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各凭本事了 看看我们有多不容易……


    二十年, 夏,关中。


    苻坚的去世,在关中土地上激起的震荡远比预想的要小,那份满是遗憾的遗诏, 以及徐州“以王礼葬, 不绝其祀”的处置, 如给了一层缓冲, 长安城在短暂的悲恸后, 局面便平稳下来——毕竟太子苻宏在杨循的辅佐下,已经监国过很久了。


    只是苻宏不愿意继承王位——大臣也都表示理解, 毕竟就算想进步也不能在这破船上进步啊, 想跟着一起沉么?


    然而,西边的羌人首领姚兴, 在确认苻坚确已身故、且遗诏中竟有托付徐州之意后,心中惊疑不定之余, 实在不愿意与徐州直接短兵相接——他帮长安挡住了拓跋涉珪, 长安又何尝不是帮他挡了徐州呢?


    如果之实在要和徐州接壤,他当然愿意是在长安的土地上接壤相争,而不是在自己老巢前直面徐州军。


    于是,他迅速集结了两万羌骑, 打出“吊唁旧主”的旗号, 兵锋直指长安,意图趁丧吞并关中腹地,完成其父未竟之业。


    长安震动。


    刚刚稳住局面的苻宏与杨循再次面临严峻考验, 凭长安现有兵力,倒也不是抵挡不了羌骑,但这样一来, 必然又要征兵,那就和主公要求的安稳冲突了啊。


    要是以前,他们肯定为难,但现在,救星就在眼前啊!


    于是,就在姚兴的前锋游骑已出现在长安以西百余里,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之际,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悍的骑军,打着“王”字和“商戎”的旗号,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长安以北的咸阳塬原上,建立了简易营垒,人数不过三千,但甲胄鲜明,器械精良,军容整肃,与此时关中常见的破败军队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其调动之迅捷令人生畏之余,也有一种让天下人心惊的熟悉感。


    这支军队并未进入长安城,甚至没有与苻宏联络,只是静静地驻扎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堤坝,横在了长安与西羌之间——消息很快被姚兴的斥候探知。


    “王”字旗?商戎军?


    姚兴在军帐中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他当然知道徐州的实力,更清楚那“静塞”、“止戈”诸军的威名,河北慕容、拓跋,皆为其所破,只是他万没想到,徐州的力量竟然渗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快!苻坚刚死,他们就到了长安?


    是早有布局,还是应“托付”而来?那支三千人的骑兵,是前锋,还是诱饵?商戎又是哪一支军队?


    惊疑之下,姚兴不敢怠慢,加派了大量探马细作,不仅侦察那支商戎军,更广泛探查长安周边乃至更东方向的虚实,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更加简单:那是千奇楼的商队护卫队,帮着送人从长安去洛阳落户的……


    营帐里,有人笑说这肯定是吓唬人而已,商队的小小护卫兵,看他轻松斩于马下——


    但立刻有人反对,说这万一是诱饵呢?


    听说止戈军最擅长的就是先用商队诱惑对手,等对手跳出来,他们就上前把敌人杀穿,这当可万万上不得。


    ……


    数日后,姚兴的大军抵达长安西郊,与霸陵原的商戎军营垒遥遥相对。


    羌骑呼啸,尘土飞扬,声势浩大,然而,预想中的守军惊慌、城内骚动并未出现。长安城门紧闭,城头守军虽然紧张,但阵型不乱,而更让姚兴心惊的是,远处那商戎军营垒,面对数万大军压境,竟依旧井然有序,辕门紧闭,哨塔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弩车上弦的寒光,一派稳坐钓鱼台的架势,他们甚至没有派出使者交涉,仿佛姚兴这两万大军不存在一般。


    这种沉默的自信,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姚兴感到压力,他麾下将领纷纷请战,认为区区三千人,一鼓可下。


    但姚兴犹豫了。


    且不说能不能打下这三千人,就算打下了,可之后呢?


    是否意味着与徐州正式开战?林若会作何反应,她背后的整个势力,是否会大举西进?自己这点基业,此时与如日中天的徐州正面冲突,胜算几何?


    思前想后,姚兴做出了一个让部下有些错愕的决定,他没有发动进攻,反而派出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了一批牛羊、皮毛作为“礼物”,前往商戎军营垒“拜会”。


    静塞军的一名中级校尉接待了使者,态度不卑不亢。


    羌人使者满面堆笑,言辞客气:“我家主公听闻苻天王驾崩,心中悲痛,特来吊唁。又闻徐州林公仁义,已遣军助长安安定,心中甚慰。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我家主公对林公的仰慕之情,以及对长安百姓的关切之意。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商戎军校尉神色平静地收下礼物,同样客气地回应:“贵使辛苦。我军奉命在此巡防,保境安民,无关他事。苻天王新丧,关中百姓苦于战乱久矣,愿各方能体恤生民,各守本分,勿起兵戈。贵主美意,在下代我军主将谢过。”


    双方彬彬有礼地交谈了几句,使者便告辞离去。回到姚兴大营,使者将商戎军的态度一五一十禀报。


    姚兴听完,默然良久。他听懂了弦外之音,所谓“各守本分”,就是让他姚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权衡利弊,姚兴最终长叹一声,有徐州这头猛虎在侧窥伺,吞并长安、独霸关中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至少,现在不行。


    次日,姚兴大军拔营,缓缓西撤,临走前,他又派人向长安城内送了一封信给苻宏,内容无非是“听说你爹没了,我来看看真的么,不要太难过,以后咱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我先走了,你支棱一点啊!”


    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长安城头,苻宏和杨循望着西撤的羌骑烟尘,心情雀跃,还好王道长顶的住。


    更让他们欢喜的是,原本要离开长安的人,因为这事,觉得徐州肯定和长安勾搭上了,也不急着走了——毕竟土地和房子都在这里,徐州过来了,肯定会涨价的。


    ……


    同一时间,杭州湾,镇海大船坞。


    初夏时节,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勃勃雄心的景象。


    巨大的船坞内,海水被闸门暂时阻隔,露出深挖的坞底。一艘前所未见的巨舰,正静静矗立在纵横交错的龙骨和脚手架之中。它比传统的东方海船更加修长,船首尖削,加强破浪性能;最下两层的龙骨为“工”字形,提供了在风浪里更稳定的形状;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其帆装——三根桅杆上悬挂的并非中式硬帆,主桅上是一面巨大的、由波斯工匠主导设计的三角纵帆,帆面面积惊人,索具复杂而有序;后桅则保留了一面较小的平衡帆,作为辅助和调控。


    按正式的参数,他长十丈(三十米),宽两丈七尺(八米),能放一千两百石货物,四十余乘员。


    这是法鲁兹等波斯工匠与中国船匠陈师傅等人历时近两年,反复计算、试验、争吵后的智慧结晶,是两方造船技术的一次大胆融合。


    今天,是这艘被命名为“破浪号”的新式海船,首次进行全帆装系泊测试的日子。船坞闸门缓缓打开,碧蓝的海水涌入,托举起这艘庞大的舰体。“破浪号”在拖船的牵引下,缓缓移出船坞,驶入宽阔的杭州湾海域。


    岸边,人头攒动。以法鲁兹、陈师傅为首的工匠们紧张地攥着拳头;海事院的官员们拿着纸笔,准备记录;从淮阴书院选拔来的、对航海有兴趣的年轻学子们,则兴奋地指指点点。


    话说这船起名也是一波三折,当时本来想叫“女王号”,被女王陛下冷酷地拒绝了,然后想叫“南华娘娘号”,被陆妙仪亲手带人打了一顿,说他们知不知道这是试验船,要是沉了,岂不是淮阴的大小报纸都要报告“南华娘娘沉没了”“女王沉没了?”


    她还提议不如叫“前夫号”,这样沉了反而是能激发士气的事情。


    见她一口一个沉没,法鲁兹气极,说以后绝对不会帮她任何事情,然后便改名叫“破浪号”。


    于是这船便叫了破浪号。


    测试一项项进行。


    升主帆,巨大的三角帆在春风中迅速鼓胀,带动船体明显加速,与同等大小硬帆船相比,侧风效率令人惊喜。转向测试,舵手在船尾高大的尾楼操纵着结合了中式舵柄与西方滑轮组改良的方向舵,船身响应灵敏。模拟装载,测试船体稳性与载重水线……


    “好,太好了!”法鲁兹用带着波斯腔调的官话大喊,“阿胡拉保佑!计算没有错,这帆,这船型,在侧风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陈师傅虽然表情沉稳些,但眼中也满是激动与自豪,他摸着胡子对身边的学徒说:“看这水密隔舱,结合了咱们的老手艺和新算法,划分更合理。还有这龙骨和肋骨的连接,用了波斯人带来的那种加固方式,确实更结实耐波。”


    初步测试结果令人振奋,“破浪号”展现出了优良的航行性能,尤其是适应多风向的能力,远超现有船只。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比如三角帆的收放系统还需要更省力,部分索具在强风下的表现有待海上实际考验,但毫无疑问,这艘船标志着一个极好的开始。


    接下来,便是要正式测式了——这船将扬帆北上,顺着杭州湾北上,进入淮河——如今的船吃水最多不过三米,淮河完全满足这个要求,而且如今是春季末,海风不大,正是最好的表现时候。


    法鲁兹雄心勃勃,在他心里,只要大船来到淮阴,让学生们见到了,参观了,肯定就会有百十上千的学生主动发来早请,愿意勇闯大海……而不是现在这样,每个月派十几个交流生,结果他一个都留不下来……


    第222章 南朝近况 这情况不太妙啊


    二十年, 夏初。


    同一时间,与北方关中那种紧绷局面、徐州沿海飞速发展相比,是曾经繁华富庶的南朝,日子过得却是十分绝望。


    一切的崩塌, 始于去两年多前那场“祭天之变”, 偏执多疑的皇帝, 悍然对参与大典的众多世家高门挥动了屠刀, 鲜血染红了祭坛, 也浇灭了南朝本来还算稳定的门阀平衡,它没能换来皇帝梦寐以求的乾纲独断, 反而点燃了不灭的复仇火焰。


    各地世家大族, 从三吴到荆湘,闻讯后骇惧交集, 他们或拥兵自守,或联姻结盟, 或干脆打出“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 一时间,南朝境内州郡鼎沸,坞堡林立,诏令不出建康百里。


    建康朝廷因此陷入了极度孤立, 皇帝在寒门尚书徐徽等人的支撑下, 匆忙拼凑起以京中禁卫为骨干、大量招募流民和市井之徒的“新军”,试图以武力镇压四方。而反抗的世家联军中,实力最强、反应最快、也最具号召力的, 莫过于镇守荆州、素有威望的崔氏一族。


    如今崔家的主事者,是三房崔霖,这位病弱的翩翩公子在徐州和表弟表妹一起求学时, 无法适应 ,也见不到那位徐州之主,更别说完成叔叔的任务,与徐州联姻了。


    于是他后来回到荆州,感觉如鱼得水,刚回到了舒适区便帮助朝中的伯父崔宏处理家族庶务,他行事谨慎周全,颇得伯父信重,也在家中积累了不少的威望。


    这次崔家分裂为两支,一支投奔了北方清河的崔桃简,剩下的荆州势力,便完全被崔霖把握。


    他深知唇亡齿寒,皇帝今日可屠戮其他世家,明日刀锋便会指向荆州崔氏。更觉得这是崔家乃至整个南方世家重新掌握命运、甚至问鼎最高的天赐良机。


    于是,在确定了家主地位后,他迅速行动,凭借荆州雄厚的兵甲粮储和崔家的声望,遣使四方,纵横捭阖。


    他不再仅仅代表崔氏,而是扛起了“共抗暴君,匡扶社稷”的大旗,以极高明的政治手腕,将荆州、湘州、乃至江州部分对建康朝廷不满的豪强、郡守、甚至一些在“祭天之变”中受损较小的次等士族,都团结到了一个松散的联盟之中,他承诺事成之后共分权柄,尊重各家利益,一时间应者云集。


    尤其是在江州陆韫儿子陆漠烟的退让不争后,崔霖便成为当之无愧的盟主、十七路大军中的主力。


    建康城当然不能坐视这联盟成立,于是立刻派出刚刚扩大不久的禁卫军出战,要剿灭这次会盟。


    于是战争在长江中游骤然爆发,建康朝廷的“新军”与崔霖为首的世家联军,在江夏、浔阳、九江等战略要地展开了一系列惨烈的攻防战。


    然而,战局的发展几乎是一边倒。


    皇帝仓促组建的“新军”,虽然装备了府库中精良的武器甲胄,士兵也多骁勇敢战(尤其是那些被压迫已久、渴望凭借军功改变命运的寒门和流民),但他们严重缺乏有经验的将领和系统训练,指挥混乱,各军之间协同极差,尤其是刚刚启用的许多寒门将领,那叫一个毫无经验又喜欢帮助指挥。


    而荆州军却是长年面对过西秦、蜀兵等对手,甚至在徐州那两位疯狗手下讨过生活的郡兵。


    面对徐州的铁骑他们唯唯诺诺,但面对这些建康城临时组建的新兵嘛……呵呵!


    于是,当建康城的禁卫营与仓促集结的水军(原本的护卫建康城的水师,就是那只曾经和林若南下建康时玩了一局碰碰船的水师都督好运地躲过了祭天之变,听到此事后大骂竖子不足与谋,然后就果断带着水师大船和水兵还有家人们投奔徐州去了,如今正在徐州组建新的水上救援巡逻队。)与荆州的水师(这其实都不算水师,是荆州自已组建的、保护商船,打击水匪,维持秩序的卫队)遇到上时,结果便很快分明了。


    面对荆州军这等久经战阵(小战阵怎么就不算战阵)、组织严密的对手,建康的水师往往一触即溃,或者就是陷入包围被分割歼灭。


    而徐徽等寒门将领,虽有承受万夫所指的勇气,也有挥斥方遒的从容,却极度缺乏大军团作战经验,更难以驾驭那些骄横难制的部属,更不得民心——在世家大族对治下宣传里,建康城的皇帝和官员已经是桀纣一样的暴君,他们每天的要用人的鲜血洗澡,有的生吞婴儿心,有的要采妇人少女入宫等等……


    反观崔霖一方,荆州军本就是南朝精锐,更关键的是,他们得到了各地世家“地头蛇”的全力支持。这些地头蛇提供粮草、民夫、向导,甚至私兵部曲,使得联军在自己的地盘上如鱼得水,情报灵通,补给顺畅,而建康军则如同盲人骑瞎马,处处受制,动辄遭遇伏击、断粮。


    结果是灾难性的。


    武昌外围战,建康军先锋冒进中伏,几乎全军覆没;浔阳水战,联军以熟悉水文的本地豪强船队为前导,大破缺乏水战经验的建康水师;九江攻防,守军在城内世家内应配合下,轻易把敌人骗进城来杀……短短数月间,建康军败多胜少,损兵折将,长江中游重镇接连易手,战线被迅速推至芜湖、姑孰一带,建康门户已然洞开。


    而在前线将士浴血拼杀、节节败退之际,建康城内,另一场更龌龊的争斗却在白热化。


    徐徽,这位凭借“祭天之变”的果断执行而一跃成为皇帝最倚重武将的寒门代表,自恃有拱卫、诛逆之大功,骄横日甚。他看不惯皇帝身边新得宠的、那些擅长谄媚逢迎、出身同样卑微的近臣,觉得他们都是宦官、弄臣、方士之流,认为他们是蒙蔽圣听的“小人”;更无法忍受皇帝在军国大事上,有时会采纳这些“小人”的荒谬意见,或绕过他直接指挥部分军队。


    而皇帝,在经历了世家集体背叛的惊惧后,对任何可能坐大的力量都充满了警惕,包括徐徽,他既需要徐徽的刀来抵御外敌,又害怕这把刀反过来伤了自己,于是他有意扶持其他寒门将领、近侍来分徐徽的权,玩起了危险的制衡把戏。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徐徽觉得皇帝“鸟尽弓藏”,听信谗言,辜负自己的忠心与功劳;皇帝则觉得徐徽“恃功而骄”,渐有不臣之心。双方在兵力调配、粮草分配、人事任免上摩擦不断,甚至发展到在朝堂上公开争吵,徐徽有时握拳瞋目,皇帝则拂袖而去。


    内斗严重分散了本已捉襟见肘的精力,更导致政令、军令时常矛盾,前线的败仗,有多少是源于后方的不和,已难以厘清。


    就在这内外交困、江河日下之际,皇帝和他的小朝廷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可笑的、穷奢极欲的虚荣,尽管实际控制范围已被压缩到建康城及周边几个濒临失守的县邑,但他封赏的“百官”一个不少,三公九卿、各种名号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官爵如同雪花般滥发,只为笼络人心,哪怕受封者可能明天就投降崔霖。


    庞大的宫廷开支、臃肿的多余的官僚、以及为了维持体面和安全而必须保持(甚至还要扩充)的 禁军,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本来还算充盈的府库。


    陆韫在时,建康城三大府库平时储备了四百余万石的粮食,用于分发俸禄,以及做为南方与徐州粮食交易的中转站。


    按理,这些粮食中有三分之一已经收款,需要发往徐州,皇帝刘钧也不只一次担心徐州会前来武力讨要,但姑姑似乎对他很失望,回信中言语淡淡,只让他好自为之,那些粮食她也不要了,只希望他看顾着治下,别让百姓饿死。


    而如今,府库已然空虚,其中的粮食已经不足二十万石,夏粮还未入库,就算入库,也是杯水车薪。


    为了维持军队,建康城的小朝廷只是苦一苦治下残存的百姓。苛捐杂税自然要起来,讨逆税要收、马税不能少,还需要强征兵丁、牛马加入劳役,建康城内米价日涨,盗匪横行,百姓怨声载道。


    而城外,在崔霖等人“只诛暴君,不伤百姓”的口号对比下,建康周围逃亡潮愈演愈烈。每天都有成群的百姓,拖家带口,或逃往相对安稳的乡下,或干脆冒险渡江,向北寻求生路。


    崔霖的联军,在整合了荆州、湘州、江州边缘等多地力量后,已对建康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水陆并进,步步为营。


    建康,这座曾经的王朝心脏,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彻底沦为一座孤城。


    当得知扼守秦淮河与长江的交汇口石头城要塞陷落时,刘钧赫然发现,除了那位救过他一次的姑姑,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


    第223章 合同签的不好 漏洞太多了不是?……


    二十年, 仲夏,建康城。


    烟波浩渺的长江,也掩不住自上游弥漫而来的烽火。曾经笙歌彻夜的秦淮河畔,如今桨声寥落, 画舫无踪, 只有满载兵士、往来巡逻的艨艟战船。


    乌衣巷里高门大宅全都朱门紧闭, 门庭冷落, 偶尔有仆役慌张出入, 也是面色惊惶,行色匆匆, 昔日繁华的御街, 商铺十室九空,货摊不见踪影, 只有全副武装的兵卒往来巡梭,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回响, 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建康城彻底沦为一座孤岛, 崔霖统帅的荆州、湘州联军,在攻下石头城后,建康城唯一还能据守的险关,就只有秦淮河上的一座朱雀桥了。


    水寨连营, 封锁了大江;陆上营垒如群星拱月, 将建康团团围住,每日,城外都有军队调动、战鼓号角之声隐隐传来, 提醒着城内每一个人:城破之日将近。


    中途,城中的用残余的信鸽向徐州求援助,虽然被城外的大军发现, 射杀了许多,但总有那么一两个飞到了徐州。


    而后两日,又有鸽子从北方飞回了建康城。


    这次的路途上,却是没有一人敢打杀这几只鸽子的——徐州的寄出的信,和寄给徐州的信,这代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权威。


    他们在等,等那鸽子的消息究竟是什么——他们甚至可以比皇帝本人先知道的那鸽子的信中写的是什么,因为如今那城中的内应多到已经卷起来了,那些寒门里,总有些人,不愿意同死,尤其是那些没参加徐徽屠杀的,总是想寻条活路。


    而很快,建康城里就传来了他们想知道的消息。


    ……


    台城,皇宫。


    年轻的南朝皇帝,刘钧正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空旷的太极殿丹陛之上。他身上王服,如今沾满了污渍和褶皱,头上的金冠歪斜着,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如纸的额角,而此刻,他颤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另一张刚刚由养鸽的忠心老宦呈上的素笺。


    那是徐州的回信,林若的亲笔,他极为熟悉,那字迹从容而清晰,内容却冰冷得让他血液都冻结:


    “陛下钧鉴:建康之事,朝中已无力回天,吾不便参预。然念及苍生无辜,陛下年少,若愿弃建康,轻骑简从,趁夜自玄武湖方向觅隙北渡,当遣舟师于北岸接应,可保陛下性命无虞,富贵终身。徐、林。”


    没有称臣,没有援兵,没有承诺帮他重整河山、匡复社稷,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施舍般的“生路”——放弃他的国都,放弃他的皇位,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北方,在别人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呵……呵呵……哈哈哈……”刘钧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诡异,随即变成了难以抑制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夹杂着无尽的绝望、愤怒和癫狂。他一把将林若的回信狠狠摔在地上,猛地站起,踉跄几步,指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他的满朝文武,站着那些辜负了他、背叛了他的臣子,也站着隔岸观火的林若。


    “误我!都是你们误我!!”他嘶声咆哮,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久未进水而嘶哑破裂,“陆韫!林若!你们都有惊世之才,冠绝当世,为何?为何不肯为朕所用?不肯为大汉江山出力?!一个拥兵自重,坐视胡虏肆虐中原!一个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朕的江山沦丧!你们都有不臣之心!都觊觎朕的天下!乱臣贼子!皆是乱臣贼子!!”


    而这时,宫墙之外,已是杀声震天,那是崔霖麾下荆州、湘州联军正对建康城发动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礌石砸在包砖城墙上的闷响,箭矢掠空的尖啸,士卒濒死的惨嚎……很快,便有人大呼城门被内贼打开,徐相正在长街御敌,大家快跑啊……


    那位心腹宦官急道:“陛下,逆贼已攻入外城,咱们快向北撤吧!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


    “跑?”他猛地转身,望向殿外那火光映红的天空,眼睛红得滴血,“朕这一生……十三岁践祚,无一日敢忘祖宗教诲,无一刻不念着光复汉室,还于旧都。朕整顿吏治、清除世家,朕想要做一个中兴之主!可上天为何不佑?!为何给朕留下这满朝朽木,这遍地豺狼?为何不给朕如霍光、诸葛亮般的忠臣!为何要让崔霖这等逆贼猖獗!为何要让徐徽那等小人误国!!”


    他跌坐回丹陛,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流淌下来,留下道道沟壑。


    然而,狂怒之后,只剩下里透彻骨髓的绝望。


    “突围?北渡?苟活性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如那魏主曹丕一样,圈禁至死?还是如那东吴孙权一样,衔璧牵羊?不……朕是刘钧,是高祖武皇帝的子孙!是天可汉的后人,朕可以死,可以葬身社稷,但绝不能苟且偷生,辱没祖先!这建康,是朕的都城,这台城,是朕的皇宫,生于此,长于此,死,亦当于此!”


    就在这时,宫城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巨大的撞击声——那是宫门被攻破的声响!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正迅速由远及近,如同死亡的潮水,向着太极殿涌来。


    刘钧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斜的衣冠,戴上自己的冕旒,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一侧,那里摆放着几坛尚未开启的御酒。他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捧起一坛,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倾倒在自己身上,倒在周围的帷幔上,倒在那些精美的木制屏风、几案上。


    “陛下!不可啊陛下!”那名老宦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泪纵横。


    刘钧一脚将他轻轻踢开,脸上露出一种奇异而平静的微笑:“走吧,自己逃命去。告诉外面的人……告诉林若,告诉崔霖,告诉天下人……朕,大汉皇帝刘钧,没有逃。”


    他拿起一盏摇曳的宫灯,看着那温暖而跳跃的火苗,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列祖列宗:“这江山,朕守不住了。但这把火,总要有人来点。与其留给逆贼践踏,不如……朕自己来。”


    手一松,宫灯坠落在浸透了美酒的帷幔上。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吞噬着绸缎、木材、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火舌舔舐着梁柱,映红了刘钧年轻而绝望的脸庞。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迅速蔓延的火海中心,站在丹陛之上,站在他曾梦想中兴汉室、君临天下的地方。


    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他的身影在冲天火光中渐渐模糊,最终与这座承载了无数荣耀与哀伤的宫殿,融为一体。


    ……


    当崔霖的先锋精锐终于冲破零星抵抗,杀到太极殿前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辉煌的殿宇在火中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燃烧的椽柱如同巨大的火炬,将建康的夜空照得一片血红。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北岸的徐州。


    淮阴城中,林若放下手中关于建康宫城大火、南朝皇帝刘钧自焚殉国的详细密报,沉默了许久。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夏夜的河风涌入,带着远处淮水湿润的气息,望着南方晴朗的天空,她轻轻叹息一声。


    “钧儿啊……”


    低语消散在风中。


    是惋惜其年,是感慨其志,也是叹息其愚。


    兰引素看主公神情低落,忍不住小声道:“主公,不若去信给崔霖,让他给咱们个面子,把那皇帝好好安葬了?”


    林若摇头:“他活着我都没有帮他,死了再去,有什么意思。我允了他北上逃亡,崔霖便明白我的意思,不会为难他的身后事。”


    兰引素沉默了下,神情的里带上试探:“那,既然这小子已经没了,大汉也没了,如今,主公您该建国称制了吧?”


    当年,小皇帝去建康时,他问姑姑,你会是我的臣子么?


    主公说,只要您在位的一天,我都是您的臣子。


    所以,她们其实心里都清楚,主公其实对那小皇帝是有一份愧疚,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有太多的办法去纠正他、阻止他,只是,为了事业……她坐视着的他走向毁灭,没有念一点旧情。


    而她的唯一的补偿,就是在他活着的时候,称臣,不称帝。


    兰引素每想到这里,就会想啧两声,额,真是好大的牺牲啊。


    林若转过头,刚刚的遗憾已经消失,她道:“如此,那就称吧。”


    第224章 版本前瞻 他们都等不及了。


    “如此, 那就称吧。”


    短短五个字,却在兰引素心中激起千层浪,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从栖身徐州一隅,到纵横淮泗, 再到北定中原, 虎视天下, 隐忍、谋划、等待、蓄力, 所有的铺垫, 所有的准备,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句平淡无奇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诺!”兰引素强抑住内心的激动, 躬身应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立刻去安排!年号、仪典、典章、告天文书……还有,该如何通告四方, 尤其是对崔霖那边, 对关中,对河北……”


    “不急。”林若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走回书案后坐下, 神态从容, “称制建国,非一时兴起之事。年号、典章制度,可参照汉魏, 但须简化务实,去除繁文缛节。告天文书,要写要审稿吧……”


    兰引素连连点头, 心下却不以为然,主公真的是想多了,这些东西大家老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点头后立刻把皇袍给你披上呢,只要你点头,不出半个时辰,她就能征集到十六套以上的不同称帝方案。


    林若说了几句,见小秘书那连连点头的模样,不由抚额:“看把你们急得,怎么着,也要等那位过完头七吧?”


    兰引素撇嘴:“行吧。”


    林若挥手:“退下吧。”


    兰引素立刻行礼:“陛下万岁,臣告退。”


    啊,忍不住了,她要去传告天下了!


    ……


    “主公终于要立国称制了!”


    这简短的一句话,好似平地惊雷,瞬间在淮阴城的上层圈子和消息灵通人士中炸开,兰引素是知道怎么能最快宣传的。


    于是,在她的指点下,首先反应过来的,是这二十年来,巨量的读书人、扫盲工人作为市场,由淮阴细心培育的庞大纸媒们。


    城西的报馆街,是淮阴城书墨味最重的地方,无论是最早最僵化的半官方报纸《淮阴消息》(俗称官报),还是民资运营、销量最大的《淮阴早报》,乃至各种以消息灵通、文笔泼辣著称的《市井谭》、《江淮故事会》等小报工坊都在这条街上——极大地方便他们相互挖人、攻击、催稿、一稿多投等等操作,其中的恩怨情仇,是说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跌宕故事。


    但往日里,即便最勤勉的《淮阴早报》工坊,在子时前后也会渐渐安静下来。可这一夜,整条街灯火通明,人声、脚步声、催促声、印刷机的调试声,混杂着浓郁的油墨和纸张气味,几乎要掀翻屋顶。各家报馆的主笔、编辑、访事(记者)、抄写、排字工,都被从睡梦或酒桌上拽了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亢奋还有知道自已参与历史时的巨大激动。


    毕竟,无论有多大的起床气,当他们听到那简短而爆炸性的传闻时,所有的困倦都不在存在。


    “快!掌灯,磨墨!所有排好的版面,全撤,换头版!不,出号外!”主编们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撰稿人们被从热被窝里“请”到报馆,守着跳跃的油灯或新式的煤油灯,有的抓耳挠腮以头抢地,有的文思泉涌奋笔疾书,反正是都使出浑身解数——他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出足够吸引眼球、又能自圆其说的“前瞻分析”和“深度解读”。


    《淮阴消息》 作为带有半官方背景、向来以严谨持重著称的权威喉舌,其主编沈玉枝正捏着一份刚刚被毙掉的草稿,在排字房里焦躁地踱步。她是个年近四旬的老报人,作为主公亲自培养的第一位主编,她气质威严,双目炯炯:“不行!‘据闻’、‘或有可能’、‘坊间盛传’……把这些词统统去掉!”


    她对着一群眼巴巴望着她的编辑和主笔,斩钉截铁:“主公之事,岂能用此等揣测之语?但我们又确实未有明诏……这样,头版头条,用最大号字,只写八个字——‘天命所归,万民翘首!’下面,不写具体事,就写自主公镇徐以来,徐扬之地如何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教化大兴,海贸初兴,北驱胡尘,南抚流民……把历年的功绩,用最精炼、最有气势的文字罗列出来,要让明眼人一看就懂,又抓不住任何把柄!副版,立刻去采访淮阴书院的山长、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请他们谈谈‘’有德者居天下‘的道理,切记,只谈古,不论今,但要让读者自然联想到今,快去!”


    她自己则扑到另一张书案前,亲自捉刀一篇社论,标题暂定为“论时势与天命”,力图从历史演进、民心向背的角度,论证“革故鼎新”的必然性与正当性,通篇不见“称帝”二字,却字字句句都在铺垫那呼之欲出的结果。


    而《淮阴早报》的资深主笔,一位以考据严谨、文风老辣著称的书院大能,他拒绝了学生的帮写,亲手在稿纸上写下标题:“国号当何如?考三代之制,论天命所归”,文中引经据典,从“夏商周”谈到“三国归汉”,分析“承”、“启”、“定”、“安”等字的吉凶寓意,最后隐晦地暗示,以主公起于徐州、抚定淮泗的根基,兼有安定天下、开创新局之志,国号或许与“徐”、“淮”、“定”、“启”相关,并大胆预测祭天地点可能在徐州故地或淮阴新近修筑的“观稼台”——那里地势高阔,寓意深远。


    《市井谭》的笔杆子则走了亲民八卦路线:“凤凰于飞,梧桐栖否?闲话女帝登基与后宫二三事”。文章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分析:“主公既将正位,谢郎君名分悬而未决久矣。昔日为主公侧近,多有襄赞之功,更兼姿容绝世,情深义重。今主公若登九五,谢郎君岂能继续无名无份长居外宅?中宫之位,或可期也!纵不立后,贵妃、贵君之位,总该有一个罢?届时,是效前朝旧制,还是别创新规,实乃一大看点也!”(此文一出,虽被正统士人大骂“荒唐”,却在市井间流传极广,成为销量最高的一份)


    《江淮商报》的报馆里,响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主编是个穿着锦衣的胖子,面前摊着最新的物价行情单和各地商号传来的密信,正对着手下编辑大喊:“快快,立刻写分析!第一,布匹,尤其是红绸、彩缎、绛纱,立即会迎来官方大采购和民间庆贺,通知我们关联的绸缎庄,立刻停止大宗外销,囤货。第二,庆典相关,爆竹、焰火、彩灯、礼器、香烛,甚至宴会用的牛羊猪禽、时鲜果蔬、美酒,需求量都会激增,让各线访事立刻核实各大商行的库存和产能。第三,未来数日通往淮阴的水路陆路,货运、客运价格必然上涨,让驿站、车马行的线人提供最新报价。第四,长远看,新朝立,必有新政,税法、市易法、关税、专利,都可能调整,立刻召集所有能联系上的账房、律博士,准备开专题分析版面!我们不做猜测,我们只提供行情和预判,但就凭这个,明天我们的报纸,会被所有行商坐贾抢光!”


    另外,《淮阴故事会》的小报主笔,连夜敲开了几位落魄但笔头极快的文人的门,许以重金,要求他们立刻赶写什么“淮阴郊外老农耕田犁出玉璧”,“泗水夜现龙形金光”——新帝登基,怎么能没有“祥瑞故事”呢?


    这岂不是煮面不放盐,他得补上这一环!


    ……


    终于,随着第一遍鸡鸣,第一批还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报纸,从各家报馆的油印机上滚滚而下,等着赚些小钱的报童们早已等候多时,抓起还温热的报纸,塞进挎包,如同出巢的雀儿,飞奔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淮阴城大街小巷。


    晨风中,报童们清脆稚嫩的叫卖声参杂着那各种直刺人心的标题,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的热情——店铺提前卸下门板,伙计探出头来;早起赶路的行商驻足购买;茶馆刚开门就坐满了人,人手一份报纸,连很多从来不买报纸,只听他别人说书读报的人,也没忍住停下脚步,买了一份。


    几乎同时,消息真的插上了翅膀,以淮阴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辐射开去。


    淮阴城内外几大信鸽驿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景象——成百上千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绑着细小竹管,在鸽笼打开的瞬间,扑棱棱振翅高飞,如一片片灰白色的芦花腾空而起,遮蔽了小片天空,那密集的扑翅声,连城外很远的地方都能隐约听到。它们携带着这重要的信息,飞向徐、扬、兖、豫、乃至关中、河北的各个角落,飞向各个家族、商会、驻军将领。


    许多盘踞地方、与淮阴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家族,在接到飞鸽传书后,宅邸内立刻灯火通明,家主们连夜召集核心族人、重要幕僚,紧急商议。


    “快、备快马,不,准备车驾,我要立刻动身去淮阴!”一位江州大族的家主急道。


    “父亲,何事如此紧急?” 年轻的儿子不解。


    “蠢材,主公不日即将登基,这是开国盛典,我等身为臣属,岂能不亲往朝贺?这不仅仅是礼数,更是表忠心的关键时刻。听说只有七天准备,哪怕最快的马,路上就要耗去四五日,抵达后还要打点、拜会、等待召见,这一刻也耽误不得啊!”


    “什么臣属,你认识人家,人家认识你么?”儿子忍不住嘀咕。


    “嘀嘀咕咕在说什么?给我大声点!”


    “啊,我说您说的对!”儿子立刻道,“我去帮您准备礼物!”


    类似的情景,在各地不同规模的家族、商会中上演,淮阴,瞬间成为天下目光汇聚的焦点,通往淮阴的各条水陆官道上,车马骤然增多,许多装饰华贵、护卫森严的车队日夜兼程,扬起阵阵尘土。


    世事易变,他们早就忘记在十几年前时,听说徐州为一女子执掌时,是何等鄙夷嫌弃,不想合作,而是想着如何连着那女子和势力一起吞并。


    如今,她的名声早已随着商贸遍布天下,哪怕最封建守旧的老人,都不会认为那位得国称帝有什么问题,也不会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把好的儿郎送入后宫有什么问题——那可是能带飞全族的大造化!


    如今的她,早已向天下证明,她将会把天下治理得如何兴盛。


    第225章 不容易啊 防患于未然


    北方, 从河洛到幽燕边塞,从并州山谷到青齐海滨,那些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在田垄间推行新政、在边镇抵御胡尘的年轻官员们,在接到消息的刹那,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 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和与有荣焉, 如野火般在他们胸中燃烧起来。


    他们绝大多数是近二十年间, 由淮阴书院、各州郡学宫培养提拔,或在实践中脱颖而出的寒门才俊, 年龄多在二三十岁, 锐气正盛,对他们而言, 林若不仅是首领,更是心中的精神依托, 是终结乱世, 带领他们营建盛世的领路圣者。


    如今,他们领路人即将踏出那最终、也是最辉煌的一步,他们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洛阳城里,都督并、豫、河洛之地荼墨, 看到信鸽的消息后, 开始有条不絮地的交接任务——他是肯定要去观礼的。


    至于说七天的期限——这事太过分了,不会只有七天的,以他对主公的了解, 七天只是最基本的敷衍,她一定会等她治下的功臣,一同参与这盛世华章。


    不过……


    虽然不可能的他手下的都去观礼, 他还是决定表彰一下最近几年的优秀手下们,从中挑选出几人同去参加。


    当他把自已的意思稍微传达向下之后……


    荼墨就被堵门了!


    观礼!亲眼见证那新朝成产的一刻,亲身参与到这注定载入史册的盛典中去,这不仅仅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被肯定,被需要,被承认的幸福啊!


    一辈子就那么一次的事情,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从州县到郡府,各级官署里,那些自认为有些成绩、有些贡献、或者单纯是胆大敢想的年轻官员们,开始挖空心思,动用一切可能的关系,向上级,向能说得上话的同乡、同年、旧友,甚至直接向淮阴的某些衙门,递交陈情、贺表,委婉或直接地表达渴望前往淮阴“观礼朝贺”的迫切心情。


    陈情书中,无不极力铺陈自己在任内的“微末之功”——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平定匪患、推行教化、审理积案……字里行间,洋溢着对新政的拥护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核心表达只有一个:让我去!让我代表我们这里,去见证,去欢呼!


    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发生在河洛之地,北方,谢淮都督的河北之地,也一起进入了狂欢之中,请求如同雪片般飞向他的营地,让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既感欣慰,又头疼欲裂。


    士气高昂是值得表扬的,但名额就那么多,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更何况还要考虑南面新附之地、关中、并州等地可能派来的观察使节。


    几经商议,一个折中(他们自称这是富有新意的)方案被提出:不按官职高低、资历深浅简单分配名额,而是在北方各道、各重要州县,开展一场公开的“优秀基层吏员推选”。标准很明确:年富力强、在基层岗位(县令、县丞、主簿、曹佐等)任职、政绩考核连续优秀、官声清廉、富有锐气、且对新政理解深刻、执行得力者。由各郡守、各道观察使先行推举候选名单,附详细事迹考功文书,报送各州长官评定筛选。


    此令一出,北方官场顿时如同烧开的油锅。这哪里是简单的“观礼”,分明是一场面向所有书吏的选秀!能入选,不仅意味着无上荣耀,更意味着名字能直达天听,进入未来新朝核心层的视野,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各地推荐的候选者资料如潮水般涌向州府。负责初筛的官员们挑灯夜战,仔细审阅每一份履历和考功,争论比较。最后,一份包含二十人的“优秀基层”大名单被提交到了更高层级进行最终裁定。


    ……


    与此同时,在北境巡视的谢淮,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接到那份传讯的。


    彼时,他刚看完骑兵的冲阵演练,铠甲未卸,站在辕门外,望着远处苍茫的草场,亲卫将一个小小的铜管递到他手中。


    他拧开铜管,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小谢,久未见,将立国,称制,盼归。阿若留。”


    谢淮捏着绢条,怔了半晌。


    北地干燥的风吹过他沾了些尘土的脸颊,掠过他弯起的唇线,周围将士的喧哗、马匹的嘶鸣,似乎都在瞬间远去。


    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从心底涌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冲垮了他素日冷静自持,那汹涌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为那个人,他追随了二十年,见证了她是如何从一方豪强,一步步走到今天,其间艰辛、隐忍、抉择、风险,无人比他更清楚。如今,她终于要登上至高之位,实现她胸中的抱负,名正言顺地去开创她所期望的那个清平世道,这喜悦,纯粹而炽热,为她的成就,也为这天下终于迎来一位真王。


    然而,喜悦的之余,他又有一丝淡淡的酸楚,最近这些年他和阿若聚少离多。他在北方练兵、戍边、平定不臣;她在淮阴统筹全局、发展民生、平衡各方。一年之中,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书信往来也多是军国要事。就连他们年幼的孩子,多数时候也是由乳母和老师陪伴,对他这个父亲,恐怕远不如对母亲身边那些文官武将熟悉。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娘”,第一次走路是扑向她的怀抱……而他,似乎总是那个来去匆匆、带着风霜和陌生气息的背影。


    孩子偶尔叫他一声父亲,都能让他欢喜半晌,却又不得不愧疚。


    如今,她要称帝了,那是至高无上的尊荣,他们的关系,将置于天下人目光之下,将受到礼法、朝议、史官笔墨最严苛的审视。


    他该如何自处?她又会如何安排?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若是……若是真的立了中宫……孩子该叫我什么呢?


    父后?


    好像很好听的样子啊。


    啊,谢淮啊谢淮,你怎么可以如此自信,万一她不愿意立你后呢?


    那就父妃?


    那也行啊……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脸红,嗯,要回去了,可得好好收拾一下,必不能少了正房同风范……


    打住打住,别乱想了,眼下,他需要挑选出真正代表北方新政精气神的年轻官吏,将他们安然带到她面前,见证她的辉煌时刻。


    他收起纸条,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喜悦的光久久未曾散去。他转身,大步走向军帐,声音清朗坚定:“传令,收拾行装,明日一早,轻骑简从,随我回邺城坐镇。北境防务,按甲三预案,交副将暂领。”


    ……


    由谢淮主持最终挑选并带队,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在北方官场引发了一波八卦。


    “谢将军亲自主持挑选?还带队南下?这……这是何意?”


    “这还不明白?这是要给谢将军铺路啊!此番南下,名为带队观礼,实则是让谢将军在天下俊杰面前露面,确立地位!”


    “确立什么地位?莫不是……中宫之位?”有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嘘!慎言!不过……谢将军若真被立为……那个,还能继续统兵为将吗?自古未有此例啊!”


    “是啊,礼法不合吧?后宫干政……不对,是’帝侣‘掌兵,于礼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议。”


    “我看未必。陛下行事,何时完全拘泥古礼?或许会创新制呢?再说了,谢将军的将才,有目共睹,北境防务,离得开他?”


    “要不要打个赌。”


    “要,我觉得是个美人!”


    “美人太低了,我觉得至少是个昭仪!”


    ……


    同一时间,遥远的并州府城,晋阳,郭虎正拿着消息,看着消息,又看看那跪在自已面前的女婿,表情混合着惊恐、荒谬、好笑,还 有“你怎么敢”等等,复杂难言至极。


    “你想去观礼???”郭虎忍不住看了一眼天,还好,天没有塌下来,但对他来说,也差不多了。


    谢颂沉默数息,捂脸掩面道:“当年,她说,要当我的皇后……”


    “哦,你也知道这话要遮着脸说啊!”郭虎冷漠道。


    “不,”谢颂只是低声道,“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不,你不想!”郭虎面目凶狠,“乖乖在边塞待着,大家都已经把你忘了,你想谁记起你啊,知不知道我的处境有多难!”


    女婿,在事业上对他毫无帮助,却让他在文化界名声扫地。


    不知有多少话本,就因为这个女婿,他和女儿都上了丑角阵营,若是让他去登基大典上露了脸,这种笑谈,怕是千年万年,他们一家都得被盘点进去!


    不行,为了以防万一,他得先打断这小子的腿!


    第226章 准备工作 前置完成


    淮阴, 夏夜。


    烛火将林若的身影投在身后的舆图屏风上,那身影遮蔽着山川河流,也仿佛笼着整个天下。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 是属下人连夜拟出的关于“开国大典初步仪程”的厚厚文书。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千载之后、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挣扎奋斗了二十年的穿越者, 林若对“名分”二字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她自觉自已已经过了需要名分的年纪。但走到今天这一步, 称帝建国已是箭在弦上, 但这国号,却让她选择困难犯了。


    “夏、商、周、秦、汉、魏、晋……怎么它们的名字就那么合理且好听, ” 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几, 低声自语,“以地域是徐、淮、禹;以志向是定、安、启;还是效法先贤, 取个有典故的……”


    这些家伙,每一个字眼背后, 都写了着无数的寓意、谶纬、每个都很有道理。徐、淮代表根基, 但格局似乎小了;“定”、“安”寓意虽好,却稍显平常;“启”字她个人有些中意,开启新章,但似乎又单薄了些。


    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干脆标新立异一点?以收天下为任, 来个“球”朝, 算了算了,可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在这个时代,过于离经叛道, 会伤人的。国号需兼顾历史传承、现实根基与未来期许,更要易于接受……虽然就算她说了用球,那些人肯定也能找出无数理由。


    正思忖间, 兰引素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她蹙眉,便轻声道:“主公可是为国号烦心?几位老先生和书院的大儒们,递上来的提议有十几个呢,吵得不可开交。有说’虞‘的,寓意仁德;有说’明‘的,象征光明;还有说’景‘的,取’大‘、’日光‘之意;还有人提议用’华‘,以示继承华夏正统。”


    林若接过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问道:“如今民间纪年,多用何法?”


    兰引素愣了一下,答道:“各地不一。有用前朝年号的,有用干支的,咱们治下,多用你上任的那年为记年,不加年号,也有沿袭旧称的。自您……嗯,自咱们在徐州站稳脚跟,颁行新历,以您确立基业那一年元年,如今已是二十年了。百姓纳税、契约、记事,多用此历,倒也习惯了。”


    “二十年……”林若重复着这几字,陷入回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那一年,用这个时间,与其说是纪念,不如说是一个锚点,让她在漫长岁月和纷繁事务中,不至于完全迷失自我。


    “国号之事,再议。但纪年……”林若放下茶盏,目光恢复清明,甚至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另立新朝年号,就沿用这个’二十年‘直接向下锚定。”


    “啊?”兰引素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主公,这……自古新朝立,必改元正朔,以示天命维新。这恐……不合礼制,也难昭示新朝之始啊。”


    “礼制是人定的。”林若语气平静,“二十年,百姓用它,官吏用它,商贾用它,已成本朝治下之习惯。所谓正朔,在于政令通行、民心认同,而非一个年年更换、让人难以记忆的名号。自今而后,纪年只以’启元‘为始,向前追溯可称’启元前某某年‘,向后则一直沿用。简单,清楚,也免得后世为年号更替烦心。”


    “至于新旧之别,自有国号、正朔、礼仪、政令来彰显,何必拘泥于年号一词?你去告诉张昭(搞礼仪的儒生们,这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狭窄就业方向了,就是礼仪和历史系)他们,我的意思已决,纪年就照此办理。让他们把心思,多花在典章制度上。”


    兰引素仔细想想,好吧,这法子也挺干脆利落,于是应下:“是,属下明白了。年号之事,就按主公的意思,定为沿用’启元‘,向前纪年。”


    解决了纪年这件“小事”(等会张昭那些儒臣怕是又要跳起来了),林若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仪程草案上。她快速浏览着,眉头又渐渐皱起。


    登基大典的流程极为繁琐:祭天、祭地、告宗庙、受玺绶、御殿受贺、大赦天下、赐宴群臣、颁布即位诏书……林林总总,光是主要环节就有十几项,每一项又有无数细节,从服饰、车驾、仪仗、礼器、乐舞、祭文、站位、祷词……无不有着严格规定,引经据典,力求合乎古礼,彰显隆重。


    “这大典礼的流程……”她皱眉道,“祭天、祭地倒罢了,但告宗庙这怎么弄,让我上哪找宗庙可告?”


    拜托,她的父母亲人可是在一千五百之后才出生呢。


    “额,”兰引素小心翼翼地道,“这个,可以追溯的,也没什么人去考据,您要不然,至少,您要编到祖父辈吧……”


    也是林姓往前六百没有什么出名的大人物,不然就可以直接嫁接上去了,没看匈奴人刘渊都可以认刘阿斗当父亲,把自己的出身嫁接到大汉上么?


    “什么编,我就是始祖!”林若才不想给别人加光环呢,“起于贫寒,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你说的对,”兰引素立刻转移话题,“对了,受玺绶这事,长安说已经让八百里加急送过来了,传国玉玺必不会有差错……”


    “这是小事,另外这个……”林若指着其中一项“南郊筑圜丘以祭天”,“我记得淮阴城外有现成的社稷坛,修缮扩大即可,何必劳民伤财,另起高台?不是有那容纳五千人的戏台么,我看那个就不错啊?还有这卤簿仪仗,三千人太多了,精简一到一百人成不?赐宴也可从简,君臣共食,分餐而食即可,无需百戏杂陈,靡费过度。”


    兰引素一听,头皮发麻,她苦着脸,小心翼翼道:“主公……这个,恐怕不行。”


    “嗯?” 林若抬眼。


    “主公,”兰引素组织着语言,委婉但坚定地道,“张公、陈公,还有礼曹的几位老先生,都说……这是开国大典,是向天下昭示新朝正统、威仪、气象的头等大事,绝非’虚礼‘。仪式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其深意,关乎天命所归、人心向背。若过于简省,恐怕……恐怕会伤了百姓的拳拳期盼之心。而且那戏台周围多是民居,若是起火,极为不便,若是改建……那拆迁费可吓人了,还是在郊外另外弄一个便宜的吧。”


    好吧,有道理,林若一时无法反驳。


    兰引素觑着林若的脸色,继续道:“再者,当年刘邦登基时礼仪虽因时从简,也未曾过于苟且。何况主公您经营多年,根基已固,正该借此大典,展示新朝恢弘气度,凝聚四方人心。他们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若因俭废礼,致天下轻慢,臣等恐为后世史笔所讥,无颜见先祖于地下!‘ 张昭甚至说,若主公执意过于从简,他……他就跪死在府门前!”


    “我还能怕他跪死在府门前?”林若轻嗤一声。


    兰引素低头不言。


    林若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好吧,知道张昭他们说的有道理。


    在这个时代,礼仪本身就是权力合法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沟通天地、神化君权、确立等级秩序的核心符号。太过特立独行,简化到近乎无视礼法的程度,确实可能带来反效果,仪式感本身就是一种心灵上的皈依,不该省的地方,确实不能省。


    “那七日之期呢?”她换了个问题,“这是你说的吧?”


    兰引素脸一红,弱弱道:“主公,属下错了,当时太过激动,好在您未把话说死。光是祭天圜丘的选址、勘测、设计、营造,即便利用现有基础扩建,也绝非七日可成!还有您的冕服、礼器、卤簿、仪仗,需要重新设计、督造、排练;即位诏书要字斟句酌,昭告天下的文书要发往四方;各地前来观礼、朝贺的使者、官员需要接待安置;大典当日的警卫、流程、乐舞、祭祀……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老先生们估算,最快最快,一切从紧,也需一月有余。若是想办得更加周全隆重,两三月也是要的。”


    林若轻笑一声。


    兰引素脸都涨红了,嗯,当时大家都激动极了,觉得七天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要搞定,但事实证明,想得太简单了。


    “罢了,”林若摆摆手,“仪式之事,就依张昭他们所议,务求庄重得体,不必过于奢靡即可。时间……可适当放宽,但也要抓紧,迟则生变。国号……让他们再议几个稳重又不失进取的选项,尽快呈报。纪年之法,就按我说的,不必再议。”


    “是!主公圣明!” 兰引素如释重负,连忙应下。


    兰引素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若拿着茶水,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和草木的气息涌,望着自己治下万家灯火的淮阴城。


    回过神,她看着那文书上的“女帝称制御览”,提笔,把那女字划去。


    建国,称帝。


    第227章 终于成了 不容易的


    五月中旬, 烈日炎炎。


    一队快马奔过,沿着淮河奔向淮阴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马队在河边驿站休息,一位骑士带着一脸风尘, 看着沿途的国泰民安, 一时有种隔世之感。


    又过了一会, 一船大靠在河边港口, 数十名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放风般跑出来, 进入驿站,他们一路说说笑笑, 当先的那个排出十几枚大钱:“上酸梅水, 冰镇的!菜单也送上来……”


    “哎,稍等, 这就给你们上!”


    “憋死我了!”


    “总算能吃口热的了,谢皇后真是一点不怜惜我们!”


    “皇后不和咱们一起吃饭?”


    “他早上马跑了, 咱们慢慢过去就好, 不争这一天。”


    “快了快了,明天就到淮阴了。”


    “也是,话说,这一路上没什么改变啊……房子多了一点, 路好像宽了一点, 这里的书吏都是干什么吃的?”


    “你小声点,你想改什么啊,这都进淮阴郡了, 这可是当年陛下主持治理的地方,能修的路能挖的渠二十年前陛下就已经做了,还想怎么做成绩?这里的书吏啊, 我估计都是来养老的。”


    “所以啊,现在都是往新归的地方去,这旧地方,很难出成绩的。”


    “话说,日子定下了,是六月初六日对么?”


    “对对对,报上都说了,对了,这个日子是看黄历么?”


    “哪个钦天监编的黄历敢写’宜建国‘啊,沾边的也就是宜动土、宜开业吧,宜嫁娶估计也算……”


    “有道理!”


    ……


    先前来的那队骑士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忍不住对身边人道:“我的杨丞相啊,你当初也是这样的么?”


    杨循翻了白眼,懒得回答。


    他当年自然是这样的,但如今早就已经被生活捶打的扁平如标本,和这样的一点不沾了。


    苻宏目露羡慕:“若是王叔在此,就好了。”


    他说的皇叔是苻融……这次他们从长安离开,千里护送传国玉玺来淮阴,就是因为如今长安有苻融坐镇——是的,这位国相在攻打拓跋涉珪的一战中大败,被俘虏后一直扣押在草原上,本来拓跋涉珪是想要用来做奇货与苻坚换些土地或者和谈的利益的。


    但让拓跋涉珪没想到的是,西秦在大败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崩了。


    最后只剩下区区半个关中,中间还隔着不同种族与点击就送的小小的部族国家,连谈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在扣押两年后,直到苻坚都没了的消息传到草原,苻融得知后想尽办法去找了拓跋涉珪,后者才想起扣押这位西秦国相,一番叹息感慨后,放他回家了。


    苻融回到长安后,与侄儿相顾泪眼,然后便又知道了南方将要立国的消息,他已经没有当初的心气,在祭拜天王墓后,便答应帮忙看着长安的摊子,让苻宏和杨循一起去送玉玺。


    故人已去,活着的人,还有长路要走,苻融赞同了归附徐州的计划,还细心告诉苻宏,建国之后,新朝必然要有新法度,氐族人虽少,也要尽力争取在新朝的位置。


    苻宏慎重地应了。


    所以,他们才一路南下,如今这小小的玉玺就挂在苻宏脖子上,杨循还有事没事让他别靠近井——真当他不知道孙坚得玉玺的事么?


    “让你王叔歇息着吧,”杨循摇头,看着这熟悉的故乡,眼睛忍不住湿润,“这兜兜转转,我总算是又回到徐州麾下了……”


    这是走了老大弯路了!


    想哭。


    ……


    谢淮带着一身风尘,回到淮阴时,梳洗打扮后,又熟练地翻墙,翻完墙还忍不住在墙影下留连了数息——若是以后有了名份,这翻墙的乐趣,就不好保留了呢?


    但还没有进入阿若的书房,就听到林若难以置信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定在六月初一我就忍了,但你们让我穿这个在这天气走上几个时辰的流程……你们是真怕我不中暑是吧?!”


    谢淮忍不住在窗口看了看,然后便嘶了一声,差点哇塞出来。


    阿若身上穿着一套新作的衣裳,那是最隆重最繁复玄衣纁裳十二章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以五彩玉、珊瑚、珍珠串成,垂落面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半掩其容,更添威严,纁裳蔽膝,大带玉佩,层层叠叠,庄重至极,只是……好像是有点厚啊,冬季淮河下雪时穿就肯定合适。


    而阿若面前有人在劝慰,说的历朝历代都是这规矩,衣服上要绣十二章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德行……


    “打回去重做,要轻要透气知道么?还有,要女装。”


    那人继续劝慰,说皇袍都是男装,您穿也很有威严……


    “我不需要那些来为我加冕。”林若淡淡道,“既然是我登位,那女人登基的服饰,便自我而始!”


    对面说可这都准备好了啊……


    “那就放博物馆里去,”她说着,抬了抬下巴,对窗外示意,“对了,男人的后服,也给他准备着。”


    谢淮骤然与阿若四目相对,又听到这话,一个翻身便落地其中:“谢陛下……”


    啊,夫身从此分明了!


    ……


    启元二十年,六月初六。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这座大城却早已沸腾。


    通往南郊“圜丘”的御道两侧,早已被连夜洒扫得纤尘不染,清水净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立的兵士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他们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唯有偶尔掠过的晨风,微微拂动他们头盔上的红缨。


    御道外侧,是黑压压的人群,百姓将宽阔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孩童偶尔的啼哭被迅速捂住,无数双眼睛,充满好奇、敬畏、期盼,望向御道尽头,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新筑的祭坛。


    圜丘依山而建,高九丈,分三层,取“天圆地方,登高祀天”之意。坛体以洁白的巨石垒砌,在渐亮的天光下,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玉山。


    坛顶中央,矗立着巨大的青铜鼎炉,炉中松柏枝叶堆积如山,等待点燃。坛周遍插玄、赤二色旌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卷,旗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身着特定礼服的太祝、太卜、礼官、乐工,早已在指定位置肃然就位,静默无声,仿佛一尊尊彩绘的雕像。


    卯时正,城主府,不,此刻应称为“皇宫”的正门,轰然洞开。


    当先的是一队队旗手,高举着绘有玄鸟、龙纹的巨大幡幢,色彩斑斓,迎风招展。紧接着是金钲、金鼓、杖鼓、吹角等全套卤簿仪仗,乐工奏起庄严的《威德之章》,声震长街。随后是手持斧钺、金瓜、骨朵等各式仪仗的禁军卫士,步伐整齐,铠甲铿锵,个个表情凛然,不可侵犯。


    在这威严的仪仗队伍之后,是象征性的“五行”车驾——因为时间关系,林若干脆直接弄了最新的橡胶条轮车——这是她的徒弟晏彦带着那些科技团队从电线里省出来的材料,硬要上供,而且表示用完可以回收继续包电缆。


    车驾前后,是捧着香炉、宝盒、拂尘、宫扇等物的内侍宫女,个个屏息凝神,步履轻盈。


    林若就在那敞篷车上,周围有轻纱微微遮蔽。


    她身着黑衣,布制的肩甲上左日右月,日轮以金丝盘绣,中心嵌着一枚红宝石,月轮则以银线织就,围绕一颗白玉。日月周围以细小的珍珠、琉璃、螺钿缀出云层星光,袍身修长,线条流畅庄重,在腰间以一枚镂刻着北斗七星的玄玉带钩收束,继而如流水般披拂而下,裙身绣着华丽却不显得繁复的十二章纹,裙摆迤逦,长达数尺,裙裾边缘以金线绣着连绵的群山与蜿蜒的江河——这是流水线把衣服折分出每片后,分包给了十二个激烈竞争后脱颖而出的绣纺,最后拼在一起,但不得不说,这件拼多多的衣服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她头上是一顶特制的金丝嵌宝莲花冠。冠体以金丝掐出重叠的莲瓣,层叠绽放,中心莲房处,一颗巨大的纯净明珠,宛如旭日初升——渤海国送来的宝物,求在通商的。冠后垂下数道缀着珍珠、青金石的步摇与绶带,与她那并未过分繁复、只是高高挽起、以数支玉簪固定的发髻相得益彰。额前戴着一条金镶玉的华胜,中心也是一枚缩小的北斗七星图样。


    她并未施以浓妆,只是淡扫蛾眉,眉心一点朱砂,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然而,她坐在那里,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便已超越了性别,成为“天命”本身最震撼的化身,那是一种,开创盛世的美。


    ……


    车驾向着南郊圜丘走去,不疾不徐,轮毂沉稳有力。


    道路两侧的人群,在她经过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随即,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排排、一片片地深深俯首而拜,没有口号,没有欢呼,只有澎湃到极致的寂静,以及衣袂摩擦、身体伏地的细微声响,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


    辰时初,圜丘之下。


    礼乐声变得更加宏大庄重,林若一步步登上那漫长的、象征登天的台阶,玄色的袍袖垂下,裙摆拂过洁白的石阶,风声、乐声、远处淮水的波涛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她清晰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


    一层,又一层。


    坛顶的风更大,吹动她发冠上的步摇叮咚作响,吹动她身后长长的绶带与佩玉。青铜鼎炉就在眼前,松柏的清香混合着特制香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太祝高声吟诵着告天祝文,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空旷的坛顶回荡:


    “维,启元二十年,岁次丙戌,六月丙寅朔……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前朝失德,神器蒙尘,四海板荡,生民倒悬。林若起自徐方,恭行天罚,除残去秽,拯溺亨屯……今率土归仁,群生仰德,是用钦若天道,恭膺大宝,虔奉鸿基,祇告于天……”


    意思清晰:前朝干了罪恶的事情,被我搞定了,如今天下归心,故而顺应天命,登基为帝,你要上天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三巡祭酒,被缓缓洒在鼎前的土地上,酒香混合着香料的气息,袅袅升起。


    “燔燎——”


    鼎炉中被点燃,松柏枝叶发出噼啪声响,火焰升腾,烟气直上云霄,带着祭品的香气和祝祷的意愿,仿佛真的要上达天听,坛下,钟鼓齐鸣,肃穆而宏大。


    至此,祭天礼成。


    巳时,圜丘南向,受玺绶,登皇帝位。


    林若自圜丘缓步而下,并未返回,而是来到坛南特设的受命台,台上早已设好御座、御案。


    江临歧、谢淮、槐木野、晏彦、钱弥、兰引素等文武重臣,以及各州郡代表、外藩使节,皆着朝服,按品级序列,肃立台下。


    谢淮手捧一个紫檀木盘,盘中覆盖着明黄色绸缎。


    赞礼官高唱:“请即皇帝位——”


    林若微笑稳步登上受命台,转身,面向南方,缓缓落座于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上。


    “颁即位诏——”


    张昭趋步上前,展开诏书,以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宣读那份引经据典,宣告新朝建立的诏书。诏书歌颂林若之功,阐明新朝“承天启运,肇建宸基,革故鼎新,与民更始”的宗旨,定国号为“宸”,取“北极星所在,天帝所居”之意,喻指新朝乃天下中心,至高无上(其实是林若选了很久,干脆抽签定下的,然后自然有人帮她补上理由);宣布沿用“启元”纪年,改是年为启元二十年;(中间’大赦天下‘被划掉),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声震四野。


    “授传国玺——”


    谢淮上前,揭开绸缎,盘中正是那传说中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看着又老又旧又不起眼,却是无数人争夺了数千年的东西。


    林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温润而又沉甸甸的玉玺,缓缓拿起。


    “百官朝贺——”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所有文武百官、州郡代表、外藩使节,因为徐州不行跪礼,所以皆是俯首山呼万岁,声音如同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席卷了整个南郊,回荡在淮水上空,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受到感染,万头攒动,蔚为壮观。


    那瞬间,林若感觉到了无尽的真实,下一秒,她微笑起身:“人生百年,无需万岁,敢愿诸卿,与我一同,收拾河山。”


    第228章 识时务者 怎么不算是俊杰呢?


    启元二十年, 六月初六,紫宸殿。


    折腾一日后,登基大典的喧嚣,终于与夕阳一同落下, 人去楼略空后, 留下的是宫殿特有的、混合着新漆、楠木与淡淡墨香的静谧气息。


    一切只因为房间外的楠木匾额是新换的, 门头“紫宸殿”三个金字漆都未干, 只在夕阳反射的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大漆干的真慢, 回头一定让晏彦弄点速干漆出来。”林若一边吐槽,一边换下了那身重达三十余斤、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鸟兽的玄色女帝冕服,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


    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那身华丽到令人窒息的礼服退下, 去进行专业的清理和保管,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柔软常服, 毫无形象地靠坐在铺了软垫的沙发椅里,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正在一旁解下自己那套繁琐礼冠的谢淮感慨:“这身行头真能折腾, 话说这皮肤要是放我老家那地方的手游里,没十个大保底绝对抽不出来,每抽还得花个**八。”


    谢淮一直都认为阿若的老家在天上,闻言也不觉得诧异, 只是微笑道:“以后祭天也要穿的, 但那时是冬至,容易得多。宫殿也离得近。”


    祭天是不能少的,这是皇帝对上天的祈福, 是给天下百姓看的态度。


    林若揉了揉被沉重头冠压得发酸的脖颈:“知道了,下次让他们做个轻点的发冠,得亏室外典礼是早上六点就开始, 九点多结束,天还没热透。要是拖到中午,我怕不是竖着上去,横着下来。”


    谢淮已经卸下了象征他正宫的隆重朝冠和配饰,只着内里的绯色公服——他今天穿了两套,一套是上朝穿,一套封后穿的。


    此刻正在抚摸自已的正宫行头,爱不释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宽肩窄腰的身形在略显随意的站姿下依旧挺拔,那俊美深邃的五官经过岁月与风霜打磨却愈发有美丽,这几年身居文职(?)而附带尔雅气质的脸,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竟然有些魅惑。


    他闻言顿时起身,眼中掠过一丝浅笑,将解下的冠带递给侍者,走到她身侧,手法熟稔地替她按揉着肩颈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阿若既知沉重,日后非必要大典,便着常朝服或燕居服即可。”他说,“那帮老顽固再闹,我去套他们麻袋!”


    “罢了,由他们去,反正一年也穿不了几次。”林若闭着眼享受了片刻的舒缓,才想起他刚才似乎问了什么,“你说什么宫殿?”


    谢淮手下未停,提醒道:“你打算何时搬去新城那边新建的宫室。淮阴旧城这处宅邸,虽然几经扩建,毕竟底子是个城主府,格局、防卫、还有如今往来官员车马的拥挤,都越来越不合用了。新城规划时,特意留出了宫城区域,市政、各部衙署、道路、甚至你提过的’停车场‘,更安全。”


    提到新城和新的行政中心,林若的疲惫感被一丝兴趣取代,她坐直身体,谢淮也适时收手,走到一旁坐下。


    “新城啊……”


    那是她十年前就着手规划的“开发区加未来行政中心”,位于淮阴旧城东北,布局借鉴了部分现代理念,以井字形修筑,强调功能分区和交通便利。宫室区虽然也讲究威仪,但摒弃了许多过于奢靡无用的部分,更注重实用性、安全性和居住舒适度,因为使用了大量石头,工程都是工部带着的土木系的学子们的做了两年的毕业课题。


    “是该搬了。这边实在转不开。让将作监和少府监抓紧最后的收尾和陈设,争取……秋凉前搬过去吧。具体日子,让钦天监选一个。”


    哦,钦天监最好也给他们建立一个专门培养的传承人的书院,天文可是航海、历法、高阶数学的工程科技,万万不能马虎。


    她随手将这事记在便签上,兰引素会知道提醒她。


    既然说到搬迁,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新朝的运转上。


    “……行政架构倒不用大动,”林若思索着说,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划动,“我之下,行政、司法、军事,相对独立、互相制衡的架子是搭起来了。行政这边,尚书省和六部,框架成熟,运转也算顺畅。司法,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监督和审判体系也在完善。”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唯独这立法……如今推行的法令,大多还是以前用’令‘、’格‘、’式‘甚至’公文‘形式下达的,虽说有效,但终究不够系统、权威,也难免有前后矛盾或模糊之处。如今新朝已立,四方代表也借着登基大典云集于此,正是重新修订、整合、颁布一部系统法典的时候。是时候开一个’修法大会了。”


    “会不太急?”


    “这躲不过,”林若摇头,“召集精通律法的官员、学者,各地熟知民情、政情的干吏代表,甚至可以从民间选拔通晓律例、素有清誉的耆老,集中到淮阴来。以现有的《汉律》及我们这些年颁布的各种法令为基础,结合新朝情况,去芜存菁,增补革新,制定一部统一的《民律》和《刑律》。不仅要定罪量刑,更要明确各项基本流程,这会开起来,怕是要吵翻天,但必须开。”


    谢淮颔首:“此事关乎国本,确实宜早不宜迟。”


    林若舒展着身体,继续道:“官职品级,就沿用‘九品’吧,虽然其选拔机制腐朽,但‘一品到九品’这个等级清晰直观,省得重新发明一套大家不熟悉的。关键是明确各品级对应的职、权、责、禄,杜绝虚衔、冗官。还有官员的考核、升迁、致仕制度,都要细化。”


    她叹了口气:“张昭他们报上来的,光是关于各级官员俸禄、职田、津贴的调整方案,就有厚厚一摞。既要能养廉,又不能给财政造成过大负担,还要考虑各地物价差异……还有地方政区的微调,新附州县的整合,边境都督府的权限细化……桩桩件件,都等着批红用印。”


    目前的朝廷官员 的俸禄,一般都是从农税里直接划拨,比如几十、几百石,但这是必须更改的,农产品价格波动太大,不适合用来当俸禄了。


    至于纸币,她需要谨慎,如今的汇票、金钞,太多是大额交易使用,市井间小规模还用铜币和铁钱。


    她需要有最好的防伪技术才敢动手。


    另外……


    “军中,枢密院刚刚挂牌,与兵部、与各都督府、边镇的权责划分,军需调配流程,新兵招募训练标准,武官升迁考课,乃至军功爵赏的重新核定……槐木野肯定会想跑,我已经把她弟弟扣住了,她跑不掉。”谢淮微笑道,他虽主要精力在北境,但身为枢密使,这些全局性军制整改也需过问。


    “不止这些,”林若揉着太阳穴,“新钱‘启元通宝’的铸样要审定;户部重新清丈田亩、编纂黄册的试点要推开;礼部在琢磨祭祀、朝仪的新规;工部在报修河工、官道的预算;鸿胪寺在应对各路使节的打探和斡旋;翰林院那帮人吵着要修前朝史、定新朝乐……”


    谢淮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疲惫,温声道:“阿若啊,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已搭好了架子,剩下的,便是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你手下六部九卿,还有我和槐木野皆是能臣,各司其职即可。你只需裁决大事,不必事事躬亲。至于那些琐碎繁杂的……不是还有兰引素和宫中新设的‘内书房’、‘秘书监’么?让他们先梳理、摘要,提出意见,你再定夺。否则,便真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林若微微摇头:“不一样的,有些事偷不了懒,我没想过要直接改变,但一些已经踩过的坑,还是要避开的。”


    历史上,三省六部都是正常配置,丞相也是必须要有的,后世只是换了个名字,但最重要的,就是各地的财政、兵政、司法、文教需要分开,不能有中祖那种军政一把抓的节度使,另外,军方有要自已的参谋制度……


    维持这些,必然会有巨大的官僚体系,她一开始就必须准备清退机制……


    她要把一个千年的农业国度带着向工业过度,那这些都是厚重的历史经验,新代码,只能她自已一边写一边跑一边改BUG了。


    “先定下几件最紧要的:搬宫、修法、定俸、整军。其余的,按部就班。至于那些鸡毛蒜皮……就让该操心的人操心去。我这皇帝,总不能真被奏章埋了。”


    话虽如此,但当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御案一侧那堆积如山、等待披阅的奏章文书时,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事情多得咬人。但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被咬也是一种幸福。”


    谢淮眉头微微挑,露出最温柔好看的角度:“那,阿若啊,我也能幸福一下么?”


    ……


    六月初六夜,淮阴城。


    登基大典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白日里那震撼人心的景象,依旧是城中各处驿馆、私邸、酒楼茶肆里最热门的谈资。


    然而,谈论的焦点,已渐渐从典礼本身转向了其背后所代表的实力与未来。


    “天下将定矣。”许多来自四方、肩负着观察与试探使命的使节,在私下交流时,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类似的感慨。尽管地图上,两广的丛林、江州的山水、荆州的要冲、云贵的烟瘴、蜀中的天险、关中的沃野,乃至更辽阔的塞北江南,尚未插上“宸”字旗,但目睹了淮阴的井然有序、军容之盛后,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知,在众多有识之士心中蔓延开来。


    国力的差距,是全方位的,且大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这不只是兵甲之利、粮草之丰,更在于那种自上而下、高效运转的秩序,那种将人力物力凝聚成一股绳的可怕能力,光是看着,就让他们瑟瑟发抖了。


    许多随行的家族代表、地方豪强,心思更是活络,甚至可以说急不可耐地想加入其中。


    他们或许曾是割据一方的地头蛇,或许曾是拥兵自保的坞堡主,或许只是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士绅,乱世中,谁都想过一把“土皇帝”的瘾。但如今,这种念头在现实的铁壁前迅速消退。


    大族担心,当徐州(现在该称朝廷了)的铁骑真的滚滚而来时,自己会成为被首先碾碎的顽石;小族则恐惧,在朝廷大军到来前,就被周围虎视眈眈的邻居吞得骨头都不剩,与其被动等待那不确定的命运,不如主动靠拢,在新朝这棵迅速成长、已然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求得荫庇,甚至分一杯羹。


    ……


    淮阴一处精致的别院内。


    攻灭南朝建康、名义上已是荆襄之主的崔霖,并未居住在朝廷安排的豪华驿馆,而是下榻在族弟崔桃简在此置办的一处清净小院。


    院中葡萄架下,两人对坐,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清酒。


    崔霖褪去了白日观礼时的隆重礼服,换上一身天青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一年多盟主高位,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沉稳威仪。


    他不担心被林若扣押——这位帝王是真的不急着一统天下,她如耕地一般,一块块地细心经营,完全不怕哪个地方突然崛起一条真龙,统一四方……


    “真龙?”崔桃简为族兄斟满酒杯,笑着重复他方才的低语,“族兄您是在说自己么?”


    他做为北方过来观礼的优秀书吏代表,正好遇到族兄,便邀请他来家里作客。


    崔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瓷杯,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倒也不至于自矜至此。若没有她……”


    说着,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庭院,望向皇城的方向:“这天下群雄逐鹿,我崔空霁未必没有问鼎之心,一统之志……”


    他停顿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微辣的液体滑过喉间。


    “可是……”他放下杯子,“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盟主,当得如何,自己清楚。能统合荆襄,借势压服江陵,甚至侥幸拿下建康,一半是时势,一半是靠了各家权衡妥协,还有……这边有意无意的默许甚至扶持。真正的硬仗,我没打过几场。”


    他长叹一声:“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眼红徐州的铁骑,试图效仿。重金打造铠甲,厚饷招募勇士,严格操练阵法……可是,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徐州铁骑,强的不只是兵甲,不只是俸禄。是那股气,那股心志。哪怕只有数十骑脱离大队,陷入重围,他们也敢向十倍、百倍的敌人发起决死冲锋,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溃散。那不是寻常军队能做到的,那是……死士,是有了魂的军队。这魂,我们无论如何也铸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复杂:“而且,我虽为盟主,可治下那些世家大族,有几个是真心服我?他们私下里,有多少人在向淮阴暗送秋波?因为什么?”


    崔霖的目光转向院墙外,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工坊区的喧嚣。


    “为利益,为前途。林……陛下不喜欢大族圈占田亩、隐匿人口,好啊,他们就不圈。南洋的甘蔗园、香料岛,海外的巨木、金沙,还有淮阴、广陵、江都这些地方的织坊、瓷窑、铁厂、船坞……哪一样不比守着几亩地争那点租子来得痛快?如今那些大族聚在一起,言谈间早已不是某处有良田千顷,而是海外某岛可种蔗熬糖几何,某地工坊出新瓷获利几许,招募流民开矿造船前景如何……就连我荆州境内,不少家族已经开始变卖部分田产,筹集资金,想搭上朝廷水师和海商的船,去海外闯荡了。说着威武不屈,可真到临头,身段却如此柔软。”


    他自嘲地笑了笑:“更有趣的是,就连那些山中的蛮部,那些以前被我们视为化外之民、可随意驱役贩卖的生獠,如今也成群结队,派出使者,带着贡品和请求,想要归附朝廷。你猜为什么?不是为了封官,而是因为他们听说,只要归化,成为编户齐民,依法纳税,朝廷就会保护他们的山林、他们的工坊、他们的商队,他们的人就不会被我们这些大族随便抓了卖到海外为奴。他们甚至愿意放弃部分猎场,学着种桑养蚕,或进山开矿,只为求一个‘合法经营、赋税公平、人身有保’的承诺。”


    崔桃简默默听着,他久在北方,但早已融入朝廷的治理之中,这些年,陛下的治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以经济、律法、乃至一种新的方式,无可阻挡地网罗四方。


    “所以,族兄之意是……” 崔桃简问。


    崔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


    “这天下,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靠门第、靠坞堡、靠几千家兵就能割据一方的时候了……或许能拖上一时,但最终……”他拿起酒壶,为自己和崔桃简重新斟满,举杯道,“桃简,你选对了路。族中也该有所决断了。这杯酒,敬新朝,也敬……我们这些识时务的‘俊杰’吧。”


    不过,他能做下决定,是对徐州太熟悉了,知道势大不敌,而蜀中、云州、关外那些人,怕是还有得挣扎。


    和这些人比起来,他当是幸运的。


    第229章 新的世界 正在拉开


    启元二十年, 六月中,登基建国的喧嚣还未完全退去,淮阴便因“修法大会”的筹备而转向另一种沸腾。


    淮阴的修法大会,不需要任何限制, 只要你觉得自己“可以”, 就能去报名, 去“法条意见编辑处”提交自己的思想, 太远不方便的, 还可以投信给编辑处……那些书信如雪花,淮阴书院的学生们也被拉过来汇总挑选, 每个信件至少要交给个三个人看过, 收集有用的。


    而来自各道、州、郡的官吏、耆老、士绅本就因为登基还没走,这次也趁势留下来。驿馆、客栈人满为患, 茶楼酒肆里充满了关于新法的激烈辩论。


    不过,居淮阴大不易, 许多想要在这次修法上一展其才的人, 不得不一边在淮阴打工、借钱、化缘、卖字、讲学才能留下。


    然而,与外界想象中“女帝一声令下,法典焕然一新”的疾风骤雨不同,紫宸殿内的林若, 对这次的大会, 有着清醒甚至可说是“保守”的认识。


    “法者,国之重器,不可不慎, 更不可骤变。”林若在对心腹重臣们参与的小型会议上,为这次立法盛会定下了基调,“我们在此经营二十载, 有些理念可以推行,有些做法已成惯例。但若以为可凭一纸诏令,便将我心中所思所想,原封不动变为天下共守之律条,那便是刻舟求剑,徒惹纷争,甚至适得其反。”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在座诸臣。


    “譬如,女子地位。”林若缓缓道,“我知道,有人或许期待我会颁下‘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律法。但现实是,如今绝大多数女子,需要的并非一纸‘可主动求去’的离婚文书。她们首先需要的,是不被无故休弃的保障,是嫁妆、劳作所得等私有财产得到律法承认和保护的权利。有了财产,才有在夫家说话的底气,才有万一被弃或夫死子幼时活下去的依凭。若不顾实际,空喊自由,让一无所有的女子‘自由’离开夫家,那不是救人,是将人推向绝路。故此次修律,关于户婚、财产继承部分,重点当在于明确女子(尤其寡妇、在室女)的财产权,细化‘和离’条件,限制‘七出’之滥用,而非好高骛远。”


    兰引素若有所思地点头:“陛下明鉴。此确为切中时弊。民间溺女、虐妻、侵吞孤寡财产之事屡见,若能于律条中明文保护,确是功德。然则,执行起来,地方官恐仍多依‘旧俗’……”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引导,更需要让女子自身,以及她们的家庭,逐渐认识到财产权的重要。”林若接口,“这又与鼓励女子纺织、务工、乃至识字算账相连。当女子能创造价值、拥有财产时,律法对她们的保护,才会被真正需要和运用。”


    她又举了一个例子:“再如,复仇杀人。”


    提到这个词,在座几位神色都有些微妙。


    槐木野本来快睡着了,但听到这话,眼珠子一下就忍不住看天——感觉陛下下一秒就要拿她当例子。


    在这个时代,“父仇不共戴天”、“手刃仇雠”不仅常被民间视为孝义壮举,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得到士林舆论的同情乃至赞扬。儒家经典虽强调“复雠之义”,但亦有限制,然而在民间,尤其是乡野宗族之间,血亲复仇往往凌驾于国法之上。


    “后世……咳,或者说,在我的理想中,杀人偿命,审判权当归于国法,私刑复仇自当严禁。”林若语气平静,“在我们直接掌控的核心州县,必须明确这一点,杀人即是犯罪,复仇不能成为免责理由,但——”


    她话锋一转,露出一丝无奈:“但我亦深知,此法欲行于天下每一个村落需要多少‘游缴’(乡间治安员)、多少精通律法、不畏强豪的书吏?又需要多少钱财来支撑这套基层治理体系?在眼下,我们做不到。强行推行,要么律成空文,徒损威信;要么激起乡间宗族剧烈反弹,得不偿失。”


    江临歧小心地问道:“陛下之意是……区别对待?”


    “是实事求是。”林若纠正道,“在官府力量可达、教化较深之处,严禁私斗仇杀,一切争端诉诸公堂。在偏远乡野、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之处,则可暂时……默许,甚至有限度地利用这种‘复仇规则’。若两族有世仇,皆知一旦动手,对方必会不计代价报复,反而能形成一种平衡,相互忌惮,减少无谓的摩擦和仇杀。这固然野蛮,但在官府力量薄弱时,它本身就是一个粗糙的约束机制。我们的目标,不是立刻根除它,而是通过逐步增强官府在基层的存在、推广文教、改善民生,让百姓逐渐相信‘报官’比‘报仇’更有效、更安全,让这种私力复仇的土壤慢慢消失。”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此次修法,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施政的重心,不在急于扭转某些根深蒂固的伦理观念,而在夯实根基,要先改——财产与文教之法。”


    “明确和保护合法的私有财产,无论是田宅、商铺、工坊、货物,还是女子的嫁资、个人的工酬。让百姓有恒产,有通过劳动获取并保有财富的稳定预期。财富多了,市面繁荣了,人才有正事可做,有盼头可守。一个终日忙碌于生计、经营,有家业要守护的人,和一个无所事事、穷困潦倒的人,哪个更容易铤而走险、扰乱治安?”


    “推广基础的文教识字,哪怕只是认识常用字,能看懂官府的简单告示,能进行基本的记账算数。这不仅能提高民智,便于政令推行,更能开阔眼界,提供除耕种、厮杀之外的另一种可能。人一旦识了字,读了书,哪怕是浅显的劝善书、农书、匠作技艺,心性总会有些不同。更重要的是,要让说书人、戏班子、乃至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成为我们文教的‘宣传口’。”


    林若缓缓道:“律法条文枯燥,百姓未必爱听,也未必听得懂。但将‘守法守信、勤劳致富、家庭和睦、邻里互助’的道理,编成生动有趣的故事、朗朗上口的歌谣、引人入胜的戏文,通过说书人的嘴、戏班子的表演,口口相传,其效果,可能比张贴一百张官府的布告还要好。当然,要注意引导,确保核心信息在传播中不走样、不被曲解。可以组织一些表演的队伍,在乡间巡演,也能让文人编写一些标准的‘话本’、‘唱词’,提供给这些说书唱戏的,只要录取,便给予奖励。”


    谢棠抚须道:“陛下此策,润物细无声,实乃老成谋国之见。财产为基,则民安;文教渐染,则俗化。俗化而法行,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郭虎也点头:“不错,修法大会,当以此为指引。先定下保护财产、契约、交易之基,厘清户婚、继承之要,严惩盗贼、欺诈、贪腐之罪。至于复仇、伦常等涉及风俗人心深处者,可暂缓或从缓议,或做总结规定,具体细则容后逐步完善。首要者,是让新法能落地,能被接受,能执行。”


    “正是此理。”林若颔首,“告诉修法馆的诸位,不必急于求成。这次大会,能拿出一部框架清晰、重点突出、尤其是关于经济民生部分规定详实的《启元律》草案,便是大功一件。其余细目,可留待日后增补修订。我们有的是时间。”


    “时间还长。”她最后轻声道,不知是说给臣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同一时间,淮阴新城,市政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徐州工坊的新产品,虽还有些气泡和波纹和青色,但已经能做出一尺长宽的大片玻璃了)洒进厅内,将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照得有些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新刷漆料和纸张、墨水的混合气味。


    杨循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手中厚厚一叠盖满了朱红印鉴的文书整理好,递给身旁神色复杂、甚至有些恍惚的苻宏。


    “喏,一式三份,正本你带回交给族老会,副本一份留市政厅备案,一份送户部归档。收好了。”


    苻宏下意识地接过那叠还带着笔墨余温的纸张,指尖触感真实,可心头却空落落的,仿佛踩在云端,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然后跟着杨循,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市政厅大门。


    炎阳如火,六月的淮阴午后,热浪炙人。可走在市政厅外的台阶上,苻宏忍不住拉住杨循衣袖,声音飘忽:“就……就这样了?我们氐人……数十万部众的未来,就这么……定了?”


    杨循正低头核对手中自己那份副本的条款,闻言疑惑地看了苻宏一眼,又翻了翻手里的文书:“是正本啊,没拿错,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们跑了好几天手续,陛下终于批准通过,刚才在里面,市政司的刘主事、户部的员外郎,还有法曹的人,一条条跟你核对、解释了大半天,你不是都点头认可,最后亲手签字画押了吗?别告诉我你现在才觉得哪里不对!?”


    “不,不是不对……”苻宏摇头,眉头紧锁,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只是觉得……太容易了。仿佛、仿佛就是寻常商户立个契书,租个铺面一般。我们氐族,归附新朝,成为……成为天子子民,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有陛下亲自召见,赐宴安抚,赐下封诰、印信,甚至……甚至像前朝那样,设个羁縻州府,许我个刺……县令当当?”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不甘。他苻宏,好歹也曾是拥兵一方的豪酋(不敢说诸侯了),是代表二十余万氐人前来归附的使者,还献了那方“传国玉玺”啊,结果……就是在这市政厅里,几个官员,几份文书,盖几个章,就……结束了?


    杨循惊讶:“我的太子,还当你是太子呢?氐族男女老幼全算上,如今拢共也就二十几万,不过一郡之民。归附新朝,从此便是大宸子民,按《户律》管理,该纳粮纳粮,该服役服役,当然,该有的权利也一个不少——能分田,能务工,能经商,能读书,能科举。你还想怎样?让陛下在紫宸殿亲自接见你,跟你把酒言欢,再给你封个王侯,世镇一方?”


    苻宏沉默,他还真是这样想的。


    杨循恨铁不成钢:“醒醒吧!这是编户齐民,纳入郡县。你们氐人,从今往后,就是大宸的百姓。从明年起,就能和汉家子弟一样,按名额进县学读书了。头两年还有‘优惠分’,考过了就能进书院。你们这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新朝初立,处处缺人,尤其是熟悉边地情状、通晓胡汉事务的人才。你们现在归附,等朝廷向陇西、河西用兵或者治理时,你们的子弟、族人,只要有点本事,晋升的机会多得是!要是等个三五年,天下大定,各部归心,那时候再想进来,黄花菜都凉了。”


    苻宏轻咳道:“我这不是不习惯么。我还以为能如郭虎那样……”


    “郭虎?”杨循差点被气笑,“郭虎是什么名望,你是什么名望,换成你爹……你爹不行,换成你叔苻融还差不多,行了,你快回去报告这好消息吧。”


    苻宏低声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去么?”


    杨循挑眉道:“我当然不回,我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陛下治下,文凭还能用,我给你讲,昨天我遇到了法鲁兹大师,他想设立航海学校,我们相谈甚欢,愿意加入并且入股,你回去收拾收拾,看还有多少细软,这可是个大机会……”


    苻宏犹豫:“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了……”


    “那没你事了,我另外去找人借钱。”


    “别啊,有事好商量……”


    第230章 如此,算不算帮上忙了? 不教而诛谓之……


    启元二十年, 六月中旬,淮阴,千奇楼总部。


    这座位于新城繁华地段的五层高楼,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只是一个兼营情报、货殖、中介乃至奇珍异宝的大商号, 进出的三教九流络绎不绝——不过有小道消息, 朝廷已经成立了!他们机构很快要拆分成商坊、驿站、银行、情报四个部门, 很多人都可以正式吃上公家饭, 有明确晋升路径了。


    这让许多千奇楼的高官们走路带风,感觉这人生洒家是真的赢了!


    而此时, 在这部部顶楼一间布置雅致、可俯瞰半城的静室内, 正茶香袅袅。


    崔霖褪去了观礼的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青衫, 坐在客位,姿态谦卑而从容。


    主位的江临歧, 如今的千奇楼之主, 倒没有他那荣华气度,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和一身班味,喝着浓茶——登基大典的安保和情报工作吸干了他大半精气,没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


    但他的地位远在对方之上, 所以看向崔霖的眸光里, 那淡淡的嘲弄几乎毫无掩饰。


    空气有些安静,只有窗外市井的隐约喧哗透入。


    若是十年前,来找这个差点替代了自己人生的假货, 崔霖会觉得屈辱难堪,天道不公、生瑜何生亮。然而,经历了祭天之变, 又经历了崔氏内部的倾轧,更经历了执掌荆州盟军以来,与各方势力、各家盟友无休止的扯皮、算计、妥协与背叛,崔霖的心境早已大不不同。


    生死边缘走过,权力巅峰站过,再看当年时那点身份纠葛,只觉得恍如隔世,甚至有些可笑,想把当年的自怨自哀的自己好好捶打一顿。


    终于,江临歧觉得光阴不能浪费:“这不是我们的真少主么,来找我这假的有何贵干?”


    崔霖语气从容:“江楼主说笑了。当年天命弄人,你我皆是棋子,前尘往事,孰真孰假,又有何要紧?既知过往皆为虚妄,何不将这有限的机锋与才智,并用于陛下开创的大业?那些无谓的真假之争、意气之辩,可休矣……”


    江临歧盯着他看了几息,扯了扯嘴角:“别和我掉书袋,你不就是要把你的盟友们打包在我们这卖个好价钱么,说这些有的没的,直说吧,怎么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已经准备好了,别说他们以前的关系尴尬的要死,就算是真的亲兄弟,他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退让分毫。


    崔霖对此早有准备,道:“如今我麾下,大小盟友二十七家,可调动之私兵,合计约十二万。此外,攻取建康后,城中两万禁军归降,如今亦在我节制之中。这些兵马、粮饷用度,此前皆由各家盟友分摊供养。若率众归附陛下,遣散安置之费,恐非小数。这部分,我可以设法说服各家,自行承担大部,以作投名。此其一。”


    “其二,荆州、江州、湘州等地,历年来积存的户籍、田亩、赋税文书,历年积案卷宗,我均可命人整理移交。或许与朝廷新制有所不同,但亦是了解地方情状之重要凭据。”


    “户籍文书旧案?”江临歧打断他,毫无波澜,“朝廷收复一地,首要便是重新清丈田亩,核查户口,建立新册。你们那套旧档,记录方式不一,错漏只怕不少,最多做个参考,算不得多重要的筹码。”


    崔霖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道:“那便说实在的。今年田税、商税,如今已近秋收,各州府库中,应能收缴上不少。这部分钱粮……”


    “新纳之地,按例,陛下常会减免一年乃至更久的田税,以安民心,促复业。”江临歧再次堵了回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部分,你想全数献上,怕是也难。至多,朝廷可酌情接收部分府库现存钱粮,抵扣未来部分开销,或用于本地以工代赈。想凭这个换厚赏,难。”


    崔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想靠这些“公产”换个高阶实权官职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但他脸上却只是露出坦诚的笑意:“江楼主果然是明白人。也罢,那便说些或许能入陛下法眼的东西——荆、湘之地,多山,多溪峒,蛮夷部族杂处,与汉民混居,情形复杂。我崔家,以及盟中几家大族,与其中不少部族首领素有往来,有些交情,甚至通婚。若朝廷欲将诸蛮真正纳入治下,而非羁縻虚名,或许,我们能出些力气。”


    这倒是实情,也是荆湘之地不同于中原,朝廷大军可以横扫平原,但对于散居山林、熟悉地形的蛮部,强力清剿成本极高,且易结世仇。若能通过熟悉情况的地方大族进行招抚、羁縻、乃至逐步同化,无疑更经济有效。


    江临歧眉梢微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倒算是个能谈的条件。荆湘蛮事,朝廷确有关注。”


    槐木野虽善战,但让她率骑兵精锐去钻山沟、攀老林,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崔霖立刻接道:“正是此理。我等熟悉地理民情,与蛮部沟通亦有其便。若能得朝廷授权,辅以钱粮、官职之利,徐徐图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需名分与权柄,方可便宜行事。否则,蛮部见我无职无权,空口白话,只怕难以取信。”


    江临歧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想为朝廷效力,自然有路。你若真心归附,陛下岂会吝啬官职?只是,这官职大小、权责几何,却要看你能为朝廷带来多少实利,又能为安定荆湘、招抚诸蛮出多少力。还有你麾下那十几万联军,遣散可以,但需有章程。愿归农者,可分予荒田、种子、农具,减免赋税;愿为工者,可安排至各处工坊、矿山、筑路;愿继续从军者,需经严格筛选,打散编入各军,不得成建制保留。此事,你能做到几分?那些盟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肯放手?”


    崔霖沉声道:“此事,我可尽力斡旋。各家所求,无非是家族平安,子弟前程。朝廷若能保证不重兵攻打,我再陈明利害,当有七八成把握。顽抗者,终究是少数。至于那两万建康禁军,本就是无根之萍,只要安置妥当,应无大碍。”


    “好,”江临歧点头,“此事你若能办成,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蛮族事务……陛下有意在荆州设立‘西南蛮夷安抚司’,专司诸蛮招抚、教化、通商、定界等事。你若能协助朝廷,稳定数个大蛮部,使其首领接受朝廷封号,遣子弟入学,开关互市,遵奉律法,则此司主事之位,便是你的。”


    “自当尽力。”崔霖心中一定,虽然“蛮夷安抚”听起来既不清贵也不显要,但终究是正经的朝廷官职,且起步甚高,有了这个起点,好好做事,再图后计 便是,总比对上槐木野大军或者直接当乡翁来得强。


    “那便接着谈,”江临歧重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荆湘各地府库钱粮,能清点出多少,如实报来,朝廷可派员接收,用于本地善后及蛮事开销,若有结余,再论功行赏。各地关隘、城防、水师,需造册移交,由朝廷兵马接管。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和你的家族,需率先交出大部分私兵、田亩册籍,移居淮阴或朝廷指定州郡,以为表率。如何?”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而直接,没有太多转圜余地,却也在情在理,给出了出路和承诺。


    崔霖知道,这就是最终的价码了,心开始滴血,觉得有好亏好亏,但一想到若不早点卖了,就要在将来直对上陛下的铁骑水师……这时候,他就感觉到江州那个陆莫烟的厉害了——那是真的卖得早不说,还卖了个好价钱!


    但,及时止损吧!


    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一脸决然:“可。具体细则,还请江楼主派人与我属下详谈。我这就返回荆州,着手安排归附事宜,只望朝廷……言而有信!”


    江临歧翻了个白眼:“让朝廷对你言而无信,你配么?”


    ……


    同一时间,当修法大会的辩论从激烈的原则之争,逐渐转向具体律条细节的打磨时,一种奇特的、近乎默契的“归附”浪潮,正以另一种形式在南方蔓延。


    江州、荆州,乃至更远的广州,并未经历大规模的兵戈相加,其实际掌控者便已纷纷“默认”了自己已是“宸”朝治下,他们或派出德高望重的耆老,或遣送精通经学子弟,携带地方特产和“恭顺”的表文,以参与修法讨论、学习新政为名,涌入淮阴。


    他们说不是来拆散朝廷的,是来加入朝廷的!


    在淮阴,他们不仅旁听修法,更急切地打听新朝的文教政策、科举章程、乃至工商业律条。很快,消息灵通者便开始行动——重金延聘淮阴乃至徐州境内有名望、有“高文凭”(书院毕业)的学子、塾师,许以厚禄,请他们南下授课。不仅购买最新的蒙学、经学教材,连各级县学、郡学的考试题目类型、范围,也千方百计打听、抄录,甚至不惜重金请人“押题”,然后如获至宝地带回去,让本地士子揣摩、背诵,以期在未来的新朝“科举”中不至于落后太多。


    更有甚者,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尚未明确表示归附的岭南、西南乃至更偏远地区的豪强、部族首领,也闻风而动。他们将族中最聪慧、最被看好的子弟,以“游学”的名义送往淮阴。一时间,淮阴城内,官学、私塾、乃至各大书院,充斥着口音各异、服饰多样的年轻学子。


    茶楼酒肆中,常能听到天南地北的方言交汇,说一句“万国衣冠汇淮阴”或许夸张,但“四方俊彦聚新城”却是实情。


    然而,权力的转移与利益的重新分配,从来不会完全平和。


    就比如这一次,来观察陛下继位的交州(越南)使者是一名二十六七的年轻人,眉目英挺,气度不凡。


    他从交州的商船带来了交州的犀角、象牙、珊瑚等贡品……也带着他和父亲的重重心事。


    交州在广州之南,有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三十年前,朝廷北征大败,诸王动乱时,当时的九真郡太守李逊是本地越族豪强,势力庞大,听说南朝动乱,朝廷南渡,就杀了交州刺史,企图重兵割据交州,是他的父亲、交趾郡太守杜瑗击败了李逊父子,迎接朝廷新的刺史上任,这才止住了交州动乱。


    前两年,朝廷又出祭天大乱,建康城几乎成为孤城,朝中群龙无首,交州南方的林邑国王范胡达见此情形,大举入侵交州,连破三郡,包围州府,也是他们父子死守郡城,最终击败了林邑军,收复三郡。


    可是,民心依然不稳。


    交州远离中原,这些年又因为帮着新朝种植甘蔗、出卖巨木,造就许多巨富豪强,这些边疆之人听说如今这位陛下不许蓄奴、抑制兼并,又是一位女流,便有巨多豪强生了不臣之心,想割据交州建国,纵然父亲还能勉强弹压,但若是没有朝廷支持,占交州人数不多的本地汉人,怕是会被豪强们血洗灭族,如当年的林邑国那般从交州割据出去……


    他必须见到陛下,告许她此事的严重性……


    交州若不早归中土,必然离心,一但割据久了,就收不回来了……


    ……以上,就是终于获得五分钟会面机会的使者在皇帝陛下面前飞快讲述的困境内容。


    “……陛下,交州民心不稳,非一日之寒。豪强坐大,外敌环伺。若不早图,必生大变。届时非仅交州沦丧,岭南亦将震动。家父与末将等,虽有心报国,然力有未逮,唯盼陛下天威,早定方略,使交州重归王化,边民得安!”使者杜慧度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孤臣般的悲壮。


    林若安静地听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微微颔首,道了句:“南海有孤忠啊!只是交州远在万里,吾需核实。”


    随即唤来侍立一旁的阿兰,让她传唤江临歧。


    杜慧度心中稍定,至少陛下愿意听,这说明她并未忽视交州。


    验证消息的过程比杜慧度预想的快得多,交州虽远,但政冷经热,与徐州、广陵等地的海上贸易极其频繁。千奇楼麾下,乃至许多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大海商,在交州、林邑乃至更远的南洋都有商站、眼线。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江临歧便带着整理好的情报入宫禀报。


    “陛下,杜慧度所言基本属实。”江临歧言简意赅,“交州杜氏,确为忠良,屡立大功。然当地豪强,尤其九真、日南等地越族大姓,如胡氏、征氏等,近年来因糖、木之利,富甲一方,蓄养私兵,对朝廷法令多有阳奉阴违。林邑国范胡达败退后,心有不甘,与这些豪强确有暗中往来。交州汉人势力薄弱,杜瑗太守勉力支撑,形势确如杜慧度所言,颇为危殆。若朝廷不加干预,三五年内,恐生大变。”


    林若听完汇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有点远……”


    杜慧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他也知道,交州路途遥远,山川阻隔,瘴疠横行。朝廷若直接派遣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易遭疫病,补给困难,实非上策。他本就不是来求援军的——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是希望新朝皇帝能明确将交州置于治下,传令天下,给予杜氏官方任命和法理支持,并发出严厉警告,以朝廷威名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豪强和林邑国。


    就在此是,却听林若继续道:“但也得教训一下,小江。”


    “臣在。” 江临歧立刻躬身。


    “发出行商照会,”林若托着头,语调优雅,“以朝廷名义,通告所有在我朝登记、悬挂‘宸’字旗的海商:交州,自古便是华夏之土,朝廷治下。林邑国范胡达,无故兴兵,侵我疆土,掠我子民,罪不容诛。自即日起,凡我朝海商,皆可自发组织,前往讨伐林邑。凡攻占之林邑国土、港口、庄园、种植园、矿山,乃至山川林泽,暂归其自行管理、经营。待朝廷日后遣大军收复该地,凡所占地盘,经核实无误,皆可依《垦荒令》、《海商拓殖条例》,正式录入其个人或商号名下,为合法产业,朝廷予以承认并保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照会中写明,朝廷鼓励海商在林邑‘为国拓土’,所得土地,前十年免征田赋,只纳商税。若能在当地开辟港口、建立市镇、招募流民垦殖,另有奖励。对于擒杀或俘获林邑国王室、大将者,朝廷不吝爵赏。至于交州本地那些不安分的豪强……”


    说到这,她低笑一声:“不教而诛谓之虐,既然还在我朝治下,就给他们们一次机会,只要不起动乱,就暂时保持原样。”


    江临歧恭敬道:“是!臣这就去办。”


    林若的目光这才转向那位年轻使者,微笑道:“如此,可算帮上忙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