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祭奠 阿陶哥哥生谁气了?
匆匆吃过晌午的“催年饺子”, 蒋天旭招呼了一声,便拎着买好的爆竹和火纸往细柳村去了。
李金花特意给阿陶也备下了一份祭奠用的东西,她领着阿陶出门, 找了处僻静背风的空地把东西摆好。
“阿陶,来, 冲着西边, 给你爹娘磕三个头, 告诉他们一声,过年了…儿子来看他们了……”
阿陶依言,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李金花这才蹲下身, 点着了纸钱,看着橘黄色的火苗慢慢燃起,她随手捡来一根枯枝, 轻轻地拨动起来。
“阿陶爹娘呐, 过年了,按老理儿, 得给你们捎个信儿, 送点钱花花,也跟你们念叨两句, 省得你们在那边挂念着……”
她像是拉家常一样,又低声念叨起来:“阿陶这孩子,如今过得好着哩, 吃得饱,穿得暖, 家里还有几个大人护着,都拿他当自家孩子待的……来年开了春,还要送他进学堂读书识字哩, 往后指定能有出息!呵呵,你们在那边就放心吧,不用操心他,就保佑咱阿陶来年也顺顺遂遂的……”
说着说着,她自己忍不住有些哽咽,赶紧抬起袖子抹了两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向跪在一旁的阿陶:“好孩子,你也…你也自个儿跟你爹娘念叨两句,说说话…告诉他们你如今挺好,让他们在那边别惦记……”
阿陶一直在旁边默默跪着,低着头没出声,两只手却握得紧紧的。
听到李金花这话,他喉咙里“吭哧”了两声,突然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李金花,把脸埋在她怀里,“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
李金花这下也忍不住,跟着掉下泪来,她伸手搂住阿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哭吧…哭吧…把这难受都哭出来就好了,哭完了…咱回家好好过年,往后…只要你好好的…他们在那边就能安心了……”
阿陶在外头大哭了一场,回家的时候眼睛还肿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一头扎进了西屋里。
厨屋里,沈悠然和葛春生已经把家里所有的食材都搜罗了出来,肉有羊肉、猪肉、排骨,菜有萝卜、白菜和豆腐,还有秦若昭送来的木耳、干香菇和冬笋,林林总总在台子上一一摆开,看着还挺丰盛。
这会儿两个人正合计着准备年夜饭的事儿,沈悠明也在一旁围着台子绕来绕去的凑热闹。
葛春生笑呵呵道:“这做饭的事儿我可不懂,你说做啥,我来给你打下手,呵呵。”
沈悠然看着台子上的几样东西,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嗯,羊肉还是炖个汤吧,切两个萝卜进去,一会儿就用那陶锅先炖上,慢慢煨着。”
正说着,李金花掀帘子进来了,她眼眶也有些发红,不过脸色倒是如常的,笑呵呵道:“哎呦,这东西还不少哩!”
沈悠然往后看了一眼,见阿陶没跟在后头,也没细问,笑道:“奶回来的正好,刚才说呢,这羊肉跟萝卜一起炖个汤,你看成不成?”
“成!怎么不成!”李金花把空篮子放到墙角,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羊肉炖萝卜,冬天吃最好了,又鲜又暖胃!”
沈悠然点了点头,又接着往下说道:“剩下的,大菜就做两个硬实的,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水煮肉片…哦!”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忙补充道,“还得再做道四喜丸子,这个寓意好,‘福禄寿喜’全都占全了,呵呵。”
李金花拿布巾擦着手,连连点头:“这个好,又应景!就是做起来费些功夫。”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不碍事,咱家打下手的人多,一下午功夫呢,咱慢慢做呗。”说着,他又指了指剩下的白菜和炸好的豆腐泡两样,“剩下的肉馅儿,正好还能再做个白菜肉卷,再做个豆腐泡酿肉,这俩都提前备好,最后上锅一蒸就成。”
李金花又点点头,拿起冬笋打量了两下,笑道:“那倒是正好,剩下的,我看就再用这笋子炒个肉,再把那木耳用醋跟香油一拌,再加上昨儿个王力捎回来的烧鸡,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一旁的葛春生听着他俩商量,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抬头笑道:“再加上饺子,咱这年夜饭能有整整十样哩!”
沈悠然笑道:“那正好哩!凑个‘十全十美’,团团圆圆,多好的意头,哈哈!”
李金花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更深了,笑呵呵地开始张罗起来:“那春生,你先把这几样菜洗了,然然还是切肉剁馅儿,我先把这木耳跟香菇找个盆给泡上。”
她说着手上就麻利地动了起来,葛春生和沈悠然也都笑着应了,各自忙活开了。
一直在旁边转悠的沈悠明急慌慌地凑到李金花腿边,仰着小脸积极请缨:“奶,奶!那我干啥呀?我也想帮忙!”
沈悠然笑着给他派了个活:“你啊,你上屋里,找你阿陶哥哥玩去,想办法把他哄笑了就成!”
沈悠明听了有些奇怪,歪着脑袋问了一句:“阿陶哥哥生谁气了?”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生气的时候才要人去哄呢。
“他没生谁的气,”沈悠然轻轻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就是心里头有点难受,你能想法子让他高兴起来不?”
沈悠明立刻挺了挺小胸脯,一脸自信:“能!我最会哄人了!”说着,就颠颠地跑出厨屋,往屋里去找阿陶了。
一旁的李金花轻轻叹了口气,感慨了一句:“将才在外头…大哭了一场呢,哭得我这心头都跟着发酸……”说着她想到什么,又扭头问了葛春生一句,“春生啊,你那边…供品啥的,都摆好了没?”
葛春生闻言点了点头,一开口声音还有些低沉:“嗯,都按您说的规矩摆上了,晚些时候,我再过去上柱香。”
李金花又叹息一声:“应该的…应该的…一年一个时候……”
葛春生没再接话,只是低着头,慢慢搓洗着陶盆里的几个萝卜。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这样平静地和旁人聊起自己逝去的家人……那是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楚,每每想起,都像是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可当前两天,沈悠然和蒋天旭特意从镇上买了两张新供案回来,李金花又在集上,耐心地指导着他该挑选什么样的香炉时,他心底那最深重的痛楚,好像随着他们每一次自然的提起,每一次寻常的关怀,被一点点化解了……
如今再提起家人,他的内心已经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疼,留下的只剩思念……
另一边的蒋天旭也正跪在蒋家祖坟前磕头。
他没见过自己亲娘,对奶奶的印象也已经有些模糊,可这都不妨碍他心中那份思念,他在心里默默跟她们说了说今年发生的一些事情。
等按着规矩烧完纸、燃完那一小挂爆竹,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跟旁边的蒋庆丰简单招呼一声,就转身径直往同心村的方向去了。
“唉……”蒋庆丰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看了眼旁边的蒋新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儿子宁愿在外人家里过年,都不回自己这个亲爹的家……一想到后头村里人的指点和议论,他回家的路上头都不敢抬。
但对蒋天旭而言,沈悠然和李金花他们可不是外人。
他拎着空篮子进了厨屋,目光先落在正低着头剁肉馅的沈悠然身上,看了他一眼,才笑着提高了点声音喊了李金花一声:“奶,我回来了。”
李金花正用笊篱捞着锅里焯好水的排骨,回身笑呵呵道:“回来了?呵呵,正好,你赶紧到草棚下头抱些柴火进来,一会儿还要大火烧油炸肉丸子哩!”
蒋天旭放下篮子,应了一声往外头去了。
等把柴火在灶台前头摞好,他又舀水洗了手,自然地接过沈悠然手里的刀:“我来剁会儿吧,你歇歇手。”
沈悠然应了一声,又从一旁陶盆里把泡好的香菇捞出来,沥了沥水:“一会儿把这个也剁成细丁儿,掺到肉馅儿里,提提鲜。”
蒋天旭手上动作不停,点头应了一声:“好。”
几个人在厨屋里忙忙活活大半下午,天刚擦黑,就把满满一桌子菜都张罗出来了。
沈悠明也不负众望,早就靠着撒娇耍宝把阿陶“哄”出了门,两人按李金花嘱咐的,把两张炕桌并到一起,还把两小坛酒摆到了桌子,这会儿正一块挤在厨屋门口等着开饭。
沈悠然把最后一道冬笋炒肉盛出锅,递给旁边的蒋天旭,笑道:“齐活了!奶,咱开饭不?”
李金花也刚把一大碗凉拌木耳调好味,她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尝了尝咸淡,满意地点点头,看着门口两个小的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忙笑着吆喝了一声:“开饭!呵呵,吃团年饭喽!”
沈悠明立马蹦跳着拍起巴掌,跟着大声嚷嚷起来:“吃团年饭喽!吃团年饭喽!”
酱汁浓郁的红烧排骨,个大圆润的四喜丸子,蒸得软烂的白菜肉卷,金黄饱满的豆腐泡酿肉……一道道香气扑鼻的菜陆续摆上并好的炕桌,最后再把小火煨了一下午的萝卜羊肉汤放在正中间,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沈悠然笑着先给李金花和阿陶面前的碗里倒上梅子酒:“今儿个过年,咱都喝口酒,喜庆喜庆!”
一旁的沈悠明看着那红琥珀色的酒,有些眼馋,小声央求:“哥哥,我也想尝一口……”
蒋天旭拿了另一坛烧酒,先给葛春生倒上,又给沈悠然和自己倒了半碗,笑道:“那梅子酒是果子酿的,酸甜口,没啥酒劲,卖酒的老伯说三岁娃儿都能尝点,明明尝两口应该不碍事。”
沈悠然给沈悠明的小碗里也倒上一点点底儿,又故意扭头冲蒋天旭笑道:“旭哥,要不你也喝这梅子酒吧?”
他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想到了上回蒋天旭喝醉后那副罕见的模样,一时之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天旭无奈地笑着看了故意使坏的沈悠然一眼,失笑地摇了摇头,他这下可算知道,钱大说沈悠然的那句“专会取笑人”,没有冤枉他了……
他看着沈悠然眉眼灵动的模样,心里软得不行,忍不住又想把他揽到怀里……他转头看着桌上的酒碗,突然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第132章 装醉 蒋天旭终于得偿所愿
团年饭热热闹闹地一直吃到了快子时, 后头基本就是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嗑着瓜子吃着零嘴,说说笑笑地闲聊,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惬意的笑。
听到远处零零星星传来了几声爆竹响,沈悠然算着时候差不多, 赶紧起身到厨屋里, 把早就包好的饺子下锅煮了。
“来来来, ‘更岁交子’来喽!”他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轻轻摇了摇已经困得倚在葛春生身上的沈悠明,笑道, “先别睡,乖乖吃几个饺子,讨个吉利, 吃完咱就到院儿里放爆竹去。”
沈悠明已经有些困了, 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听了这话, 还是强打着精神坐直了些, 点了点头,小心地对着碗里李金花刚给他夹的一个饺子吹了吹, 刚咬了一口,突然眼睛一亮:“呀!”
听他这一声,一桌人都看了过来。
旁边阿陶凑近一看, 立刻笑了起来:“是铜钱!明明吃着包铜钱的福气饺子了!”
葛春生立马“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沈悠明的脑袋:“哎呦!咱明明这运气可真好!头一个就吃到了!这下可是福气满满喽!”
李金花也高兴地“哎呦”一声, 伸手轻轻推了推沈悠明:“快,好孩子,快把铜钱取出来, 在桌上滚两圈!”
沈悠明看着一圈人都看着自己,这下精神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把饺子里的那枚铜钱取出来,在旁边抹布上一擦,按着李金花的嘱咐,把那铜钱“咕噜噜”地在桌上滚了一段。
“哈哈!好!好!这下咱家来年准保‘财源滚滚’喽!”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又伸手揉了揉沈悠明的脑袋,“一会儿奶就找根红绳给你把这铜钱串上,系在脖子上带着,保佑咱明明来年顺顺当当!”
说着,她起身到炕头的箱子上放着的针线框子里,把早就准备好的两串压岁钱拿了出来,先递给了阿陶一串。
那铜钱用红绳编得整整齐齐,下头还坠着几根穗子。阿陶接过拿在手里来回打量着,稀罕得不行。
李金花摸着阿陶的头,笑着念叨着:“压岁钱,压邪祟,盼着咱阿陶来年也健健康康,顺顺遂遂……”
她又把另一串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沈悠明,嘴里同样念叨了两句吉祥话:“乖乖收好,一会儿睡觉的时候,压你枕头下头,来年就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喽……”
一旁的葛春生见状,也笑呵呵地从怀里摸出两串钱来:“来,明明,阿陶,葛叔也给你们发个压岁钱,盼着你们来年都平平安安,呵呵。”
沈悠然和蒋天旭自然也没落下,各自也拿了串好的压岁钱给两个孩子。
热热闹闹地都发完,沈悠明这下可是彻底不困了,兴奋地捧着几串铜钱,嚷嚷着要去外头放爆竹。
这会儿,外头早已是响声一片,近处远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一家人裹好衣服,又说说笑笑地往院子里去。
蒋天旭拿了根长竹竿,拿着那一大挂红彤彤的爆竹小心地往挂上。
沈悠然在一旁看着他的手似乎有点不稳当,不由笑道:“要不还是我来挂吧?我瞧着你像是又有些醉了。”
蒋天旭刚想摇头说没事,忽然想到什么,动作顿了片刻,竟真慢慢伸手把竹竿递给了沈悠然。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喝醉时候是什么模样,只是听葛春生和李金花都说是有些“呆呆”的,他这会儿便刻意放缓了动作,垂下眼睛,装出一副反应迟缓的模样……
“真醉啦?”沈悠然笑着接过竹竿,仔细凑近看了他两眼,忍不住摇头笑道,“统共就喝了那么一碗…你这酒量,真是……”
蒋天旭有些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垂着眼盯着地面,半天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天旭又醉啦?”李金花笑着把他往后扶了两步,让他靠着门框站好,“呵呵,这回倒还好,自己还能站稳当,上回走路都晃荡哩!”
话音刚落,旁边蒋天旭身形就跟着晃了晃,另一边的葛春生连忙伸手扶了一下:“哎呦,这咋说醉就醉了,刚在屋里不还好好的?”
沈悠然利索地挑好了爆竹,喊着阿陶过来点,又扭头笑着回了句:“兴许是外头冷风一吹,酒劲儿就上来了,刚在屋里我看他脸就有些红。”
阿陶举着油灯,小心地将火苗凑到爆竹那截短短的引线下头,扭过头笑着喊了一声:“我点喽!”
话音刚落,只听“刺啦”一声轻响,引线瞬间被点燃,飞快地向上窜去。
阿陶赶紧缩回手,几步跳回到屋檐下头。
紧接着,第一声爆竹猛地炸响,“噼——啪——”,声音清脆响亮,随即,密密麻麻的爆竹声接连不断地炸响开来,红色的碎纸屑随着爆炸四处飞溅,空气中瞬间充满了那股特有的火药香气。
沈悠明紧紧捂着虎头帽子下头的耳朵,整个人都缩在李金花怀里,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忍不住偷偷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瞧。
李金花笑着搂紧他,也伸手替他捂着耳朵,听着这热闹的动静,转头看看围在身边的这一大家子人,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爆竹声足足响了好一阵才渐渐歇下,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空气中弥漫的浓浓年味……
“好喽!爆竹响完,除旧迎新喽!”李金花笑着高声说了一句,拍了拍怀里的沈悠明,“走,回屋睡觉去,明儿个一早还得早起,街坊邻里拜年呢!”
他们家往日都歇得早,难得熬到这个时辰,别说沈悠明,其他几个人也都打了好几回哈欠了。
沈悠然先到李金花那屋,帮着把炕上收拾利落,看着李金花和沈悠明都躺下了,才吹了灯回了东屋。
阿陶和蒋天旭两个都已经在炕上躺好了,葛春生正拿着布巾子,给闭着眼躺着的蒋天旭擦脸。
“大哥,我来吧。”沈悠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子,又放到旁边温水盆里投了一遍,拧得半干,就着矮柜上那盏昏黄的油灯,低头细细给蒋天旭擦了遍脸和脖子。
一旁的葛春生也快速给自己擦了把脸,笑呵呵道:“往日里都是天旭端了热水进来给你用,今儿个倒过来,见你给他擦脸,一时瞧着倒还有些稀奇,哈哈。”
他这话说得随意,沈悠然自己听着却有些心虚,低着头干笑两声,含糊道:“咳…平日里…是旭哥太照顾我了……”
“可不嘛,我都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哩!”葛春生脱着棉袄,接着笑道,“以前在行伍里,有个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小子,也是济陵县出去的,那孩子性子跳脱得很,整日爱说爱笑的,偏偏就爱往天旭跟前凑,整日里巴巴地跟着,结果这三年仗打下来,临分别了,还嚷嚷着天旭是块冷石头呢!哈哈!”
他慢慢躺下身子,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唉,许是因着打仗,那时候天旭性子有些冷,话也少,可不像如今这能说会笑,还这么体贴会照顾人哩!呵呵,那小子要是见着天旭如今这模样,指不定得吃惊成啥样呢!”
想到初见时蒋天旭有些沉默寡言的样子,沈悠然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给蒋天旭擦洗完,沈悠然又到外头灶上兑了些热水,自己也匆匆擦洗了一番。
他被葛春生的话说得心绪有点乱,没注意到炕上本该“醉醺醺”睡着的蒋天旭,耳朵也慢慢地红透了。
沈悠然歇下前,怕蒋天旭夜里口渴,特意又在矮柜上头给他放了碗水,这才吹了灯躺下。
这会儿葛春生和阿陶那边早就没了动静,想来也都困得很了。
沈悠然给自己拉好被子,正准备闭上眼睡觉,旁边原本老老实实躺着的蒋天旭却突然动了起来。
他先是往这边翻了个身,挨得沈悠然更近了些,紧跟着,一条沉甸甸的胳膊就自然而然地搭了过来……
沈悠然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了片刻,随即想起他上回醉酒后也是这般模样,不由笑着轻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回回喝醉了…都这么…黏人呐……”
其实这会儿蒋天旭心里已经紧张得不行了,他头一回干“装醉”这种事儿,心里虚得很,胳膊搭过去之后就僵住了,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可他从沈悠然这句嘟囔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么一丝纵容的意味,便又壮着胆子,把身子往沈悠然那边又挪了挪,脑袋都蹭到了他颈窝边,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只是这样一来,他大半个身子又都露在了被子外面。
沈悠然轻轻喊了声“旭哥”,又试着推了他两下,果然还是没啥用处,他也只好像上回那样,把自己的被子扯过去大半,给他仔细盖严实了。
蒋天旭终于得偿所愿,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稍稍松了些。
他配合着沈悠然的动作,把露在外面的胳膊收进被子里,又小心试探着,把手轻轻放到了沈悠然腰上。
沈悠然本来也因为这近距离的接触身体有些僵硬,可他感受到蒋天旭这番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动作,心里不由有些奇怪……
上回蒋天旭醉酒的时候,动作可是强硬直接得很,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浑身都用力揉搓了个遍,这回怎么…这般轻柔了?
他正暗自狐疑着,旁边的蒋天旭突然又稍稍使了些力,把他更紧实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还模模糊糊地喊了声:“悠然……”
这下,沈悠然几乎立刻明白了过来……他先是有些震惊……一向被人夸赞稳重可靠的蒋天旭,居然会干出“装醉”的事儿?
震惊过后,心里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一晚上的“表演”,想来也是有些难为他了……
沈悠然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蒋天旭的状态,果然发现他的呼吸都像是有些紧张地屏住了,跟上回那略带酒气又粗重灼热的呼吸完全不一样。
他弯了弯嘴角,忍不住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又故意凑到蒋天旭耳边,好心“提醒”道:“旭哥,你喝醉的时候…都是喊我…‘然然’的……”
蒋天旭整个人猛地僵住…这下连呼吸都彻底滞住了……
第133章 厮磨 明天…不许记得了……
沈悠然见他反应这么明显, 忍不住“噗”地一声轻笑出声,肩膀都跟着微微抖了抖。
这下蒋天旭浑身绷得更紧了,搂着沈悠然的那条胳膊, 松也不是紧也不是,整个人半天没敢动弹。
他自暴自弃地想着, 要不干脆这会儿直接说开得了, 正好趁机跟悠然表明心意……悠然眼下这态度, 明显也是有意的,应当不会直接推开自己……
虽然比他原本打算的早了些,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底气能配得上悠然……大不了…大不了日后自己更拼些……
蒋天旭正要下定决心开口, 却又听见沈悠然轻轻咳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没醒呀?……那没准是我听岔了。”
他话音里带着笑意,明显是故意的。
蒋天旭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悠然在给他递台阶下。
如果他顺着这话的意思…继续装睡, 那自己“装醉”这事儿,也就能勉强糊弄过去了。
可……
蒋天旭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 心一横,还是猛地撑起身, 翻到了沈悠然上头。
两人一下子挨得极近。
他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微光,仔细看着身下的人。
沈悠然却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压着嗓子脱口而出一句:“小声些!”
等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的姿势, 他不由又有些心慌,微微别过脸去, 说到最后几乎没有了声音:“别吵着…他们……”
蒋天旭没想到他第一反应竟是这个,心里不由又踏实了几分,胆子也更大了些。
他试探着伸手, 慢慢抚上了沈悠然的脸颊,拇指轻轻抚弄了两下,哑着嗓子,低声开口:“悠然,我……”
才刚说了几个字,身下的沈悠然却突然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蒋天旭心里一沉,以为他这是要拒绝自己,却听见沈悠然低声呢喃了一句:“……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又把蒋天旭定在了原地。
他喉结来回滚动,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沈悠然只觉得他压下来的呼吸又热又重,一阵阵扑在自己的额头上……忍不住抬眼看去,黑暗里只能勉强看清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和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想到平日里蒋天旭对自己的种种,沈悠然强压着心慌,轻声开口问了一句:“旭哥,你…喝醉了,明早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蒋天旭有些疑惑,没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刚想说自己没有醉,沈悠然却突然撤了手,飞快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那触感又轻又软,还带着温热的气息,一擦而过。
等蒋天旭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又僵住了,半晌没回过神。
而沈悠然早已经重新躺平,脸扭向一边,强撑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明天…不许记得了……”
蒋天旭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刚才的爆竹还响,咚咚地撞着胸口,震得他耳根都有些发麻。
他虚撑在沈悠然身上,紧紧盯着他的轮廓,缓了好一会儿。
然而,心里的悸动却丝毫未平,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蒋天旭叹息般低喊了一声“然然……”,随即不管不顾地低头亲了下去。
他这一下亲得有些重,嘴唇紧紧压着沈悠然的,呼吸又热又急,全扑在他脸上。
沈悠然先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偏头,却被蒋天旭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了脸颊。
蒋天旭气息乱得不成样子,他有些笨拙地紧贴着沈悠然的唇瓣,辗转厮磨,横冲直撞地用力,就像他憋了几个月的感情,终于找着了发泄的出口。
搂着沈悠然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将人牢牢圈进怀里,仿佛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
黑暗中,其他感官都变得格外清晰。
沈悠然能感受到蒋天旭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着自己,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两人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骇人的热度……交错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分不清彼此的心跳声擂鼓般交织在一起……
“嗯……”
被蒋天旭这般毫无章法的按着亲了一会儿,沈悠然实在有些受不住他这蛮劲儿,寻了个空隙,偏头躲了一下,轻轻喘了口气。
“……然然?”蒋天旭有些茫然。
听出他声音里还带着些委屈,沈悠然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连带着心里的紧张都有些消散。
可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对方,只慢慢伸出两条胳膊,环住蒋天旭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低声嘟囔了句:“你……轻点儿。”
听着他这软糯的近乎撒娇的语气,蒋天旭心尖一紧,只觉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捧住沈悠然的脸,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深深看进他眼睛里,一字一句郑重道:“然然,我…喜欢你……”
说完,不等沈悠然回应,便又吻了下来。
这回他不敢再用蛮劲儿,只轻轻地磨蹭着沈悠然柔软的唇瓣,一下一下含着他的下唇,又舔又抿……
沈悠然先是被他那句表白说得心头一颤,又被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挨蹭弄得心神荡漾,迷迷糊糊又觉着还挺…舒服,环在他脖颈后的胳膊也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察觉到他的动作,蒋天旭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喟叹,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
沈悠然只觉唇上的触感愈发缠绵,蒋天旭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唇缝,带来一阵陌生又令人心悸的酥麻。
他忍不住极轻地呜咽了一声,仿佛无意识般地…微微张开了嘴……
蒋天旭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他试探着将舌尖探了进去,触到一片湿软温热……两人不由自主地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蒋天旭生涩地勾住那片温热,执着地一点点深入,蹭过齿列,扫过上颚……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沈悠然颈后,轻轻托着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耳根。
沈悠然只觉得那处皮肤也跟着烧了起来……
他顺着蒋天旭手上的力道,脸微微向上仰着,被动承受着他的索取,偶尔试着回应一下,就会被更用力的缠住,只能从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两人鼻息交缠,唇齿间暧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极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更衬得屋内这一方小天地暧味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已经重新换了姿势,唇舌却依然纠缠在一起……
蒋天旭仰躺着,一只手搂着趴伏在他身上的沈悠然,另一只手则插入他脑后的发丝间,微微向下压着。
沈悠然被亲得浑身发软,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指尖都酥麻得使不上力。
又过了半晌,蒋天旭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喘息着稍稍退开了些许。
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嘴唇若即若离,温热的气息融在一处……
“然然……”
“然然……”
蒋天旭摩挲着他的头发,一声声低声唤着,仍是像他上次醉酒时那般万般缱绻的语气。
沈悠然实在有些受不住,脸一偏,埋进了蒋天旭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颤。
蒋天旭被他这全然依赖的姿态激得心头滚烫,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他也把脸埋到沈悠然的肩上,在他耳边一声声喘着粗气,努力平复着自己……
……
第二天,沈悠然理所当然的又没起来。
蒋天旭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天不亮就醒了,这会儿精神头却好得出奇,正在厨屋里忙活着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着,白蒙蒙的蒸汽熏得人脸上发烫。
他扭头笑着对李金花解释道:“奶,悠然…昨儿个歇下的晚,让他多睡会吧。”
李金花手上正准备着饺子的蘸料,头也不抬地笑道:“让他睡呗!一会儿拜年的上门,被人堵炕上取笑了,那才热闹呢!呵呵。”
葛春生往灶膛里填了根柴火,笑呵呵地抬头对蒋天旭道:“别又是被你闹得吧?”
蒋天旭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笊篱差点没拿稳……难道昨天动静太大,被大哥察觉了?
“呵呵,看来你日后真是不能碰酒哩!”葛春生又哈哈笑着补了一句。
“哦…是……”蒋天旭这才反应过来,昨晚上自己是“喝醉”了的,连忙顺着话头往下接,“我夜里…咳…口渴,起来闹腾,悠然照顾我来着,一夜都没睡踏实。”
他想到昨天晚上,沈悠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仍被自己缠着…的模样,心里顿时又软又胀,还微微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他要是真因着赖床这事儿被人取笑了,回头肯定要恼他,自己怕是也得不了好了……
锅里的饺子滚了第二道,个个圆胖饱满地浮了起来,蒋天旭又舀了瓢冷水点下去,压了压沸腾的滚汤,便跟李金花招呼了一声,转身去屋里喊沈悠然起床了。
阿陶和沈悠明两个,正在外间堂屋里收拾着花生、瓜子和饴糖等零嘴,准备招待一会儿来拜年的人。
东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沈悠然一个人还睡着。
他面朝外侧躺着,身子微微蜷起,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呼吸轻缓绵长,睡得正沉。
蒋天旭轻手轻脚地走到炕沿边蹲下。
他看着沈悠然沉静的睡颜,想起昨夜的耳鬓厮磨,心头一阵滚烫……他既想让沈悠然能多睡会了,又实在想叫醒他,看看他醒来时望向自己的眼神。
他回头望了望门口,确认一时没人进来,这才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沈悠然温热的脸颊,低声唤道:“然然,该起床了。
第134章 拜年 旭哥…不要了……
沈悠然正睡得迷迷糊糊, 听到他的声音,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蜷在身前的手往上抬了抬, 软软地搭在自己脸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旭哥…不要了……”
蒋天旭呼吸猛地一滞。
这话…他记得……
昨天晚上, 他把人圈在怀里亲了又亲, 沈悠然到最后就是这般小声讨饶的……他的手轻轻抵着自己的胸口, 在自己身下气息不稳地不住央求,声音又软又黏:“旭哥…不要了……”
可这央求非但没让蒋天旭停下,反而听得他心头更加悸动不已, 只以为是自己没撑好身子压重了,弄得他不舒服,反而一使劲, 搂着人的腰翻身调换了位置, 让沈悠然伏在自己身上,还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然然…这样成不成?”
问是这么问的, 却又没真等人回答, 便又抬手按着他的后颈,深深地吻了上去……
“天旭!然然起来了没?饺子可出锅喽!”
李金花在堂屋里突然喊了一声, 陷入回忆的蒋天旭被猛地惊醒,飞快地抽回抚在沈悠然脸上的手。
他有些心虚地干咳一声,低头正对上沈悠然迷迷糊糊睁开的眼睛, 赶忙抬高声音应道:“起…起了!奶,这就来!”
沈悠然这下也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零零碎碎的回忆一股脑涌进他的脑子里。
想到自己被蒋天旭按在怀里又亲又揉的模样,他只觉身子现在都还有些发软……
蒋天旭的目光像带着火星子,烫得他根本不敢抬眼, 他索性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紧的眼睛和透红的耳尖:“你…先出去……”
“……唉…呃…好……”
蒋天旭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最后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猛地站起身,留下一句:“我去给你打热水……”就转身匆匆到外间去了。
沈悠然听见他脚步声远了,这才猛地把整张脸都蒙进被子里,无声地喊了一嗓子,两条腿还羞愤的蹬了两下被褥……
等蒋天旭再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沈悠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快手快脚地把衣裳都穿整齐了,正拿着梳子,跟脑后那撮不听话的头发较劲。
他平时图省事,睡觉都不大会把头发完全散开,可昨晚……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抬眼瞥了蒋天旭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蒋天旭被他看得心头一虚,先把水盆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迟疑着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咳……我来弄吧。”
说着,他伸手接过了沈悠然手里的木梳和发带。
沈悠然没吭声,默默地背过身去,低下头,任由他摆弄。
蒋天旭手指穿过沈悠然的头发,这触感让他不由地又想起昨晚,他也是这样把手插进这浓密的发间,掌心贴着温热的头皮,将人轻轻按向自己……想着想着,他不由又有些心神荡漾,手上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咳!”沈悠然猛地咳了一声,又有些羞恼地低声催了一句,“……快些。”
蒋天旭立刻回过神,脸上有点发烫,他赶紧收拢心思,手指灵活地拢起头发,用发带一圈圈缠紧,最后利落地打了个结。
三两下绑好头发,沈悠然匆匆洗簌一番,就赶紧往西屋去。
炕桌上早就摆好了几碗冒着热气的饺子,屋里除了他,其他人早就坐定了。
看他进来,沈悠明用小手点着自己的脸颊,冲他嘻嘻笑:“哈哈!哥哥也赖床喽,羞羞脸!”
“咳!”蒋天旭赶紧往沈悠明碗里夹了个饺子,“人齐了,咱赶紧开饭吧,呵呵。”说着,他又抬头对着葛春生道,“我一会儿还得先回趟细柳村,好歹露个脸,大哥你跟…咳…悠然他们先去村里拜年吧。”
葛春生咽下嘴里的饺子,点头应道:“成,咱们村拢共就这十来户,你回来再去也赶趟,个把时辰就能转完了。”
被蒋天旭这么一打岔,其他人的注意力果然从沈悠然身上移开了,他赶紧挨着炕沿坐下,端起碗,埋头默默地吃了起来,耳根还有些微微发烫。
刚吃过饭收拾利索,沈悠然几个正准备出门,院门外头就传来了周桂英爽朗的笑声:“婶子!来给您拜年嘞!”
话音未落,人已经带头走了进来。
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还特意换了条赭红色的新头巾,衬得她脸色格外红润喜庆。
钱富和钱小山父子两个跟在她后头也进了门,脸上也都堆满了笑,连声跟着笑道:“过年好…过年好……”
李金花连忙笑呵呵的迎上去,拉着周桂英的手笑道:“哎呦!这头巾鲜亮!一看就是有喜事等着哩!新年准能添丁进口,热热闹闹!”
周桂英反手握住她的袖子,轻轻拍了两下,一脸喜气地跟着她往屋里进:“哈哈!婶子这新袄子才显得精神哩!新年新气象,往后年年都能穿上新衣裳,日子越过越红火喽!”
两人亲热地说笑着往屋里去了,沈悠然和葛春生两个则站在门口,跟钱富、钱小山两个说话。
“钱哥怎么没一块来?”沈悠然有些稀奇,“难得啊!他平时不是最爱凑热闹的?”
钱小山笑着摇摇头,呵出一口白气:“可别提了,最近转了性了!往日里整日不着家,最近不知怎的,反倒是不怎么出门了,今儿个也非要抢着留家里照看奶奶。”
一旁的葛春生听了,笑呵呵道:“到底是又长了一岁,眼瞅着要成家立室的人了,这是稳重了,知道收心顾家哩!”
沈悠然想到每回一提起亲事,钱大就有些扭捏的模样,心里暗笑,他别是因着怕被人打趣,才故意躲家里不出门的吧?
可转念想到自己今早蒙着被子不敢见人的情形,不由有些心虚,也不好再笑话旁人了。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悠然他们便也出门往村里各家拜年去了,沈悠明拎着兔子灯笼一蹦一跳地跟在后头。
蒋天旭已经先他们一步出了门。
他脚程快,这会儿已经从蒋庆丰家出来,正往刘力群家赶。
他脚下走得飞快,路上遇着村里其他拜年的人,也只略停两步,抱拳笑着道声“过年好”,寒暄两句便又匆匆往前走。
他心里惦记着沈悠然,想着赶紧在几个长辈面前露个脸,进了礼数好赶紧回去,跟沈悠然好好说说话。
毕竟……从昨晚上到现在,两人还没能寻着机会好好谈谈。
刘力群家倒是热闹得很,有好几家来拜年的村里人正围着炉子喝茶吃馃子,见他撩帘子进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大旭来了?呵呵,过年好哇!”
“是从你爹那儿过来的吧?听说他前阵子身子不爽利,如今可大好了?”
蒋天旭笑着朝众人一一拱手回礼,笑着应道:“吃了两三副药,已经见好了,多谢您惦记,只是身上还有些乏,今儿个就没出门。”
问话那人连连点头:“那是,病去如抽丝,是该好好将养几天。”
刘力群正给人倒水,见他来了,又从墙角拎了个小板凳递过来:“呵呵,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蒋天旭连忙摆手:“叔,不坐了,还得赶着去余伯和田叔家转一趟,我改天再来看您。”
刘力群也不强留,放下茶壶送他到门口:“成,你先去忙,柱子这会儿跟着你青栋哥也往各家拜年去了,你改天得空过来,咱爷几个一块吃顿饭,好好说说话。”
说着,他又抬手拍了拍蒋天旭结实的肩膀,打量两眼他身上那件厚实平整的新棉袄,眼里带着欣慰:“看着你如今日子过起来了,人也精神,叔这心里是真高兴!就盼着你往后越来越好吧!”
听了这话,蒋天旭心里不由动容。
从小到大,他爹不管不顾,后娘口甜心苦,多亏刘力群明里暗里地帮衬他。
他认真点了点头:“叔,我现在过得很好,吃穿不愁,您别总惦记,柱子不常在家,往后家里有啥力气活,您只管喊我。”
“唉!唉!”刘力群连连点头,眼角笑出了褶子,又朝他挥挥手,“快忙你的去吧,路上滑,慢着点儿。”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刘力群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了,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刚准备掀了棉帘子进屋,就听见屋里几个人正压着嗓子嘀嘀咕咕。
“瞅见大旭身上那棉袄没?崭新崭新的,少说絮了二斤好棉花!哎呦,可真是不一样了啊!”
“可不咋的!我瞧着他身板也更壮实了,听说那沈小哥家里,都没断过荤腥呢!”
“哎呦呦,这谁想得到?当初被他爹分出去的时候,啥也没有,如今倒比那分着房和地的过得还滋润哩!”
“这回蒋老蔫肠子怕是要悔青喽!这么出息的儿子,硬是被逼得离了心……啧啧,要是不分家,现在不就跟着享福了?”
听到这里,刘力群皱了皱眉头,故意重重咳嗽一声,才掀帘子进了屋,脸上还是笑呵呵的:“将才像是听谁提了句‘离了心’啥的?大过年的,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在座的都是细柳村的,谁不知道刘力群一向护着蒋天旭的?
刚才说得最起劲那人讪笑两下,赶紧找补:“没,没谁说这个…咳…都是闲唠嗑哩!”
刘力群这才嗯了一声,顺势在炉子边坐下,自然地转到了别的话头上。
蒋天旭并不清楚这些背后的议论,他匆匆走完了细柳村最后几家,又赶回同心村转了一圈。
这边都是几乎日日能见着面的人,拜年也就省事多了。
蒋天旭本身话就不多,多半是在人家院门口或者堂屋外头晃上一圈,笑着抱拳道一声“过年好”,再说上两句“新年兴旺”、“五谷丰登”之类的吉利话,也就算礼数到了。
回到家的时候,沈悠明正拉着秦若昭送给他的木头鸠车,和毛毛他们几个在门口追着跑闹,葛春生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见他回来,转头招呼一声:“转完了?”
蒋天旭冲他点点头,脚下却没停,径直往院里去了。
厨屋里飘出熟悉的烟火气,显然已经开始张罗晌午饭了。
李金花抬头见他进来,笑道:“回来了?正好,你去屋里把那炸酥肉盛一端来,咱晌午再炖个烩菜吃。”
蒋天旭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灶台旁背对着门口忙活的沈悠然,才点头应了一声,从台子上拿了空碗,转身往堂屋去了。
晌午除了酥肉烩菜,还做了辣白菜炒五花肉、干豆角炖排骨、木耳烧豆腐几样,虽然没有年夜饭丰盛,但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吃得倒也热闹。
可一顿饭下来,蒋天旭跟沈悠然两人连眼神都没能对上几回,更别说单独说话了。
好不容易等把碗筷锅灶都收拾利索,一切归置妥当,蒋天旭边拿着布巾子擦手,边快步往屋里去。
这会儿家里静悄悄的,葛春生被沈悠明缠着,又到街上找他的小伙伴了,阿陶也跟着一起去凑热闹,李金花则在西屋炕上歇晌。
蒋天旭站在东屋门口,略迟疑了片刻,才轻轻掀开帘子进了屋。
只见沈悠然正和衣躺在炕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一旁叠放整齐的被子却没有拉开。
第135章 剖白 这才是老天对我最大的…恩赐
蒋天旭放轻脚步走近, 手扶着炕沿慢慢蹲下,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的脸。
窗外透进的薄光映在他脸上,两排浓密的睫毛正不住地轻轻颤动着。
蒋天旭看得心里发软,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轻咳一声,压低嗓音问道:“然然, 要不要盖上些再睡?”
沈悠然猛地抬起胳膊盖住眼睛, 身子往里一翻, 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白天的…你…别这么叫我……”
这叫法…总能让他一下子想起昨晚那些……让人脸热心慌的情形。
看着他这副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的可爱模样,蒋天旭心里爱得不行,只觉心口涨得发疼, 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缓了片刻,慢慢站起身,在炕沿上坐下, 又试探着伸出手, 一点点将沈悠然盖在脸上的那只手拉下来,珍重地拢到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咳…那…没有旁人的时候, 我才这么叫, 成不?”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味道。
沈悠然没吱声, 却也没抽回手,任由蒋天旭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背。
这下蒋天旭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低头想了想, 却说起了另一桩事:“前几日,冯春红非要给我说门亲事……”
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连忙握紧了些,急声道:“不过,我当场就回绝了,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道,“我直接跟他们挑明了,我说…这辈子都不会娶女子为妻的。”
蒋天旭深深望进沈悠然骤然睁开的眼睛里,握着那只手,轻轻按到了自己左胸口上。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然然……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沈悠然侧躺着,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手掌下是他蓬勃而急切的心跳,震得他指尖发麻,连带着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砰砰作响,越跳越快。
蒋天旭没等他回应,低着头自嘲似的笑了两下,嘴角扯出一点无奈的弧度,接着说道:“不瞒你说,从昨晚上…到现在,我这脑子里…一刻也没消停过,翻来覆去地琢磨,我到底要怎样才能配得上你……”
他把沈悠然的手又拉到了怀里握着,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他的指节:“你…那么好,什么都懂,脑子里还总有那么多新奇主意,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倒你我时常觉着,你就像是那天上的星星,亮得晃眼,也远得让我够不着。”
他轻笑一声,带着点涩意:“而我呢,除了这身力气,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沈悠然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蒋天旭却又笑着看了他一眼,抢先开口道:“不过,我不会因着这个,就退却的。”
他把沈悠然的手又攥紧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句一句地剖白着自己的内心。
“本来,我以为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就是老天爷对我额外的恩赐了,往后的日子,无非就是能有口饭吃,把大哥照顾好,平平淡淡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直到那天在西洼遇见了你…”想到当时沈悠然笑着朝他跑来的样子,蒋天旭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目光也变得柔和下来,“那时候我就恍惚觉得,或许,这才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
“后来相处久了,我这眼睛,就总忍不住要去寻你,心也开始不听使唤,一会儿见不着你…都忍不住发慌”
“那时候,我想着,能安安静静守着你过日子,当一个能帮衬你的好兄长,我也就知足了。”
“可后来…我还是…贪了心,”他声音低了下去,忍不住又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抚了抚沈悠然温热的脸颊,“我越来越想时时能看着你心疼你照顾你”
“然然,既然你不嫌弃我,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郑重了几分,“我不敢夸口日后能给你什么,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对你好,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算拼了命我也会去给你挣来”
沈悠然看着他炽热而坚定的眼神,听着他笨拙却真挚的承诺,只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撞碎了他所有的迟疑和顾虑。
他忍着鼻酸,猛地把头埋进了蒋天旭腰腹间,胳膊也环到他身上,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我不用你替我拼命,只要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守着我就够了”
沈悠然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再理性不过的人,遇着任何事都能先冷静分析一番,他从未想过,碰上这感情的事,自己会变得这么手足无措,全然失了分寸。
他本来还想着,要好好跟蒋天旭聊聊日后的打算,可听完蒋天旭这番话,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长远顾虑,什么利弊得失,此刻全都模糊不清了,只想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
蒋天旭终于把盘算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整个人也松快了下来,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满足。
他能感觉到沈悠然温热的呼吸隔着一层棉袄,熨帖在自己的小腹上,带来一阵阵暖意。
他的手臂也慢慢环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圈住沈悠然的肩膀,把他更安稳地护在自己身前,仿佛圈住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他又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沈悠然的头发。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轻轻浅浅地起伏着。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而温吞,将两人依偎相拥的身影,淡淡地投在围着靛蓝色粗布炕围的墙面上,拉出长长的轮廓……
沈悠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时,身上已经妥帖地盖好了被子,周身暖烘烘的。
蒋天旭正坐在旁边的炕桌旁,拿着截炭笔,低头在纸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醒了?”蒋天旭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便放轻了声音道,“时候还早,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今儿个没什么要紧事了。”
沈悠然缓了片刻,摇了摇头,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不睡了,再睡晚上该走了困…睡不着了。”
他难得睡回午觉,今日又睡得格外沉些,这会儿觉得后脑勺有些发沉,便下意识地伸着胳膊绕到脖颈后,自己揉捏了两下:“阿陶他们还没回来?”
蒋天旭放下手中的炭笔,很自然地探身过去,接替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掌更宽,力道也更大些,恰到好处地替沈悠然揉按着后颈和肩膀,一边回着他的话。
“将才回来了一趟,翻出那套升官图的棋匣子,又带着明明出去了,大哥倒没跟着了,在那屋陪着奶说话呢。”
感受着他力道适中的揉捏,沈悠然舒服地眯了眯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蒋天旭的手在他后颈不轻不重的揉按着,这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不由又想起了昨晚……他也是这样,一只手托在沈悠然的后颈,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亲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截露出的白皙脖颈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了下来,带上了几分流连的意味。
看着沈悠然低垂的侧脸,蒋天旭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忍住,试探着微微倾身过去,先是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仔细观察着沈悠然的反应。
沈悠然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却没有闪躲,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抬下巴……
蒋天旭不再迟疑,向前倾身,准确地攫取了那两片红润的唇瓣,轻轻吻了上去。
感受到唇上温热而柔软的触感,沈悠然慢慢闭上了眼,原本撑在炕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抬起,攀上了蒋天旭结实的腰背。
蒋天旭按在他后颈的手掌稍稍用力,将人带得离自己更近些,舌尖轻轻舔开他微启的唇缝,加深了这个吻。
沈悠然没有谈过恋爱,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两个人接吻…是这么令人心跳加速,却又舒服得让人浑身发软的事情,甚至让人有些…沉溺……
他紧紧搂着蒋天旭,微微仰着头,回应着他温柔缱绻的动作……
两人正吻得难分难舍,蒋天旭却突然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松开了怀里的沈悠然,迅速向后退开了些距离。
沈悠然被骤然打断,还有些晕晕乎乎,没回过神来,他嘴唇湿润微肿,眼角泛着红晕,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望了过来,带着几分茫然。
蒋天旭喉咙发紧,强压下心头的翻涌,伸手用拇指快速而轻柔地擦去他唇角的一点湿痕,声音低哑得厉害:“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有人掀帘子进来的动静。
是葛春生。
“哟,悠然醒了?呵呵,这回可睡舒坦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手里还捏着两片麻叶,笑呵呵地转头对蒋天旭道,“看来你昨晚真是折腾得不轻,看把悠然给累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却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旋即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视线,脸上都克制不住地漫起一层热意。
第136章 纸牌 其实蒋天旭心里也正天人交战
葛春生全然没留意到两人之间的异常气氛。
他凑近炕桌, 弯腰看了看蒋天旭方才练习写字的那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些简单的字。
仔细端详片刻,他点头笑道:“我瞧着你这字写得挺像样子了嘛!横是横, 竖是竖的,瞧着就端正, 呵呵, 你这个好, 大年初一就习字,这一整年准能沾些‘文气’,越来越灵光了。”
正月初一是岁首, 说话做事都要图个吉利彩头。
他说着,也顺势坐到炕沿上,又往嘴里送了片麻叶, 边嚼着边叹道:“往日整天都忙忙碌碌的, 今儿个乍一闲下来,啥也不让干, 一时倒还有些不自在哩!”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悠然, 他连忙从炕上起身:“哎呦,我都给忘了, 先前还说着今儿个得空要做副纸牌来玩,也不知道这会儿动手还来不来得及。”
之前见秦若昭和阿陶玩升官图玩得高兴,他就琢磨着做副扑克牌或者麻将, 过年闲时大家也能多个消遣。
不过麻将做起来太费事,他就用前儿个贴春联剩下的浆糊, 把些草纸和糊窗户剩的棉纸一层层糊叠起来,压到西屋炕上那两口箱子底下了,预备着今天做成纸牌来着。
“纸牌?”葛春生听了, 果然提起些兴趣,“叶子牌那样的?”
沈悠然一边弯腰穿鞋一边笑道:“有点像,但玩法不一样,更容易上手,花样也多些。”
蒋天旭看他动作有些急,怕他磕碰着,忙出声道:“你慢些,这会儿天光还亮着,约莫不到申时呢,能来得及。”
“哦……”沈悠然低低应了一声,没抬头,手上动作却依言放慢了些,仔细穿好鞋才径直往西屋去了。
葛春生也笑着起身,兴致勃勃地跟在他后头,一道凑热闹去了。
蒋天旭则深吸一口气,重新收了收心,低下头,目光落回炕桌上,开始一笔一画地继续习字。
眼下距离正月十六行会投票只剩半个月光景,他必须要更拼些才行,他不想让沈悠然失望……
沈悠然走到西屋炕尾,从箱子底下取出了那叠压得平整硬实的裱糊纸板。
他上手仔细摸了摸,纸板挺括还有韧性,厚度也合适,只是边缘处还有些毛糙不平。
葛春生在一旁瞧着,也好奇地上手摸了摸纸板,笑道:“嘿,这纸板压得真不赖,硬邦邦的,倒真有那么点儿意思了,呵呵。”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应该能成,劳烦大哥,再到那屋给我拿截炭笔过来。”
“成。”葛春生爽快应着,转身就去了。
沈悠然则把硬纸板在炕桌上摊开,又从箱盖上放着的针线筐子里,翻出李金花裁剪用的旧木尺,在纸板上来回比划着大小。
等葛春生拿了炭笔过来,他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他直接拿木尺比着,用炭笔在纸板上横平竖直地划出几条线,然后沿着划线,仔细地将大纸板裁剪成一般大小的小方块。两张大纸板不多不少,正好裁出了六十张整齐的小纸片。
随后,他又拿起炭笔,开始伏在炕桌上一张张地写画起来。
先写上数字,又画上不同的符号,因着没有红色的颜料,区分不出红心与红桃,他只好自创了两种,用简单的圆圈和三角来代替,倒也清晰分明。
葛春生在旁边看得新奇,忍不住问道:“这画的是些什么讲究?”
沈悠然手下不停,笑着解释道:“这是区分花色和点数大小用的,马上就做好了,一会儿咱们玩上两把就明白啦。”
这些符号画起来都不麻烦,没用多大会儿,沈悠然就把几十张纸片都画好了。他还特意用简笔画了两张特别的牌,一张威风凛凛的老虎,额头上顶着个大大的“王”字,另一张则画了只憨态可掬的胖猫,蜷成一团,同样标上了“王”。
他看着那老虎额头上歪歪扭扭的“王”字,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半天。
葛春生拿着其他数字牌已经翻来覆去琢磨半晌了,听见他笑,忙伸过头来看:“笑什么呢?画好了没?”
沈悠然笑着把两张王牌递过去:“好了好了!走,咱还是到那屋炕上玩儿去吧,这个得三个人玩儿才有意思呢。”
三个人,当然是斗地主上手最快,也最热闹了。
蒋天旭看他兴致这么高,眼睛里都闪着光,当然不会扫他的兴。
他小心地把练字的纸张和炭笔收到一旁,和葛春生一起盘腿坐在炕桌旁边,认真地听沈悠然一条条讲解斗地主的规则,什么单牌、对子、顺子、炸弹,不时疑惑的问上两句。
说完规则,三人又试着玩了两把教学局。
蒋天旭脑子活,对数字和规则上手极快,很快摸清了门道。
葛春生倒也理解个大差不差,但是他只有一条胳膊,抓牌不太方便,但他也不急不恼,乐呵呵地把抓来的牌一张张在炕面上排开,慢慢理牌,倒也能玩。
等到正式开局,屋里的气氛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葛春生实在,每次一抓到好牌就忍不住咧嘴笑,心思全写在脸上,蒋天旭和沈悠然即使不特意去看他炕面上摆开的牌,出个两轮,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蒋天旭则沉稳得多,他这把当了“地主”,出牌格外谨慎,每次都要沉吟半晌,在心里反复掂量。
沈悠然嫌他出牌太慢,手指头嗒嗒地敲着炕桌沿,一个劲儿地催他:“旭哥!快些呀!”
蒋天旭抬眼看着他脸颊都微微发红的兴奋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一直上扬着。这下他不再犹豫,单手将一张牌利落地甩到炕桌中央,正是那张画着老虎的“大王”。
这下,他手里头就只剩下两张牌了。
“哎呀!”葛春生懊恼地一拍大腿,“完了完了!这谁能管得住?他准是剩个对子了!”
沈悠然却眼珠一转,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啪地一声,将四张牌重重拍在“大王”上:“炸——弹!”随即,不等两人反应,又唰地把手里剩的几张牌全拍桌子上,声音里满是得意,“六七八九十!顺子!哈哈,我走完啦!”
蒋天旭看着他下巴微扬的得意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两声,无奈地摇摇头,默默把自己手里那两张没来得及出的牌盖了下去。
没一会儿,李金花也从外头回来了,她听着这边热闹的动静,掀了帘子探头进来,笑着问:“这又是炸又是顺的,吆喝什么呢?玩儿什么这么热闹?”
葛春生正抓牌抓得手忙脚乱,一见她来,连忙招手:“哎呀!大娘来得正好!快过来帮我抓抓牌吧!”
李金花本身就会打叶子牌的,脑子也活络,她笑呵呵地坐到葛春生旁边,帮着抓了两回牌,又看着他们出了几轮,心里就大概明白这新鲜玩法了,也开始有模有样地给他支招。
几个人围在炕桌上又热热闹闹地玩了好几轮,笑声就没断过,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擦黑,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牌,又转到厨屋里张罗晚饭。
晚饭倒也简单,按着老例儿,大年初一晚上这一顿讲究吃除夕的“剩菜”,取个“年年有余”的好兆头。
等葛春生把阿陶和沈悠明喊回家,李金花正好端着刚热好的菜往屋里送,笑着招呼道:“回来得正好!快洗手吃饭了!”
阿陶和沈悠明在外头待了半晌,脸都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都亮得很,神色兴奋。
沈悠明边吃着手里的豆沙包,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跟陈小武他们玩升官图的事儿,谁当了大官,谁又被罚了,说得手舞足蹈。
等吃过饭,沈悠然拿出那副自制的扑克牌时,沈悠明更是兴奋得两眼放光,缠着沈悠然非要他教,阿陶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玩了起来。
蒋天旭在沈悠然身后坐着,看他们玩了两局,见阿陶和沈悠明慢慢上手,便悄悄起身,到东屋点上油灯继续习字了。
没过多久,沈悠然却也撩开帘子跟了进来。
蒋天旭抬起头,有些意外:“怎么不跟他们玩了?”
沈悠然干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前儿个你不是说,核算盈亏那几步还有些绕吗?我…咳…再给你细讲一遍。”
蒋天旭看着他径直走过来,低头坐在自己旁边,嘴角忍不住又弯了起来:“好。”
这一教一学,就是近一个时辰。
等好不容易教完,沈悠然边伸手揉着自己的脖子,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谁家情侣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晚上,是在讲课和学习中度过的啊……又不是高中生……
可他侧头看着旁边蒋天旭在灯下全神贯注的样子,又想起他下午说的“配不上自己”之类的话,心里明白他这么拼的原因,刚刚那点小小的抱怨又不自觉化成了心软。
他之前从未发觉,蒋天旭心里竟藏着这么大的负担,日后得寻个机会,好好跟他说开才是。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悠然躺在被窝里,听着那半边葛春生和阿陶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手在被子里悄悄攥紧,心里有些紧张,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今天下午那个被打断的吻…好像…还没完呢……
他等了又等,葛春生和阿陶早就睡着好一会儿了,可蒋天旭还是在他身边躺得规规矩矩,一动不动。
其实蒋天旭心里也正天人交战,煎熬得很。
他清晰地感受着身旁沈悠然轻浅却并不平稳的呼吸,知道他也没睡着,恨不得立刻翻身过去,将人紧紧搂进怀里。
可一想到今日两人才刚刚说开心意,自己晚上就这般急切莽撞,会不会让悠然觉得他太过孟浪,不够尊重?
第137章 来客 家里一下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蒋天旭正纠结着, 突然听到旁边沈悠然极轻地动了动,随即一声压得低低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气音传来:“……过来。”
两个字瞬间点燃了蒋天旭紧绷的神经。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下再也忍耐不住,当即翻过身去, 手臂一伸, 直接掀开沈悠然的被子, 带着一身热气钻了进去。
被窝里早已被沈悠然焐得暖烘烘的,弥漫着他身上干净温和的气息,蒋天旭只觉得浑身气血轰地一下往上涌来, 心跳如擂鼓。
两人身躯骤然靠近,只隔着两层薄薄的里衣贴在一起,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黑暗中, 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切些。
沈悠然顺势靠进蒋天旭滚烫的怀里, 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能感觉到底下剧烈的心跳。
他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蒋天旭腰侧的衣物,微微仰起了头, 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蒋天旭猛地低下头,准确无误地捕获了那两片温软湿润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下午那个带着试探的吻, 也不同于昨夜那个掺杂着酒意和冲动的吻。
它开始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味, 一上来便是湿热而深入的纠缠,仿佛要将压抑了一整天的渴望都倾注其中。
沈悠然的胳膊自然而然地攀上了蒋天旭的脖颈,慢慢收紧, 把自己的身子往蒋天旭怀里嵌得更深了些。
今晚的沈悠然格外主动,本就难耐的蒋天旭被他这热情弄得更加难以自持。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手臂一用力,便又将沈悠然压在了身下,更加用力地吻了下去,唇舌辗转厮磨,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力度,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沈悠然很快就在他强烈而绵密的攻势下软了身子,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呜咽,消散在两人紧贴的唇齿之间……
这个吻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耗尽了,蒋天旭才万分不舍地稍稍退开些许。
他粗重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用气声低低唤着:“然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里面饱含着滚烫的情动。
沈悠然在他身下,同样急促地呼吸着,他脸颊烫得惊人,努力平复着自己失序的心跳和不断涌上的情潮……
……
正月初二开始,能敞开串门子了,小小的同心村一下子便活泛起来了。
村里这十三户都是并州逃荒来的,在这边都无亲无故的,过年这几天反而比本地人还清闲些,用不着四处走亲访友,各家各户关起门来安安稳稳地过了初一,从初二开始,就互相走动起来了。
很快,村里就形成了几个固定的热闹据点。
李金花那屋炕烧得暖和,成了村里妇人们最爱去的地儿。
周桂英、王秀荷几个每天吃了早饭,便胳膊底下夹着针线筐子,笑呵呵地过来,盘腿上炕,一边纳鞋底或是缝补衣裳,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屋里成天都是嗡嗡的说笑声。
村里的半大孩子们,则都一窝蜂地聚到了村头那片平整的空地上。
沈悠明大大方方地拿出了自己的木头鸠车和走马灯,立刻引得毛毛、赵灵雪几个年纪小些的娃娃围着他团团转,叽叽喳喳。
旁边,阿陶则和陈小武、陈宁几个年纪稍大的,围着那张升官图棋盘,眼睛紧盯着转动的捻子,不时爆发出“升了!升了!”、“哎呀罚俸!”之类的大呼小叫,一个个玩得小脸通红。
还有一处热闹地方,便是钱大家里。
自从他和王力在沈悠然家见识了扑克牌这新鲜玩意儿,立刻就被迷得挪不动脚,又怕在沈悠然家打牌吵闹,耽误了蒋天旭用功习字,他便软磨硬泡地把那副牌借到了自己家里。
随后吆喝上高雷、刘旺几个,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抢地主!”“压上!”“炸!”的兴奋吆喝声混着笑骂和懊恼的拍腿声,一阵高过一阵,常常能从头晌午一直闹腾到天黑。
沈悠然偶尔也被他们硬拉去,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会寻个由头悄悄溜出来,转身回到自家东屋里,陪着蒋天旭。
蒋天旭学得愈发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他难得有这样完整的学习时间,简直一分一毫都不敢浪费。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不仅是为了不让沈悠然失望,更是为了能真正拥有与他并肩而立的底气。
炕桌上,那些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和数字的纸张越堆越厚,他对于行会运作的门道和账目核算的关窍,也懂得越来越透彻。
两人常常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在一起,低声地讲解、讨论,有时候目光无意间对上,或者手背不小心碰到一起,心里都会蓦地一甜。
他们刚刚心意相通,初尝情爱的滋味,正是最贪恋亲近的时候,可白天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的,喧闹不断,根本寻不到片刻空隙,那点炽热的心思便只能压在心里。
唯有等到夜深人静,葛春生和阿陶都在炕那头沉沉睡熟,呼吸平稳之后,两人才能在那一方小小的炕上,于黑暗中极力隐忍地温存片刻。
沈悠然觉得自己好像对接吻这件事有些…上瘾。
他理智上明白这是多巴胺分泌带来的短暂欢愉,懂得所有这些生理和心理的理论,可他依然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每一次亲吻,他都感觉像是踩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舒服得不可思议……
可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难以忽略的尴尬。
他和蒋天旭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反应根本由不得理智控制。
今天早上他醒来时,察觉到自己亵裤上那片冰凉的黏腻,简直欲哭无泪,脸上烧得厉害,只能趁着旁人没注意,手忙脚乱地偷偷处理。
日子就在这般热闹与暗自甜蜜中,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正月初四。
这天,家里一下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因着今天要把初六庙会上卖的臭豆腐做出来,一家人吃完早饭又忙活了起来。
钱小山也早早过来帮忙了。他和葛春生两人配合着推那盘石磨,乳白的豆糊沿着磨盘缓缓流下,汇入下面的木桶里。
蒋天旭和沈悠然在一旁,合力抖动着悬挂在竹竿上的厚实纱布,过滤着豆渣,李金花则在外头厨屋里收拾着一会儿点豆腐要用的模具。
正忙得热火朝天,突然外头传来阿陶清亮的喊声:“哥!石头哥来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闻言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沈悠然连忙擦了擦手,先迎了出去。
来的果然是赵石。
他今日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灰色棉袍,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显得格外精神。
一手拎着两个用麻绳捆好的油纸包,另一只手还稳稳地抱着一小坛酒,正笑呵呵地跟在阿陶身后进门。
“石头哥!”沈悠然连忙笑着迎上前,“哎呦,真是稀客!今儿个怎么得空过来了?快,快屋里坐!”
“悠然,呵呵,过年好!”赵石连忙笑着打招呼,微微欠了欠身,“冒昧过来,没打扰你们吧?”
沈悠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屋里带,嗔怪道:“石头哥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你帮过我们那么多回,我们都没好好谢你,本该是我们上门去给你拜年道谢才是!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时,李金花也擦着手从厨屋出来,沈悠然连忙介绍道:“奶,这就是我们常跟您提起的,镇上曹记布行的那位石头哥,赵石。在镇上,多亏了他时常照应我们呢!”
不等李金花开口,赵石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奶奶,给您拜年了,祝您老人家新年身体康健,硬硬朗朗的。”
“哎呦,好好好!也给你拜年!”
李金花笑呵呵地应着,上下打量着他,只见这后生模样周正,礼数也周全,心里先就有了几分好感。
“快别在院里站着了,屋里坐,屋里暖和!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呵呵,总听阿陶他们说起你,他们头一回在镇上支摊儿,多亏了你帮着张罗,壮胆呢!”
阿陶已经先跑进屋里倒好了热茶,他跟赵石混得熟,边把粗瓷碗递给他边好奇地问:“石头哥,我听小八哥说,你过年没回家,留在铺子里了?”
赵石笑着将手里的油纸包和那坛酒小心地放在桌上,酒坛子上还贴着红纸剪的福字。
他摇摇头笑道:“小八那个大嘴巴……呵呵,是,其他人都回乡下老家了,铺子里总得留个人看着,呵呵,反正我常年在铺子里住,也习惯了,就是这几天老一个人呆着,有些没意思,就寻思来给你们拜个年,也凑凑热闹。”
沈悠然听了心里有些奇怪,他记得赵石是那掌柜的外甥,店里伙计们都玩笑地称他“二掌柜”,怎么过年反而一个人留守冷清的铺子?
李金花从里屋端出个柳条筐子,里面盛着麻叶等零嘴吃食,她热情地往桌上一放,顺着话头感慨道:“哎呦,就你一个人守那么大个铺子呀?这大过年的,家里人得多惦记呀!”
赵石脸上的笑容几不可见地淡了些,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笑着解释,语气尽量轻松:“我…老家没什么亲人了,自小就跟着舅舅过活,呵呵,年前也回去吃了顿团圆饭。只是,舅舅家里人多…事情也多,我这么大个人了,总赖在那儿也不好,铺子里清静,我也待惯了,正好就看铺子了,呵呵。”
他这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金花和沈悠然都是心思通透的人,一听便明白了几分,这里头怕是有些寄人篱下的不得已之处。
第138章 享福 你们这是过得啥神仙日子啊……
李金花显然没料到是这么回事, 脸上立刻露出些懊恼又心疼的神色,连忙道:“哎呦,你看我这话问的!石头啊, 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石连忙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坦然:“奶奶, 真不碍事的, 这么多年, 我都习惯了。”说着,他见李金花和沈悠然都挽着袖子,系着围裙, 又连忙关切道,“我看你们像是正忙着,要是有要紧事, 你们尽管去忙就是, 不用特意招待我,我在这儿跟阿陶说说话就成。”
正说着, 蒋天旭也擦着手从厨屋里过来, 先招呼一声,又解释道:“是在赶着做豆腐, 过两天县里的庙会,我们打算卖一样新做的吃食,得提前预备出来。”
赵石一听, 更是连忙摆手催他们:“那是正经事!你们快忙你们的去!要是因着我耽误了你们的活计,那我今儿个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了!”
他本来下意识想问问用不用自己搭把手, 可转念一想,这做新吃食恐怕涉及人家的独门方子,自己一个外人杵在旁边看着不合适, 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声催着他们去忙。
沈悠然也不跟他过多客套,笑着嘱咐阿陶好好陪着,李金花又千叮万嘱让赵石一定留下吃晌午饭,见赵石笑着应承下来,几个人才又转身回到厨屋里继续忙活。
赵石这才得空仔细打量了两眼这间堂屋。
屋子倒是不小,只是没什么多余的陈设。
正中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条供案,案上立着几个擦拭得干净的木质牌位,前头规整地摆着几样吃食供品,两头各摆着一个深褐色的陶制香炉,里头积着新鲜的香灰,显然早上刚上过香。
供案西侧靠墙并排放着两个半人高的粗陶大缸,上面都严实地盖着木盖,缸旁边地上放着两个盛着杂物的竹篮。东侧靠墙则砌了一个小号的灶台,屋子中间就是一张用旧了的长条木桌,四周都配着条凳,靠墙还放了几个高矮不一的板凳。
阿陶没招呼他在堂屋里干坐,反而拉着他又进了东屋,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石头哥,你看,这就是我们睡的炕,可暖和了!”
赵石打眼一看,这屋里也是收拾的干净利落,白净透亮的窗纸上贴着红艳艳的喜庆窗花,墙上还贴了两张和气吉祥的彩色年画。
炕上的被褥虽都是半旧,却叠得齐整,炕桌上还放了几本书册,紧挨着炕头摆了一张擦拭干净的矮柜,旁边则是一个简陋的原木架子,上头搭着几条布巾子,下头则是两个箍得紧实的木盆。
虽然屋里没有什么华丽精致的摆设,却处处透着一股踏实温馨的过日子气息。
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些羡慕,笑着感慨道:“真好,你们这日子过得,看着就舒坦,呵呵。”
阿陶显然也觉得如今日子很是满意,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又笑着拉着赵石在炕沿上坐下,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几天过年的事儿。
比如家里炸了哪些年货,包了什么馅儿的包子,团年饭做了哪些菜,明明吃着了包着铜钱的饺子,还有这几天玩的升官图和纸牌,说得眉飞色舞。
赵石越听,脸上的神色越是向往。
他舅舅虽说对他不错,供他吃穿,还让他在铺子里做事,可舅母是个刻薄计较的。他自小看多了舅母的脸色,也是为了不让舅舅夹在中间为难,早早便搬了出来,住在铺子后头,平日里倒还好,有小八他们几个同吃同住,也是热热闹闹,可一到年节,伙计们都回家团圆了,偌大的铺子就剩他一个人守着,反倒显得格外冷清了。
他一边含笑听着阿陶的话,不时点点头,附和两句,一边有意无意地打听着村里的其他人家。
他先是自然地问了问郑聪和高秀秀家里,这两人他都熟悉,最后,才像是忽然想起般,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那天年集上,那个帮你登记名字、瞧着挺文静的姑娘,倒是之前没见过,也是你们村的吗?”
他问的,自然是李小满。
提起李小满,阿陶的话更是多了起来,他年纪小,倒没意识到赵石这是在刻意打听,只当是寻常闲话,便一五一十地把她和老李头两个相依为命,人多么聪明,算数学得极快,如今帮着村里管着县城吃食生意账目等事情,都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最后又笑着补了一句:“小满姐账目管得也好,从没出过岔子,村里人都夸她的!这几日闲了,秀秀姐和秋雨姐她们几个,还都凑一起跟着她学呢!”
赵石听到李小满一个姑娘家,看着年纪也不是很大,竟然管着村里一摊子生意的账目这事儿,脸上不由露出些惊讶,随即心里又忍不住赞叹,不由对那位只见了一面的姑娘生出了更多的好奇。
他刚想顺着话头再问上两句,却听到外头院子里又传来了叫门声。
“悠然哥!李奶奶!”
阿陶一听是陈小武的声音,还以为他是来送在村口玩的沈悠明回家吃饭的,跟赵石匆匆招呼一声“像是小武来了”,便连忙出门去看。
他掀开厚帘子出了堂屋,果然见沈悠明拉着他的宝贝木头鸠车,一蹦三跳地冲进院门。
陈小武跟在他后头,阿陶刚想开口招呼,却一眼瞥见另一个人紧跟在陈小武身后也迈进了院门。
那人看着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身板也结实,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偏生生了张讨喜的圆脸,一双眼睛也是圆溜溜的,未语先带了三分笑,显得人格外亲切。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袄,手里还拎着两包用草绳系好的点心匣子,一看就是常见的年礼样式。
沈悠明在前面咋咋呼呼地朝着厨屋方向喊:“葛叔叔!蒋哥哥!有人来找你们哩!”
陈小武也指着后头的人对迎出来的阿陶解释道:“这位大哥找到咱们村口,正打听路呢,说是要找天旭哥跟葛叔,我就给领过来了。”
说话间,蒋天旭、葛春生和沈悠然几个已经听到动静,都擦着手陆续从厨屋里出来,赵石也凑到堂屋门口看热闹。
蒋天旭和葛春生一瞧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同时绽开惊喜的笑容,异口同声地喊道:“文进!”
葛春生笑呵呵地迎上去:“怎么是你小子!你咋摸到这儿来了!”
看到他俩,赵文进可算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三两步抢上前来,声音洪亮地回道:“蒋大哥!葛大哥!哎呦喂,可算是找着你们哩!让我这一通好找!”
这下,家里可是彻底热闹了。
几个人紧赶慢赶,总算把最后几板豆腐压好定型,葛春生便先洗了手,到堂屋里陪着赵文进说话。
蒋天旭则还是留在厨屋里,帮着李金花和沈悠然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晌午饭来。
好在年前备下的年货充足,檐下挂着的猪肉、院里存着的白菜萝卜、还有冬笋木耳等干菜一应俱全,再加上现成的豆腐泡和酥肉,这会儿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依旧是沈悠然掌勺,锅铲翻飞间,冬笋炒肉、醋溜白菜最先炒好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香菇炖排骨和肉末烧豆腐泡也相继出了锅,最后蒋天旭端上来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酸汤丸子酥肉,直接放在了桌子正中央,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赵文进从东屋出来,看着这一桌丰盛的菜肴,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惊叹道:“哎呦!我的娘诶!你们这是过得啥神仙日子啊!这比我们村里过年吃得还阔气哩!”
说着又扭头使劲拍了下跟在他后头出来的葛春生,“老葛,你看吧!我就说你跟着蒋大哥准没错,这可不就是享福了!”
刚才在院门口还规规矩矩叫“葛大哥”呢,这会儿在屋里跟众人都认识了,他那跳脱的本性就藏不住了。
葛春生对他这自来熟又大大咧咧的性子实在无奈,拨开他的手笑骂道:“你这张嘴啊,可真能咧咧!也不怕人笑话。”
和阿陶一道出来的赵石笑呵呵地搭话:"文进兄弟这话说的可是大实话,天天要是都能吃上这么香的饭菜,那可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哈哈!"
李金花正好拿着一摞碗筷进屋,一边往桌上摆,一边笑呵呵地招呼:"哈哈,觉得香就敞开肚子多吃些!来来,石头、文进,都快坐下,咱这就开饭,趁热吃!"
沈悠然拿起赵石带来的那坛酒,起开封口,一边给桌上的碗里斟酒,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石头哥,今儿个咱就借花献佛,喝你带来的这坛好酒了,你可别介意啊?"
赵石连忙一摆手,爽朗笑道:"哈哈,酒带了就是喝的!能赶上这么一桌好菜,派上用处,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李金花笑呵呵地补充道:"这酒啊,咱应个景,助助兴就成,可别多喝喽。主要还是多吃菜,啊,文进,石头,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可都别做假客气啊!"
两人连忙点头称是,赵文进更是拍着胸脯保证:"李奶奶您就放心吧!就冲这香味,我也得把肚子吃得滚圆,保准一口菜汤都剩不下哩!"
说笑间,众人纷纷落座。
沈悠然作为主人,率先端起酒碗,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清朗地说道:"今儿个石头哥和文进兄弟能来,我们都特别高兴!过年嘛,图的就是个团圆热闹!我先敬大家一碗,祝咱们在新的一年里,日子都越过越红火!"
"好!红红火火!"其他几人也纷纷笑着举起碗来,阿陶和沈悠明也举起了盛着热汤的碗凑热闹。
一碗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
赵文进这下可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大口吃着菜,一边又跟蒋天旭和葛春生啰嗦了一遍自己如何天不亮出门、一路打听找过来的曲折经历。
沈悠然看他吃得飞快,筷子不停,却又能丝毫不耽误说话,不由暗暗佩服这本事。
正想着,却见赵文进突然把目光转向了自己。
第139章 流民 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赶吗?……
他咽下嘴里的酥肉,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悠然:“悠然兄弟,我刚听老葛说,你们村也都是逃荒过来的?这才安顿下来一年光景, 日子居然过得这般红火!听说村里还合伙经营着吃食生意,怪道我刚一路过来, 瞧见大人孩子脸上都带着笑呢, 可真是不得了!”
沈悠然连忙笑着摆手客气了几句:“文进兄弟过奖了, 也不过是刚能糊口罢了,大家伙儿一块使劲,勉强能温饱, 呵呵,你看家里这光景,哪有什么像样的家什哩!”
赵文进却一脸认真:“村里寻常人家, 不都是这些物件!再说了, 眼下这世道,能吃饱饭就是顶天好的事哩!”
说着, 他话锋一转, 突然又看向蒋天旭:“蒋大哥是知道的,我们那儿虽说也归济陵县管, 可地儿偏得很,离着县城又远,反倒跟隔壁永宁县地界挨得近, 平日走动买卖,听的也都是他们那边的消息。”
一旁的蒋天旭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点头应了一声:“嗯,这倒是。”
赵文进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道:“唉, 你们不知道,他们永宁县去年开春,按着上头的令,也安置了一波从西边过来的流民,地方就划在离着我们那儿不远的一片荒地上,这过年这几天,那边可是闹翻了天,很不太平哩!”
桌上几人一听这话,都面露惊讶。
沈悠然也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一动,想到之前县衙王典吏退回陈金福给的“使费”时透露的消息,说周边几个县的流民安置都不如济陵县妥帖,甚至有流民聚集县衙闹事的,难道指的就是永宁县?
听他这么一问,赵文进赶紧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嘛!他们分的那片荒地本就贫瘠,他们开荒又晚了些时候,秋里根本没打下多少粮食,收上来那点谷子,先紧着还了春上借县衙的种子钱,剩下的连糊口都勉强呢,可县衙里那些老爷们,却还紧盯着借给他们的救命口粮,挨家挨户地催逼!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赶吗?可不就闹开了!”
他语气里带着愤懑,“听说几十口子人,男女老少的,在县衙门口生生跪了两天呢!官老爷们先是躲着不见,后来怕事情闹大捂不住,才勉强松口,答应到来年秋里再还,可你说,这有什么用?眼下的饥荒怎么熬?”
说到这儿,他又抬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堂屋,赞叹道:“刚听老葛说,你们这土坯屋子,也是咱县衙组织人手给建的,他们永宁县那边可没这么好的福气!县衙就给划了那片荒地,剩下就甩手不管了!听说如今大半人家还窝在漏风的草棚子里熬冬哩!这冰天雪地的,真是遭罪!”
蒋天旭听到这话,不由想到当初听刘力群提过的,当初济陵县衙也是打算划完地就不管了的,全靠沈悠然费力周旋,才争取到了这帮着建房子的事,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悠然。
另一边的赵文进则越说越激动了,手指还“啪啪”敲了几下桌子。
“他们剩的那点粮食,掺上野菜也吃不了几个月,听说不到年根就彻底断了粮,原是想硬着头皮再去找县衙想办法的,可县衙过了腊月二十就封了印,官老爷早就回家享福去了,衙门空荡荡的,连个主事的人都找不着!”
“这些人没有法子,只好成群结队地去县城里,堵那些大户人家的门,求施舍一口粥饭活命,听说年前那几天,县城里乱糟糟的,唉,真是作孽……”
他说完这番话,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桌,顿时沉闷了不少,这会儿只剩沈悠明还吃得欢了。
李金花听得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些不忍的神色,往前倾了倾身子,关切地追问了句:“那…眼下是什么情形了?”
赵文进见桌上的人面色都有些凝重,不由暗悔自己又说错了话,他连忙扯出笑来,语气也刻意轻松了些。
“听说如今县城几个有头有脸的富户商量好了,轮流在城门口设了粥棚,一天施两顿粥,虽说难熬了些,但想来活命都不成问题的,等晚些时候,县衙开了印,开始办公事了,应当就有旁的救济法子了。”
这下屋里的气氛才渐渐又松快了些。
李金花长长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连连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能活命就好!老天保佑,可别再出啥乱子了。”
葛春生也跟着叹道:“是啊,只要能咬牙活下去,后头就总还有指望,咱们当初不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顺着这话感慨两句,赵文进赶紧寻个机会转了话头,又嬉笑地说起当初他们在行伍里的一些趣事,什么谁半夜站岗睡着栽了跟头,什么谁藏酒喝醉了抱着马脖子喊娘,引得桌上几人都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葛春生和蒋天旭也都被勾起了回忆,不时笑着补上两句,饭桌上这才一扫刚才的沉闷,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有说有笑地吃完了晌午饭,阿陶迫不及待非要拉着赵石到双儿山上看新建好的那两排鸡舍,沈悠明也蹦跳着跟着去凑热闹。
蒋天旭和葛春生则陪着赵文进,又回到了东屋炕上说话。
赵文进满足地抚着吃得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一仰身舒坦地躺到炕上,对着蒋天旭感慨。
“蒋大哥,不瞒你说,刚在你们村头打听路的时候,听人说你早就分了家单过,如今在沈小哥家里帮工,嘿!我那会儿心里还咯噔了一下,想着老葛八成跟着你一块儿受苦哩!”
说着,他侧过身,用手肘支起脑袋,又环顾了一圈这处处收拾得利落的屋子,笑道:“没承想,你们这日子过得这般好!比我预料的可强多哩!”
蒋天旭坐在炕沿上,正低头收拾着炕桌上的书册和纸张,闻言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没有搭话。
赵文进早就习惯了他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往常自己说上十句,蒋天旭能回一句就算好的了,因此也不在意。
他歇了口气,又试探着问道:“对了,蒋大哥,葛大哥,我本来跟家里说好了,初六他们要到县城赶庙会,到时候我再跟着家里的车一道回去就成,只是没想到如今你不是住自己家,我原想着能跟着你们挤挤,住上两日,咱们好好聚聚,不知道这会儿…我这还方不方便留下啊?”
葛春生一听,立刻笑呵呵地应道:“这有啥不方便的?”他拍了拍身下的炕面,“你看这炕,多宽敞!再多两个人都睡得开!你尽管住下!咱们还有啥好客气的?”
刚收拾完进屋的沈悠然也正好听着,笑着接话:“文进兄弟千万别客气,尽管留下,想住几天都成,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正好初六我们也要去庙会上摆摊的,到时候还能一块儿凑凑热闹。”
“哈哈,好,多谢悠然兄弟了!到时候,摊子上有啥需要出力的活计,你尽管招呼我!”
赵文进听到这话才放下心来,他这回来,除了因着惦记葛春生,想来看看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其实私心里还有个念头。
他们家里,眼下正为他二姐的婚事发愁。
他二姐模样端正,性情也温顺勤快,可因着前头几年年景不好,他们家光景艰难,生生把婚事给耽误了,一转眼就满了二十,这在乡下地方可算是老姑娘了。
他爹娘和大哥私下里没少为这事唉声叹气,赵文进偷偷听他们商议过几回来说亲的人,听着不是续弦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都是些实在不堪的人,他心里忍不住也跟着着急上火。
因着这个,他便想到了蒋天旭。
他本就十分佩服蒋天旭的为人,觉得他沉稳踏实,有担当,人品更是靠得住,想来定不会因着姑娘年纪稍大些就有所嫌弃。
而且,他刚刚已经从葛春生那里旁敲侧击打探清楚了,蒋天旭如今也并没有定亲,他心里顿时活络起来,觉得这事儿说不定能成。
赵文进心里盘算得好,准备借着初六庙会人多热闹,先让两边见上一面,万一彼此都有意,这不就是一桩现成的好姻缘?
他正转着眼珠暗自盘算着,葛春生已经起身招呼他道:“既然要住下,那这会儿就不急着说话了,走,我带你去钱大家里玩儿会纸牌去,刚才不是还嚷嚷着想见识见识?”
赵文进一听,猛地从炕上打个挺坐起身,兴致勃勃地应道:“走走走!我倒要好好见识见识,是个什么好玩儿法!”
两人说笑着掀帘子出了门,李金花刚才也已经端着针线筐子出门去了,这会儿家里又只剩下了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人。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方才的热闹仿佛被门帘隔在了外面。
蒋天旭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悠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
沈悠然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脚下却一步步挪到了他跟前,在他敞开的双腿之间站定。
蒋天旭猛地伸出那双粗粝有力的大手,紧紧箍住沈悠然劲瘦的腰肢,稍一用力,便把人带得往前半步,彻底嵌入了自己怀中。
沈悠然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肩,稳住身形后,他低着头,看着蒋天旭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像是被蛊惑般,先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剧烈滚动的喉结,接着,又用指腹极轻地抚了抚他有些发干的嘴唇。
蒋天旭被他这触碰激得浑身一僵,脖颈上的青筋瞬间绷紧凸起,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沈悠然抿着嘴笑了一下,低下了头……
第140章 县令 旁边街口突然拐出几个衙役
蒋天旭立刻仰头迎合, 含住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先是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唇形,耐心地诱哄着, 等到那唇瓣在他的舔舐下微微启开一条缝隙,火热的舌便立刻攻了进去。
吻渐渐加深, 变得愈发湿润而缠绵, 空气中只剩下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凌乱的喘息。
沈悠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跌坐到蒋天旭腿上, 从原先的俯身变成了微微仰头的姿势,脖颈拉出一条清晰的弧线,喉咙里不时溢出一两声含糊的呜咽……
半晌, 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勉强分开,蒋天旭有些尴尬地往后稍稍撤了撤身子,手上却一直无意识地轻轻拨弄着怀里人已经红透的耳廓。
沈悠然全身发软地靠在他怀里, 被他粗粝的指腹摩挲得耳根一阵阵酥麻, 干脆将他那只大手捉住,挪到自己怀里, 低着头, 一根一根地细细描绘着他掌心和指腹上那些粗糙坚硬的厚茧。
“刚听文进兄弟说,你们以前在行伍里, 都是练刀的?”他声音里还带着亲吻后的微哑。
蒋天旭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把玩着自己的手,解释道:“南边山地多, 林子密,大队骑兵施展不开, 征南军中便多是步兵,讲究短兵相接,所以刀盾兵更多些。”
刚刚在饭桌上听赵文进讲了那么多行伍里的趣事, 沈悠然笑过之后,心底却不由地浮起对战场凶险的想象。
他没有亲眼见识过战场,却也知道,这种需要近身搏杀的战斗是最凶险的,那些插科打诨的背后,全是你死我活的拼杀。
沈悠然没有吱声,只是心里忍不住发紧,心疼地一遍遍抚摸着蒋天旭虎口处那道粗硬的茧子。
蒋天旭也不由回想起,头一回上阵,看着身边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同袍转眼就被砍倒时,自己心里的那种震惊和痛楚……
从那以后,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苦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虎口震裂出血,也咬牙继续,不敢有半分懈怠。
察觉到沈悠然的沉默,蒋天旭收回了思绪,赶紧岔开话题道:“你别看文进性子跳脱,大哥整日笑呵呵的看着脾气顶好,其实,他们都是很能吃得了苦的人,上了阵,个个也都是敢冲敢拼毫不含糊的。”
沈悠然知道他这是不想让自己继续心疼,便配合着扯了扯嘴角,点头道:“文进兄弟那身板,一看就是有把子力气,倒是大哥,瞧着倒是不如你们两个健壮些。”
蒋天旭的眼神暗了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在病床上躺的…伤了元气,慢慢耗的……”
沈悠然这下才猛地反应过来,他顿时懊悔自己失言,猛地抬头看向蒋天旭,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一时……”
蒋天旭冲他摇了摇头,顿了顿,声音低沉地接着说道:“大哥和我是一伍的,最后一场硬仗,他为了掩护我,用拿刀的那条胳膊硬生生替我挡了一刀……我趁着那个空当冲上去,解决了那个敌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场仗里,斩杀了两个敌人,在上头看来,算是了不得的功绩了。”
说到这儿,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可是…再多的奖赏,也换不回大哥的胳膊了……”
“后来罢兵遣散的时候,上面的长官还专门找我谈了话,说看我能拼能杀,打算把我编进将军的亲兵队伍里,往后说不定能搏个好前程。”
蒋天旭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拒绝了……那时候大哥的伤好歹算是稳住,但他肯定是不能再留在行伍里了,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只想着,以后得带着大哥,找个安稳地方,让他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沈悠然静静地听着,他慢慢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蒋天旭那布满粗茧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他抬起头,望向蒋天旭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轻声说道:“往后,我们一起努力,让咱们这一大家子,往后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蒋天旭低下头,看着两人紧紧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心头滚烫,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沈悠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初六庙会这天,沈悠然没有想到,前天刚听蒋天旭说过的赵文进身手了得,转天就亲眼见识了一回。
一行人天不亮就收拾妥当出了门,蒋天旭依旧负责拉着那辆堆满物什的板车,沈悠然几个就在两旁,一边扶着车上的东西,一边帮着使劲推车。
这会儿路上还没什么行人,地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赶到县城门口时,约莫刚到卯时,城门外却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喧闹。
沈悠然让阿陶和郑聪两个,拿着之前交完定金换来的木质号牌,排到左边专门的行人队伍里,嘱咐他们早些进去,交上尾款,把租赁摊位的凭证手续办妥。
他自己则和赵文进、王秀荷、高秀秀几个一起,仍是帮着蒋天旭照看板车,排在那条专门检查货物的队伍里。
这边的衙役要对板车、挑担上的货物逐一翻看查验,以防夹带兵器或违禁之物,还要按着货物的种类收取不同的过税,因此要慢上不少。
阿陶昨儿个一早跟着蒋天旭和沈悠然来过,提前砌好了灶台,又到刚开市的肉行里订好了五花肉,路已经摸熟了,一进城门就带着郑聪往城隍庙那边跑。
庙会定在辰时正刻才正式开市,在此之前,只有那些拿着木质号牌的摊贩,以及耍猴戏、唱小曲、变戏法的各路江湖艺人,才能凭证提前入场,到对应的摊位布置准备。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城隍庙前头已经热闹起来,不少来得早的摊位都已经支应开了。
卖针头线脑、木梳篦子、胭脂水粉等日用品的货郎担子摆得整整齐齐,还有卖糖人、吹面人的手艺人,也早已开始□□起来,卖汤饼馄饨、烧饼炸糕的吃食摊子更是多了,有的还在摆桌椅支棚子,有的已经开始生火了。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声音也嘈杂得很。
阿陶他们赶到办理摊位手续的地方,队伍已经没多少人了,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
那负责收钱的账房先生称好钱,先在厚厚的册子上找到对应的记录,写了几个字,然后又用毛笔蘸了红墨,往那木质号牌上画了个圈,递还给阿陶,叮嘱道:“好了,按着之前分派的位置去布置吧,莫要越过地上撒的石灰记号。”
说着,他又抬眼看了看阿陶,补充了一句:“再有,你这摊位登记的是要用炭火的,切记备好水桶,装满水放在显眼处,以防万一,不然,被巡防的差爷抓住,可是要罚款的。”
阿陶连连点头应着,小心收好号牌。
他先带着郑聪赶到自家摊位,安顿好郑聪守着地方,不要让旁人越了地上的线,自己则又拿着号牌急匆匆返回路口,去接应沈悠然他们。
阿陶等了一会儿,便看见蒋天旭拉着板车,跟在一队敲锣打鼓、穿着花花绿绿行头的杂耍艺人后头过来了。
他赶紧踮起脚挥手喊了一声。
那守在路口的衙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阿陶手里的号牌,这才挥挥手,让蒋天旭一行人拉着板车过去。
他们的摊位在城隍庙大街往吉源街拐角的地方,人流必经,又宽敞,正是沈悠然之前看中的那块地儿。
一行人不敢耽误,立刻动手,利落地从板车上卸东西收拾起来。
阿陶跟沈悠然合力抬着那个装着臭豆腐生胚的带盖木桶,小心地放到摊位后面的靠墙处,嘴上也没闲着,不停地跟众人说着刚刚排队时听来的新鲜消息。
“一会儿开市的祈福法会上,县太爷也要亲临呢!说是先到庙里给城隍老爷上香,祈求咱们县今年风调雨顺,头晌午还会留在前头搭的彩棚里,看场戏再走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隍庙门前那片最开阔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一座披红挂绿的大戏台。
台子正对面,还搭了好几排临时看棚,顶上撑着崭新的青布篷子,棚前还有差役模样的人走动,料想便是为县太爷和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们准备的座席。
沈悠然伸头看了两眼热闹便转回了身,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官老爷的行程跟他们这些小摊贩没多大关系,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把摊子支应起来,检查好一应物什。
好在他们人手充足,卸车、支灶、收拾摊架、摆桌椅板凳,不一会儿便把东西归置得七七八八。摊架仍是沿街摆放,炸臭豆腐的行灶则特意放到了下风口,挨着提前砌好的泥灶台。
王秀荷边往身上利落地系着围裙,边长长舒了口气感概道:“哎呦,这一早上着急忙慌,跟打仗似的!可算能喘口气儿了!”
“婶子,您先坐着歇歇脚,”沈悠然把摊架上的各样调料摆好,“我到街上转悠转悠,买些现成的吃食回来,一会儿开市忙起来,怕是就没工夫吃东西了。”
他说着,正打算往街上走,后头蒋天旭也挑起两个空水桶,准备到庙门口的水井去排队挑水。
就在这时,旁边街口突然拐出几个衙役,一边用手中的水火棍清着路,一边大声吆喝着“闲人避让!”,片刻,便见两架简朴的青布小轿由轿夫抬着,快速往城隍庙那边去了。
街上的人赶紧避让到路边站着,又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等轿子过去后才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陶几个也都好奇得很,他和赵文进两个赶紧凑到前头,一直盯着那两顶轿子在庙门口停下来,那里早有几个知客和乡绅模样的人侯着。
只见前面一顶轿子里下来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精干,步履沉稳,想必便是本县的县令。
后面一顶轿子则下来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穿着深绿色官服,身形清瘦,下颌留着短须,一副典型的文士模样。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认了出来,是李主簿。《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