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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臭豆腐 第…第五好吃吧……


    一直忙活到下半晌, 连晌午饭都没顾上正经吃,可算把沈悠然方才念叨的那几样炸货都炸利索了。


    看着箩筐里焦麻酥脆的炸酥肉、圆鼓鼓的糖糕、缀着芝麻的焦香麻叶、外焦里嫩的豆腐丸子和萝卜丸子,沈悠明乐得直拍手, 在屋里转着圈地笑嚷:“过年可真好哇!”他把胳膊张得大大的,“有这么多好吃的!”


    蒋天旭看着他那高兴的模样, 脸上也一直带着笑意, 弯腰从灶台旁端起那罐泡着豆腐的卤水, 准备拿到院子里去把发酵好的臭豆腐捞出来。


    沈悠明一瞧见那罐子,赶紧捂住鼻子躲开他,眼珠子一转, 又踮起脚要去端那筐炸糖糕,嘴里还念叨着:“得把好吃的端走…要炸臭臭的豆腐了……”


    阿陶见状连忙伸手接过筐子:“你可歇着吧!”说着自己稳稳端起那筐糖糕往堂屋走,一边扭头问沈悠然, “哥, 这些都放大缸里不?”


    沈悠然正把锅里沥净油渣的熟油小心地盛回油罐里,锅里只留了一层底油, 准备接着炸臭豆腐, 他头也没抬地高声回道:“炸酥肉留出一筐来,一会儿你跟着奶奶, 挨家都送上一些,旁的各样也都留出些咱们这两日吃的,剩下的就都放大缸里存好, 仔细别混了。”


    “唉!知道了!”阿陶响亮地应了一声,来回跑了好几趟, 才把各样炸货放妥帖,又端上特意留出的那筐酥肉,站在门口朝厨屋里喊:“奶, 咱这会子去送不?”


    “唉!来了!”李金花把刚切好的酸萝卜丁盛到碗里,又扭头嘱咐沈悠然,“估摸着到了谁家都得说会子话,要是回来晚了,你就把那豆腐泡,切颗白菜一起炖上,晌午都没正经吃饭,晚上咱早些吃。”


    沈悠然把沉甸甸的油罐子小心放到台子当间儿,点头应道:“成,您快去吧,回来就差不多能开饭了。”


    李金花解下围裙出了厨屋,见阿陶端着箩筐在门口等她,忙快走了几步跟上。


    正蹲在东墙根底下捞着臭豆腐的蒋天旭看见,忙抬头喊了一声:“奶,路上慢着点儿!”


    “唉!”李金花笑着应了一声,跟着阿陶出了门,沈悠明也拎着兔子灯笼蹦蹦跳跳的跟在后头。


    蒋天旭这才又低下头,继续从卤水里捞已经发酵好的豆腐块,这会儿的豆腐块已经变得青黑,质地也扎实了不少,散发着一股独特而浓郁的发酵气味。


    全部捞完后,他把罐子重新盖好,端着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臭豆腐块回了厨屋,看着沈悠然问道:“后头再怎么弄?”


    沈悠然把手里剥着的蒜头放下,伸手接过盘子看了看,笑着对蒋天旭道:“剩下的我来吧,得先用笼布把水吸干,再下锅炸,不然油溅得厉害。”


    蒋天旭点点头应了一声,又说道:“那我挑两趟水去。”今天用了不少水,缸里剩的那点儿肯定不够晚上泡豆子用的了。


    他说着就到里头墙角里取了担子,拎了水桶出门往井边去了。


    沈悠然想着这会儿炸了臭豆腐,等他们回来怕就凉了,用笼布吸干水后,就先一块块摆到箩筐里晾着了,转头先把一会儿调味用的辣椒酱蒜末备好,又把白菜洗净切好,跟炸好的豆腐泡一块儿下到锅里炖着。


    等蒋天旭来回挑了两趟水,又出去挑最后一趟的时候,沈悠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他才开始准备下锅炸臭豆腐。


    “大哥,给外头灶膛匀些火吧。”沈悠然端着那筐晾好的臭豆腐放到灶台上,又转身拿了双干净的长筷子,“估摸着奶他们快回来了。”


    葛春生应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等油烧热,沈悠然夹起一块青黑色的臭豆腐,沿着锅边轻轻滑入油中,立刻激起“滋啦”声,豆腐表面迅速鼓起细密的小泡,颜色也逐渐变得深黑油亮,臭豆腐生胚的气味儿也被激发出来,一股混合着发酵醇香的独特气味在厨屋里弥漫开来。


    葛春生皱着眉头,仔细朝着锅的方向嗅了两下,随即笑了起来:“嗬!这味儿……刚闻着确实有些冲鼻子啊。”


    “要的就是这个劲儿!”沈悠然手下不停,用筷子轻轻翻动着锅里渐渐膨胀酥脆的豆腐块,笑着回道:“等到了庙会上的时候,咱们就挂块醒目的牌子,写上‘闻着臭,吃着香’六个大字,再让阿陶吆喝上两声,保管能引起注意,到时候看热闹、想尝个新鲜的人指定少不了,咱这新吃食不就又能一下子出名了?”


    葛春生伸着头,看着锅里已经炸得圆鼓鼓、外皮焦脆的豆腐块,脸上的好奇更浓了:“那一会儿说啥也得好好尝尝,看看到底吃着有多香,呵呵。”


    沈悠然刚拿了个碗,正快速从锅里往外捞炸好的豆腐块,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沈悠明咋咋唬唬的叫嚷声:“什么味儿呀?哥哥开始炸臭豆腐了吗?”声音还没落,就一头顶开门帘冲了进来,紧接着一把捂住自己的鼻子,皱着小脸嚷嚷:“哎呀!好臭!”


    阿陶跟在他后头进了屋,把手里的空箩筐放到台子上,自己也跟着使劲儿嗅了两下:“我闻着还成啊,就是跟刚才炸东西的味儿不太一样,说不上来。”


    沈悠明还是紧紧捂着鼻子,却又忍不住好奇,踮着脚凑到灶台前,伸着脖子往碗里瞧。一看到那些圆胀胀的豆腐块,他又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黑黢黢的!像个球!”


    沈悠然笑着把他轻轻拨开一点,怕油溅着他,手下利索地又陆续拿了两个碗盛炸好的臭豆腐,一共二十来个臭豆腐,分了三碗盛。


    他把碗并排放到台子上,抬头对最后进屋的李金花道:“奶,菜炖好了,臭豆腐也炸好了,咱这就开饭吧?”


    “成,天旭就在后头呢,正好。”李金花笑着点点头,走到灶台旁边拿着抹布准备掀锅,又对着阿陶嘱咐一声,“我来盛菜,阿陶先到屋里把桌子摆好去。”


    阿陶擦着手应了一声,数好碗和筷子端着往屋里去了。


    沈悠明以前最喜欢这个活儿,今天却没跟着,反而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悠然后头,扒着台子好奇地盯着他拿着筷子给臭豆腐戳洞:“咋都戳破啦?”


    “这样才好往里头灌汤汁,味儿才能进去。”沈悠然手上不停,笑着回了他一句。


    等一个个挨着戳完,他又用勺子把刚才准备好的蒜末和红亮亮的辣椒酱均匀地淋在豆腐上,还特意给吃不了辣的沈悠明单独留了一碗没放辣的,接着又往每个碗里添上两勺开胃爽口的酸萝卜丁。


    最后,他掀开旁边那只一直用小火煨着的陶锅,用大勺子舀起一勺奶白浓香、冒着腾腾热气的骨头高汤,手腕一扬,浇在码好料的臭豆腐碗里,“刺啦”一声轻响,滚烫的汤汁瞬间激发出蒜香和辣椒的香气,混合骨汤的浓香,一下子冲淡了先前那股浓郁的发酵气味。


    蒋天旭刚好进屋,他撂下水桶,没急着往缸里倒,先凑过来瞧了两眼这新鲜出炉的臭豆腐,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却又没想出来该怎么形容。


    沈悠明盯着碗里的臭豆腐,也是一脸的纠结,想尝又不敢下嘴,他一直跟着端着碗的沈悠然进了西屋,麻利地蹬掉鞋爬到了炕上,然后就趴在炕桌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桌上的臭豆腐。


    这会儿天还没黑,阿陶拿了灯盏放到桌上备着,扭头看着他这副又怕又馋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想吃你就壮着胆子尝尝呗,不好吃就吐了,又不碍事。”


    沈悠明把下巴担在炕桌沿上,抬头看着阿陶,眉头紧紧皱着,语气还有些可怜巴巴的:“黑黢黢的…看着怪吓人…我不敢吃……”


    葛春生和李金花先后端着蒸饼筐子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泡进屋,听到他这委屈的语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见沈悠然端着最后一碗臭豆腐也进了屋,沈悠明眼睛一亮,急忙问他:“哥哥,这个…黑黑的…吃到嘴里真是香的吗?不骗人?”


    沈悠然把碗放下,笑着点点头:“当然是香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说着,他率先拿了筷子,夹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臭豆腐,吹了吹便送进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这久违的味道,这可是他以前最爱的小吃…之一。


    李金花和葛春生各自坐好后,也都先夹了一块臭豆腐尝。


    阿陶挨着沈悠明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轻轻吹了两下便塞到嘴里,鲜美的汤汁和软嫩的内馅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独特的发酵咸香混合着蒜香、辣味和骨汤的醇厚鲜美,再加上酸萝卜丁带来的那一丝清爽解腻,阿陶眼睛顿时一亮,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复杂的口感,只能连连点头:“嗯!嗯!好吃!外头一层咬下去焦焦脆脆的,里头又软又嫩,还吸满了咸滋滋的汤,太好吃了!”


    紧紧盯着他看的沈悠明这下可忍不住了,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个没放辣椒的,放到自己碗里,先是伸出舌头极小地舔了一下,然后才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沈悠然正接过蒋天旭递来的勺子给大家盛骨头汤,见状笑着问他:“咋样?明明,好吃不?”


    沈悠明皱着的小脸慢慢舒展开,又低头咬了一大口,细细嚼了嚼,才慢慢点了点头,给出一个评价:“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第…第五好吃吧……”


    沈悠然盛了碗骨头汤放到他跟前,奇怪道:“这又是啥说法?还排上序了?”


    一旁的阿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解释道:“他这几天不是正学数数呢嘛,刚回来的路上,就给今天炸的吃食排上号了,说是糖糕第一好吃,炸酥肉第二好吃,丸子第三好吃……”


    “是豆腐丸子第三好吃!”沈悠明急忙大声纠正,一脸认真道,“萝卜丸子没有豆腐丸子好吃!”


    沈悠然把盛完汤的陶锅重新盖上,放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自己也坐下来准备吃饭,叹气道:“合着折腾这么久的臭豆腐,在你这儿排这么靠后呢?”


    李金花递了块蒸饼给他,笑呵呵道:“我尝着这味儿也挺好,他怕是一时吃不惯这个味儿,觉得有点怪。”


    一旁的葛春生也点点头附和,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刚入口是觉得有些怪,后头倒是越嚼越香,我吃着也挺好的,鲜香爽口,准能好卖。”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并不纠结,他想着这毕竟是能在后世火遍大江南北的小吃,能接受的人肯定是大多数的。当然,他也明白每个人口味不同,有人不爱吃也正常,就连油条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呢。


    今天试做的臭豆腐,虽然调料有限,不可能完全复刻出记忆里的味道,但能达到这个程度,他已经很满意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接下来,就可以安心筹划正月十六的庙会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按习俗要扫尘除旧。沈悠然几个依旧只在镇上卖了早市,过了辰时就收摊回家,吃过午饭后全家人都跟着忙活起来。


    蒋天旭和沈悠然先把屋里那几样不多的家具都抬到了院子里,阿陶把被褥铺盖全都抱出来,搭在晾衣架上晒着,等屋里东西搬得差不多了,蒋天旭找来块旧布巾蒙住头和口鼻,举起一把新扎的大扫帚,开始仔细清扫房梁、椽子和墙角处积攒了一年的蛛网和浮灰。


    沈悠然和葛春生又到厨屋里拾掇起来,因着做吃食生意,家里陆续添置了不少家什,各式大小的陶盆、陶罐摆了不少,这些常用的物件倒也不脏,他们主要是把灶台上、中间的大台子和东墙的置物架收拾出来,彻底清洗清洗。


    李金花则兑了盆温热的草木灰水,拿着抹布,把桌凳、矮柜和两个箱笼的边边角角都仔细擦洗了一遍,她抬头见沈悠然抱着厚重的木头锅盖出来,担在了厨屋门口的大陶盆上,赶紧扭头喊了一声:“然然。”


    “嗯?”沈悠然拍拍手上沾的灰,走了过来,“咋了,奶?”


    李金花把手里已经擦黑了的抹布投进旁边的清水盆里,边搓揉边开口道:“家里还没个正经供案呢,还是该买张回来,过年…还得把你爷爷…还有你爹娘他们的牌位请出来,好好供上呢……”


    沈悠然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实在是没想起来这事儿……


    他连忙应道:“明儿个集上,我就去李哥那儿问问,看他那儿有没有现成的,没有我就去镇上木器铺子里看看,这两天肯定买回来。”


    李金花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眼下咱们日子好些了,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才能放心呐……”


    第122章 年礼 谁也挑不出礼来


    天快擦黑的时候, 周桂英端着一筐炸馓子过来了,刚到门口就笑着招呼道:“婶子,春生兄弟, 还忙着呢?呵呵,我来送两把馓子给你们尝尝, 刚炸出来的, 酥脆着呢!”


    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正把筛好的豆子往麻袋里装, 听见动静,李金花忙笑着迎出来:“哎呦!还累你跑一趟!快进屋来坐坐,家里都忙完了?”


    “嗨, 快别提了!”周桂英跟着李金花往堂屋里走,嘴里念叨着,“前两日光顾着张罗提亲的事了, 今儿个才得空炸了点年货, 屋里院子都还没拾掇利索呢!”


    经过几番打听和比较,媒婆已经定了南边吴家庄那位口碑不错的吴婆子, 前两天已经商量好, 就定在腊月二十五,也就是明天, 正式上女方家提亲。


    她进了屋,左右张望了一下,不禁赞道:“嚯!你们这屋里收拾得可真是利索!咋没见悠然他们几个?都在厨屋里呢?”


    李金花笑着把她往西屋里让:“一大家子齐上手, 忙活了大半天呢!这不,才刚收拾停当, 阿陶拿着账本子上小满家去了,明明也跟着玩儿去了,然然跟天旭在厨屋里做饭呢。”


    她把炕桌上放着炸货的箩筐往外挪了挪, 又笑道:“炕上坐会儿,暖和暖和,昨儿个炸的丸子和麻叶,你也尝尝,看味儿咋样。”说着自己也顺势坐到炕沿另一边,关切地问道,“提亲要用的东西,都给吴婆子送过去了?”


    周桂英也把手里的馓子筐放到炕桌上,才笑着往炕沿上坐了:“刚让老大送过去了,除了昨儿个赶集买的一坛子酒还有两包糕点,把今儿个新炸的馓子和丸子也各样包了两大包,瞧着也不算寒碜了,应该能说得过去。”


    李金花从筐子里拿了片撒着芝麻的麻叶递给她,重重地点了下头:“这礼数够周到了,瞧着也体面!前儿个那吴婆子来的时候不是还说了嘛,眼下这光景,没几户人家提亲还能拿出活鸡活鸭那么重的礼了!咱这心意到了就成!”


    周桂英接过麻叶,又叹了口气:“说的是啊…这趟过了,后头还得紧着备来年下聘的礼钱呢,我寻思着,等来年秋里粮食收完了,手头宽裕些就赶紧把聘礼下了,赶在头年里就把新媳妇热热闹闹地娶回来!”


    “那感情好啊,呵呵。”李金花闻言笑开了,“来年咱村里眼瞅着就要添两口人了!这才叫人丁兴旺,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哩!”


    “可不嘛!”周桂英也跟着笑起来,“等这桩大事一了,后头的事儿我可就不管喽,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去,我也算能松快松快,享享清福喽!”


    李金花笑着“哼”了一声,嗔怪道:“净想美事!哪有你真能清闲的空哩!小山的事你就甩手了不成?后头添了孙子孙女,你也舍得不管?往后啊,要你操心的多着呢!”


    周桂英边摆手边笑着起身:“哎呦!我的好婶子,您先让我心里头轻省两天吧,哈哈!”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从自家筐子里抓了好几大把馓子,不由分说地全放进炕桌上那个装炸货的箩筐里:“时候可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了,家里还一堆事儿呢,赶明儿得了空再来说话!”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转身往外走。


    “哎呦…够了够了!”李金花伸手拦她不住,赶紧也跟着起身送她,“你这人…慢着些!得空儿再来啊!”


    沈悠然正好端着盆水从厨屋出来,看见周桂英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招呼了声:“英婶子,这就走啊?不多坐会儿了?”


    周桂英脚下不停,只笑着回头朝他一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屋里头有刚出锅的馓子,快去尝尝去!”


    “好嘞!谢谢婶子!慢走啊!”沈悠然应了一声,又空出一只手把旁边凳子上装瘪豆子的碗拿上,转身往后院去了。


    他把碗里的瘪谷杂豆往鸡食盆里一倒,根本不用吆喝,那些正三三两两在院子各处刨土觅食的半大鸡崽,立刻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齐刷刷地伸着脖子猛啄。


    沈悠然寻了个空档,又把洗菜盆里剩下的两三片发蔫的白菜叶子揪巴揪巴扔了进去,最后把盆里剩的水“哗啦”一声倒进了墙根下那个缺了口的破陶盆里。


    这五只鸡崽已经养了快三个月,个头蹿了不少,羽毛也逐渐丰满了,不过离着成年下蛋的母鸡大小还差着一截,沈悠然琢磨着,明儿个大集上该买两只老母鸡回来才是,年夜饭也能多样菜。


    他拿着空盆回了厨屋,李金花手上搅和着一碗面糊,也正跟坐在灶膛前烧火的蒋天旭交代明天集上要买的东西:“依我说啊,就买条带肥膘的猪肉,再打上一坛子酒,糕点就不用另买了,把咱昨儿个炸的酥肉跟丸子包上两包,这可就不少了,谁也挑不出礼来!”


    沈悠然一听就明白过来,这是在说蒋天旭给他爹送年礼的事儿。


    “好,我记下了。”蒋天旭应了一声,抬眼看着锅里已经开始冒大气,便起身把沉重的木头锅盖掀开,“那我明儿个就去?”说着把锅盖往墙角一立,错身给李金花让开位置。


    李金花顺势过去,把手里的面糊慢慢倒进滚开的锅里,又拿了勺子熟练地搅拌着:“明儿个是大集,你们收摊回来多半就下午了,我看啊,还是过明儿去吧,赶晌午前头送去。”


    蒋天旭弯腰,往灶膛里填了最后一把柴火,笑着点了点头:“成,都听奶的。”


    沈悠然用清水涮着洗菜盆,听到他俩这话,倒是想起来另一桩事,插话道:“咱是不是也该给力群叔备上一份年礼?”


    李金花一听,立马点头道:“可是呢!从咱落户到开荒、收粮食,还有前阵子佃山的事儿,人刘村正前前后后可没少帮衬咱们的。”


    蒋天旭也点点头,倒是又提了一嘴:“要不先跟陈叔商量商量,这礼咋送?正好顺便也把西洼那几亩地的钱跟力群叔结了,把地契文书拿回来,也算了了一桩事。”


    沈悠然恍然:“哦!是!这阵子忙得晕头转向的,倒把这桩事儿给忘了!”


    蒋天旭笑着看他一眼:“不打紧,到年还有好几天呢,都来得及。”


    李金花转身端了台子上两碗炸丸子倒进锅里,也笑呵呵道:“就是,不急,事儿都得一样样办不是?”她又转身拿了香油罐子,小心地往锅里滴了几滴,高声指挥两人道,“天旭去把桌子摆好,然然去看看俩小的回来没,没回就去喊一声,这炸丸子泡囊了可就不好吃了,咱抓紧吃饭。”


    “唉!”两人齐声应了,前后脚出了厨屋。


    等沈悠然把阿陶两个喊回来的时候,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丸子汤已经摆上了桌,蒋天旭正拿着勺子给每个人碗里盛,酱色的汤汁红亮浓郁,白菜叶炖的软烂,一个个圆溜溜的炸丸子半浮半沉,吸饱了汤汁,瞧着就咸香可口。


    “好香啊!”沈悠明进屋先深吸了口气,看到桌上的丸子汤眼睛一亮,把手里的布老虎往炕上一扔,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三两下挪到自己常坐的位置,眼巴巴等着蒋天旭给自己盛。


    阿陶跟在他后面进屋,把手里一碗包子放到桌上:“李爷爷家今儿个蒸的包子,萝卜馅儿的。”


    李金花把手里的木头勺子递给沈悠明,笑道:“哎呦,可不得了,这老李头还会蒸上包子了?”


    阿陶也上炕坐好,摇了摇头笑道:“小满姐教的,说是昨儿个刚跟秀荷婶子现学的。”


    “我就说嘛!”李金花拿了个包子掰开,闻了闻笑道,“哎呦,香着呢!这小满的手艺可真是是越来越好了,呵呵。赶明儿咱家也蒸包子,到时候也送两个给他们尝尝。”


    沈悠明正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颗丸子,嘟着嘴吹气,一听她这话,立马开心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咱也蒸包子?”


    沈悠然笑道:“蒸,蒸肉包子,再给你蒸一锅甜甜的豆沙包,保准好吃。”


    沈悠明一听,眼睛更亮了,嘴巴更是咧到了后脑勺:“哎呀!真想天天都过年!”他这几天可是高兴坏了,天天都有新花样好吃的,还有好玩的,可算真真切切知道什么叫过年了。


    沈悠然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勺油辣子,边用筷子搅了两下边又对李金花道:“奶,咱还是后天再蒸包子吧,后天我们能早些回来。”


    李金花想了想,点点头:“也成,二十六蒸倒也不晚,这回可得做够了,蒸饼、包子得够咱这一大家子吃到正月十五的,怕是又得吭哧吭哧忙活上一天喽。”


    她嘴上虽然说着忙累,脸上却始终挂着着满足的笑,顿了顿,又轻声感慨了一句,“可是有好些个年头了……过年没像今年这么忙活过喽……”


    葛春生把自己的碗往旁边阿陶那边推了推,让他帮着把蒸饼掰成小块泡到汤汁里,笑着接话道:“忙点儿好啊,越忙活越红火哩!这几天忙活完,等到了年三十,往后那几天啊,咱们就能越轻省喽!呵呵。”


    李金花脸上的笑更深了些,点头应和道:“是这么个理儿!呵呵,等忙活完这几日,到了年节下,咱就都安安生生地歇着喽!”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悠然把炕桌上的油灯点亮,柔柔的光映照到新糊的窗户纸上,透出一片暖色。


    一家人就这样围坐在暖和的炕桌上,喝着热乎乎的丸子汤,乐呵呵地聊着过年几天的安排,不时传出两声笑来,飘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蒋庆丰家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景象。


    第123章 妙计 分了家你也是他亲爹!


    厨屋的门上挂着锁, 里头冷锅冷灶,没有一丝热乎气儿。昏暗的堂屋里也没点灯,冯春红拉着个脸, 一个人坐在屋子正当间。


    蒋新虎被王秋玲催得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从西边屋里出来, 踌躇着走到堂屋门口。


    他小心地绕过门口缩成一团的蒋庆丰, 讪笑着朝里面的冯春红开口:“娘…那啥…咱厨屋的钥匙在哪儿呢?呵呵…这天都快黑透了…我让秋玲给您做口热乎饭吃?”


    “用不着!”冯春红尖利的嗓门猛地炸开, 声音刺耳,连在里屋偷偷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蒋燕都吓得一哆嗦。


    冯春红又拔高了嗓门,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天黑透了就赶紧床上挺尸去!一顿饭不吃饿不死人!”


    她看着蒋新虎在门口畏首畏尾的样子, 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把腰给我挺直了!白长了这么大个个子,一天天缩肩塌背的,像什么样子!”


    蒋新虎脖子一缩, 再不敢搭腔, 干笑了两声,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一溜烟躲回西边自己屋里去了。


    王秋玲已经坐回了床上, 见他灰溜溜地进来,没好气地狠狠剜了他一眼, 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蒋新虎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也都听见了…娘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连我都跟着吃了瓜落, 我这…我也没法子啊……”


    王秋玲扭过头去,懒得搭理他。


    她方才趁着蒋新虎出去的功夫, 已经偷偷从箱子底下摸出两块平日藏起来的干馃子,迅速塞进了嘴里。这会儿干脆身子一歪,面朝里躺到了床上, 不愿意再搭理这一家子的破事。


    蒋新虎无法,只得又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蹭到门边,继续竖着耳朵听堂屋那边的动静。


    “你是他亲爹!这事儿就该你管!你不去说,谁去说?”冯春红的数落声又尖又急,一声声砸向一直蹲在门口不吭声的蒋庆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就是这个理儿!这事儿没他说话的份儿!他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自从上回蒋新虎借着扛活的机会,打听到蒋天旭在同心村那买卖里确实说不上话之后,冯春红就一直在憋着劲琢磨别的法子。


    她跟之前在村口怂恿蒋天旭偷学沈家吃食方子的那个姓柳的妇人,经常凑一起关起门来嘀嘀咕咕,最近还真让她们琢磨出一条“妙计”,就是拿捏住蒋天旭的婚事。


    冯春红听了那柳婶子的极力怂恿,也觉得要是蒋天旭真能把沈家那几样赚钱的吃食方子偷偷学过来,日后就能甩开沈家自己出来单干了!


    特别是她最近听说,连那讨人厌的大杨村都开始到县城走街串巷,卖什么“杨氏炖香肉”,好像还真挣着了些钱,她更是觉得这法子可行,一时眼红心热得很!


    可这话要是由自己或者家里旁人去说,蒋天旭那犟种肯定不会听,于是她盘算着,把自己娘家庄上的一个堂侄女说给蒋天旭做媳妇。


    她盘算得精,只要这堂侄女过了门,能拿捏住蒋天旭,以后那小两口还不是什么都得听自己的?她只要笼络住这堂侄女,那方子、那进项,到时候不就都能想法子攥到自己手里了?


    打定主意后,她连着往冯家庄跑了小半个月,费尽了口舌,把那前景说得天花乱坠,好不容易才把那堂侄女一家给说动了心。


    可偏偏这蒋庆丰,像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死活不听她的话,不愿意去找蒋天旭开这个口提这门亲事。


    因着这个,她已经不依不饶地骂了蒋庆丰整整半下午了。


    冯春红劈头盖脸地说完,见蒋庆丰还是那副死样子,两只手死死揣在那件破破烂烂的旧棉袄袖筒里,脑袋耷拉着快要埋进胸口,一声不吭。


    她气急败坏地站起身,几步冲过来,抬脚就踹了他一下,居高临下地指着他骂:“听到了没!哑巴了?”


    蒋庆丰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吃痛地抽出手,默默地用手撑着地,又抬起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门框,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垂着头拍打了两下衣裳上沾的灰土,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嘟囔:“这…这都分了家…各过各的了……”


    “分了家你也是他亲爹!这天底下就没有儿子不听老子的道理!”


    冯春红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气得又上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咬牙切齿道:“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但凡你在他面前能硬气一点儿,拿出点当老子的架势来,哪儿还用得着我这么费心费力?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窝囊废!”


    她最后狠狠瞪了蒋庆丰一眼,下了死命令:“我告诉你!眼瞅着就到大年三十了,他这两天准得来送年礼!到时候你要是敢不开口,这辈子都别想再吃上一顿安生饭了!”


    说完,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扭身,气冲冲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蒋庆丰唉声叹气地又蹲到了地上,心里愁得很,没分家的时候他都管不住蒋天旭,更何况如今家都分了,就算自己硬着头皮开了这个口,又能有什么用?


    可自从蒋天旭分了出去,蒋新虎跟蒋燕两个人都只听冯春红的话,根本没人把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分家的时候,他又耳根子软,听了冯春红的话,把家里的宅子跟地都落到了蒋新虎名下,自己手里啥都没攥住……这会儿要是不顺着冯春红,以后在这个家里,怕是连他站脚的地儿都没了……


    第二天,镇上的大集比往日更热闹了,光卖各色年货的摊子就比平时还多了不少,整个集市扩出去好大一片,来赶集置办年货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刚过晌午没多大会儿,沈悠然他们就卖完最后一锅油条收了摊,几个人推着沉甸甸的板车,费力地从熙攘的人群里挤了出来。


    蒋天旭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扭头对旁边的沈悠然道:“我看这会儿天阴得厉害,又闷着没点儿风,怕是要下雪了,咱路上得紧走两步。”


    从镇上回村的路虽然不算远,但多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小道,要是等下起雪来,怕是更不好走了,光是人的话,小心些倒还好,可他们板车上大大小小的陶罐子,里头又是油又是调料的,可禁不住一点儿磕碰。


    沈悠然几个都点了点头,匆匆系紧围脖跟帽子,低下头,使劲儿推着车快步往村里赶。


    等终于到了家门口,天色阴沉得更厉害了,不过才申时,四周就已经昏昏暗暗,像是快要天黑的样子。


    葛春生早就留心着外面的动静,一听他们回来,连忙从厨屋里掀帘迎了出来:“可算回来了!我瞧着这天暗得吓人,怕是马上要下雪了呢!”


    几个人都不敢耽搁,快速解开车上捆着的绳子,手脚麻利地开始往下搬东西。


    阿陶把放在摊架底下的案板抽出来,听见西屋里沈悠明格外兴奋的尖笑声,有些奇怪地问葛春生:“明明在屋里玩儿啥呢?咋这么大动静?”


    “哦!看我这脑子!忘了说了!”葛春生单手拎着装满调料罐子的篮子往厨屋走,笑呵呵道,“阿昭过晌午就来了,还给明明带了个走马灯,还有个能拉着跑的木头鸠车,呵呵,这下明明可是开心坏了,在炕上围着那两样新玩意儿,嚷嚷着玩儿了半下午了。”


    因为前几天听秦若望提过一嘴,这会儿听到秦若昭过来,几人倒也都不觉得意外,阿陶点了点头笑道:“我说呢,听着这动静就不一般。”


    沈悠然对阿陶笑道:“你也进屋跟他们玩儿去吧,剩下也没啥了,我们收拾就成。”


    阿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案板担到一会儿要刷洗的陶罐上,又匆匆到厨屋里洗了手,才往屋里去了。


    等把家什拾掇完,沈悠然帮着蒋天旭把板车推到草棚子下头,在轮子前后都垫上石头,两人又扯开油布,把留在车上的摊架和行灶搭盖严实。


    他听着屋里传来的笑闹声,笑着调侃蒋天旭:“完了,这下你给明明买的那兔子灯,怕是要失宠喽。”


    蒋天旭闻言失笑着摇摇头,又故意正色道:“不要紧,过两天赶年集,我带他挑个别的玩意儿,再把这“宠”给争回来。”


    沈悠然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正往厨屋走的葛春生听见了,也笑着接话道:“得亏大娘在钱大家还没回来呢,不然听了这话,一准儿又要念叨你乱花钱了,呵呵。”


    想到李金花平日里确实没少因着这个数落自己,蒋天旭也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他见葛春生已经进了厨屋,院子里只剩他跟沈悠然两个,便轻轻咳了一声,状似无意地往沈悠然旁边凑了凑。


    沈悠然刚把最后一块油布的边角捋顺压好,一扭头看见蒋天旭脸上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不由眉头一挑:“咋?”


    蒋天旭清了清嗓子,又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要不…我把钱…都放你那儿收着吧…咳…省得奶老觉得我手松…攒不下钱……”


    沈悠然憋着笑看他眼神乱飞的样子,故意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转过头又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这事儿…你可找错人啦!奶数落我的次数可比你多多了,你没看如今都不准我手里有大钱了?你把钱放我这儿,不怕我给你霍霍干净了呀?”


    蒋天旭当然知道沈悠然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不怕。”


    他趁着这会儿天色昏暗,四下无人,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悠然的侧脸,又往前凑了凑:“以后…我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你管…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声音低的近乎是在耳语,“……好不好?”


    听到这话,沈悠然心头猛地一跳,连耳根子都开始有些发烫……


    等反应过来,他又觉得自己这反应简直莫名其妙,自己又不是要靠人养着的小白脸,咋还能被这话给打动?


    可当他转过头,撞进蒋天旭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无比认真又带着期盼的眼睛里时,所有准备好的玩笑话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砰砰作响,越跳越快,眼神也不由自主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天色愈发昏暗低沉,细小的雪粒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低矮的草棚下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眼中翻涌的情绪……


    “哎呦!这么冷的天,你俩在外头杵着干啥呢?也不怕冻着!”


    李金花爽朗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把沉浸在微妙气氛中的两个人猛地惊醒,连忙慌乱地各自偏过头去。


    沈悠然手忙脚乱地快步从草棚底下走出来,脸上挤出个不大自然的笑:“奶,回来了?”


    “回来了,呵呵。”李金花笑呵呵地点点头,端着针线筐子快步往屋里走,她没注意沈悠然的神色,又满脸喜气地开口道,“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呵呵,钱大的亲事定下来了!咱们来年就能喝上喜酒喽!”


    沈悠然也跟在她后头进了屋,顺着她的话头连忙笑道:“那可真是大喜事啊!呵呵,改天可得找钱哥好好庆贺庆贺。”


    第124章 暖锅 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笑语连连……


    西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灯盏被小心地摆在炕桌的一角,而桌子正中央则铺开着一张大大的彩色绢布,秦若昭正指着上头的东西, 兴致勃勃地给一旁的阿陶和沈悠明说着什么,见到他们两个进来, 还不忘抬头喊了两声:“李奶奶, 悠然哥。”


    李金花如今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笑着点了点头,她把针线筐子放到炕尾的木箱上头,转身正要出去忙活, 伸头瞥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绢布,惊呼一声:“哦呦!这是个啥稀奇玩意儿?画得这么热闹?”


    沈悠然也对着秦若昭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好奇地走近一看, 只见那绢布上细细画满了整齐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画着一个戴着不同官帽的半身人像, 旁边还用工整的小楷标明了身份。


    从最外圈的“白丁”、“童生”、“秀才”开始, 一圈圈螺旋向内,官职越来越高, 直到最中心三个绘制尤为精细的全身人像,分别写着“太师”、“太傅”和“太保”,显得极有气势。


    沈悠明立刻抢着答道:“我知道我知道!阿昭哥哥说这个叫‘升官图’!”


    李金花又“哎呦”了两声, 边掀帘子往外走边笑呵呵道:“这当间儿的仨官儿,看着可真是威风, 呵呵。”


    秦若昭扭头继续给阿陶讲解,他指着最中间那个格子:“这几个就是朝廷最大的官儿,咱们谁的小人儿最先走到这里, 谁就赢了!”


    他又从身边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一个打磨得光滑的四棱木陀螺:“这个叫‘捻转’,一会儿咱们就用它来走这‘升官图’!”


    说着,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陀螺的尖儿,熟练地用力一搓,那木陀螺便立刻旋转起来,“嗡嗡”地转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倒下,朝上的一面刻着一个“德”字。


    “快看!”秦若昭顿时兴奋起来,手指点着棋盘的外圈起点,“我捻出个‘德’字!这是一等好的,我能从这‘白丁’这儿,直接往前三步,跳到‘举人’这儿!”


    沈悠然在一旁看着,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飞行棋”嘛!


    旁边的阿陶却还有些似懂非懂,他皱着眉头拿过那个木陀螺,好奇地翻来覆去仔细看,只见四个棱面上分别刻着“德”“才”“功”“赃”四个字。


    不等他开口问,秦若昭又接着解释道:“要是捻出‘才’字,就能往前挪两个格子,捻出‘功’字,就只能挪一个格子,要是运气不好,捻出这个‘赃’字可就倒霉了,得受罚往后头退!而且官当得越大,万一贪赃,罚得就越狠!”


    他抬头见阿陶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困惑,索性直接上手,把两个小巧的木头棋子摆到“白丁”的格子里,笑着张罗道:“来来来,咱先来玩上一局你就全明白了,简单得很!”


    阿陶还没来得及点头,一旁早就凑过来看热闹的沈悠明先按捺不住地嚷嚷起来,小手扒着炕桌边缘:“阿昭哥哥!我也想玩!带我玩不?”


    秦若昭看着他那兴奋的小脸,有些犹豫:“可你…着上面的字还认不全呢……”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沈悠明小嘴一瘪,脸上已经露出了委屈巴巴的模样,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


    “呃…好好好,带你玩带你玩!”秦若昭立马认输,沈悠明撒起娇来,他是一点儿也招架不住的。


    他连忙转身又从木匣里摸出了一个木头棋子,也摆到了“白丁”的格子里,耐心地跟沈悠明说道:“这个红色的小人儿就是你,一会儿轮到你的时候,你就自己来转这个捻子,我们帮你看着字,告诉你该走几步,你就拿着你的小人儿往前走几个格子,懂了没?”


    沈悠明立马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两只小脚丫在身后得意地晃悠着,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懂!我会数数儿!”他撑着胳膊肘趴在炕桌上,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代表自己的“小人儿”,摸一下就抬头“嘿嘿”笑两声,稀罕得不得了。


    “傻样儿……”阿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别傻笑了,开始了!”


    第一局算是教学局,秦若昭先转了那转捻,竟又转出个“德”字来,他立马兴奋地一拍巴掌:“嘿!开门红!”


    他伸手把自己的黑色棋子往前跳了三格,放到了“举人”的格子里:“阿陶,到你了!”


    阿陶转了个“才”字,拿着自己的蓝色棋子走了两个格子,放到了“秀才”的格子里,有些不确定地抬头问道:“是这样走吧?”


    秦若昭赶紧点了点头:“对!”


    这游戏规则确实不复杂,转了不到两轮,阿陶就已经完全搞明白了玩法,兴头也越来越高了。


    沈悠明玩得也投入得很,只要轮到他转捻子,他就开心得不行,哪怕转出个“赃”字,他也照样兴奋地拍着巴掌,然后拿着自己的“小人儿”在棋盘上认真地跳来跳去,开心得不得了。


    沈悠然靠在炕沿边,看着他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玩得热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些怀念的神色,真是好久没有玩过桌游了啊……


    他在心里琢磨着,反正过年那几天大家都闲得很,不然…自己动手搞副麻将或者纸牌出来?到时候叫上大伙儿一起玩,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他正想着过年还能搞点什么娱乐活动,李金花又匆匆从外面掀帘子进来了:“哎呦,这雪真是说下大就下大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外头地上就全白了!”


    沈悠然听了这话,扭头透过厚厚的窗户纸往外看,却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白光,似乎比方才还要亮堂些。


    李金花从窗台上拿了火折子,叹了口气又准备往外走:“这雪要是这么下上一夜,也不知道咱这屋顶能不能禁得住……”


    沈悠然赶紧笑着宽慰她:“咱这茅草顶苫得厚实着呢,轻易压不垮的。”他想了想又继续道,“您放心,夜里,我跟旭哥也都警醒些,留神听着动静就是了。”


    李金花这才放心了些,又扭头问他:“晚上咱还做个丸子汤喝?昨儿个最后我看都没够喝的。”


    沈悠然听着窗外雪花扑簌簌打到窗纸上的声音,心里忽然一动,转过头对李金花笑道:“奶,天这么冷,又下大雪,咱干脆吃暖锅子吧?热热乎乎的正好。”


    “暖锅子?”李金花喃腩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笑开了花,点了点头,“也成,呵呵,可是有年头没吃过这口了……”


    沈悠然推着她坐到炕沿上,从她手里接过火折子,笑道:“您在屋里歇会儿吧,我去厨屋里弄就成,这个也简单,就用几样调料炒个锅底,切颗白菜的事儿,汤底就用昨儿个剩的那半锅骨头汤,再把炸的丸子、豆腐泡、小酥肉各样盛上一碗,也就差不多了。”


    李金花笑呵呵地点点头:“成,你这一说,我这馋虫还真让你勾出来了,呵呵。”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正想抬脚往厨屋里去,又扭头喊了秦若昭一声:“阿昭,雪下这么大,你今儿个不走了吧?”


    秦若昭心思都在棋盘上,头也没抬地摇了摇头:“不走了!来前就跟家里说好了,在这儿住一晚,明儿个下午再回去。”秦掌柜一听是去沈家,倒是也没反对,还张罗着装了两盒吃食,让来财套车送他过来的。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笑道:“那正好,雪这么大,估计明儿个也没法出摊了,一会儿我把那陶炉子搬屋里来,咱围着炉子慢慢吃。”


    “那感情好哩,好好歇上一歇!”李金花抬手取下针线筐子,又高声对着刚出去的沈悠然嘱咐了句,“前儿个冻的豆腐也装上一盘子,这个最入味儿了。”


    “唉!”沈悠然应了一声,脚下没停,掀帘出了堂屋,一股寒气立马铺面而来。


    只见雪花果然下得又急又密,地上院墙上都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白,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反倒显得比刚回来那会儿还明亮些了。


    厨屋里,蒋天旭刚把几个陶罐和案板刷洗干净,正归置着,见沈悠然进来,想起方才在草棚里的情形,他脸上又有些不大自然起来。


    好在这会儿厨屋里光线昏暗,沈悠然没有看清,他见厨屋里只有蒋天旭一个人,边拿起台子上的灯盏点着,边随口问了一句:“大哥呢?”


    蒋天旭拿干净笼布擦着案板,清了清嗓子:“咳,到后边去了,看还有没有啥要收拾的,怕雪打湿了。”


    话音刚落,葛春生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了:“悠然?”


    “唉!”沈悠然忙应了一声。


    葛春生听他声音在厨屋里,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帘子也进来了:“这雪瞅着一时半刻停不了,我看明儿个一早没法出摊了吧?”


    沈悠然往洗菜盆里舀了瓢水,笑道:“不出了,我刚还跟奶说呢,正好歇上一天,晚上咱吃暖锅子,今儿个晚些睡也不要紧了。”


    葛春生点点头:“那成,我去跟小山、正子还有阿聪他们几家也都招呼一声,一会儿黑透了怕就不好走了。”说着转身又出去了。


    蒋天旭把擦干的案板放到里屋磨盘上晾着,出来见沈悠然正低头挽袖子准备洗菜,他连忙上前两步抢过:“水凉,我来洗吧。”他的手刚在冰水里泡过,已经适应了。


    沈悠然看着他那双有些发红发胀的手,心里微微一动,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拿了和面的陶盆,量了面粉,一边兑水一边说:“那我擀点儿汤饼吧,一会儿下到暖锅里当主食。”


    两个人便在厨屋里各自忙活起来,一个仔细清洗着菜叶,一个用力在案板上揉着面团。


    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咽着掠过屋檐。


    村里的小路上早已看不到什么人影,葛春生步履匆匆,挨家挨户打了个转招呼一声,等通知完离着最远的郑聪家,他一刻也不敢在外多留,拢紧了身上厚实的棉袄,缩着脖子快步往家里赶。


    等回到家里,他先在门口用力拍了两下身上的雪,又使劲跺了跺脚,才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带着一身寒气钻进了暖和的里屋。


    屋外是寒风呼啸,雪花纷飞。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笑语连连,仿佛另一个世界。


    那个小些的陶炉子被安置在了炕桌正中央,炉膛里炭火正旺,架在上头的陶锅里奶白色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氤氲的热气带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驱散了所有寒意。


    桌上摆满了各色碗盘,黄白相间的白菜、透亮的萝卜片、密实的冻豆腐、炸得金黄的丸子和小酥肉……在昏黄而温暖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诱人。


    阿陶、秦若昭和沈悠明三个还在旁边炕席上玩着升官图,李金花则拿着一摞碗筷往桌上摆,见他回来,连忙招呼道:“哎呦,可回来了!外头冻坏了吧?快,快上炕坐下,我先给你盛碗热汤,喝两口暖暖身子。”


    “唉!”葛春生笑着应了一声,又伸手用冻得冰凉的手戳了戳沈悠明的脖子。


    沈悠明被激得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是他,皱着鼻子控诉了一声:“葛叔叔!”


    他眼尖,看葛春生头发和后背上还残留着没拍干净的雪花,赶紧咕噜一下爬起身,跑后边抓过一块干布巾子,踮着脚仔细地给他擦拭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得擦干净!要不雪化了,身上就湿了,可冷了!”


    在他的小脑袋瓜里,对下雪天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残存的记忆几乎全是去年逃荒路上,被风雪吹得睁不开眼,还因着下雪不好找生火的干柴火,夜里冻得人瑟瑟发抖。


    葛春生笑呵呵地低着头,任他笨拙地给自己擦拭,不仅冻得发僵的身体慢慢回暖过来,心里更是一片暖融融的……


    没一会儿,沈悠然端着一大盘擀得匀称的汤饼进来了,蒋天旭也跟在后头,端着两碟子刚调好的蒜泥酱油蘸料,一个里头还放了油辣子。


    “人齐了!来来来,你们几个一会儿再玩,吃饭了!”沈悠然笑着招呼,将汤饼放到桌上空处,又把各样吃食都往锅里拨了一些。


    秦若昭吃着热乎乎吸满汁水的小酥肉,赞不绝口,连连说比他在县城酒楼里吃过的还要好吃。


    他刚放假便跟着母亲回外祖家住了两天,昨儿个才从县城回来。


    阿陶一边捞着锅里的冻豆腐,一边有些好奇地问他县城里过年时啥光景。


    秦若昭边吃得欢,边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街上嘛,倒是跟往常差不多,就是更热闹了些,卖年货的摊子多了一些,不过嘛,真正热闹的还得是年后的庙会!”


    他又夹了一块煮得软烂清甜的萝卜放进嘴里,哈着热气接着道:“等庙会的时候,那城隍庙前头一整条街,各样耍百戏的把场子占得满满当当!有耍傀儡戏、皮影戏的,有说书唱曲的,还有爬高竿走索、吞剑吐火变戏法的……那才叫热闹呢!”


    沈悠明听得入神,扒着阿陶的胳膊连连嚷着:“阿陶哥哥,咱也去庙会上玩儿吧!”


    因着明儿个不用起早出摊,他们这顿饭吃得格外久些,一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炕桌旁,吃着热腾腾的暖锅,听着窗外隐约的风雪声,说说笑笑,气氛欢快得很。


    饭后,沈悠然和蒋天旭又去厨屋里,把明天蒸饼和包子要用的面提前和好,盖上笼布醒着,回屋里又看阿陶他们兴致勃勃地玩了几局“升官图”,直闹到亥时末,一家人才吹灯歇下了。


    第二天,沈悠然他们难得睡到了辰时才起来,匆匆吃完早饭,几人又赶紧拿起扫帚和木锨,忙着清扫屋顶上和院子里厚厚的积雪。


    李金花则回了厨屋里,她先帮着蒋天旭把一会儿要给蒋庆丰送的年礼收拾好,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起一会儿要用的包子馅料。


    第125章 说辞 他是不愿意闹到这一步的


    刚把院子里的积雪都堆到了院角, 沈悠然跟蒋天旭正打算拿上扫帚和木锨,把院门口的路也清理出来。


    一打开院门,两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从他家门口到村里那条主路上的积雪,早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往西洼去的那条偏僻小路也被人清了出来, 铲起的积雪都整整齐齐地堆填到了路边早就挖好的排水沟里。


    沈悠然拿着扫帚站在门口, 反应了一下,随即笑道:“这准是钱哥他们帮忙扫的。”


    他们这片儿的几家院子建得并不相连,离他家最近的就是钱大家和斜对过的拐子张家, 想必是见他们还没顾得上,顺手就帮他们清理了出门的道。


    跟在他后头的蒋天旭也点了点头,目光又望向南边路上, 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我看那边像是陈叔过来了。”陈金福家在村口, 算是离他们家最远的一户了。


    这会儿天还阴沉着,远处的人影模模糊糊, 还看不大真切, 等那人又踩着清出来的雪道走近了些,果然是陈金福拎着个篮子正往这边走来。


    按前儿个晚上说好的, 陈金福今儿个要和蒋天旭一起去趟细柳村,代表同心村给刘力群家送些年礼,顺便把西洼那几亩荒地的钱结算清楚, 把地契文书正式拿回来。


    沈悠然就在门口站着等他过来,蒋天旭接过他手里的扫帚靠放到草棚下头, 转身又进了厨屋,拎着已经装好东西的篮子,对李金花道:“奶, 陈叔过来了,我这就跟着过去了。”


    李金花接过葛春生递来的半盆老豆腐,又扭头对着正掀帘子出去的蒋天旭高声嘱咐了一句:“去了多跟街坊邻居说两句话再往家去!东西放下,礼数到了就赶紧回来啊!别多耽搁!”


    “唉!知道了!”蒋天旭边应着边往外走。这会儿陈金福也已经到了门口,正笑着跟沈悠然说话。


    “陈叔,”蒋天旭笑着招呼一声,又问,“咱从哪边走?”


    陈金福笑着往前头一指:“就从西洼这边走吧,正好顺道看看地里啥样,不知道麦苗子盖严实了没有。”说着他冲着沈悠然摆摆手,就率先沿着清出来的小路往前走了。


    蒋天旭也扭头冲着沈悠然点点头,便跟在陈金福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往西洼去了。


    远远看去,白茫茫的雪地里已经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了。


    刘旺家的地离着村里最近,他和刘春来这会儿都在自家地头转悠,不时弯腰抓看着雪下的麦苗。


    他看到陈金福和蒋天旭两人沿着小路过来,忙直起身,笑着扬手招呼:“陈叔,天旭!”他见两人都拎着篮子,又问了一句,“这是上哪儿去?”


    “去趟细柳村,”陈金福笑着回了一句,抬了抬手里的篮子,“给刘村正家送些年礼,顺便把咱买那几亩荒地的钱跟人家结了,总不好拉着账过年不是?呵呵。”他说着,又关切地问道,“地里咋样?”


    一旁的刘春来连连点头,黝黑的脸上一直笑着:“好着哩!呵呵,这雪下得透,麦苗都盖得厚实!”


    陈金福听到这话,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神色,笑着点头道:“这下可好了,真是场好雪!老天爷这回可是厚道喽,呵呵。”


    刘春来又笑着接了一句:“可不,要是开春前能再来上这么一场雪,没准儿就能省了咱挑水浇地的大力气了!”


    正说着话,北边地里也走来一个人,是孙正,他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提着把铁锨:“陈叔,我想着一会儿喊几个人,把池塘周边的雪都往里头铲一铲,等慢慢雪化了,多少也能蓄上点儿水,省得秋里攒的那点儿底耗干喽。”


    “成,”陈金福想了一下,点点头,“虽说这么大个塘子,指望着一两回雨雪肯定蓄不满,可不都得靠着平日里这一点一滴的攒着,聚少成多嘛!”


    蒋天旭也跟着点点头,又对孙正道:“那你们先铲着,等我一会儿回来就过去搭把手。”


    他心下打算得明白,就像李金花嘱咐的,东西送到,该有的礼数尽到就走,绝不多留,可他没料到,冯春红那边早已经盘算好了说辞,就等着他上门呢。


    蒋天旭先领着陈金福往刘力群家走,刘家住在细柳村最东头,他们两人从村子西边过来,几乎要穿过整个村子。


    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刚从自家地里查看情况回来的人,蒋天旭都一一笑着打了招呼。


    听说他们是代表同心村来给刘村正家送年礼的,这些人脸上笑得更热络了些。


    人家陈村正话说得明白,是来谢他们细柳村当初的帮衬的,这话谁听了心里不舒坦?


    更何况卖了荒地,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些钱,于是也都纷纷笑着恭维陈金福两句,说两句同心村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客气话,再顺带夸蒋天旭两句能干又孝顺,年节里回回不忘往家送东西。


    到了刘力群家后,蒋天旭没多耽搁,他看陈金福跟刘力群还要说会子话,便招呼一声自己先往蒋庆丰家去了。


    一进院门他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这当口,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过年的活计,就算炸不起像样的年货,怎么也得蒸上两筐蒸饼,屋里屋外的清扫清扫。


    可蒋家却安静得出奇,连院子里的积雪都没扫,只勉强清出了一条从院门口通往堂屋门的窄道,其他地方都白茫茫一片,上头还有几道子脚印。


    蒋天旭不想进屋,只好站在院子里,抬高声音喊了两声:“爹?在屋里没?”


    “在呢!在呢!”冯春红那略显尖利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刻意的热乎劲儿,“是大旭来了吧?哎呀快进屋!”


    话音刚落,堂屋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冯春红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闪身出来,脸上堆着笑,伸手就要来接蒋天旭手里的篮子:“哎呦来得正好!快进屋看看吧,你爹他…他正病着呢!”


    蒋天旭侧身躲了一下,没把篮子递给她,可听到“病”字,他眉头一蹙,只好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着一股沉闷的气味,蒋庆丰果然正歪在里屋的床上躺着,身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被子,额头上还捂着一块叠好的湿布巾子。


    蒋天旭沉默着走近,低头看他正闭眼睡着,呼吸有些重,便没再开口打扰。


    冯春红一心惦记着他手里那看着就沉甸甸的篮子,忙又凑上前,脸上堆着笑:“是给你爹带的吃食吧?呵呵,正好给他补补身子!家里如今紧巴,连个抓药的钱都挤不出来,这病啊,全得靠他自己硬扛过去呢!”


    蒋天旭这回没再躲,自己掀开篮子上盖着的青布,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又沉声问道:“他这是咋了?大年下的咋还病了?”


    冯春红看到那条油光水滑的肉,脸上的喜色都快忍不住了,听到这话又赶紧收敛了神色,故意地叹了口气:“嗨!还能咋?昨儿个夜里这么大雪,家里就这么两床破铺盖,准是没盖严实,冻着了呗!”


    她这话倒也不算全假,蒋庆丰确实是冻病的,根子却是她因着蒋天旭亲事的事儿怄气,连着两天夜里都把他打发到了堂屋里打地铺。


    这么冷的天,就铺一层薄褥子,盖床破旧棉被,哪有不冻病的理儿?


    蒋燕今早起来,喊蒋庆丰起来扫雪,喊了两声没人应,凑近一看才发现人都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说着胡话。


    灌下去一碗热姜汤,又喊了蒋新虎把他搬到床上捂着被子发了会儿汗,这会儿额头上的热度才刚退了些,但人一直迷迷糊糊的没有醒过来。


    冯春红偷眼瞧着蒋天旭的脸色,看他眉头一直蹙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又重重叹了口气,用忧心忡忡的语气开口道:“大旭啊,你看…你爹这年纪也渐渐上来了,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还能有几年好活……”


    蒋天旭听她这话头,心下又警惕起来,以为她又要以这个由头,张口讨要药钱或是养老钱。


    没想到她话锋一转,伸手拉住蒋天旭的旭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大旭啊,如今你爹这心里头啊,也就剩下你的亲事这一桩大事还放不下了!”


    她觑着蒋天旭没啥反应,只能又继续开口道,“咳,他昨儿个晚上还跟我嘱咐呢,让我赶紧帮着寻摸寻摸,看来年能不能把你这事儿给办了呢!”


    这话蒋天旭当然一个字都不会信,可他摸不准冯春红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便照旧没有搭腔,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往下说。


    果然,冯春红看他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暗骂一句,只能又自顾自地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呵呵,大旭啊,是这样,说来也巧!我前儿个回娘家,正好遇上我一个本家婶子,她也托我给她家孙女说门好亲事,你看这不是天定的缘分嘛!”


    她一拍巴掌,做出激动不已的样子:“哎呦你可不知道!她家那闺女,长得那叫一个高挑匀称!从小家里就当宝贝疙瘩娇养着的,那模样,细皮嫩肉的,俊得很!十里八乡都难找!还有啊,那性子也……”


    蒋天旭听不下去,直接伸手打断她的话,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劳您操心了,我没打算成家。”


    冯春红被他这直接干脆的拒绝噎得一怔,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以为蒋天旭只是找个由头搪塞她,心里的火气蹭得就上来了,可一想到日后可能攥在手里的方子,她又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你这是啥话?哪有人不成家的?呵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虽说我不是你亲娘,好歹也把你拉扯这么大了不是?这当后娘的,帮你张罗张罗人生大事,不也是应当应分的?再说这也是你爹的意思啊!呵呵,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娘家庄上这闺女啊,真是样样都好,保你……”


    蒋天旭皱着眉头听她唠叨,心里不住地琢磨,冯春红这般热心肠背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转念一想,不管她打得什么算盘,自己都不可能如她的意,毕竟沈悠然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可冯春红的话,占着世俗的理。如今这世道,儿女的亲事本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她是后娘,在外人看来,出面替他张罗亲事也是占了“理”字的。


    他若是毫无缘由地强硬拒绝,一顶“不孝”的大帽子立时就能扣下来,到时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闹到这一步的。


    他这会儿倒是可以临时找些没有聘礼之类的由头暂时推脱,可这些借口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


    冯春红可是难缠的很,他可不想她以后以这个为由头,三天两头地纠缠,甚至闹到沈悠然和李金花面前去,让他们也跟着心烦。


    蒋天旭心思急转,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到一个或许能一劳永逸又能堵住众人之口的说辞。


    第126章 孝道 现在知道悔了?早干嘛去了……


    冯春红费了半天口舌, 说得口干舌燥,见蒋天旭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下不由真起了几分恼火, 语气也跟着冷硬了几分。


    “大旭啊,说句实在话, 这要不是因着分了家, 眼下这娶亲的聘礼花费都得靠你自己出, 按老理儿,这事儿你爹一句话就能给你定下了!哪还用得着我在这儿跟你费这么多口舌!”


    蒋天旭听了这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轻笑一声:“我可出不起这聘礼。”


    冯春红被他这直愣愣的话噎得又是一愣,一口气堵在胸口。


    可她见蒋天旭总算开了口搭腔,以为他也有意娶亲, 赶紧又换了口气:“哎呀!你这孩子!事儿是死的, 人是活的嘛!这事儿只要你点头,聘礼多少、怎么出, 咱后头都好商量不是?总能想出法子来的!”


    蒋天旭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这事儿不成。这辈子,我都不会娶女子为妻的。”


    他这话说得太过绝对, 冯春红一时竟被他这架势给唬住了,怔怔地开口追问了一句:“为…为啥?”


    蒋天旭视线扫过床上的蒋庆丰,沉声道:“早年在外头找人批过命, 先生说我八字太硬,若是娶女子为妻, 那女子定然承受不住,不得善终。”


    他猛地扭回头,目光沉沉地盯住冯春红的眼睛, “您那位本家侄女,想必是极好的姑娘,您也不想她被我所累,平白遭了灾祸吧?”


    冯春红被他这阴沉的神色给镇住了,张着嘴,一时竟分辨不出他这是真话,还是为了堵她的嘴而编出来的瞎话:“你…你…这话可不是能乱说的?这…这……”


    蒋天旭不打算再跟她纠缠了,他拎着空篮子转身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一会儿我送两副治风寒的药过来。”


    说完也不等冯春红反应,自顾自地推开门,大步离开了。


    细柳村是没有郎中的,刘青柱又还在县城药铺里没回来,说是要年三十才给假的,蒋天旭便打算直接往镇上跑一趟。


    他从西洼地头过的时候,先跟在池塘边忙活的孙正几个人招呼了一声。


    听他说要去镇上一趟,王力杵着铁锹朝他摆摆手:“嗨,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儿要紧!今儿个又不用往县城跑买卖,我们几个正闲着呢,这点子活儿不到晌午就能干完了!”


    蒋天旭点了点头,又快步回家说了一声,这才匆匆往镇上去了。


    李金花手上麻利地揪着面剂子,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忍不住叹了口气:“唉!到底是亲爹……”


    一旁的沈悠然正拿着大勺子,从锅里往外盛刚炒好的豆腐肉末馅儿,热腾腾红亮亮的馅料泛着油光,一勺勺倒进干净的陶盆里。


    听着李金花的叹息,他没有立刻接话,端着那盆盛好的馅料往外走去,准备先放在院子里晾一晾,馅料冷冻一会儿包起来更方便。


    坐在灶膛前烧火的葛春生则站起身,舀了瓢水慢慢沿着锅壁淋着往里倒,准备趁热把锅刷洗出来。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摊上这么个…偏心的爹,平日里想不到这个儿子,如今倒还要靠这分出去的儿子给抓药治病,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头悔不悔……”


    李金花闻言,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都加重了些:“悔?现在知道悔了?早干嘛去了!天旭早先受的委屈吃的苦都不作数了不成?”


    沈悠然从外头进来,听见她这愤愤不平的话,知道她还是心疼蒋天旭,怕他吃了亏,便笑着宽慰道:“奶,您放宽心,旭哥心里有数,吃不了亏的,您想啊,他自个儿跑去镇上抓药,总比直接给钱好不是?”


    “哎呦!是这个理儿!”李金花听了这话,恍然道,“以他那后娘的心思,要是天旭这回开了给钱的口子,日后那边指不定还有多少‘病’等着呢!这直接抓药送去,没给那想占便宜的人留空子,还尽了孝道,任谁也挑不出理儿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没有刚才那么堵得慌了,脸上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然然,里头锅里那红豆应该煮得差不多了,你把那豆沙洗出来吧。”


    说着她又端过旁边已经准备好的白菜豆腐馅料,笑道:“咱先把这白菜馅儿的给包喽,也快到晌午了,包好了差不多就能上锅蒸,晌午就吃这个,剩下那豆腐和豆沙馅儿的,咱过晌午再慢慢包。”


    “唉!好嘞!”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洗了手就去忙活滤豆沙了。


    蒋天旭回来的时候,最后一锅白菜豆腐馅儿的包子也出了锅,摆在盖帘上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加上大锅里不断蒸腾上来的水汽,整个厨屋都有些雾蒙蒙的。


    他一掀帘子进屋,就看到沈悠明跟秦若昭两个,正一人捧着一个大包子吃得喷香。


    “蒋哥哥!”沈悠明看到他,赶紧踮起脚,又从盖帘上小心地拿了个热包子,颠颠儿跑过来递给他,“快吃包子!刚出锅的,可香可香了!”


    蒋天旭刚从外头回来,手还没洗,他笑着伸手揉了揉沈悠明的小脑袋:“谢谢明明。”说完干脆直接弯下腰,就着沈悠明的手,把那个大包子叼在了嘴里。


    沈悠明立刻挺起小胸脯,高声回道:“不客气!”说完又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眯着眼睛,吃得很是满足。


    沈悠然正往大锅里架好的篦子上摆接着要蒸的蒸饼,听到蒋天旭回来的动静也扭过头他,隔着弥漫的水雾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听声音倒是和往常一样。


    他这才放下心,又转回身,手脚麻利地摆好蒸饼,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又仔细地用湿笼布把锅盖边缘围了一圈,防止漏气。


    葛春生还是坐在灶膛前头负责烧火,手里也拿着半个包子,笑着对沈悠明道:“明明,你可慢点儿吃,一会儿还有你爱吃的豆沙包呢,这会儿要是吃撑了,当心肚子里装不下喽。”


    沈悠明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用力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不…不怕!阿昭哥哥说了,一会儿还陪我玩拉小车呢,跑跑肚里就空啦!”


    李金花从堂屋里拎了壶刚烧开的滚水进来,见蒋天旭回来了,便问了一句:“药送过去了?”


    蒋天旭把嘴里的包子咽下,点了点头:“嗯,先抓了三副送过去了,这会儿人已经醒了,瞧着没什么大碍,明儿个回来我再过去看看。”


    说着他伸手接过李金花手里沉甸甸的陶壶,拿了几个空碗摆在台子上,一一倒上热水。


    一旁的秦若昭吃完了手里的包子,端起碗小口喝着热水,眼睛却还忍不住瞟向盖帘上香喷喷的大包子,脸上表情有些纠结。


    阿陶正好从外头进来,看他这眼神,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再拿,便伸手又拿了一个递过去:“咋了?想吃就拿呗,咋还客气上了?”


    秦若昭纠结地摇了摇头,小声说:“我已经吃了俩了,得留点儿肚子,一会儿再尝尝那香辣豆腐馅儿的。”


    他们这包子,个头可比后世那巴掌大点儿的包子实在得多。


    秦若昭以前其实是不大喜欢吃豆腐的,总觉得没味儿,可沈悠然做的不管是豆腐脑,还有昨儿个吃的那豆腐丸子,都太好吃了。


    他看着旁边那盆红红亮诱人的豆腐肉末馅料,直觉这个馅儿的肯定会更香。


    李金花一听就笑了:“这有啥难办的?一会儿那豆腐馅儿的蒸好了,你先紧着吃,等你后晌回家的时候,我再给你多装上些带家去!”


    一旁的沈悠然又笑着补了一句:“昨儿个我看你挺爱吃那炸豆腐丸子和酥肉条的,一会儿也给你包上些,带回去让秦掌柜他们也尝尝,就当是我们的回礼了,呵呵。”


    昨儿个秦若昭来,带了两盒子吃食,一盒子是各样精致糕点,还有一盒装了些香菇、木耳和冬笋之类的山货,这几样在他们这边可都不便宜呢。


    秦若昭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听李金花和沈悠然都这么说,自己也实在嘴馋那豆腐丸子和小酥肉,便红着脸点了点头:“唉…谢谢李奶奶,谢谢悠然哥……”


    李金花笑呵呵地摆摆手,也坐到后头的小凳子上,边吃着包子,边又聊起了明儿个赶年集买东西的事儿。


    沈悠明刚跟秦若望学过这些,立刻兴奋地嚷嚷着数起来:“要买果子…爆竹…呃…还有年画!”


    李金花笑呵呵地应着:“成成成,都买,明儿个咱们一家子都去,好好赶个集!”


    自从入了冬月,天儿彻底冷下来之后,沈悠明就没再跟着去过镇上了,一听明天全家都能去,他立马开心地蹦了起来,在屋里转着圈喊:“哦哦!赶集去喽!吃糖葫芦儿喽!”


    一屋子人看着他这欢实雀跃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匆匆吃了个包子垫了垫肚子,歇了口气,李金花又开始张罗着忙活包剩下的包子。


    蒋天旭洗了手,也凑到案板前,有模有样地跟着学起来,他如今鼓捣这些厨房活计已经很像样子了。


    他仔细瞧着李金花怎么捏褶、怎么收口,试了两个之后,包出来的包子虽然比不上李金花包的模样好,但至少口捏得严严实实,能稳稳当当立住,看上去也有点那么个意思了。


    李金花看着直乐,笑呵呵地夸道:“天旭这手艺,可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如今又会和面、又会包包子,听然然说,连红烧肉和麻婆豆腐都学会了?呵呵,真是不得了!”


    “可不!”一旁的葛春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笑着感叹道,“之前可是连厨屋都没进过呢,这才多久功夫?啥啥都学会了!”


    蒋天旭低头笑了笑,认真开口道:“悠然每天忙里忙外的,太辛苦了些,我想着…我多学会一样,就能多帮他分担一样,让他能轻省点儿……”


    他这话虽是对着李金花说,却忍不住瞥向一旁正在擀包子皮的沈悠然。


    沈悠然没想到他当着奶奶和大哥的面也说得这么直接,耳根一热,飞快地扭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敛点儿。


    第127章 年集 这么一直挤着也不是回事啊……


    李金花倒没听出蒋天旭的话里有什么别的意味, 只当是兄弟间的互相帮衬,心里还觉得挺欣慰,脸上也笑得更舒展了。


    “哎呦, 你这么一说,可是呢!我以前啊, 总是忧心, 然然这么小年纪…就要扛起这一大家子, 不知道得多累呢!如今得亏有了你跟春生两个帮衬着,他才能松快些,我这心里啊, 也不总是揪着了……”


    蒋天旭被沈悠然瞪得有些心虚,不敢再说旁的,只顺着李金花的话, 又附和了几句让她宽心的话。


    厨屋里一直烧着火, 暖融融的,几人就这么一边说着家常闲话, 一边忙活着各自手里的活计, 揉面、擀皮、包馅、上笼……直到后晌,才总算把三种馅儿的包子全都忙活利索了。


    那香辣豆腐馅儿的包子果然更受欢迎些, 松软的包子皮都被那红油浸得油亮亮的,咬一口下去,豆腐的软嫩、肉末的咸香、辣椒的辛香、还有花椒那一点麻酥酥的感觉, 同时在嘴里炸开,香得秦若昭连话都顾不上说, 一口气又吃了两个大包子。


    到了傍黑,秦家伙计来财架着驴车来接他的时候,他还撑得直揉肚子呢……


    忙忙碌碌又过去一天, 第二天一早,沈悠然他们比往常的点儿还提前了一些出发,怕路滑不好走,耽误了出摊的时间。


    李金花他们三个则等到天光大亮了,才收拾齐整出门,又叫上提前就招呼好的周桂英和李小满两个,在村口又正巧遇着了也要去赶集的刘胜和陆明霞两口子,七八口子人说说笑笑,结伴一道热热闹闹地往镇上的大集去了。


    还没走到地头,离着老远就看到通往镇上的那条道上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还有好几辆拉着货或空着的板车被人流堵着,艰难地往前移动。


    周桂英踮着脚仔细朝前望了两眼,不禁惊呼一声:“哎呦!我的老天!瞧这架势,这摊子都支到路上来了?”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凑近一看,果然如此,道路两旁已经被各色卖年画、门神、香烛、爆竹、糖果干货的摊子占得满满当当,还有写对联的老先生坐在当街的方桌后,现写现卖。


    镇东头那片空地早就被占满了,外头这些应该来得稍晚了些,只能见缝插针地把摊子摆到了路肩上,甚至有些干脆就占了一段路面,使得原本就不宽的道路更加拥挤了。


    葛春生看着前头摩肩接踵的人群,生怕沈悠明被挤着,蹲下身笑着对他道:“明明,来,上来我扛着你。”


    沈悠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滴溜圆的眼睛,听到这话忙开心地张开胳膊。


    李金花见状,担心葛春生一条胳膊不方便,正想开口阻拦,一旁的刘胜已经抢先一步,直接弯腰大手一捞,麻利地把沈悠明稳稳当当放到了自己肩头上。


    他扭头笑着对葛春生道:“葛大哥,让我来吧。”说着他还故意掂了掂肩膀,逗得沈悠明咯咯直笑,“我扛着你逛大集,成不成啊,明明?”


    沈悠明一下子变得高高的,视野豁然开朗,兴奋地左右摇晃着身子,笑着喊道:“成!谢谢阿胜哥哥!”


    “好生坐着!别乱晃!”李金花看他不老实,连忙伸手拍他一下。


    沈悠明立马乖乖应了一声,老实坐好不再乱动,只睁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几人随着拥挤的人流一点点往前挪,进到集市里头后,倒不像刚才路口那样挤得转不开身了,周桂英赶紧拉着李小满、陆明霞她们在周边几个卖年画、门神的摊子上仔细挑选起来。


    沈悠明低头看着那摊子上鲜艳的年画和威风的门神,也嚷嚷着要下去仔细看,刘胜便小心地把他放到李金花腿边,自己则和葛春生一左一右站在几人后头,以免她们被街上的人群挤到。


    他看着前头陆明霞认真挑选年画的侧脸,心里忍不住丝丝泛甜……


    这是陆明霞第一回正儿八经地赶集,更是头一回自己亲手置办年货,看着摊子上各样物件既新奇又有些无措,她不大会挑选,只能学着旁人的样子都翻着看看。


    好在有周桂英和李金花两个老练的,拉着她跟李小满两个,在相邻几个摊子上全都转悠一圈,挑挑拣拣问问价,比较一番,最后才会挑中一家最合意的,两人一唱一和地跟摊主一番说道,最后还总能再便宜个一两文钱,或是多饶上一张小画片。


    陆明霞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小声对身边的李小满感慨道:“李奶奶跟英婶子可真厉害!”


    “嗯!”李小满也重重点了点头:“得亏跟着她们,我…还从来没自己买过这么多东西呢……”她低头看着手里已经有些沉甸甸的篮子,心里也仿佛被填得满满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补了一句,“我家过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置办得这样齐全过呢……”


    她家以前就穷得很,年景好的时候,最多也就买上一两样最便宜的东西应应景,今天她可是连以往想都不敢想的那百响的红爆竹都咬牙买了一挂。


    她们家只有她和老李头两个人,日子本就过得有些冷清,她想着,过年的时候响亮地放上一挂爆竹,总也能添些热闹和年味儿。


    陆明霞倒是跟她正相反,她们家以前过年的时候,各样年货倒是置办得极其齐全丰盛,样样精致,可她却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过年的喜悦,心里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她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也不用费尽心思地讨好嫡母和那些得脸的管事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笑着同葛春生说话的刘胜,心里一暖,又扭头对李小满轻声道:“往后…咱们年年都能这么过了……”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旁边周桂英把一沓二尺见方的红纸往她们这边一放,爽利地招呼道:“明霞!小满!快来,把这红纸都挑上两张,这纸厚实,颜色也正,剪窗花正好!”说着她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价儿我都谈好了,咱们几家买得多,两张只要五个钱!快,一人挑上两张就尽够了!”


    陆明霞闻言,手上捏着那带着毛边的红纸,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婶子,我不大会剪这个……”


    “嗨!这有啥难的?”周桂英赶紧替她挑了两张颜色鲜亮的,又笑道,“一会儿回去,你上婶子家来,我教你!保准一学就会!上回你不是还说想要挑些新鲜的花样子?正好顺道也一块儿挑了。”


    李小满忙接口道:“婶子,我也想去学……”


    一旁的李金花把自己挑好的两张红纸小心地卷好,转身放到葛春生拎着的那个大篮子里,闻言笑着夸赞道:“你英婶子手巧可是出了名的,你们跟她学这个,可是找对人喽!这纸放她手里,保管糟蹋不了一点儿!”


    周桂英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语气带着些得意:“那可不!这一张我能给它剪四五张窗花出来呢!呵呵,一会儿回去都到我家里学去!”


    几人买完了剪窗花用的红纸,又说说笑笑地往前头卖香烛和火纸的摊子上挤去。就这么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逛过去,直逛到晌午顶儿,几人才算是把要买的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了。


    葛春生拎着沉甸甸的篮子在前头带路,扭头招呼道:“逛得差不多了,咱先到摊子上歇歇脚,喝口水吧?”


    沈悠明一手牵着李金花,一手举着一根啃得只剩两个山楂的糖葫芦,正吃得欢,听到这话立马开心得蹦了一下,拉着李金花加快脚步:“哦!好哦!找哥哥去喽!”


    他们刚才遇着自家摊子的时候,沈悠明就想赖下不走了,是李金花怕沈悠然他们太忙看顾不过来,才硬把他又领走的。


    这会儿她才笑呵呵地点点头:“成,这个点儿摊子上怕是正忙呢,咱们去了多少也能搭把手!”


    摊子上这会儿确实正忙得很,后头摆开的几张矮桌都坐满了人,旁边还有不少站着等座儿的。


    郑聪一个人跑来跑去地招呼点单,还要端碗送筷递蒸饼,抽空收拾桌子洗碗筷…明显是忙不过来了,沈悠然赶紧让高秀秀过去帮忙,他自己一个人负责抻面炸油条。


    等着买油条的人也在摊子前头排了长队,阿陶一边帮忙看着油锅,一边不住地高声吆喝着安抚排队的人:“大伙儿再稍等等哈!这一锅马上就得!保准热乎脆香!”


    后头有个大娘等得心急,高声问道:“小掌柜!那红烧肉还得等多久啊?我可是听街坊说你家这肉好吃,专门寻过来买的!”


    “是啊是啊,我也是听人说好吃得紧,准备买回去过年添道硬菜呢!”


    “可不!我可是从青石镇那边过来的呢!”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出声附和,都是冲着红烧肉来的。


    阿陶忙又笑着高声应道:“各位叔伯婶子,实在是对不住!今儿个买红烧肉的人实在多,第一锅已经卖完了,这会儿刚开始炖第二锅,至少还得等上大半个时辰呢!各位要不先去别的地儿逛逛?一会儿再转回来拿?”


    后头行灶旁,蒋天旭刚把切好的大半盆五花肉倒进冷水锅里,准备焯水去腥。


    那大娘一听要这么久,顿时“哎呦”一声,但看着摊子前头这么多人,又一咬牙:“不成!我还是在这儿等着吧,这要是逛一圈回来,你们又卖完了可咋整?我可不白跑一趟!”


    阿陶看着摊子前越聚越多的人群,急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么一直挤着也不是回事啊,影响生意不说,还容易出事儿。


    第128章 赵石 还是自己一个人留铺子里?


    情急之下, 他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了上回卖麻婆豆腐时候用的预售的法子。


    他赶紧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大家别担心哈,这会儿到前头来, 把您几位的名字和要买的数量告诉我,登记在册子上, 我们都给您各位留出来!保证一会儿炖好了, 您凭着名字来就能拿走, 绝不少了您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一阵骚动,呼啦啦一下站出来十来个人, 齐刷刷地往摊子前面挤,七嘴八舌地报着自己的名字和要买的数量。


    “给我记上!陈红花!要一碗!”


    “还有我!李家洼李老四!也要一碗!”


    “我两碗!冯家村冯大山!”


    这样一来,阿陶又彻底被登记的人缠住, 完全顾不上旁边排着队买油条的了, 那边等久了的人看油条已经出锅,开始有些不耐烦, 又叫嚷着催促起来。


    阿陶正被两边夹击, 焦头烂额之际,猛地一抬头, 正好看见葛春生他们一行人挤了过来,李小满正好走在葛春生后头。


    他眼睛一亮,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满姐!快来帮个忙!帮我登记一下名字!”


    有了李小满帮着招呼和登记, 阿陶这才赶紧腾出手来,手脚麻利地将刚刚沥净油的油条飞快地用油纸包好, 递给前头已经等了半天的客人,嘴里不住地连声道歉:“实在对不住,让您几位久等了!您拿好慢走!”


    葛春生见蒋天旭一个人在后头忙着炖肉, 便也找地方放下手中的篮子,过去帮着他烧火看灶。


    李金花则领着周桂英、陆明霞她们到板车后头摆着的条凳上先坐下歇了口气儿。


    沈悠明见摊子上这会儿忙得很,沈悠然几个都只顾得上嘴上招呼他们一声,便又各自忙活起来,便也老老实实挨着李金花坐着,不敢上前添乱。


    板车旁边的大木盆里,已经堆了不少没洗的碗筷,刘胜看这会儿郑聪和高秀秀都抽不空来,便挽了挽袖子,蹲在地上仔细刷洗起来。


    李金花见状,刚想起身过去帮忙,坐在她旁边的陆明霞忙伸手拦住她,柔声道:“李奶奶,您安心坐着歇会儿吧,这些活儿他在家里做惯了的,不碍事,让他洗就行。”


    另一边的周桂英也一边伸手捶着自己发酸的小腿,一边笑着帮腔:“就是,婶子,你快坐在歇歇脚吧,咱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真比不得他们年轻人喽!哎呦,我这腿走了这大半天,还真有些酸呢!”


    “奶!你坐着歇歇,明明给你捶捶!”沈悠明一扭身子从条凳上翻下来,蹲到李金花腿边给她捶腿。


    “哎呦!咱明明可真懂事!”周桂英看着稀罕得不行,扭头对着李金花笑道,“也不知道婶子在家咋教孩子的,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又听话又懂事!看得我眼热得很哩!”


    “呵呵,等你家老大来年给你添个胖娃娃,你自然就啥都会教喽!”李金花被他们连声劝着,心里受用,只得又笑着坐下了。


    前头摊子上,李小满按着阿陶叮嘱的,仔仔细细记完了那十来个人的名字和数量。


    排在最末后那位婶子伸头看着她写字,笑着大声夸了一句:“哎呦,这闺女可真行!模样俊俏不说,还会写字记账呢!可真厉害!”


    她手上牵着的小女孩也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李小满写字,见李小满抬头对自己笑了一下,又有些腼腆地缩回了她娘亲身后躲着。


    李小满被这么大声直白的夸奖,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又声音柔和地对那婶子笑道:“婶子,您的名儿写好了,您可以先去别的摊子逛逛,省得在这儿干等着,白白耽误功夫。”


    “唉!好嘞!”那婶子笑着应了一声,心满意足地领着自家闺女转身往别的摊子去了。


    李小满轻轻松了口气,正想把记好的册子拿过去给阿陶看看对不对,一抬头,却看见摊子前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穿着半新的靛青短袄,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也不急着上前,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儿,看上去像是有些出神。


    李小满见他不上前也不出声,只能稍稍提高音量,客气地问了一声:“这位…大哥,您也是要买红烧肉吗?”


    那青年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哦…是…是!麻烦…麻烦姑娘,给我来上两盘红烧肉。”


    他边说边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又往前挪了两步。


    “嗳,好的。”李小满应了一声,低头仔细写上数量,又习惯性抬头看着他,温声问道,“您叫什么名字?我先给您登记上,约莫过两刻钟后再过来拿就成。”


    见她仰着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那青年似乎更加不自在了,他下意识又抬手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才低声说道:“我…我叫…赵石,石头的石。”


    李小满笑着微微点头,再次低头把名字写上,她自己小声念了一遍,总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赵石站在摊子前,看着她低头专注的侧脸,想到她刚刚冲自己微笑时,嘴边那若隐若现的小小梨涡,只觉得刚刚消停的胸腔里头,又开始扑通起来……


    “石头哥!”旁边刚麻利地卖完了一筐油条的阿陶,一转头看到摊子前头的赵石,忙笑着高声招呼一声,“摊子上忙完了?”


    他们今儿个出门早,挑了个靠外的位置支的摊子,没挨着赵石他们。


    “咳!”赵石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忙干咳一声,才转头对着阿陶笑道,“哪儿有忙完的时候?我偷个空出来给他们几个买些吃的,小八那臭…咳…那小子,嚷嚷着喊了半天‘饿’了,吵得人头疼,呵呵。”


    往常赵石跟阿陶他们混得熟了,说话随意得很,这会儿不知怎的,竟莫名有些拘谨起来。


    一旁的李小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阿陶常说起的那个,曹记布行里很是仗义的伙计,还经常帮着他们在集上占位置的。


    阿陶倒没注意赵石的异常,他抽空飞快地扫了一眼李小满记好的册子,又笑着抬头对赵石道:“哈哈,那成,石头哥你快回去忙你的,一会儿炖好了,天旭哥直接给你们送过去!”


    “唉!”赵石嘴上应着,脚下却没怎么动,只慢吞吞地转了个身,没一会儿,果然又听到阿陶扭头跟旁边那姑娘说话。


    “小满姐,你快到后头坐着歇歇吧,这边我盯着就成了,一会儿红烧肉出锅,怕是还得忙上一阵子呢!”


    “小满…小满……”


    赵石自己默默在心里把这名字念叨了两遍,忍不住又悄悄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叫小满的姑娘正笑着冲阿陶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小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想留在前头继续帮忙。


    实在不好再磨蹭下去,赵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家摊子。


    他们曹记布行的摊子一向支得宽敞,临时搭起的木板案台上,各色棉布和麻布堆叠得整整齐齐,这会儿摊前客人不算太多,只有三四个人在低头仔细挑选着布料。


    案台的一角还特意放了两个大箩筐,里面堆满了颜色各异的零碎布头,几个大娘正围在筐边,热热闹闹地翻捡着合心意的。


    正招呼客人的小八眼尖,看他空着手回来,立马苦了一张脸,等他走近,赶紧凑上去抱怨了一句:“就说让你早些去!早些去!看吧,红烧肉肯定是卖完了吧?”


    赵石心里还在琢磨着别的事儿,听他这话也没计较,还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句:“没卖完,这会儿第二锅已经炖上了,阿陶他们记着呢,说了一会儿天旭直接给咱送过来。”


    小八先是一喜,随即又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哎呦”了一声,愁眉苦脸道:“还要等啊!我这饿得前胸贴后背,都快要不成了……”


    他嘴上虽然抱怨着,但听到前头有客人扬声问价钱,还是立刻换上了笑脸,麻利地转身过去招呼了。


    等忙过一阵,送走两个挑了好几块布头的客人,小八又凑回到赵石旁边,看着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一脸疑惑:“石头哥,你这是又琢磨啥大事呢?半天也不吱声,跟你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赵石抱着胳膊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小八的话:“我琢磨着…咱们跟悠然他们,平日里处得也挺不错,这年节底下…是不是也该正经上门去走动走动,拜个年啥的……”


    这话让小八更疑惑了,挠了挠头:“这有啥好琢磨的?想去就去呗!反正过年那几天也闲着。”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小声问了句:“你…今年过年,还是自己一个人留铺子里?”


    赵石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故作轻松道:“我不留下守着铺子,你们几个咋回家过年?不是一天到晚吵吵着要回家嘛!”


    一听这话,小八张了张嘴,却又有些欲言又止。


    “好了!”赵石像往常一样笑着催他,“快别在这儿琢磨没用的了,到前头好生照应客人去!天旭应该快把饭送来了,一会儿头一个喊你!”


    “这会儿又没多少人…人家都吃饭呢……”小八虽然嘴里嘟囔着,还是慢慢绕到前头吆喝着招揽起客人了。


    街上的人确实没有上午多了,周边的吃食摊子上却都挤得满满的。


    沈悠然他们这边也是一样,虽然已经过了晌午顶儿,来买油条和红烧肉的人却依旧不见少,不少人都把这两样东西当成年货来买了。


    第129章 年菜 可真是会过日子哩


    第二锅红烧肉刚炖好没多大会儿, 肉香都还没散尽呢,锅里头就已经又见了底。


    蒋天旭趁着锅里还热乎着,赶紧添了两瓢清水准备洗刷出来。


    一同帮着盛肉的刘胜则跟着葛春生到街上, 买了些芝麻烧饼、油饼等吃食,还从隔壁摊子上端了小半盆热气腾腾的馄饨。


    阿陶赶紧“撵”着李小满到后头吃饭去, 自己则扭头笑着对几个扑了空的客人连连赔着不是:“各位叔伯婶子, 实在是对不住!”


    “今儿个是真做不了了, 您瞧瞧集上那几家卖肉的摊子,哪还有剩的五花肉哩?早就卖空了!”


    “要不…您明儿个赶早?我一准儿提前给您都留出来!”


    好说歹说劝走了几个人,阿陶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


    旁边的沈悠然利落地翻着锅里的油条, 扭头对他笑道:“你也赶紧到后头扒拉两口吃的去,先垫垫肚子。”


    阿陶看这会儿后头摊子上没多少人了,前头他哥和秀秀姐两个人也能顾得过来, 便点头应了一声, 跑到后头先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


    “哎呦, 慢着些!别呛着!”李金花在一旁连声叮嘱, 又赶紧招呼着他在沈悠明旁边坐下,盛了一碗馄饨推到他跟前, “赶紧趁热吃两口,忙活这么大半天,肯定饿坏了。”


    说着她又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语气里满是心疼:“哎呦,我在后头光这么看着, 都觉得累得慌!”


    阿陶先低头吹了两下,喝了一口热汤,感觉浑身都舒坦了些, 才抬头笑道:“奶,真不累!您别担心!今儿个多亏了小满姐跟胜哥帮忙,我也就动动嘴皮子罢了,比往常轻省多了!”


    一旁的李小满也正低头小口吃着馄饨,听到这话抬头问了一句:“是不是这两天人格外多些?要不明儿个我也跟着来帮忙吧?”


    阿陶大口吃着碗里的馄饨,说起这个也忍不住感慨:“可不是比前几日还多呢!我也是今儿个听那些婶子大娘说才知道,好多人家是特意来买了咱这红烧肉,准备留着过年吃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有些得意:“都说咱家这肉味儿好,料放得又足,买一碗回去,过年的时候往里加点白菜、豆腐啥的一炖,再搁点盐就能烩满满一大锅!够一家子人吃上一两天的呢!”


    说完,他又冲着李小满摇了摇头,笑道:“今儿个是头一回碰上这阵仗,才一时有点没周转过来,等明儿个我们有了准备,就用不着这么多人跟着忙活了!”


    李小满听他这么说,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刚吃完最后一口烧饼的周桂英,抹了抹嘴,笑着赞叹道:“哎呦!这么一算,可是能省下不少钱呢!花三十个钱买碗现成的肉回去,连买酱买油的钱都能省了!过年桌上还能有点实在的荤腥,待客也体面!可真是会过日子哩!”


    一旁的刘胜也笑着接话,带着点恍然的口气:“怪不得呢!刚才好些人递碗过来的时候,都喊着让多舀点汤汁呢!我心里还寻思,怕汤水太多了路上不好端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刚才他和蒋天旭两个负责给人盛肉,到最后那锅底被刮得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李金花听着,不免有些唏嘘:“哎呦,那…我看将才还有好些人没买上呢!这要是人家真指着咱这碗肉当年菜,咱赶明儿个是不是再多做些?省得又有人白跑一趟呢!”


    虽说眼下这光景比往年好上许多,不少人舍得在吃喝上花钱了,可村里有些过惯了紧巴日子的庄户人家,也还是只有到了年节下,才舍得买上这么一碗肉吃。


    一旁正拿着布巾子擦手的蒋天旭点了点头,又应了一句:“我一会儿往相熟的几个肉摊子上都跑一趟,明儿个再多订些肉。”


    因着这情况,后面两天年集上,他们摊子上连麻婆豆腐都没再做了,紧着红烧肉这一样来,连着两天足足卖了有五六锅红烧肉。


    最后一天收摊回去的路上,阿陶还一直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成就感里,兴奋得说个不停。


    “嘿嘿,一想到过年的时候,咱这十里八乡的,这么多人家桌上摆着咱这红烧肉,我这心里头…比挣了钱还高兴哩!”


    走在板车另一边的高秀秀也笑着接话,声音清脆:“可不止咱镇上这些呢!我哥说,县城里这两天也没少卖呢!他们仨昨儿个不到晌午就全都卖完了,今儿个秀荷婶子说要给他们都多装几斤呢!”


    说着她抬头看看天色,又笑道:“这会儿都下半晌了,他们指定已经卖完回去了!”


    高秀秀料得一点没错,沈悠然他们推着板车回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高雷、刘旺、孙正几个正站在陈金福家的院门口说着话,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李小满也在一旁,手里还拿着账本子。


    几人看见沈悠然他们回来,都连忙笑着扬手招呼。


    孙正迎上来两步,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道:“正念叨着你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呵呵,我们几个寻思着,趁着这会儿还有点功夫,一起到陈叔家里坐坐,把这几日县城的账也盘一盘,拢个数,再顺道商量商量年后开市的事儿,心里早点有个谱,后头几天也就能安安心心地过年了。”


    说着,他看了看沈悠然跟蒋天旭,笑着招呼道:“估摸着用不了多大会儿,你们也跟着一道儿听听呗?”


    沈悠然他们虽然没在县城那摊生意里出本钱,可不管遇着什么事儿,孙正他们几个还是习惯性找他拿主意。


    沈悠然跟蒋天旭对视了一眼,笑着点点头应道:“成啊,这是正事儿,我也跟着凑个热闹,呵呵。不过,旭哥天黑前还得往细柳村那边跑一趟,怕是不赶趟了。”


    孙正忙对蒋天旭笑道:“那成,天旭你去忙你的正事儿要紧。”


    蒋天旭冲他点点头,便跟阿陶几个推着板车继续往村里走,没走几步,又遇上了匆匆往这边赶的王力和王秀荷两个人。


    王力脚下没停,边走边扭头朝着他们招呼了一声:“天旭哥,阿陶,昨儿个说让我捎回来的那两只孙记烧鸡,将才我已经给你们送家去了啊!在门口喊了两声屋里没人应,我急着去喊秀荷婶子,就直接搁厨屋台子上了!”


    阿陶忙也笑着扬声应道:“唉!知道啦!谢谢大力哥!”


    等他俩回到家里,一进厨屋,果然看见台子上放着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肉香。


    沈悠明正围着那两只烧鸡来回转圈,鼻子一抽一抽地使劲嗅着,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


    阿陶看着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急啥?等明儿个就能吃了,到时候给你一个大鸡腿!”


    沈悠明立刻重重点了点头,咽了口口水,满眼期待:“嗯!奶说了,明儿个要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阿陶又往屋里转了一圈,还是没看到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有些奇怪地问了沈悠明一声:“怎么就你自个儿在家?奶奶跟葛叔呢?”


    沈悠明的视线终于舍得从那两只烧鸡上移开,抬手指了指后院,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奶在后头呢,我…嗯…将才听见有人喊门,奶说…说没听着,叫我上前头来看看!”


    阿陶点了点头,估摸着王力还没等沈悠明过来,就又急匆匆出去喊人了。


    他刚想转身去收拾板车上的东西,一旁的沈悠明又想起什么,低着头嘟囔着说了一句:“葛叔叔…葛叔叔拿着篮子出去了…不知道上哪儿去…还不让我跟着……”说着脸上还有些委屈巴巴的模样。


    阿陶听了这话也有些奇怪,平日里葛春生对沈悠明几乎是有求必应,比家里其他人都要惯着他的,这回乍一听不带他,心里也忍不住嘀咕了一下。


    蒋天旭正好拎着放调料的篮子进屋,听到这话,心里倒是约莫猜着了葛春生的去处。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跟阿陶招呼了一声,等他回来再收拾板车,就匆匆又往细柳村去了。


    蒋庆丰连着吃了两天的药,风寒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他生怕自己好利索了,又被冯春红找个由头赶到外头堂屋里打地铺,便一直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赖在床上。


    虽然依旧免不了被冯春红指桑骂槐地唠叨,但总比真去睡那冻死人的地板强。


    蒋天旭不知内情,看他依旧有气无力地在床上躺着,还以为是药力不够,皱着眉头说了声:“我去镇上看看药铺还开着没,不成就再往谭家里跑一趟。”


    谭家里的郎中是除了镇上药铺外,离着他们这里最近的。


    蒋天旭说着就要往外走,蒋庆丰见状赶紧伸手,有些急切地拉住他的胳膊,又冲着他使了好几个眼色。


    “咳…咳咳…没…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身上还乏得很,再将养两天…咳…将养两天就成了……”


    外间堂屋里的冯春红冷哼一声,声音尖利地插了进来:“呵!还将养两天?你当自个儿是那地主老财家的太爷呢?咋不说还得再专门请两个人来伺候你呢!”


    蒋天旭看着蒋庆丰挤眉弄眼的暗示,心里有些明白过来,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袖子从蒋庆丰手里抽了出来:“没大碍了就好,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回了。”


    “唉!等…等等……”蒋庆丰见他转身要走,猛地又伸手拦了他一下,语气有些期期艾艾,“那个,大旭啊,明儿个…明儿个年三十了,要不…还是来家里过年吧?过晌午还得上林呢,一家人…总得一块儿才像样……”


    “呸!”冯春红立刻在外头又嚷嚷起来,语气嘲讽道,“还来家里过年?你想得倒挺美!你看看人家还认不认你这破门烂院!”


    自从前两天蒋天旭一口回绝了她张罗的婚事,还扔下那句“八字太硬,不会娶妻”的狠话,让她的算计落了空,冯春红的脸色算是彻底撂下了,连以前的面上功夫都不装了——


    作者有话说:求个营养液[求你了][求你了]


    第130章 喜庆 这看着才像那么回事儿呐


    蒋天旭看着因着冯春红两句话, 又瑟缩着把手缩回去的蒋庆丰,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回头看了蒋庆丰一眼, 声音平淡道:“不必了,明儿个吃了饭, 我到地头上等着。”


    他虽然分了家单过, 可毕竟还是蒋家的子孙, 年节里给祖先烧纸祭奠的大事,肯定还是要一起的。


    更何况,他娘的坟…也在那里。


    蒋天旭没再多说, 转身大步出了门,丝毫不理会后头冯春红的阴阳怪气。


    等他回了家,沈悠然和葛春生都已经回来了, 板车上的家伙什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沈悠然一抬头看到他进来, 忙招了招手:“旭哥,回来的正好, 咱把摊架抬到屋里去吧?离着初六庙会还有好几天呢, 总不好一直在外头搁着。”


    一旁的葛春生笑呵呵地搭话:“这可是咱家的大功臣,大娘前儿个还特意买了张贴上头的福字呢, 说要讨个吉利!可不能亏待了它,呵呵。”


    蒋天旭仔细看了葛春生两眼,见他神色如常, 眉眼的笑意也自然舒展,这才放下心来。


    他是知道葛春生那随身包袱里, 一直仔细收着家人牌位的,前儿个年集上也买了些香烛火纸之类的祭祀用品,估摸着刚才独自出去, 就是到新屋里提前把牌位供奉起来了。


    几人合力把摊架和两个行灶都抬到了东屋里,靠墙放好,沈悠然伸手拍着手上的灰尘,转着头看了一眼屋里:“这下好了,屋里看着总算不再空荡荡的了,呵呵。”


    蒋天旭也扫了一眼屋子,语气认真地开口道:“等明年,再多攒些钱,就能慢慢给家里添些桌椅、箱柜了,日子还长…东西一点点就能置办齐全了。”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眼下一大家子人能吃饱穿暖,村里人也都能安安稳稳过冬,已经是圆满达成他的预期目标了。


    明年开始,就能一步步朝着提高生活质量努力了。


    “对了,”沈悠然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起什么,回头对蒋天旭说道,“刚才我跟阿旺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初六的庙会上,干脆让他们跟咱们一道过去。”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厨屋,沈悠然详细解释道:“反正大力跟那边管事说好了,租定的那片地方咱能一直用到正月十五,听说夜里也有巡逻的,好些摊子都不收呢,咱到时候在拐角那儿,支上口大灶台,让秀荷婶子专管炖红烧肉和麻婆豆腐。”


    李金花正忙着切菜,听到这话笑着“哎呦”了一声:“那这除了摊子上的,不还得供着阿旺他们挑了担子往街上卖的?你秀荷婶子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不?”


    沈悠然笑着用下巴指了指蒋天旭:“这不是还有旭哥呢?到时候,旭哥就负责给秀荷婶子打下手,帮着切肉备料、看火烧灶啥的。”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分工,又接着补了一句:“到时候咱家这俩行灶,一个炸臭豆腐,一个炸油条,我跟秀秀各管一摊,阿陶还是负责招呼街上的客人,阿聪专管摊子上的。”


    听了这话,蒋天旭在心里稍一琢磨,先点了点头,又开口道:“到时候真忙起来,我瞧着哪边忙不过来,也能抽空搭把手。”


    李金花听着他们越说越远,笑着打断道:“快都打住吧!明儿个就是大年三十了,天大的事儿也先放放!咱先肃肃静静地过个好年!这些操心费神的事儿,等年后再说也不迟!”


    说着,她把切好萝卜块装进盆子里,又笑道:“晚上咱就炖个萝卜汤喝,顺顺气,吃完饭就都早些歇下,养足精神,明儿个还有的忙活呢!”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笑着应了一声。


    因着明天就是年三十,讲究辞旧迎新,吃过晚饭,沈悠然、蒋天旭和阿陶三个白天没顾上的,又在堂屋灶上烧了两大锅水,轮着洗了头发,浑身上下也都仔细擦洗了一遍,真到躺下歇息的时候,时辰也不算早了。


    好在第二天不用起早出摊,沈悠然难得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才起身,蒋天旭已经从井上来回挑了两趟水了。


    他像往常一样把兑好的温水端进屋里,就见沈悠然正一脸认真地给坐在炕沿上的阿陶绑头发,但那手法显然不太熟练。


    “天旭哥!”阿陶看见他进来,像见了救星一般,赶紧扭过头喊了一嗓子,“天旭哥,你来替我绑吧!”他哥快要把他的头发揪掉了。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略带郁闷的神情,忍不住笑了笑,对着阿陶应了一声:“好,这就来。”


    说着他把水盆放到一旁的矮柜上,又笑着对沈悠然自然道:“你先去把脸洗了,一会儿我帮阿陶绑好,就给你绑。”


    沈悠然看着阿陶头上那个被自己弄得有些松散歪斜的发包,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梳子递给他,点了点头去旁边洗漱了。


    说来也怪,沈悠然虽然算不上手巧,可做旁的活计都能像模像样,偏偏就是对付不了这梳头绑发的事儿。


    又费了一会儿功夫,才全都收拾利落,喝过熬得粘稠稠的小米粥,一家人就又里里外外忙活开了,年三十的忙碌和喜庆瞬间充满了小院。


    沈悠然和李金花两个先忙着把摆在供案上的各样贡品收拾了出来,除了一整只从县城买回来的烧鸡,又添了两样自家炸的年货,还有秦若昭送的两样精致糕点,也一并摆上,五个碗碟摆在一起,看上去倒也算得上丰盛体面。


    收拾好供案,两人片刻不停,又赶紧到厨屋里开始和面、剁馅儿。


    按着这边的习俗,年三十晌午得吃“催年饺子”,夜里守岁到了时辰还要吃“更岁饺子”,头一个是催着旧年快点过去,后一个则是迎接新年到来,都有讲究,这会儿都得提前把饺子包出来。


    蒋天旭和葛春生则带着阿陶跟沈悠明两个小的,负责所有需要“贴”的活儿。


    沈悠明分到了端浆糊的活儿,干得很是认真,两只小手稳稳地端着碗,亦步亦趋地不离葛春生左右,葛春生则拿着小苕帚,蘸了滚烫的糨糊往门框上刷着。


    蒋天旭刚把两张门神像贴到刷好糨糊的门板上,沈悠明一转脸,正好对上门神那圆睁的怒目和虬张的胡须,吓得“哎呀”一声,赶紧腾出一只手捂住眼睛,嚷嚷着躲远了两步。


    阿陶正坐在堂屋里的桌子旁,小心翼翼地在桌上展平李金花剪好的大红窗花,看他吓得那样,忍不住笑道:“这有啥怕的,这都是保佑咱们的神仙!他们守在咱们家门口,妖魔鬼怪就不敢进来啦,能驱鬼避邪哩!”


    沈悠明纠结着点了点小脑袋,这些秦若望前段时间刚给他们讲过,他其实是懂的。


    可看着画上那门神“凶神恶煞”的模样,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怵。主要之前住在破庙的时候,他被里面那掉了漆又有些面目狰狞的金刚像吓到过,连着发了两夜的癔症,这才落下了点阴影。


    葛春生看出他还是害怕,笑着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往屋里带:“别特意盯着它们看,过两天看习惯了就不怕了,呵呵,走,咱上屋里贴窗花去,窗花好看。”


    李金花前儿个从集上回来,跟周桂英她们一道剪好的窗花,寓意吉祥的“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五谷丰登”,个个栩栩如生,还剪了几个大大的“福”字。


    刚糊的新窗户纸配上大红的剪纸,显得格外喜庆,沈悠明看得开心,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喜鹊”,扭头冲着阿陶咧着嘴笑:“真好看!”


    等把几个门上的对联都贴好,蒋天旭从屋里拿了专门买的两盏红灯笼往外走,笑着招呼了一声:“明明,阿陶,走,挂灯笼去喽!”


    “哦!”沈悠明这两天围着那俩大灯笼转悠好几圈了,可惦记着呢,一听招呼,赶紧转身拿了自己的兔子灯笼,颠颠地跟在阿陶后头往门口跑。


    一出门,就看到张毛毛也拎着自己的竹篾灯笼在自家门口玩,王秀荷跟张依依母女两个,一个端着浆糊,一个拿着对联,正配合着往门上贴。


    “婶子,用搭把手不?”蒋天旭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拿着两根粗短的红色蜡烛,冲着那边高声问了一句。


    王秀荷闻声回头,连连摆手,脸上也笑呵呵地高声回道:“不用不用!就贴个门对子,一会儿就完事儿!等来年我们也买俩这样式的大红灯笼,到时候再找你帮忙给挂上!”


    “成!”蒋天旭又笑着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过身来,跟阿陶配合着把两根蜡烛仔细地插到灯笼底的烛签上头,又踩上条凳,接过阿陶举着的灯笼,往门檐下头挂。


    沈悠明赶紧冲着张毛毛喊了一声:“毛毛!快来看蒋哥哥挂大灯笼哩!”


    这一嗓子不光把张毛毛喊了过来,钱大也从家里晃晃悠悠地过来凑热闹了。


    “噫!还是得挂上这大红灯笼!看着就是喜庆!有年味儿!”钱大抱着胳膊,抬头看了看挂好的灯笼,笑着感慨了一声,“等来年过年,我高低也得给家里添上两个,啧啧,这看着才像那么回事儿呐!”


    蒋天旭正从条凳上跳下来,闻言笑着扭头看他一眼,难得地打趣道:“哪儿还用等到过年啊?你娶亲办喜事的时候,院里院外不就得挂满红灯笼了?”


    钱大一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指着蒋天旭,故作震惊地嚷嚷道:“好你个蒋天旭啊!平日里都当你是个最老实正经的,没想到也学坏了,也拿这话来打趣我!哼,准是跟悠然那儿学来的!”


    “啥事儿就又是跟我学的啊?”沈悠然刚好从厨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布巾擦着手,他没听着前面的话,可光听钱大这控诉的语气,就猜到准不是什么“好话”。


    钱大看到沈悠然出来,一边往自己家方向走,一边扭头笑道:“跟你学的油嘴滑舌!专会取笑人!”说完一溜烟儿钻回家了,他可说不过沈悠然的。


    沈悠然无奈地摇摇头,他转过身,看了看旁边拎着灯笼玩闹的沈悠明跟张毛毛,又抬头看了看门檐下那两盏红彤彤的灯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真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