了关中那摇摇欲坠的西秦残部。


    世事无常, 莫过于此, 这让杨循和苻宏都忍不住感慨万千。


    不过西秦的残部也没有什么扩张再拿天下的心思了,主要是与洛阳的交易渐渐恢复后,长安关中百姓如今也是洛阳的材料产出地,出人出羊毛出木材, 已经属于是“民心思归”的程度, 大家都静静等着最后一只靴子落地,甚至生出一种“王师咋还不来”的愤怒。


    生活不易,苻坚老天王的身体时好时坏, 雄心被现实与病痛反复消磨,那点因姚苌之死而燃起的火星,终究未能燎原。


    太子苻宏与国相杨循, 如履薄冰地操持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后,竟真的成与北方的“约定”,如今他们已经开始向徐州表功,千奇楼在长安重新开了分店,双方的信使来来回回,苻坚知道了,但沉默。


    其它的西秦官吏,也日常出入千奇楼,拿着淮阴书院的教辅书籍给自家孩子儿补习——有些门路的,已经落户去洛阳,早早让家中孩子入学去了。


    国相杨循肯定是徐州的人——这几乎在这两年里已经是共识,大家只是装不知道,还配合地与他表演,这也算是上了船不是?


    ……


    与此同时,河北大地早已脱胎换骨。


    官道贯通南北,运河舟楫相连,工坊的烟囱日夜不息,田野里是精心伺候的庄稼。新建立的州县衙门在与百姓磨合两年后,已是运转顺畅。


    千奇楼的旗号插遍城乡,曾经的边患柔然、拓跋鲜卑,如今不知在哪里,反正边城的烽烟已经很久没点过了。


    倒是拓跋涉珪大败后,反而追求起稳定的边市贸易。


    如此,北方,基本稳定下来,并且,这种稳定——充满了向外扩张的能量。


    而这股能量的源泉之一,便是淮阴书院,和其中年轻人们。


    ……


    又是一个春天,书院内草木葱茏,琅琅书声与激烈的辩论声交织。而今天,书院的气氛格外不同,一种混合着兴奋、我要大杀四方、天命在我的嚣张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又一批学子完成了他们的实习期和策论,于是学业,即将毕业,奔赴四方。


    毕业典礼设在书院最大的前广场。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冗长的训话,只有明日山长林若亲自关来简短勉励,重申“学以致用,知行合一”的院训,以及最热闹、火气最重的选人环节——其实秘书处是有初始分配单位的,但政策是一回事,耐不住下边的人有对策啊!


    ……


    天光未大亮,书院的竹林小径、石阶廊下,已是人影幢幢,低语不绝。各色官袍、便服混杂,皆是各州郡、各部院提前派来蹲守的说客、观察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张贤弟!张明远贤弟可在?在下乃幽州总管府户曹,特奉刘总管之命前来,幽州新定,田亩户籍重整,正需贤弟这般精通算学、丈量的干才!边地虽苦,然功业立就,且我们总管许诺,宅邸、安家费皆从优……”


    “张贤弟!切莫听他,幽州苦寒,胡汉杂处,事务繁杂无比!贤弟算学甲等,当来我转运司!司隶州牧,总理北地漕运,掌钱粮调配之枢机,贤弟于此方能尽展所长,漕运判官之下,专理幽并粮道,此乃重任,是主公时常垂询的哦。”


    “两位,两位,且听我一言。明远贤侄家本冀州,何不考虑冀州工曹?家乡水土,便于施展。今岁主公有意大兴河北水利,漳、沱诸河疏浚乃头等大事,正需贤侄这般精通测量计算之人,工程都管,专司一渠,功成则利在当代,泽被万民啊!”


    被围在中间的学子张明远,手里拿着刚刚草拟的意向书(上面隐约写着“青州仓曹”)早就被捏着皱巴巴了,看着眼前三位唾沫横飞、各展其能的官员,只觉得头晕目眩,只得连连作揖,称“容学生细想”。


    这等场景,在书院里各处上演。


    并州来人,大谈边地屯垦,功业直比卫霍;徐州本州官员,则强调根基之地,升迁稳妥迅捷;新设的三吴之地使者,描绘江南富庶、开拓蓝海的诱惑;刑名司的官员,则以“参修新律,名垂青史”相召;甚至连水师都督府的人都来了,以“万里海疆,男儿壮志”为饵,争夺那些体魄强健、通晓地理的学子。


    然而,在这热闹的广场中,却有一人与这热闹格格不入,此人正是法鲁兹。


    这位波斯首席匠师,如今也身负重任——为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杭州镇海大船坞,以及新成立的海事院,招募急需的算学、格物、匠作人才。


    为此,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新做的波斯锦袍,头戴绣花小帽,显得十分郑重。怀里揣着海事院特批的、盖有大印的求贤文书,以及他亲自绘制的、展示船坞宏伟蓝图和三角帆船优点的羊皮图纸,信心满满。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逼兜。


    他首先瞄准的是几位在“匠作科”和“格物科”名列前茅的学子。但当他用略带异域口音的官话,上前试图交谈时,却发现完全插不进话。


    一位精通木工与力学的学子,正被将作监和工曹器械分司的人左右围住。


    “贤弟看此新式水轮模型,若用于矿坑排水,效率倍增,将作监专司重大工程,此等利器正需贤弟改进推广啊!”


    “器械分司亦然,我军中劲弩、攻城器械改良,亦需巧思,且直属工曹,资源调配更容易,还有安家费哩!”


    法鲁兹好不容易等个空档,忙上前展开他的羊皮纸,指着上面复杂的帆索和船体线型图,用尽量清晰的语调说:“这位才俊,请看我们海事院与杭州船坞,正在建造融合东西方智慧的崭新海船,需要精通结构、力学的贤才,大海,大海才是无尽的挑战与荣耀!”


    那学子瞥了一眼图上密密麻麻的波斯文注释和奇特的船型,脸上露出困惑而疏离的微笑,拱拱手:“多谢先生美意。只是……学生于舟船之事,涉猎不深,恐难胜任。”


    说罢,更被将作监的人以“主事有请详谈”为由拉走了。


    法鲁兹不死心,又找到一位算学极佳、尤其擅长测量的学子,这次,他面对是转运使司和冀州河道衙门的人。


    “王姑娘精于测算,正合我漕运之需,运河水位、流量、漕船调配,处处需精准计算!”


    “河道衙门亦急需算学人才,水文测量、堤坝工程,非精密算学不可!”


    法鲁兹挤进去,急切地说:“大海航行,更需要精准的测算!星盘定位,海图绘制,船只载重与稳心计算,这是真正的学问,我们船坞有最新的测量仪器……”


    他试图描述六分仪和航海罗盘的原理。


    那学子被他中途焦急飙出的波斯话听得头晕,于是客气但坚定地摇头:“先生所言甚是高深。然学生志在民生实务,治水通漕,亦是为国为民。跨海之事,过于渺远,非学生所长。”


    然后她转向河道衙门的官员:“李大人,您方才说的漳水新堤测量,学生愿闻其详……”


    一上午下来,法鲁兹碰了无数软钉子,到了午后,已是口干舌燥,心力交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看中的几个好苗子,被其他衙门的官员用茶水点心、亲切交谈、乃至直接领走去“详谈”的方式,带走。


    “法鲁兹大师,您……这边收获如何?”一位相熟的、负责书院与外界联络的书院执事路过,见他独自站在廊下,在风中萧瑟欲哭,不由关切问道。


    法鲁兹苦笑一声,抖了抖手中没送出去的文书和图纸,用带着浓重异域腔调的官话叹道:“我,仿佛来到了一个喧嚣的巴扎(集市),每个人都精通讨价还价,用我听不懂的暗语交易着最紧俏的货物。而我,带着自认为的珍宝,却连摊位都挤不进去,无人问津。”


    执事忍俊不禁,安慰道:“大师不必气馁。海事院乃新兴之业,学子们不识其妙,也是常情。况今日只是初涉,明日典礼后,或有转机。再者,大师何不寻主公说说?”


    法鲁兹蔚蓝色的眼睛一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对对对!我应当去找女主陛下!他对船坞寄予厚望,必能给些帮助!”


    真是太愚蠢了,他竟忘了走上层路线。


    第219章 两难自解 这样也行?


    二十年, 初春,关中,长安郊外。


    寒风料峭,尚未完全解冻的黄土官道泥泞不堪, 一支打着“千奇楼”旗号的庞大商队, 正在艰难地向西行进, 车轮陷入泥泞, 吱呀作响。与商队一同前行的, 还有数百名年轻力壮、背着简陋行囊的百姓。


    一名三十多岁的憔悴汉子便是其中之一,他缩着脖子, 裹紧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麻絮袍, 背着大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他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 反而越加用力地裹紧了怀里的小布包, 里面装着这两年积攒下来大部分钱财,交了四百钱给千奇楼商队,他才得以从洛阳出发,加入队伍里, 踏上归家路。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蒿草, 发出呜呜的声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春天。


    那时, 他还在长安城外,守着祖传的土地和手艺,虽然清苦, 倒也勉强能活。可突然有一天,宫里传出消息,说老天王的病,居然又见好了,心气又上来了,怕是又想对西边的姚羌用兵了。


    这传言像冰水,瞬间把他的心冻住了。前年,不,十六年那次征姚羌,长安人丁不丰,征兵时要求一家只准留一丁。他年迈的父亲被留下,他自己和刚满十五岁、正要想法说亲的大儿子阿土,一起被如狼似虎的兵吏拉走。


    战场上,箭矢如蝗,杀声震天,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拖着一条伤腿爬了回来,可他的阿土,却永远留在了那片不知名的山沟里,连尸骨都没能找到。


    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没有抚恤,没有尸骨,没有一句话。好像他们一点点从襁褓养大成人的阿土,从来就没在世上存在过,只在他们心里,留下一个血淋淋、呼呼漏风的大洞。


    现在,又要打了。


    王栓怕了,他是真的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像阿土那样,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鬼地方,变成一具无人收拾的腐尸,被野狗啃噬,被秃鹫啄食,魂魄永远飘荡在异乡,回不了家。他怕那面催命的铜锣再次在村口敲响,怕里正带着衙役闯进门,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像拖牲口一样拖走。


    他怕自己死了,老父亲没人送终,妻子没人依靠,两个小的没人养大。他怕这个刚刚塌了一半、还没修补好的家,彻底变成废墟。


    不能再等了,他对自己说。


    白天,他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刨木头,给邻村大户家修门窗,他偷偷藏起了两个最糙的杂面饼子,又把藏在炕洞深处、全家最后的一点积蓄——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贴身收好。


    夜深人静时,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熟睡的妻子,她眼角还带着泪痕,即使在梦里,眉头也紧紧蹙着。他轻轻摸了摸两个小孩儿枯黄的头发,然后走到外间,对着老父亲铺位的方向,跪下来,在冰冷的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地,久久没有抬起。黑暗中,传来老父亲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他猛地起身,不敢回头,背起那捆木匠工具,揣好干粮和铜钱,融入了夜色里。他要逃,逃离这吃人的地方,逃离注定要夺走他性命的战场。


    一路向东,不敢走大路,只敢钻山林,绕小路。见到人就躲,听到马蹄声就伏在草丛里,干粮很快吃完了,就挖野菜,喝溪水。最可怕的是过潼关。那雄关如巨兽蹲伏,盘查极严,他远远看着,腿就软了。


    后来,他遇到了另外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惊惶的逃人,在夜幕降临,趁着星月微光,他们互相搀扶着,哆嗦着,走向那枯水时的黄河泥滩。


    上游化冻的冰凌让河水寒彻骨髓,泥滩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冻得他牙齿打颤,脚趾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旁边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就没了声息,没人敢停,没人敢救,甚至不敢多看。


    王栓死死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背后,他仿佛能听见阿土在哭,在那个不知名的、冰冷的山沟里哭……终于,趟过滩涂,他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像裹了一层冰。几个人瘫在泥地里,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了。


    歇了片刻,他们用河边枯草悄悄燃了一小堆火,烤干衣服,继续往东,终于,他看到了洛阳。


    那高大巍峨的城墙,那熙熙攘攘、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群,那码头边密密麻麻的船只,那空气中飘荡的食物香气和陌生的口音……长安最繁华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气象。他站在城外,像个土里刨出来的泥人,茫然又惶恐,巨大的城市让他晕眩,也让他感到说不出的恐惧。


    起初,只能在最脏最累的地方混口饭吃。码头扛包,他力气不算最大,只能咬牙硬撑。工地和泥搬砖,烈日晒脱了一层皮,赚到的铜钱,只敢买最糙的饼子,喝浑浊的冷水,夜里蜷缩在别人屋檐下或者破庙里,和许多同样境遇的流民挤在一起,忍受着随时可能被驱赶的恐惧。


    但他有手艺,这是阿爹传给他的,不干活的时候,就捡些别人丢弃的、不成材的木头边角料,蹲在角落,拿出那几件熟悉的家伙事,一下,一下,仔细地刨,小心地凿。


    他做不了大件,就做些小凳子,小木箱,小木盆。料子不好,他就用十二分的心思,榫卯对得严丝合缝,还会用晒干的木贼草打磨光滑。


    他做出来的小物件,或许不够精美,但绝对扎实,边边角角都处理得妥帖,绝不留一根毛刺,怕刮了主顾的手,也怕刮破了这好不容易才维持的脆弱的生计。


    渐渐的,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凳子稳当,小木箱结实,价格又比别人低一线。先是码头上的苦力买一个回去当坐具,后来是旁边小摊的贩子定做个装钱的匣子,再后来,偶尔也有城里寻常人家,找他修补个桌椅,打个简单的柜子。


    活计一点点多了起来,虽然还是辛苦,赚得也不多,但至少,他能租得起城墙根下一个低矮的、仅能容身的小屋了,晚上收工回来,能就着一点咸菜,吃上两个实实在在的杂面馍。


    躺在坚硬的木板铺上,听着洛阳城夜晚远远近近的各种声响,他偶尔会摸着那些冰冷的工具,想起长安那个破败的家,想起老父亲的白发,妻子干涸的泪眼,还有两个不知是否还认得爹的孩子,心口依然会疼,但那份濒死的恐惧,却被这日复一日的刨凿、打磨声,驱散了去。


    两年来,他像蚂蚁一样,一个铁板一个铁板地攒钱。每隔几个月,便托往返长安洛阳的千奇楼商队,悄悄给家里捎信、捎钱。信里不敢多写,只说自己在洛阳做活,平安,让家里放心,等着他。钱也不敢多捎,怕惹人注意。


    他知道,老父、妻儿还在长安苦熬,每次托人送钱,心都像被揪着。


    如今,他终于攒够了“赎身”和安家的钱——不是赎自己的身,是赎回全家离开那里、在洛阳开始新生活。


    千奇楼有“路引”和“跟送”的业务,只要交足费用,他们能帮忙将“家眷”从长安“接”出 来,并在洛阳周围的乡镇里落户、安排生计(当然,也是做苦工或小手艺开始)。这次,他就是跟着这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回去,接走全家。


    想到这里,王栓摸了摸怀里硬硬钱袋,望着远方长安城模糊的轮廓,心头反而开始畏惧踌躇。


    两年了,家里怎么样了?老父身体可还撑得住?妻儿是否平安?这次回去,是接出亲人,还是自己也跑不了?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和家人在一起,无论生死,都是家。


    ……


    就在王栓近乡情怯时,同一时间,长安城的一场聚会正进入最尴尬的阶段。


    杨循、太子苻宏,正坐在茶桌前,与一名三十多岁的道姑微笑品茗,只是前两者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王真人,”杨循客气地笑道,“您不是妙仪院的亲传么,怎么就来千奇楼当主事了啊?”


    苻宏也在一边猛点头,王道长当年可是长安妙仪院之主,太后的坐上宾!


    关键是她还能平叛乱,千里奔袭去求洛阳,俨然又一个槐木野,让他印象深刻极了。


    王道长微微一笑:“这徐州都拿半个天下了,我们道院还独有一支道兵总是不好的,带了兵再去治病,总不得劲,主公不也说过了么,学医救不了天下,于是贫道便弃医从戎,在止戈、静塞之外,以道兵为基,重新来了支‘商戎’军,不求保家卫国,也求在外时,护一下千奇商队的安危,免得被黑吃了黑,这不就顺便过来了么?”


    杨循和苻宏对视一眼,神色为难,前者把面前的册子微微往前一推:“我的王道长啊,不是我们不愿意,但您这账册……它自个儿会下崽儿啊,上次清点时要带走的人还说是六千挂零,这才几天,又蹭蹭往上冒,眼看就要破万了!这不是为难咱们么……”


    王道长无奈道:“我也不想啊,可下面那些掌柜、伙计,也不知是太能干还是太实诚,只要给钱就收,拦都拦不住!”


    杨循苦着脸继续道:“王真人您知道的,长安这地方,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宫里那位天王身子骨时好时坏,万一他一精神,发现长安这人丁掉得这么厉害,我和太子殿下实在不好交代啊!”


    苻宏也立刻帮腔道:“是啊王真人,你捞米我们也睁一只眼闭只眼,可你也不能把长安这口破锅,连锅灰都给刮了去啊。”


    他指着那账册,手指头都在颤:“快一万人了,我的王大真人,你这过分了,前几次,三五百,千把人,我和顺之跟做贼似的,东一撮西一撮,勉强糊弄过去。这下倒好,您这是打算给长安城来个‘净街出巡’?是生怕司隶校尉那双老眼看不见,还是嫌宫里头太清静,弄个一曲‘空城计’听听?”


    杨循本来一脸愁云惨雾,听到“空城计”,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连忙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掩饰。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九曲十八弯:“王主事,非是我与太子不体谅,实在是……做不到啊。”


    王真人顿时皱眉,幽幽道:“您二位说的在理可……可下面那些交了钱的百姓,正眼巴巴等着呢,好些人是想尽力法才凑足那点买路钱。你这不让走,岂不是砸千奇招牌,砸千奇楼招牌,就是砸主公招牌,懂?”


    杨循和苻宏对视一眼,无奈苦笑:“这不是不给,就是,能不能少一点啊。”


    苻宏也忍不住接口:“我也是这个意思。而且我觉得,这长安迟早是主公的治下,如今把百姓迁到洛阳,不是多此一举么,到时土地荒废,又要重新开垦。”


    “正是。”杨循劝道,同时如恶磨一样低声诱惑,“王真人啊,不如您就直接拿了长安,如江州一般,我们帮主公看着,这样以不用迁民,直接迁治所,两难自解。”


    “对啊!”苻宏也赞道,“王真人,这长安也变法徐州治下,这些给了钱的百姓,怎么不算是到徐州治下呢?到时钱也不退,人也不用出,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王岫真顿时思考起来。


    这话,好像挺有道理啊!


    第220章 这一碗水 太少了


    二十年, 春初,长安,宫城深处。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石味,混合着陈年宫殿特有的木质与灰尘气息, 宫灯昏黄, 勉强照亮御榻上那道已极度消瘦、却依旧坚毅的身影。


    久病多日的苻坚天王今天突然有了力气, 召见了群臣, 他斜倚在厚厚的锦褥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唯有一双眸子, 在此时亮得慑人。


    太子苻宏、杨循及几名重臣立在榻前,个个面色悲戚, 屏息凝神。


    有内侍监颤抖着捧来笔墨绢帛,置于榻前小几。


    苻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儿子苻宏脸上, 那目光复杂,有遗憾、有审视。见太子被他看得心中发紧,太子身边的杨循忍不信稍微上前,并行以作支持。


    苻坚微微勾起唇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但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与景略在一起共事时,那君臣相得的模样。


    “扶孤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却异常清晰。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将他扶坐起,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靠背。苻坚喘息片刻, 积聚起一丝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提起了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在洁白的绢帛之上,微微颤抖,并非力竭,而似有千钧之重。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渐渐粗重又竭力压制的呼吸声。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绢上游走,初始滞涩,渐趋流畅,力透纸背,竟隐现昔年横扫六合、意气风发的筋骨。


    那是一份普通的遗诏,更是一篇对己、对后人的最后总结叮嘱:


    “孤,氐人苻坚,承天命,御华夏,称天王,四十有一载……”


    他微微停顿,又写了当年继位的过程,继续:“……自以为克承天命,欲效三代之治,混六合而一家,光复大汉旧疆。此孤之志也,苍天可鉴,百死不悔……”


    “然,治国之道,知易行难。孤以宽仁御下,以诚待人,欲以赤心换赤心。惜乎,过柔则失威,恩滥则生骄。待慕容、待姚羌,推食解衣,信之任之,乃至授以重兵,彼辈豺狼心性,以怨报德。是以国家倾塌,非天不佑,实孤失察于奸佞,过信于虎狼,使北国子民,陷入兵灾,此孤之过也。”


    他又写第二个过错,那是他心慕中原文明,急欲混同胡汉为一家,后来操之过急,人心未附,反而生了怨怼,他又不听劝阻,泛滥借钱,这才让关中根基不稳,民心离散,这是第二过。


    自从兵败以来,他看山河破碎,众叛亲离,却没有能力再重整河山,这都是他昔日之失所造成的后果,每思及此,五内如焚。


    写到这,他笔下越发沉重,却没有停留:“……今孤气数已尽,大限将至,无力回天。唯惧关中百姓再遭涂炭,徐州之主,雄才天纵,仁厚爱民,若天意有归,使林公得主神器,孤往九泉之下,亦无憾矣……”


    “然,孤有一言相托:混胡汉、一天下,非为帝王之业,实乃苍生之愿。愿后继英主,能承此志,以苍生为念,以仁德为本,戡平祸乱,再造太平。使幼有所养,老有所终。如此,则孤虽败,其志可存;孤虽死,其心可安。”


    写到这,他沉默许久,似乎是想加上什么东西,却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写下落款,然后接过太子递来的大印,盖于其上。


    写完这份诏书,苻坚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在绢被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他缓缓向后靠去,脸色有些灰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声音低沉:“吾死之后,勿劳民伤财,薄葬即可,你也无须继位,想投奔哪里,便去投奔吧。”


    “父王!” 苻宏泣不成声,以头抢地。


    所以,父王什么都知道。


    杨循亦是俯首,殿内也是一片压抑的悲泣。


    无论苻天王后期如何成败,在他们是经历过生死,受过他大恩的人。


    苻坚的目光缓缓垂下,最后看了一眼那墨迹未干的绢书,他曾俯瞰北国、也曾痛失山河,该离去了,他与慕容缺、姚苌那一代人,该是离开了,以后的天下,该是那位所得。


    这最后十几年,家国尽散,遇事总是遗憾后悔,如今下去了,也不知会被景略如何嫌弃。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二十年春三月,前秦天王苻坚,崩于长安显德殿,终年六十二岁。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许多的受其恩德的百姓为其守丧,悲恸不已。


    ……


    徐州,淮阴。


    林若很快接到了苻坚驾崩及其遗诏的正本,她细细阅读,沉默良久。


    殿中僚属议论纷纷,有人言苻坚乃敌国旧主,当贬斥之;有人言其临终哀鸣,可稍示怜悯;亦有人言这诏书淮阴博物馆想收,主公看完能给么?


    旁边有人嫌弃淮博越来越嚣张了。


    林若放下诏书,感慨道:“苻永固这临终之笔,不讳己过,不诿天时,唯以关中生灵为念,以‘混六合、安黎庶’之志相托。人虽已逝,但其志可追,其言可敬。”


    然后下令:“传令:苻坚既已去位,其国已亡,自不当再用‘天王’礼。然念其曾主北方,临终有悟,其志可哀。准其以‘大秦天王’身份,依王礼,归葬其祖茔,许其宗室旧臣以礼祭祀,不绝血食。”


    “另,将此诏书及我之意,晓谕关中。告知彼地军民,苻天王既托遗志,我林若非为并吞土地而来,实为平定祸乱、安辑百姓而至。能继其‘混一安民’之志者,乃我徐州。愿关中百姓,各安其所,共迎新朝。”


    “啊?”下方的臣子顿时面色大变,“主公,哪来的共迎新朝,说好的今年要补并州、江州、三吴的书吏啊!”


    陆漠烟更是道:“主公明鉴,您亲口许诺,下一个重点便是江州。并州、三吴尚且能等,我江州去年水患创伤未愈,实在等不得了,主公,主公、关中虽重,然江州亦是主公的江州啊!”


    角落里,好不容易得到觐见机会、正想为女王展示海图的法鲁滋,也一下慌了神:“对啊,尊敬的女王陛下,您说好的,开春之后,要分派至少十位聪慧的学子随我学习波斯文法和算术,还要帮我找懂得雕刻的工匠,将星辰运行的图谱刻板印行,您答应过的!知识,是文明的光,不能等待,关中……关中现在有星星和数字需要拯救吗?”


    其他臣子虽未直接出声,但脸上也纷纷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一时间,殿内充满了“主公三思”、“原有计划不可废”、“地方困苦”、“先来后到”等话语。


    林无奈住额头,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那把‘共迎新朝’删了,其它不变,关中这事先拖一拖。”林若只能改变主意,“先处理南边吧,毕竟那才是咱们的大市场,需要恢复发展,不能拖太久。 ”《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