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盈利(修) 已经算是顶好的开头了……
沈悠明“端水”的功夫向来是顶好的, 他颠颠地迎着几个人跑过去,从打头的蒋天旭开始喊:“蒋哥哥!”
接着倒腾着小短腿绕着板车转了小半圈,把阿陶、高秀秀、郑聪几个人都喊了一遍, 才又“蹬蹬蹬”跑回沈悠然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仰着小脸开始表功:“哥哥!我今天也听话了!又帮奶喂鸡了!还给葛叔叔端水喝了!呃…还…还帮奶奶缠线团了!刚…刚才还给钱奶奶讲故事了, 就是…就是你给我讲的那个小红帽的故事……”
沈悠然被他抱着腿拖着, 只好放慢了脚步,笑着听他叽里咕噜说完一大串,才伸手揉了揉他红扑扑的小脸:“明明今天干了这么多活儿呢!”说着, 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蓝布小袋子,从里面摸出一块比平时大些的饴糖,“这么能干, 今天奖励一块大的!”
沈悠明眼睛“唰”一下亮了, 开心地蹦了蹦,小嘴张得大大的:“啊~”
沈悠然跟着他停下脚步, 把糖轻轻塞进他嘴里, 小家伙满足地咂巴着小嘴,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蒋天旭几个已经先一步走到李金花她们跟前说着话, 阿陶则凑到独轮车旁边,伸手摸着那两张新打好的炕桌。
沈悠然牵着沈悠明也走近了,看着钱大有些奇怪的问了一句:“钱哥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不等钱大开口, 周桂英已经满脸喜色地抢过话头,连说带比划, 把刚才钱大说的遇着李远山、被留饭的事儿又复述了一遍。
末了,她喜气洋洋地对着沈悠然道:“这不,我正打算跟你奶奶商量这请‘大媒’上门提亲的事儿呢!”
沈悠然几个听了也都替钱大高兴, 纷纷笑着给他道喜,连蒋天旭都笑着锤了下他的肩膀。
钱大难得露出点窘迫,之前当着全村人的面讲演他都不带怯场的,这会儿说到自己的亲事,脸上也臊得有点发红,他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咳,那啥,娘,是不是该扶奶奶回家了?”
周桂英“哎呦”一声,赶紧转身抓起钱奶奶的手摸了摸,松了口气:“是得家去了,手都有点凉了,这要是冻着了可不得了!”说完又转头对着李金花笑道,“婶子,明儿个我再去找你细说请媒人的事儿。”
李金花爽快的点头笑道:“成!”
周桂英扶着钱奶奶起身,高秀秀接过她手里的针线筐子,郑聪则连忙凑过去帮着搬椅子,一行人边说着话边往村里走。
钱大推着车一路跟着到了沈悠然家里,他手上解着捆炕桌的麻绳,扭头对沈悠然道:“李哥就收了七百个钱,说是用的榆木料子,不算太贵。”
沈悠然点了点头:“李哥人实在,这价儿给的厚道。”
这两张炕桌打眼一看,用的都是厚实的木料,还刷足了桐油,加上两天的人工,七百个钱绝对是给他们优惠了不少的。
“可不!”钱大也点头,“这两张桌子做的真不赖,又结实又亮堂,一看就是好料好工,能用不少年头呢,这价钱值!”
沈悠然搭了把手,帮着他把两张炕桌都搬了下来,想了想道:“过两天集上遇着李哥,得好生谢谢他,顺便再帮你探探口风,问问那李村正家的意思?”
钱大一听他又绕回这事儿上,脸上又有些不自在,飞快地把炕桌往院儿里一放,转身就往外走:“咳,那个…今儿个学堂铺顶呢,我去看看弄完没,一会儿再来推车。”
沈悠然看着他两三步就拐出了院门不见了影儿,忍不住觉得好笑:“啧,没成想,还能见着钱哥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呢!呵呵。”
李金花刚放好针线筐子从屋里出来,听到他这话,忍不住嗔他一句:“你还好意思笑话人家呢?过了年就满二十的大小伙子了,自己个儿的亲事倒是一点儿不着急上心!”
她这话一出,沈悠然脸上的笑立马僵了一下,赶紧讪笑两声低下头,也不敢顶嘴,转身到板车边埋头搬起东西来。
李金花看他又是那副装没听到的样子,只能自己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到厨屋里准备张罗晚饭了。
这次听到李金花提起沈悠然的亲事,蒋天旭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没有再像上次一样失态,只是搬东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就恢复了正常。
他余光瞥见沈悠然那带点懊恼的侧脸,心里清楚,他肯定又在后悔刚才多嘴了。
沈悠然搬起装辣白菜的小坛子正想往厨屋送,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这会儿进去,保不齐要被李金花接着念叨。
他等旁边刚放好两只空陶罐的蒋天旭直起身,转身把手里的坛子往他怀里一塞,抿了抿唇道:“你给送到屋里去吧,今儿个差不多卖完了,得从大缸里再捞些添上。”
他见蒋天旭点了点头,便转身往院门口走,“我也到学堂那边看看去,顺便跟陈叔商量商量明儿个秦若望来的事儿。”
蒋天旭低低应了一声“嗯”,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快步出了院子。等他抱着坛子进了厨屋,看到正皱着眉头用力揉面的李金花,心里有些沉甸甸的,可他却实在没法违心地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好在李金花也没再提这茬儿,看到他进来,脸上挤出点笑:“我刚瞅见筐子里的蒸饼没剩几个了,怕不够吃,咱们今儿个煮汤饼吃。”
“好,汤饼吃着暖和。”蒋天旭赶紧应了一声,他见灶台前头的柴火不多了,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奶,我先去把院里几个罐子洗了,一会儿从草棚里抱些柴火进来烧锅。”
“成。”李金花也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蒋天旭拎了半桶水到院子里,蹲下身,拿着丝瓜络用力刷洗着手里的陶罐,眉头却一直皱着没松开,心里头反复琢磨着沈悠然这事儿。
他看得出来,沈悠然对成亲的事情也是有些躲着的。每回李金花提起这事儿,他不是装没听见不吭声,就是故意东拉西扯地把话头岔开。
这种逃避的行为,其实有些不太符合沈悠然平时的做派。他一向是心里有主意的人,该办的事儿从不含糊,更不会拖着不解决。更何况,成亲这种事儿,躲肯定是躲不过去的,万一哪天李金花真较起真来,非得要他给个准话儿,他总得有个交代。
想到这里,蒋天旭心里更沉了几分。
他又想起最近这段日子,沈悠然对自己那些刻意亲近的小动作,并没有拒绝,有时候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他本来以为…也许…也许再给他点时间,再多相处些日子,沈悠然没准就能慢慢接受他的心意了。
可他却忘了,如果沈悠然真接受了自己的心意,该怎么给李金花交代呢?他又不像自己,早早从家里分了出来,沈悠然有多孝顺李金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再说了,别说沈悠然,就是蒋天旭自己,也是舍不得让李金花伤心的。
她把自己当亲孙子疼,身上的棉袄,脚底的棉鞋,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如果最后伤害她的人反而是自己,这还算个人吗?
蒋天旭越想心里越堵得慌,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了。
他正皱着眉头跟自个儿较劲,阿陶领着沈悠明回来了。
刚才他半道上被李小满喊了去,帮她复核县城生意的账目和分利,到今天为止,他们村在县城卖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买卖,正好就满了一个整月。
“好家伙!”阿陶一进院子就咋乎开了,他没注意到蒋天旭的表情,开心地冲着他嚷道,“天旭哥,你猜猜看,县城这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头一个月挣了多少银钱?”
蒋天旭看他满眼放光的样子,勉强挤出个笑,配合着问:“有多少?这我可猜不着。”
阿陶伸出三个手指头,在蒋天旭眼前使劲晃了晃,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足足三十两!比咱们镇上挣得多了快一半呢!”
后头跟着的沈悠明也学着他的样子,兴奋地跟着喊:“三十两…一半呢……”边喊还边努力掰扯自己的小手指头,掰了半天,终于成功伸了三个手指头出来,高高地举给阿陶看,“三!三!”
厨屋里的李金花听得真切,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隔着窗户高声笑道:“哎呦!这可真不少!这下子,大伙儿都能踏踏实实过个好年喽!”
阿陶也笑着应了一声:“是哩!小满姐说明儿个就发钱呢!”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陶又兴奋地给刚回来的沈悠然和葛春生说了一遍,末了,还不甘心地撇撇嘴道:“要不是后头大杨村那帮人学样儿抢生意,搞不好咱还能挣更多呢!哼!”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刚才陈金福倒是也跟他说了这个事儿,阿陶说的这个数儿倒是跟他心里预估的差不多,他夹了一口汤饼到嘴里慢慢嚼着,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他们的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利润率都不算低,平均按百分之三十算得话,总营收估计能有个一百二十两左右了,不过眼下现金流肯定没有这么多,因为当初他们十来家凑的本钱没有多少,后面的运营成本都是用前头的营收额给补上的,如今手里能剩个四五十两就不错了。
如今这些钱和账目都还在李小满那里,等明儿个把头一个月的利钱分完后,后头就把钱都给到陈金福来保管,钱账分离。
三十两听着虽然不少,得先按说好的拿出百分之五存到村里的发展基金里头,还得再刨去孙正、高雷他们几个干活人的工钱,剩下的才能分到当初凑本钱的各家各户,这么一圈算下来,真摊到每家头上,应该也就够把当初投进去的本钱收回来,还能略多个几百文出来。
不过,头一个月就能盈利,已经算是个顶好的开头了,照这么干下去,后头就都是实打实的纯利润了。
因着村里的买卖挣着了钱,学堂也完了工,一顿饭吃得喜气洋洋的,可蒋天旭却比往日更沉默了。
虽然他平日里话也不多,但沈悠然还是能清楚感觉到他今天情绪不高。
沈悠然没有急着问他,一直等到晚上,两人在新炕桌上又学完几个字,吹了灯,面对面侧躺在各自的被窝里,沈悠然才小声地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第112章 挑明 他不介意先给蒋天旭吃颗定心丸……
蒋天旭没有直接回答,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反问了一句:“悠然,成亲的事儿…你是…怎么打算的?我看…奶奶她…也挺盼着让你早点成家的……”
他本来是不想问这个的, 可傍晚那一通胡思乱想,搅得他心里实在难受, 吃饭的时候, 对上李金花的眼神都有些发虚, 他不想往后都这样。
可…让他直接放弃沈悠然,像以前想的那样,看着他娶妻生子过平常日子……要是没有这段日子的亲近, 他或许还能认命,可…眼看着沈悠然已经慢慢接受了他的靠近,再让他放手…他实在不甘心。
不如就直接问明白吧, 他想着, 知道了沈悠然的心思,好歹能让自己知道是该坚持还是放手。即使是放手, 也能让自己甘心一些……
听到他这问题, 沈悠然先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反应了过来, 这准是因着傍晚李金花那句话引出来的。
他先是心里一松,还好不是别的什么麻烦事儿,接着才笑了笑, 直接回道:“我不打算成亲的。”
蒋天旭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一时有些愣住了, 没接上话。
沈悠然以为他没听清,又声音平静的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女子,这辈子, 都不会成亲的。”
蒋天旭“嚯”地一下从被窝里支起身子,在黑暗里使劲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沈悠然脸上的表情,可屋里实在太黑,即使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儿亮光,也只能瞧见个模糊的轮廓。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又惊又喜,张了几次嘴,却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可等那股狂喜劲儿过去,李金花紧紧皱着的眉头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喉咙顿时发紧,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那…那奶奶那儿……”
沈悠然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伸出胳膊,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小点声儿!”他声音压得极低,说完还探过身子,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葛春生和阿陶的动静,听着两人的呼吸都均匀平稳,才松了口气。
他刚想缩回身子躺下,动作却突然僵住了,他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姿势…几乎是趴在了蒋天旭身上……近得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蒋天旭早就僵住了,他任由沈悠然按着,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
可这似乎没起多大作用,沈悠然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喘息越来越重,胸膛更是起伏得厉害,连带着半趴在他身上的自己,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蒋天旭的心跳越来越响,隔着两层薄薄的里衣,仿佛直接传到了沈悠然身上,惹得他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沈悠然才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收回胳膊,缩进了自己被窝里。
这下,蒋天旭才终于缓缓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听着他这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沈悠然心里暗笑,眼珠一转,又起了点逗弄他的心思。
他轻轻往蒋天旭那边挪了挪身子,又故意把脸凑近了些,才压低声音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奶那儿,我打算先拖着等再过两年,家里攒下些钱,村里的买卖也都稳当下来,再试着慢慢跟她说。”这是他早就想好了的。
蒋天旭原本还因为他的靠近又绷紧了身子,听到这话不由一怔,连紧张都忘了:“你要跟奶说?”
沈悠然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奶奶是个明白人,好好跟她说,她肯定能懂得,我不想一直欺骗她,只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点无奈的语气,“只是会伤心是肯定免不了的,她是世上最盼着我好的人”
在李金花的观念里,沈悠然能像旁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那才是最好的日子。
沈悠然注定没有办法满足她这个心愿,只能尽量想办法,用别的法子让她能稍微安心一些。
他顿了片刻,再开口语气又坚定起来:“所以我要努力挣钱,挣很多很多钱,多到让她相信,就算不娶妻生子,我往后也能过得很好。”
听完沈悠然这番话,蒋天旭只觉胸口滚烫,困扰了他一整晚的心事,被沈悠然三言两语就点透了。他猛地攥紧被角,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激动劲儿:“我我也努力!帮你挣钱!”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缓了缓,又对着沈悠然的方向郑重道:“我我以后会拼命对你好,让奶奶知道,就算你不娶亲,我我也能把你照顾得妥妥当当”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两人明明还没还没定下什么。
蒋天旭顿时慌了神,支支吾吾地想找补两句:"不是我是说那个"
"好。"
轻飘飘一个字,把蒋天旭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他瞪大了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沈悠然那边,连呼吸都忘了。
沈悠然听他那边又没了动静,忍不住悄悄弯了弯嘴角,他忽然有些遗憾现在是晚上,看不到蒋天旭那张总是沉静的脸上,此刻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白天,或是点着灯,这些话自己怕是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他本来是做好了孤身一人终老的打算的。毕竟在后世那么开放的环境里,想要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别说现在这世道了。
但他没料到会遇到蒋天旭,更没料到这人会喜欢上自己。
沈悠然不清楚蒋天旭是怎么发现自己与旁人不同的,或许是听过些传闻?或许是认识这样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经过最近这段日子的相处,他已经丝毫不再怀疑蒋天旭对自己的心意,也慢慢认清楚了自己的内心
只是他觉得现在还不必急着定下什么,反正日子还长,他们可以慢慢来。
不过他不介意先给蒋天旭吃颗定心丸,把自己的性向挑明,至少能让他以后不再患得患失,一听到自己亲事之类的消息就胡思乱想。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沈悠然轻轻翻了个身,换成仰躺的姿势,呢喃地说了句:“快睡吧,时候可不早了。”
蒋天旭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困意?他直挺挺地躺着,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打套拳。
但他知道不能,他得逼着自己睡下。明天一早,他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干活要更卖力些,要帮沈悠然挣更多的钱认字和学算数的事儿也要抓紧行会的差事,他一定要拿下他要帮着沈悠然,把他想做的事儿,一样样都办好
闭着眼睛躺了半天,蒋天旭身上的那股燥热劲儿才慢慢平复下去,可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念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葛春生先起来了,他见旁边蒋天旭和沈悠然都还没有动静,觉得有些奇怪,刚想伸手推推蒋天旭,却发现居然够不着了他这才发现,两人如今隔了足有三四尺远,中间还摆着一张炕桌。
葛春生有些纳闷,他记得昨晚睡下前,这炕桌明明是在沈悠然和蒋天旭中间,两人正在上头学认字来着,怎么这会儿跑到自己这边来了?
不过他顾不上细想,院子里已经传来了钱小山和李金花小声说话的声音,他赶紧穿好衣裳起来,正想凑近喊一下蒋天旭两人,才发现沈悠然已经坐起身来了。
“天旭这是昨儿个学得太晚了?”葛春生边低头系着脚上的棉鞋,边压低声音对着沈悠然笑道,“头一遭见他睡过头呢,呵呵。”
沈悠然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话,等葛春生穿好鞋出了屋子,他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会儿天还黑着,葛春生看不清他们这边,但凡他走近一步,准能发现两人离得有多近…连被子都缠在一起了……
沈悠然伸手从后头够来自己的棉袄穿上,见蒋天旭还是没醒,只好伸手推了推他,又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旭哥,该起了。”
蒋天旭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他昨天睡下的本就太晚了些,又做了一晚上乱七八遭的梦,躺着醒了好一会儿神,才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穿起衣裳来。
两人匆匆穿好衣裳,胡乱洗了把脸就钻进厨屋里忙活起来,滤浆,煮浆,点豆腐,和面,抻面,炸油条……
一早上忙得团团转,等把钱富几个人去县城的担子装好送走,又把摊子上用的家伙什一一搬到板车上捆好,这才算松了口气。
李金花一人给盛了一碗热豆浆放在台子上,招呼道:“来来,都过来,先喝口热的再出门!”说完,又急匆匆到堂屋里,拿了几人的围脖和帽子,“哎呦,外头这个冷呀!喝口热的,再都把围脖系上。”
蒋天旭三两口喝完豆浆把碗放下,从李金花手里接过他和沈悠然两人的,和往常一样,仔细帮着沈悠然系紧带子。
昨晚刚刚“出柜”,沈悠然还有些不自在,蒋天旭又直勾勾盯着他看,搞得他更不好意思抬头了。
他强装镇定,也伸手帮蒋天旭把围脖的绳子系好,可蒋天旭脸上的笑实在太显眼了,他不得不偷偷拧了下他的胳膊,提醒他收敛一点,不然又会像之前一样“人设崩塌”了。
可被拧了的蒋天旭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看着沈悠然难得有些羞涩的样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一旁的李金花倒是没注意这俩人,她正忙着给阿陶系围脖,又拉过高秀秀和郑聪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放心道:“成了,趁着热乎劲儿赶紧出门吧。”
她照例跟着送到门口,沈悠然边走边回头,又嘱咐了一遍秦若望今天过来的事儿。
李金花摆着手赶他:“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不给他饭吃不成?”
第113章 分红 我…也能给家里挣钱了
那倒是不至于, 沈悠然在心里嘀咕,不过给不给好脸色就难说了,毕竟上回秦若望跟着秦掌柜来赔罪时, 可是被李金花狠狠数落了一回的。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得忙到下半晌才能收摊回来, 招待秦若望安顿的事儿, 昨儿个他已经专门找陈金福商量好了安排。而且横竖就两三天的事儿, 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秦若望走到同心村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陈金福正拿着大扫帚清扫村口那片空地,远远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背着蓝布书袋的年轻人往这边走, 估摸着就是他了,连忙笑着迎上去:“是县学的秦秀才吧?”
见秦若望点头,陈金福脸上的笑更热情了些:“可算到了!哎呦, 这大冷天的, 辛苦你跑一趟了,呵呵。”说着就引着他往村里走。
秦若望抿了抿唇, 把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其实他娘是张罗着给他套了车的, 还指派了两个人跟着,出门的时候却都被他爹给挡了回去, 说是要改改他这少爷做派,秦若望只能自己背着书袋走了过来。
虽然在秦掌柜嘴里,秦若望自小也是个淘气的, 可他的“淘”跟秦若昭不一样,他很少在外头闯祸, 也不怎么顶撞他爹,就是心思不在正经学问上。
小的时候在学馆里读书,就痴迷各种志怪话本, 等长大了些,又学会了逃课去茶楼里听书看戏,把秦掌柜气个够呛,最后发狠,把他关在家里请先生好生教导了几年,这才考上了生员。
如今在县学里读了两年书,秦若望的性子倒是更沉静了些,待人接物也比以前强上许多,只是他这次来,心里还记着算是来“赔罪”的,有些别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陈金福搭话,便只点了点头,默默跟在后头。
陈金福先回自己家里放了扫帚,又隔着窗户跟屋里跟陈娟嘱咐了两句话,这才领着秦若望一路往李金花家走去。
他见秦若望有些拘束,不怎么开口,一路上便简单给他介绍了两句村里的情况,最后又笑道:“上回你弟弟在这边住了几天,跟大伙儿都熟络了的,是个好孩子,跟阿陶的误会也解开了,之前的事儿也就翻篇儿了,呵呵。今儿个请你来呢,也就是给孩子们讲讲书里的故事,说说上学的规矩罢了,呵呵,你放宽心。”
听了他这话,秦若望心里松快了些,沉吟片刻,认真道:“上次的事确实是我和小弟的不是,给村里添麻烦了,您放心,这两天我定会用心教导村里的孩子。”
他自己也琢磨过了,就两三天的时间,教认字写字这些肯定是不够的,听他爹说人家村里开春请了正经蒙师的,自己正好教一教这拜师的礼仪,还有读书人日常坐卧行礼的规矩。
剩下的时间,再挑着《三字经》《幼学琼林》里教导伦理道德的故事讲上几篇,也就差不多了。
陈金福看他像是有主意的样子,教书的事儿他也不懂,便只笑着点点头,没再说旁的。等到了李金花家,她正跟葛春生和钱小山在厨屋里忙着做豆腐。
“婶子,秦秀才来了!”陈金福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唉!”李金花先在屋里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擦着手出来了,看到秦若望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来了?屋里都收拾好了,几个孩子也都过来了,一会儿就在炕上教吧,暖和些。”
秦若望心里有些不大乐意,他是打算先教仪礼的,在炕上像什么样子?就算没有正经桌椅,也该有个桌子才是?可想起上回被李金花数落的情形,心里还有些发憷,便没吭声,点点头跟着李金花进了里屋。
好在情况比他想的要好,炕上的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摞在了炕头上,只铺着草席,中间两张炕桌拼在一起,凑成个长条桌子。
桌面上还摆了两大盘炒得喷香的豆子,村里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正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嬉闹着抓豆子吃。
沈悠明很有主人翁意识,看郑红珠和张毛毛够不着,还特意把盘子往他俩这边推了推。
陈宁则正坐在炕沿上看书,陈小武凑在旁边伸着脖子往书上瞧,见他们进来,两人赶紧起身。
陈小武一个步子蹿到门口,先对着陈金福喊了声“爹”,又觑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秦若望。
陈金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招了招手喊陈宁过来,嘱咐两人道:“这就是这两天教你们的秦先生了,在县学里读书的,学问可大着呢,呵呵,一会儿可就交给你俩招待了,记得给先生添茶。”陈宁和陈小武都赶紧点头应了。
秦若望本来还担心孩子多,他管不过来会闹腾,这会儿看到有两个大点的在,心里倒踏实不少,也冲着他们两个点了点头。
陈小武虽然看着皮实,其实懂事得很,他立马接过秦若望手里的书袋,放到收拾干净的矮柜上,又搬了椅子过来请他坐。
李金花端了碗热水进来,对着李金福笑道:“有我在家呢,那还用得着他们两个孩子操心这个?呵呵,不是说今儿个要分利钱的吗?你赶紧忙你的去,这边儿有我呢。”
“成,”陈金福也笑着应了一句,又转头对着秦若望道,“李婶子头晌午得忙着做豆腐,要是顾不上这边,有啥事您使唤小武就成。”
秦若望连忙点点头:“陈村正自去忙吧,这边我能应付得来。”
陈金福见都安排妥当了,秦若望也开始跟炕上的孩子们搭话,他就跟着李金花退了出来:“那婶子,我就先过去了,有事就让小武去喊我。”
“能有啥事儿,”李金花跟着他送到门口,“我看这大少爷这回倒还算靠谱的,又有小武跟宁宁两个在,你就放心吧,快去吧。”
陈金福点点头,一路又往李小满家去了。下午就要分钱了,他得先跟李小满再把账目核对一遍,还得提前把钱数出来。
祖孙两个这会儿都在堂屋里,老李头窝在炉子旁边搓麻绳,李小满则在桌子上拿着炭笔写写算算,一见陈金福过来,两人连忙都起身招呼他坐下,老李头从炉子上拎起陶壶要给他倒水。
陈金福拉开凳子坐到了桌子旁,摆着手笑道:“李叔别忙,我不渴,呵呵,我来跟小满再盘盘账。”
老李头还是给他倒了碗热水,嗓门一如既往得响亮:“嗨!天儿这么冷,不渴就捧着暖暖手呗!”
说完,又往陶壶里添了瓢水,接着放到炉子上烧着,“你们算,呵呵,这账我也听不明白,我就在一边看个热闹,呵呵。”
李小满已经把账本推到了陈金福面前,细细给他讲了一遍红烧肉和麻婆豆腐整月的账目:卖了多少份,收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本钱买肉、买料、买柴火,最后挣了多少……
接着又拿出另一个册子,上头记着当初各家凑本钱的明细,李小满指着草纸上算好的数字:“陈叔,这是算好的各家的分红,都列清楚了,昨儿个算完就找阿陶帮着核了一遍的,刚刚我又算了两遍。”
陈金福是认字的,也会些简单算数,听到利润那块儿还能听得懂,等李小满又开始讲各家各户分的钱是怎么算出来的时候,他就有些头大了。
“这密密麻麻的数儿,看得我眼都花了,呵呵。”陈金福把册子放下,摆了摆手笑道,“我看你这草纸上都算了几遍了,阿陶又帮着核过,想来没啥大问题的,就按这个数,咱先把钱数出来吧。”
李小满应了一声,转身从里屋抱出个沉甸甸的小木箱,放到桌子上。打开锁,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串子和几块散碎银子。
虽说每天都会数上一遍,但每次打开箱子时,李小满还是会有一种又惊喜又踏实的感觉。
老李头手上搓着麻绳,也在一旁感慨道:“哎呦,你说说,咱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呦!这钱箱子放屋里头,我都睡不着觉!哈哈,今儿个分完钱,赶紧给你陈叔搬走!”
陈金福笑道:“钱多还不好呐?屋里钱越多,该睡得越踏实才是啊!”
老李头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这成天提心吊胆哩!”
陈金福笑了笑没再说话,手上开始一五一十地数起钱来,先把这次要分的钱数出来放到桌上,又把箱子里剩下的数了一遍,加起来跟账上的总数正好对上,便把箱子又重新锁好了。
“我今儿个把这箱子抱回家,后头提心吊胆的,可就轮到我爹喽,哈哈!”
“那不会,”老李头也笑道,“他成天说,遭灾前你家还有银锭子呢!”
“你听他瞎忽悠呢!哈哈!”
李小满手快,心算也利索,对着册子上的数,一家家数起钱来,先把整数的分堆放好,剩下的再拆了整串的铜钱,按数一五一十的重新数出来补足。
陈金福则对着账本,把整堆的重新核算一遍,没问题的就拿了麻绳把零散铜钱重新串起来。
等把十二户人家和李小满六个人的工钱分好、串好,眼看都快晌午了,陈金福起身伸了伸胳膊,笑道:“成了!等吃完晌午饭,我挨家喊上一声。”
他急着回家做饭,也没再多留,又嘱咐李小满两句,便拿起钱箱子快步往外走了。
李小满看着桌上一堆堆的铜钱,眼圈有些红,她指着桌子左上角一摞串好的铜钱对老李头说:“爷爷,这些…是分给我的…我…也能给家里挣钱了。”
话音刚落,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第114章 糖瓜 还没过过一个像样的年呢
沈悠然几个推着板车从镇上回来, 刚进村口就感觉今天村里格外热闹,从村口短短几步路走过来,就遇着了两三拨人, 个个脸上都是喜笑颜开的,打招呼的声音也比平时响亮不少, 还都透着股压不住的喜气儿。
刘新兰刚从李小满家里领了钱出来, 正小心地把钱袋揣进怀里, 看到沈悠然他们几个,连忙笑着招呼道:“回来了?”
“唉!”沈悠然也笑着应道,“兰姑姑领完钱了?”
“领着了!哈哈!”刘新兰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初她把卖菜挣到的钱, 一文没留,都投到了吃食买卖和养鸡这两项上,这头一回分红就分了有近两贯钱, 这会儿别提多开心了。
瞧见一旁的郑聪, 刘新兰又笑着招呼道:“阿聪,你爹还在里头领钱呢, 你不进去瞅瞅?”
郑聪一听, 忙不迭地点头,跟沈悠然几个打了声招呼, 就快步往李小满家去了。
刘新兰想着陈宁还在沈悠然家,干脆跟着他们一块儿往家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跟几人讲今儿个领钱的热闹劲儿。
“哎呦, 你们是没瞧见呢,站了满院子的人!比秋里打粮食那会儿还热闹呢!”
“领钱的时候, 一家一家挨着往屋里进,小满把账念一遍,陈哥就把数好的钱递过来, 当面再点一遍,仔细着呢!”
“点清楚了,还得在那账本子上按个手印哩!”刘新兰举起自己的大拇指给他们看,“瞧瞧,这红印子还没干透呢!听说张哥按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最后还是秀荷嫂子帮着按的哩!哈哈!”
沈悠然几个都认真听着,边听边点头,不时笑着应和两句,虽然这已经是他们从第三个人嘴里听都这些话了,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喜悦程度。
阿陶更是一路上嘴巴都咧到了后脑勺,一想到这都是因着他哥出的主意和手艺,村里人才都家家户户挣到了钱,他心里就止不住的骄傲。
没走几步,又到了高秀秀家门口,刘新兰扭头笑道:“秀秀快回家看看去,你哥也刚回来领了钱,这会儿指定在家数着呢!”
“嗯!”高秀秀重重点了下头,伸手从车上拿了装蒸饼的空篮子,快步往家里去了。
人还没进屋,就听到小妹高艳艳脆生生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我要粉色的!就是秋雨姐姐戴的那样的粉色!”
高秀秀把篮子放外屋桌上,笑着进了里屋:“啥要粉色的呀?”
屋里一家人都在,一见她回来,半躺在炕上的秦月娟连忙支起身子:“回来了?冻着没?快过来捂捂手。”
“不冷,娘,我裹得严实着呢!”高秀秀把围脖解下放到炕沿,又把手递到秦月娟手里,“你摸摸,不冰吧?这一路上我都走热了呢!”
秦月娟摩挲着女儿比自己还粗糙许多的手,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圈又红了起来,她赶紧抹了抹眼角,对一旁的高雷道:“雷子,娘这儿不用添啥东西,你留些钱,给秀秀买盒擦手的油脂膏子吧。”
“不用,娘,”高秀秀立刻摇头,她不想多花这个钱,“我一会儿烧些桑树枝子,用灰水泡泡就成了。”
虽然他们家如今有她跟高雷两个挣钱,没准儿比别家挣得还多些,可她娘的身子还没有好利索,大夫说还是得用药再养一阵子才行,这可是笔不小的花销,兄妹俩挣得钱都不敢乱花的。
高雷瞧着妹妹被风吹得皴红的脸颊,伸手替她捋了捋跑出来的几根头发:“明儿个我从县城的铺子里,挑个便宜点的买一罐子,皴了可不是玩的,遭罪呢。”
说着他又把炕上已经包好的两摞铜钱给她看,“今儿个咱家领了两份钱,不少呢,呵呵,再给艳艳买个头花,过年也是大姑娘了。”
高秀秀看着小妹高兴的模样,犹豫着点了点头。
秦月娟见她不再推拒,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又搂过高艳艳,摸着她的头发感慨道:“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呀,一眨眼,咱家小妞妞都要开始戴头花喽。”
高秀秀也笑道:“可不,个头都快赶上我高了呢。”
一家人又在屋里说了会儿闲话,高秀秀便又到厨屋里忙着和面了,这会儿和好,放到炕头上最热乎的地儿捂着,吃完饭正好能发好。
如今一天得做上三四十个蒸饼才够卖呢,镇上好些婶子大娘说她做的蒸饼好吃,还会专门来摊子上买呢。
“秀秀,”高雷也跟着她进了厨屋,拿着葫芦瓢帮着舀面,“我想着,明儿个再去趟药铺,把娘下个月的药都抓出来,剩下的钱,就都用来办年货,咱也好好过个年。”他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声音低了些,“也能让娘…心里松快些。”
高秀秀听懂了他哥的意思,其实大夫跟他们说过好几回,她娘的病拖到这会儿,最大的症结多半是在她心里头。
她总觉着是自己拖累了三个孩子,如今就算有钱买药了,心里那口郁气却散不掉。特别是看着孩子们如今挣了钱,却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都要攒着给她买药,她的心里更是难受。
“眼下,娘已经能不时下来走动走动了,有时候还有精神做会儿针线,”高雷接着说道,“大夫说,只要这一阵子不生大气,整日开开心心的,这心气儿顺了,没准儿到开春就差不多能大好了。”
“成!反正钱花完了,后头咱还能挣回来呢!”高秀秀重重点了下头,又对着高雷笑道,“咱该买的都买了,别家有的咱也都备上,热热闹闹过个年,咱们仨开心了,娘准就开心了!”
高雷看着妹妹亮亮的眼睛,也用力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
兄妹两个对视一笑,心里都盼着秦月娟的身子赶紧好起来,以后他们家就能跟别家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另一边,刘新兰一路说笑着跟着沈悠然几个到了家门口,一进院门,却听着屋里比街上还热闹呢。
西屋里,除了李金花,周桂英、秦香兰、王秀荷几个都在,正热热闹闹地商量请媒人的事儿。
刘新兰赶紧掀开棉帘子进了屋,笑道:“哎呦,我这还来晚了?今儿个这么热闹呢!”
“不晚不晚,呵呵,来的正是时候!”李金花也连忙招呼她往炕上坐,“快来帮着拿个主意,可给你英嫂子愁坏了!”
“愁?”刘新兰挨着炕沿往上一坐,顺手逗弄了两下秦香兰怀里的吴楠楠,“英嫂子还有啥可愁的?怕不是愁,这儿媳妇进了门,钱大以后不听她这当娘的话了吧?哈哈!”
“他敢?!”周桂英眉毛一横,随即又反应过来这是刘新兰拿她寻开心呢,又伸手笑着拧了她一把,“你这妮子!不说帮着我拿主意,还在这儿给我打岔!”
“哎呦,嫂子,我错了。”刘新兰赶紧笑着往炕上躲。
王秀荷在一旁笑呵呵道:“这么大人了还闹腾,也不害臊,呵呵,快别闹了,赶紧订下请哪家大媒才是正经!”
周桂英这才又正色起来,把自己打过交道的几个媒人,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其他几个人细细听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出主意,阿陶扒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啥名堂,又一溜烟儿钻进了东屋里。
屋里,秦若望坐在矮柜前头的椅子上,正给围坐在炕上的孩子们讲过年的习俗和规矩。
刚讲到“腊月二十三,糖瓜粘”,说这天要用糖瓜祭灶,送灶王爷上天,就被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给问住了。
“灶王爷…他住在灶台里头吗?”郑红珠眨巴着眼睛问。
“呀!那得多烫得慌呀!”旁边的张毛毛缩了缩脖子,又问,“那他住谁家灶台里呀?”
……
秦若望赶紧解释:“灶王爷不住谁家灶台里,他是神仙,呃…应该…是住在天上。”
郑红珠歪着脑袋:“那为啥叫‘送灶神’呀?”
“就是呀,他又不住咱家,咋送呀?”赵灵雪也跟着附和。
秦若望张了张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解释:“呃…呃…他只是真身住在天上,但是他会分身,他的分身就在各家各户的厨屋里。”这一解释,问题更多了。
“啥是分身呀?”
“厨屋里?那他咋睡觉啊?”
“我咋都没见过他呀?”
秦若望:……
沈悠明倒是不关心灶王爷住哪里,他往前一趴,整个身子都趴到了炕桌上,也伸着小脑袋问:“糖瓜是啥呀?是甜的吗?”
这群孩子里头,也就稍微大点儿的陈小武和陈宁两个,小时候还见过一两回糖瓜,剩下几个小的,别说糖瓜了,前几年连最便宜的饴糖都没见过。
秦若望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连忙点头:“是甜的!糖瓜就是…用饴糖做的,像瓜那么大的糖块,灶王爷吃了它,等上了天跟玉帝汇报的时候,就会光捡着好话说了。”
他这回说得语速快了不少,说完也不敢停顿,一口气儿接着往后讲,生怕一停顿又被这些孩子给打断。
沈悠然站门口听了一会儿,看着仰着小脸听得认真、一脸向往的沈悠明,不由有些心酸,他扭头对一旁的蒋天旭低声道:“算起来,自打明明记事儿起,还没过过一个像样的年呢。”
蒋天旭听他语气有些低落,连忙开口:“不碍事儿,咱们今年好好操办就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在沈悠然后头往外走:“我看这几天街上就有不少卖糖瓜的了,明儿个我就买几个回来,别的该买的该备的,门对子、门神、干果子、爆竹啥的,也都买上些,再买些红纸回来剪窗花。”
他努力回忆着以前在刘青柱家里见过的过年时候的情形,“哦对了,过两天我再从千灯巷买几个灯笼回来,大门上挂两个大的,喜庆,再买个小点儿的,给明明提着玩儿。”
第115章 存粮 往后你就自己起灶另做去
蒋天旭说到做到, 第二天就从集上买了几个糖瓜回来,等送走秦若望,他拿着盘子盛了糖瓜往炕桌上一放, 围着的几个孩子眼睛都看直了。
陈小武伸手比划了一下,“哎呦”一声, 咧嘴笑道:“这糖瓜, 比个甜瓜都大哩!”
“上头还裹着芝麻呢!”赵灵雪话音还没落, 张毛毛已经上手去抠上面的芝麻粒儿了,张依依赶紧伸手拦住他,抱着他往后边挪了挪。
沈悠明高兴得直拍手, 扭着身子一把抱住蒋天旭的腿,仰着小脸急切地问:“蒋哥哥!蒋哥哥!我能吃一口吗?”
“当然能吃了,”蒋天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笑着应道, “就是买来给你吃的。”
他伸手拿过盘子里的糖瓜,使劲儿从中间掰开, 又沿着纹路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堆在盘子里, 招呼围在炕桌边的几个孩子:“都来尝尝,看这糖瓜甜不甜。”
张毛毛听见让吃, 立刻从他姐姐怀里挣出来,伸着胳膊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
郑红珠抬头看了眼蒋天旭,也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 她先低着头小心地舔了一下,抬头对着蒋天旭笑道:“甜!”
蒋天旭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 声音也放软了些:“甜就多吃两块,呵呵。”说着,也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糖递给沈悠明。
这下赵灵雪、吴东临、张依依才陆续伸手, 陈宁和陈小武也各自拿了一块塞嘴里。
沈悠然进屋的时候,正看到沈悠明手里举着一块糖往蒋天旭嘴边送,嘴里还念叨着:“这块大的给蒋哥哥吃……”
看见沈悠然进来,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又扭头去盘子里挑起来:“再挑个大的给哥哥吃!”
蒋天旭接过那块糖,放嘴边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他见几个孩子都专心吃着手里的糖,没人注意这边,便转过身,看着走过来的沈悠然,小心地把剩下的半块糖递到他嘴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点期待。
沈悠然先是一愣,抬眼看了看炕上正撅着小屁股认真挑糖的沈悠明,抿了抿唇,还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那半块糖含进了嘴里。
有些干燥的嘴唇轻轻蹭过蒋天旭的指尖,一阵酥麻的感觉从指尖直钻进他心里,让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有些慌乱的收回手,手指来回搓着,只觉把手放哪儿都不自在,最后只能举到嘴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强撑着问了句:“跟陈叔商量好了?”
沈悠然看着他瞬间通红的耳朵尖,点头“嗯”了一声,也不戳破他,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人,每次撩拨人的时候倒是直接得很,撩完了反倒都是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真不知道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胆子小了。
他咽下嘴里的糖,刚想仔细说说跟陈金福商量的存粮食的事儿,那边沈悠明已经挑好了给他的糖,张着胳膊嚷嚷着递过来:“哥哥吃糖!大块儿的!”
沈悠然笑着接过来,摸摸他的小脑袋:“明明真懂事儿,还给哥哥块大的呢?”
“昂!”沈悠明咯咯笑着,小胸脯听得挺得高高的,“我…今天听了那个…那个…孔融让梨!要把大的让给哥哥吃!要谦让!”
沈悠然上手捏捏他的脸蛋,笑道:“哎呦,可不得了,都学上道理了,还学了些什么呀?”
沈悠明这下小胸脯挺得更高了:“还学了…那个…那个…温席!”
陈宁在一旁小声提醒:“黄香温席。”
“对!黄香温席!”沈悠明赶紧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这下其他几个孩子也都来了劲儿,纷纷凑过来叽叽喳喳说起来:
“还有那个…凿壁偷光!”
“对!是有个人…呃…在墙上挖个洞看书!”
“还有还有掉水缸里那个……”
“司马光砸缸!”这个沈悠明记得清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给沈悠然讲一遍。
沈悠然仔细听了,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秦若望挑的这几个故事倒还算合适,讲的都是勤学、孝顺之类的道理,没有特别“糟粕”的东西,倒是不用他再专门纠正什么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又认真叮嘱了一遍:“要是你们在外头玩的时候,也有人遇到了危险,要是觉得自己解决不了的,一定要赶紧去喊大人来帮忙,可不能逞强,记住了没?”
他看着稍大的几个孩子都听明白点了头,这才放了心。
几个孩子又围着吃了一会儿糖,眼看天色暗了下来,陈小武和陈宁两个就带头下了炕,各自回家了。
沈悠明在炕上坐了一天,这会儿也有些坐不住了,下了炕到厨屋里去看李金花做饭,又絮絮叨叨地把学的几个故事说了一回。
沈悠然趁着这会儿功夫,教蒋天旭学了一会儿算数和记账,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才把跟陈金福商量的事儿仔细说了。
“陈叔的意思,还是先挖地窖,建粮仓的事儿,后头再说。”沈悠然接过葛春生递过来的蒸饼,接着道,“咱们村各家的院子都不算小,挖地窖倒是也方便。”
“挖地窖好啊,”葛春生没有上炕,就挨着炕沿坐了,“地窖不光能存粮食,菜啊肉啊的也能放进去存着,我家以前也有个菜窖来着,那白菜放里头,到了开春都还水灵着呢。”
蒋天旭听到他提起“家”,心里一紧,瞥了两眼看他神色没什么不对,这才又放下心来。
“陈叔也是这么说,”沈悠然点了点头接着道,“而且要是建了粮仓,后头还得专门安排人轮着去守着,咱们村如今这么多活儿,怕是也难抽出人来了。”
蒋天旭也跟着点点头:“先这么着也行,攒上两年粮食,过两年看看税是个啥情况,再定后头的。”
“可不得多攒些粮食!”旁边的李金花重重地点了点头,“这粮食啊,存多少都不嫌多的!想想前几年那光景,这粮食可比银钱都金贵的!”
“是啊!谁家不是存的粮食越多,睡得越踏实哩!”葛春生跟着感慨了一句,“能捱过灾年的,都是那粮窖深的!”
家里能吃饱饭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儿,提起之前挨饿的日子,个个都还是心有余悸,连阿陶都还记得从沈悠明手里抢的那半个豆饼子。
蒋天旭默默地听他们聊了一会儿,听阿陶提起豆饼子,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还有一个事儿,我和大哥那十五亩地,开春要不还是种上豆子吧?这样到了秋里,能多收一茬豆子。”
他们现在做豆腐、豆腐脑,豆子用量大着呢,自己多种一些,能少花些买粮食的钱,成本能低些。
沈悠然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样倒是也成,如今还不用交税粮,我家这十来亩地的粮食也够咱们几个吃的了。”
李金花抬头看着沈悠然,认真道:“光够吃可不行,后头收成要是不好了,咱可就抓瞎了!我看啊,咱的地窖干脆挖大点儿,等粮价便宜的时候,也买些陈粮存上!”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成,都听奶的!后头每个月挣的钱,咱都拿出来一些买粮食。”
葛春生笑道:“那这个钱,我跟天旭可得跟着出,不然就成了白吃白住了,呵呵。”
当初蒋天旭分的口粮,也就几袋子高粱和谷子,这几个月吃下来,也没剩下多少了。
李金花一听这个,嗔怪他道:“再说这生分话,往后你就自己起灶另做去!你看人家天旭,早就不说这话了的!”
蒋天旭被点了名,抬眼觑了沈悠然一眼,又默默低头喝粥了。如今他们生意上的账倒还算得明白,日常花销上早就理不清了,不过他心里巴不得越理不清越好呢。
又被李金花数落了两句,葛春生只能讪笑两声,赶紧提起了另一个事儿:“对了,那个…我跟小山商量着,过了年是不是该再添口磨了?”
如今光靠他们两个,一口石磨,早就供不上县城和镇上两下里用的豆腐了,都得再从豆腐坊里买不少。
沈悠然之前也琢磨过这事儿,这会儿听葛春生提起,便干脆把自己的打算也说了出来。
“春生哥,这个事儿我倒是也想找你们俩商量来着,”他顿了顿接着道,“我想着,干脆把磨坊独立出去吧。”
葛春生听了,有些惊讶:“独立出去?咋个独立法?”
“嗯,”沈悠然点了点头,接着解释,“按之前开会定的,如今县城卖豆腐脑的买卖,已经轮到最后几家了,等钱叔这几家跑满一个月之后,我想着,后头本钱就各家自己承担,利润也就不用再分给咱们了。”
按着之前的约定,他们村其他十二户人家轮着去县城卖豆腐脑,成本是沈悠然和蒋天旭他们担着,挣的钱则是对半分的。
但这是因着当时各家出不起本钱,如今却不一样了,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了活钱,再这么分利就不合适了。
蒋天旭倒是猜着了他的想法,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让磨坊独立经营?各家自己花钱从磨坊里买豆腐脑?”
“嗯。”沈悠然笑着看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从以前就觉得蒋天旭的思维很敏捷,有时候提出的问题或是出的主意,是连他都想不到的,这下更是一句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蒋天旭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赞赏,心里不由暗暗高兴,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这样倒也好,不过,大伙儿怕是不会同意这么着。”
第116章 磨坊 这话倒真是把沈悠然“将”住了。……
在所有人的心里, 同心村豆腐脑是沈悠然家做出来的,这可是能世世代代传下去的手艺,怎么能就这么白白拿出来给所有人挣钱呢?要是不给沈悠然分利, 怕是各家心里都安生不了,毕竟沈悠然对他们的照顾已经够多了。
如果没有沈悠然, 如今村里不少人家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呢, 哪里能有如今这过年的钱?
蒋天旭和葛春生当初跟沈悠然签契书的时候, 豆腐脑的方子也是占了一份技术股的。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沈悠然心里也清楚,他想了想只能开口道:“那分利的事儿, 就后头再跟大伙儿商量,现在还是先说磨坊的事儿吧。”
“对对,先说这个, ”葛春生连连点头, 又赶紧追问道,“独立经营是个啥意思?咋个弄法?”
沈悠然喝完最后一口粥, 把碗放下, 仔细解释起来:“就是把磨豆腐这项活儿,从咱们家生意里单独分出去, 当成一个独立的买卖来做,账也另起一套,不跟咱家的豆腐脑和麻婆豆腐搅和在一起了, 就像刚才说的,以后不管是县城还是镇上的生意, 都要花钱从磨坊里买豆腐脑和豆腐。”
“哦!”李金花听明白了,“就是让春生跟小山开个豆腐坊呗!就跟大杨村那杨老二家的一样!”说着她又点点头,“卖豆腐倒也是个好营生。”
阿陶想到大杨村两次抢生意的事儿, 听到这话来了劲头:“这个好!咱们也抢他们生意!”
“这倒也不一定,”沈悠然接着解释道,“咱这磨坊,主要还是供咱们村的买卖,眼下就有豆腐脑跟麻婆豆腐两样,过两天等咱们试成了臭豆腐,还得再加上这一样,只要供上了这些,旁的时候是做了豆腐来卖,还是琢磨些别的进项,”他笑着看向葛春生,“就交给春生哥和小山拿主意吧。”
说白了,他其实就是想把供应链跟市场端分开,两边各干各的,这样成本核算能更清晰,管理也更方便,还能把磨坊的价值最大化,可谓一举多得。
葛春生从刚才起就没再出声,一直低着头,听到沈悠然这话,他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却难得有些严肃。
“悠然,”他看着沈悠然的眼睛,沉声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以后,这磨坊挣的钱…你也不跟着分了?”
他原本还以为,沈悠然只是想把磨盘从家里挪出去,换个地方,可从沈悠然说磨坊要另起一套账,他就明白这“独立经营”的意思了,就是让这磨坊,从村里的买卖上头“赚钱”,也就是从沈悠然自己手上“赚钱”。
想到这里,再想想沈悠然刚刚说的县城豆腐脑生意不再分利的事儿,他后面想说的话,葛春生也就能猜着了。
“这……”沈悠然见他这表情,连忙笑着解释,“春生哥…你听我说……”
葛春生伸手打断了他:“我听明白了,悠然,”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刚刚大娘还数落我,嫌我说那外道的话,这回,可是你拿大哥当外人了啊……”
“大哥……”蒋天旭看了眼沈悠然,又对着葛春生道,“悠然不是这个意思,你先听他把话说完的。”
葛春生摆摆手:“悠然,我也不用你说别的,按你刚刚说的,这磨坊光供着村里的生意,都是稳赚不赔的,你就说,这赚的钱,你是分还是不分?”
这话倒真是把沈悠然“将”住了。
按他原本的想法,确实是想把吃食生意的利润,让渡一部分到供应这一头的。就像当初县城的红烧肉生意一样,他既不投本钱,也不参与分利,让其他人能多分一点儿。
沈悠然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的李金花“啧”了一声,皱眉道:“啥分不分的?咋?你俩也想学人家闹‘分家’不成?”
一直默默听着没敢插话的阿陶,听到这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葛春生本来还绷着,被李金花一巴掌拍到背上:“咋?大娘将才数落了你两句,还记上仇了不成?”
被她这么一打岔,葛春生再也绷不起来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着气笑道:“我哪能那么不知好歹呢……”
“这还差不多。”李金花嘀咕一句,又开口道,“你们刚说那磨坊的事儿,我听明白了,绕来绕去,无非又是因为钱的事儿,”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别人家都是因着抢钱闹矛盾,咱家倒好,回回都是抢着要把这钱往外让,咋?这铜板烫手不成?”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旁人,想起了一开始因着吃食生意分利的事儿,蒋天旭也跟沈悠然争过一回,才定下了如今这四二分的数儿。
“不过啊,这话又说回来,钱这东西,赚多少是多?赚多少是少啊?”李金花也不等旁人接话,自己叹了口气,接着开口道,“要我说啊,能赚够咱这一家子的花销,也就够了,剩下多赚的,是你多分一成,还是他多分一成,有什么要紧?日后还不是得互相帮衬?”
“奶这话在理!”蒋天旭连忙笑道,“大哥,悠然,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了,谁多点少点的,咱提前商量好不就成了?再说了,这磨坊都还没建起来呢,咋就谈上分利的事儿了?呵呵,我倒有个主意,你们听听成不成。”
沈悠然小心看了眼葛春生的脸色,声音有些发虚:“成,呵呵,旭哥你先说吧,不成咱们就再商量商量。”他又伸手拽了拽葛春生的袖子,讪笑道,“大哥,刚才是我想岔了,我这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我置气呗。”
葛春生本来被他这一声“大哥”喊得鼻子一酸,听到后头他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又没忍住,像刚刚阿陶一样笑了出来。
沈悠然赶紧趁热打铁,先给倚在阿陶身上的沈悠明使了个眼色,又学着平日里他撒娇的模样,歪着头凑到葛春生面前:“不生气了吧?”
沈悠明这种时候机灵得很,毕竟已经配合过很多次了,他咕噜一下爬起来,从炕上颠颠绕到葛春生身后,也从另一边凑过脸去,笑嘻嘻道:“不生气了吧?”
葛春生被他们俩闹得没有一点儿脾气,无奈笑道:“没生气……刚才就跟大娘说了,我没那么不识好歹的,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
他把沈悠明揽在怀里,顿了一下,又开口道:“悠然啊,你跟天旭,在我这里都是一样的,我都当亲弟弟看的,我也知道亲兄弟明算帐的道理,可这账算得也得按理来不是?要是什么便宜都给我这当哥的占了,这日后让我怎么安心?”
“是,这话我也赞成,”沈悠然赶紧点头,又扭过头对蒋天旭道,“那旭哥,你就先说说你的主意呗。”
蒋天旭刚刚看沈悠然冲人撒娇的模样,有些眼热,这会儿被他一喊,赶紧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把刚刚自己的想法说了。
“我是这么想的,这新磨坊虽然是大哥和小山来管,可这建磨坊、买新石磨、买豆子这些的本钱,还是跟吃食生意一样,问问村里还有没有旁人愿意凑份子的,到时候也一样按股本分钱。”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磨坊的利润,我琢磨着,按着各项营生分开,眼下就豆腐是一项,豆腐脑是一项,从这卖豆腐脑的利润里,分出一成给悠然,剩下的再往下分,至于干活的占几成,出钱的占几成,到时候你们再细商量。”
“一成?”葛春生皱眉道,“有点少了吧?”
蒋天旭笑道:“大哥你听我说,除了磨坊这一成,县城豆腐脑生意的利润,各家也分出一成的利给沈悠然,这样,整个豆腐脑生意,悠然总共分了两成的利,算是他的技术股。”
沈悠然对于这个分成倒是无所谓,可他没敢先吱声,扭头问葛春生:“大哥觉得咋样?”
葛春生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先是点了点头:“也成,两边都给悠然分上一成,也让大家伙儿心里都过得去,这个我没意见,只是……”他抬头看了看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原来镇上生意分给我的那份,我可就不能要了。”
沈悠然跟蒋天旭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成!”
“好了,快收拾收拾,”李金花见他们谈妥了,赶紧起身收拾碗筷,又催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这儿不用你俩,赶紧和面去,别再耽误功夫了。”
到了厨屋里,沈悠然按着比例兑好了面粉,又磕了两个鸡蛋拨匀了,才用筷子搅着慢慢往面粉里加水,在面盆里揉成面团后,才挪到案板上,开始低着头慢慢揣面。
蒋天旭见他一直低着头,以为他是心里不自在,正在心里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沈悠然却突然出声了:“旭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烂好人了?”
他刚刚一直在心里反思自己,因为“穿越者”的身份,他总有一种使命感,这种使命感落在具体行为上,就是他总想着多帮衬大家,总想着多让一些利出去,好让其他人能多分点,日子能更好过一点儿……
可刚刚葛春生的反应,让他有些醒过味儿来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他是穿越来的,更不清楚他这种使命感,只会觉得他是在刻意照顾人,是不是…这样反而会让别人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想到刚刚葛春生有些受伤的眼神,沈悠然的心里难得有些迷茫……
他是不是…用错法子了……
第117章 撒娇 你给揉揉…成不成?
“这是啥话!”蒋天旭停下手上的活儿, 皱着眉头看向他,怕他是因着刚才葛春生的话多想,赶紧解释道, “悠然,刚才大哥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他这个人…把情义看得比啥都重, 一时心急才……”
沈悠然摇摇头打断了他:“旭哥, 你不用安慰我。”
他仍是低着头,一下一下揣着案板上的面团:“不光是刚才磨坊分利的事儿,往前数, 咱们镇上的买卖,县城那豆腐脑、油条的买卖,我…确实是…总想着多让些利出去, 好让大家伙儿日子都能好过点儿……”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些,“可刚才大哥的话点醒了我, 我这样…是不是反而倒让大伙儿心里头不自在了?背上了人情债似的……”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低垂的眼睫, 心里头又软又疼,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揽他的肩膀安慰, 抬手看到满手的面粉,只能作罢。
他沉沉叹了口气:“悠然,我懂得没有你多, 想得也没有你深,可村里人对你啥样, 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谁不是把你当自家人看的?哪有什么债不债的?”
“再说了,咱们村里人都实诚得很, 没有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就算心里真有过意不去的地方,也都是像当初雷子那样直接提出来的,你想想,县城的豆腐脑和油条买卖,最后不都是分了五成给咱们的吗?所以啊,你不用因着这个忧心,如今这些买卖,大伙儿都没啥意见的。”
沈悠然低着头琢磨了一下,这话倒也不假,虽说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两样的分利他没有要,可这两项他既没出钱也没出力,只是教了这两道菜的做法,不分利按理也能说得过去…吧?
他抬起头,对着蒋天旭扯出个笑来:“我倒不是忧心,我就是想着…往后是不是不该老这么着了?要是每回弄点新营生,都得因着分利的事儿争上一回,弄得好像我拿大伙儿当外人似的,日子长了,反倒跟咱们生分了,那多不好”
蒋天旭本来还想再宽慰他几句,听他说起这个,倒是一时没接茬。
他琢磨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语气也认真了起来:“悠然,你要是说这个,我倒是觉着…是该定个规矩了。”
沈悠然这下也停下了手上的活儿,扭过头看着他。
蒋天旭斟酌着开口道:“我觉着,你好像有些…太不把手里的方子当回事儿了,豆腐脑、红烧肉这些,在你眼里好像都是很寻常的东西,每回都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可是悠然,在旁人看来,这些都是很珍贵的,哪一样都是能安身立命的,除了你,谁会把这些白白拿出来让别人学了去,还让大家伙儿都跟着一起赚钱?”
这已经是沈悠然第二次听他说这个话了,第一回是他们谈镇上豆腐脑生意合伙的时候,最后是把豆腐脑方子作为技术股,占了一份利。
可沈悠然总觉得,这几样都是后世最常见的吃食,红烧肉更是当下就有的,这方子要是卖给像方尚儒那样的商人,他倒是能心安理得的多要些钱,可要是跟村里人的买卖都还要收方子的钱,他这心里头也过意不去啊……
蒋天旭看他皱起了眉头,急忙开口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咱是不是提前定个规矩出来?前头的就不管了,往后但凡新营生用了谁的方子,这方子就一律算一成的技术股,谁也不能推脱,你看这样成不?也省得回回拉扯,伤了情分。”
沈悠然想了想,这样倒确实省心,这个数儿也算合理,便犹豫着点了点头:“成,我听你的。”
今晚的沈悠然…太不一样了,蒋天旭看着他乖乖点头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他忍不住又想伸手,这次是想把他整个人…都揽到怀里……
沈悠然被他越来越灼热的眼神盯得不自在,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掀开醒发了一阵儿的面团接着揉起来。
虽然耽误了些功夫,但因着这两天晚饭吃得早,等他们和好面回屋的时候,倒也没比平时晚多少。
葛春生已经躺下了,听到两人进来的动静,他又撑起身子:“悠然,我琢磨着,这磨坊的事儿,明儿个我还是先找小山商量一下,眼下虽说有了大方向,可后头到底咋经营,一些细节的地方,我俩还得再好好合计合计,等盘算清楚,才好跟大伙儿说筹钱的事儿。”
“成啊,”沈悠然把手里的灯盏放到炕桌上,“确实是该这么着,盘算清楚了,心里有底才好办事,也能知道该筹多少本钱。”
蒋天旭端着盆热水跟进来,接口笑道:“这个事儿倒确实急不来,还是先过了年再说吧,总不能大伙儿手里刚分了点钱,年还没过,又让咱们鼓捣到这磨坊上头了?”
“哎呦,”葛春生一听乐了起来,“难得听天旭说句俏皮话呀,哈哈!”
蒋天旭跟着笑了两声,没再接话,把盆放稳在矮柜上,小声对沈悠然道:“快趁热擦擦吧。”说着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了他的布巾子递过去。
沈悠然和李金花两个人过日子都讲究,连带着蒋天旭这大老粗也跟着讲究起来,趁着沈悠然擦洗的功夫,他拿了牙刷到门口仔细刷完牙,又用专门烫脚的盆兑了大半盆热水端进来。
等两人都收拾利落了,便照旧凑到炕桌上开始学起字来,刚开始蒋天旭还能凝神学习,可学着学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粘到了沈悠然脸上……
刚用热水擦洗过的面颊还透着些水汽,暖黄色的光柔和的映在上头,比平日里看着细腻许多,连耳畔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下眼睑处投着两把小扇子一样的浅影,是他低垂着的眼睫……再下头是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因着热水的浸润显得格外红润
蒋天旭看着看着,心思就飘了,正有些心猿意马,突然被旁边沈悠然推了一下: “旭哥?想什么呢?”
“咳,”蒋天旭猛地回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没想什么……”
沈悠然瞥见他通红的耳朵尖,不由有些莫名,这好端端地学着字,怎么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了?
蒋天旭见他歪着头打量自己,脑海里不由又浮现出他冲葛春生软语撒娇的模样,脸上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了,他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沈悠然,却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问了一句:“悠然,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大哥…撒撒娇…了?”
沈悠然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见他今天晚上不像是能接着往下学的样子了,想着早歇一天也无妨,便伸手准备把桌上的书和册子收拾起来,嘴上随口回道:“我不是看他有些生气吗?你别说,明明这一招倒是还挺好用的,呵呵。”
蒋天旭喉咙有些发紧,犹豫半晌还是又开了口,声音越往后压得越低:“咳,你不是说…自己不喜女子嘛……那…那…男子……”
不是吧?
听他这吞吞吐吐的语气,沈悠然满脸不可思议,再次歪过脑袋打量他,这人该不会是在吃醋吧?还是吃葛春生的醋?!
他紧紧盯着蒋天旭的脸,故意拉长了语调:“哦——你的意思是,我跟谁撒娇,就是喜欢谁?”
蒋天旭根本不敢转头,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可他心里又确实有些吃味,沈悠然都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看他这回整个耳朵都红透了,沈悠然眼珠一转,干脆直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他耳边,刻意放软了声音:“旭哥…我手腕酸得很,你给揉揉…成不成?”
话音刚落,沈悠然自己先抖了个激灵,被自己这矫揉造作的语调雷得不轻,旁边的蒋天旭更像是真被雷劈了一般,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
沈悠然看着他这呆愣模样,忍不住自己小声嘀咕一句:“这下满意了吧?呆子……”
他自觉捉弄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刚想退回去准备睡觉,不料被蒋天旭猛地一把拉住,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栽倒过去,几乎是被他揽在了怀里。
沈悠然一惊,下意识想挣扎着起身,却又被蒋天旭给按住了,他的胳膊从沈悠然颈后绕过,从身侧捞起他的胳膊,强装镇定地开口说了一句:“先别动…咳,我给你揉揉。”
说着,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便沿着沈悠然的胳膊,从肩颈处开始,不轻不重地地揉捏起来,每处穴位都按得极准。
感受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从酸胀的手腕蔓延开,沈悠然干脆松了劲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蒋天旭身上,裹在被子里的双腿也舒展开,放松了身体,眯着眼享受起这意外的服务。
冬夜的寒风不时刮过窗纸,发出噗噗轻响,屋里却是一片暖融安宁,油灯的灯焰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依偎晃动的影子。
灯光勾勒着蒋天旭专注的侧脸,他低着头,小心拿捏着力道,在那细瘦的手腕上一下下按揉。
看着沈悠然闭着眼睛枕在他身上,眉眼舒展,唇角带笑,一副全然信任依赖的模样,蒋天旭心里一阵阵发胀,滚烫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悠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经到了该起床的时候。
不知道昨天晚上蒋天旭给他按了多久,他伸展了两下胳膊,又转了转手腕,感觉确实松快不少。
等他穿好衣裳起来,蒋天旭已经端了热水进来了,沈悠然接过他手里的布巾子,心下暗忖,再这么下去,自己怕是都要被他惯坏了……
今天是秦若望来村里教学的最后一天,陈金福使唤陈小武在村口接他,远远瞧见他过来,陈小武赶紧冲着院子里喊了两声:“爹!爹!秦先生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大盒子!”
大盒子?陈金福刚从厨屋里刷完锅出来,听见动静先应了一声,又走到院子里衣架上扯了布巾擦干净手,才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等着。
见秦若望走得近了,他赶紧迎上去帮着接过他手里的盒子,笑着问道:“这怎么,还带了这么大个物件儿?”
“又劳烦您了,”秦若望先冲着陈金福微微点了点头,才接着笑道:“这是我母亲年下准备的几样糕点,特意嘱咐我今天带给孩子们尝尝。”
在村里待了两天,他这会儿倒是没有刚来时候的拘束了。
陈金福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食盒,惊道:“哎呦,还挺沉!”又接着笑道,“这么多吃的,那群猴崽子还不得乐上天?哈哈,我替他们多谢您母亲了!”秦若望大老远拎了一路,他也不好假惺惺地推辞,再让人家拎回去。
秦若望摇摇头,笑道:“陈村正,您不用客气,每日我回去跟母亲讲上课的情形,她都听得极有兴味,直说有趣,若不是年底家中事物繁杂,她还想亲自跟着我一道来村里瞧瞧呢!”
“那感情好!”陈金福爽朗笑道,“咱们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虚礼,夫人要是得了空,随时都能来逛逛!咱们这儿别的不说,就是孩子多,也算热闹,呵呵。”
托这一大盒糕点的福,晌午吃饭时,秦若望终于尝到了秦若昭来回念叨了好几回的铁锅炖排骨,那肋排炖得软烂入味,贴着锅边烙熟的白面饼子下半截吸饱了浓稠的汤汁,咬一口咸香满嘴,确实美味至极。
孩子们也被李金花一并留下来吃饭,一个个捧着碗,吃得头也舍不得抬。到了下午该上课的时候,好几个都还腆着圆鼓鼓的小肚子。
秦若望怕他们刚吃饱就窝在炕上积了食,见晌午日头正好,便干脆把课堂挪到了院里。
他找李金花帮忙,在院子里铺了张旧草席,领着孩子们在上头学习祭祖、拜师、相见、跪拜等各种日常礼仪。
这一套繁复的规矩学下来,连一向作为“模范生”的陈宁学下来都有些费劲儿了,更别提几个小的了,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个就东倒西歪,叫苦不迭起来。
沈悠明跪在草席上,小脸皱成一团,捂着肚子耍赖:“起不来了…好累啊……”他一带头,张毛毛更有样学样,直接四仰八叉瘫在席子上打起滚来,不一会儿就都笑闹着滚作一团了。
秦若望倒也没苛责,只在旁边耐心教张依依她们几个,学女孩子常用的万福礼和颔首礼。
又由着他们在院里玩闹了一阵,估摸着消了食,秦若望才将人重新领回屋里。
看他伸手往书袋里掏东西,沈悠明眼睛一亮,伸着脖子问道:“秦先生,还有好吃的啊?”
秦若望被那馋猫样儿逗笑了:“今天可没有了,呵呵,不过再有两天,阿昭就放假了,他说到时候要带好吃的来找你呢。”
“真的呀?”沈悠明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拍着手雀跃起来,“那我要跟阿昭哥哥玩沙包!还要他给我讲故事!”
“好。”秦若望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了笑,这才低头,一一从书袋里取出带来的笔墨纸砚,郑重地在身前的矮柜上摆开。
他端坐在椅子上,正色道:“这最后一点工夫,咱们来认认这读书人离不开的‘文房四宝’,你们既要识字明理,往后便少不了要跟它们打交道。”
说着,他便先拿起手边的毛笔,握在手中,郑重地给孩子们仔细看了一圈,才开始慢慢讲述它的用处和讲究。
陈宁坐得离他最近,腰板挺得直直的,听得格外认真。刚从镇上回来的阿陶,也蹑手蹑脚地进了屋,默默凑到陈宁旁边,也跟着听了起来。
等把这文房四宝挨个细细讲完,又传到每个孩子手里摸过看过,秦若望重新端坐回椅子上,铺开一张宣纸,蘸墨,悬腕,一笔一画,缓缓写下一个端正挺拔的“永”字。
“今日的课,便到这儿了。”
秦若望轻轻将笔搁下,抬头看着眼前这群或专注或好奇的小脸,温声道:“这三日,咱们一起学了年节礼俗、文房四宝,还有一些关乎孝道、勤学的道理,也知晓了些待人接物的规矩,盼你们年节玩闹之余,也能偶尔想起一二,待来年开春正式进学,便能更快地步入正轨了。”
说完,他又从书袋中拿出一个卷好的青布笔帘,展开来,里面是十来支崭新的毛笔,笔杆光滑,笔尖整齐。
“虽不算正式拜师,但终究教导一场,”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语气放缓了些,“这些笔,你们每人挑一支去用,望日后好生习字,莫要荒废了。”
一群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先伸手,最后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了陈宁,这几天都是他帮着维持秩序,这群小孩子倒也算听他的话。
陈宁抿了抿唇,冲着秦若望行了个揖礼,郑重道:“多谢先生。”陈小武也连忙跟着行礼,又冲着几个小的使了使眼色。
这下沈悠明几个也反应了过来,纷纷笨拙地用刚学的动作给秦若望行起礼来,一声声“多谢先生”也此起彼伏地在屋里响起来。
秦若望看着眼前这群努力做出郑重姿态的孩子,心里无比熨贴,原来被人称作“先生”…是这种感觉,原来被人真心敬重…是这般滋味……心里头那点儿因被“罚”而来的别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临走前,秦若望还特地叫住阿陶,又郑重地给他道了回歉,这下,兄弟两个算是都跟阿陶正式赔过罪了。
阿陶跟着沈悠然送他到门口,回来后直到吃饭时都没怎么吭声,旁边沈悠明还在兴奋地模仿下午学的礼仪,一会儿作揖一会儿又跪下磕头,把李金花逗得乐得不行,他都没看上一眼。
“怎么了?”沈悠然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扭头看他,“一顿饭没听见你吱声,想啥呢?”
第118章 明理 就像…哥你这样吗?
阿陶回过神来, 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没想啥……”见沈悠然还是扭头看着自己,他才又支吾着开口,“就是…今儿个见秦大哥…写字的样子, 感觉…感觉…跟咱们平日里记账写字…好像…不太一样……”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秦若望端坐着悬腕书写的样子,那专注的神情, 屋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和平时摊子上的热闹嘈杂完全不同,莫名地让他心里有点发紧,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沈悠然听了心下有些明白过来, 嘴上却笑着问:“哪里不一样?”
“呃…我也说不上来”阿陶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就是…就是…特别板正……”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 温声解释道:“读书人对待笔墨, 自有他们的一套讲究,这是因着心里存着对文字和学问的敬重。”
阿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因着阿陶之前对读书进学的事有些下意识的排斥, 沈悠然见眼下他似乎有所触动, 是个说开的好机会,便放下筷子, 又多说了两句。
“阿陶,之前我教你认字和学算数,图的都是实用, 想让你能尽快帮衬家里,现在回头想想, 倒好像有些误导了你,你总觉着会了这些就够了,是不是?”
阿陶听了, 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这也是他之前不愿意上学的原因。
沈悠然笑着轻叹一声:“这怪我前头没说清楚,其实,上学读书,不该单单只是为了认几个字、算几笔账而已,当然了,更不应该只是一味地死读书,或是追求功名。”
他略顿了一顿,整理着思绪,接着说道,“我觉得,读书最重要的,是能帮着人‘明白事理、分辨是非’。那书本里头,记着古往今来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事,更藏着许许多多前人琢磨出来的道理,等你见识得多了,眼界开阔了,慢慢地,自己心里头就会形成一套看人待物的标准,也有了能独立思考的能力,这样,往后不管你做什么,心里都能更明白些,路也能走得更稳当些。”
阿陶听得一知半解,他抬头看着沈悠然沉静的眼睛,脑子里闪过他哥平日处事时那副沉稳有度的样子,脱口而出问了一句:“就像哥你这样吗?”
沈悠然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拍拍他单薄的肩膀:“你要这么理解也成,呵呵。”毕竟他也是正经读了两年书的。
阿陶这下像是找到了上学的目标,重重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成!那我后头进了学,也好好跟先生多念几本书!”他也要成为他哥这样对啥事都心里有数的人。
虽然这理解似乎有些跑偏了,但好歹也算把阿陶觉得读书无用的观念正了过来,也算是达成目的了吧沈悠然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李金花在一旁笑呵呵地接话道:“说到念书啊,这几天我瞧着,宁宁那孩子那股认真的劲头,以后没准儿真能读出个名堂,考上个功名呢!”
葛春生笑道:“那感情好啊!咱们村要是能出个秀才公,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哩!这十里八乡的,谁不得高看咱们一眼?”
沈悠然听着他们聊起考功名的事情,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虽然心里不完全认可那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论,可眼下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的阶级观念早已经成了刻在老百姓脑子里的“思想钢印”,不是他一两句话就能转变的。
而且,尽管他不支持把考取功名的压力强加到村里这些孩子身上,可若真有像陈宁那样自己愿意钻研、有这份志向的,他自然也不会阻拦。
正像他刚刚跟阿陶说的,他办这蒙学的初衷,只是想要让村里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能识字明理,能慢慢形成自己的见识和判断,以后都能更好的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至于稀里糊涂的度过一生。
到了晚上学字的时候,蒋天旭这回听得格外认真,半点没有走神。
等学完收拾书本和纸笔的时候,沈悠然忍不住笑着调侃了他一句:“今儿个咋这么专注?不走神了?”
想到昨天晚上的情形,蒋天旭耳朵又有点冒火,他强撑着镇定,把炕桌轻轻挪到葛春生那边,又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铺盖,压着声音开口道:“刚才听你跟阿陶说的那些话,”他抬头看着沈悠然,嘴角扯出个带点自嘲的笑,“我琢磨着我认的字还不如阿陶多呢,书上的道理更是没学几句,以后,我也得好好下功夫才成,等选执事儿这事过去,后头安稳了,我也想多读些书,多明白些道理。”
沈悠然慢慢躺进被窝,从下往上看着正弯腰给自己掖被角的蒋天旭,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昨儿个跟大哥比,今儿个又跟阿陶比上了?”
蒋天旭以为他误会了,连忙摇头:“没有!不是跟他比咳我就是想着,你懂得那么多,道理都看得那么明白,我也得也得咳,也不能差你太远才是”
看着蒋天旭认真的眼神,沈悠然脑子里突然闪过后世听过的一句话——“好的爱情,是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他当然懂得蒋天旭的心思,可每次看到他这强忍着羞意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哦——原来是要跟我比呀”
蒋天旭这下听出他就是在故意笑话自己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我这辈子…怕是都比不过你……”
他低头看着躺在暖黄色光晕里眉眼含笑的沈悠然,心里又有点痒痒的,酝酿了半天,把声音压得更低地开口问了一句:“咳,今天手腕还酸不酸?我再给你揉揉?”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视了片刻,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突然,沈悠然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着一双眼睛,又慢慢地把右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沈悠然一从镇上收摊回来,也顾不上帮着拾掇板车上的物件,赶紧到西屋里把之前发酵的两陶罐做臭豆腐用的卤水搬到了院子里。
沈悠明一看这架势,立刻捂着鼻子过来凑热闹,嘴里嚷嚷着:“哎呀,又要看臭臭水了!”
阿陶把怀里抱着的空陶罐放到墙根,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哥,这回还是臭的吗?”
沈悠然手上不停,摇了摇头:“发酵好了的话,按理说不会太臭。”说着,他拿铲子小心地把陶罐口一圈的泥封敲下来,又垫了块旧布巾,慢慢揭开了盖子。
没有预想中扑鼻的恶臭,反而是一股复杂又浓郁的发酵气味弥漫开来,带着点霉豆豉特有的那股醇厚气息。
阿陶屏住呼吸凑近小心闻了下,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这味儿对了吧?是成了吧?”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又慢慢打开了第二个罐子,里头卤水的颜色和气味都跟头一罐差不多。
蒋天旭把手上的案板往旁边空陶罐上一摞,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见陶罐里面的卤水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味道确实没有上回那么刺鼻了,可也算不上好闻。
他有些纳闷:“这臭豆腐…就是把豆腐泡到这卤水里头?那再捞出来不也成黑黢黢的了?”
沈悠然笑道:“就是得黑黢黢的才好呢!它要是不变黑,我还得想别的法子呢。”
没有见过臭豆腐到底啥样的蒋天旭,实在想象不出这黑乎乎又闻着有些臭的豆腐能做成什么吃食,不过他跟阿陶一样,对沈悠然有种盲目的信任,既然沈悠然说行,那他只需要等着看就好了。
这时李金花也从厨屋里出来,凑到陶罐旁边瞧了两眼,又笑呵呵道:“我刚跟春生看过了,那板老豆腐也成型了,压得瓷实着呢,你说要咋切?我这就去切出来。”
沈悠然伸手比划了一下:“切成这样,大约一寸见方、半寸厚的小方块就成。”
“成,晓得了。”李金花答应了一声,转身又回厨屋里忙活了。
沈悠然也进厨屋拿了干净陶盆出来,和阿陶两个,把发酵好的卤水用干净的细纱布仔细过滤了一遍,滤掉杂质,只留下一大盆醇厚浓稠的原浆卤水。
等蒋天旭把那俩发酵用的陶罐从里到外刷洗赶紧,沈悠然才小心地把陶盆里过滤好的卤水重新又倒回罐中,把一块块切的方方正正的白豆腐轻轻放进去,豆腐块慢慢地吸收着汁水往下沉。
蒋天旭在一旁刷洗着摆摊用的各样家什,扭着头问他:“得泡多久呀?”
沈悠然摇了摇头:“这回我也拿不准了,估摸着得个一两天才成,明儿个晚上再看看吧。”
因着这回没再用泥封口,不敢再放到炕上,沈悠然便把泡了豆腐的这一罐放到了灶台旁边。
头一天果然还是不行,豆腐块的颜色只是微微泛青,到了第二天晚上才成了均匀的青灰色,瞧着也更扎实了些。
沈悠然把豆腐块又小心地放回了卤水中,笑道:“再泡上一天吧,明儿个正好是小年,要开始炸年货了,明儿个再一起炸。”
第119章 走动 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沈悠然早几天就在摊子上挂了牌子,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他们就只卖一早上油条和豆腐脑,过了辰时就收摊回家了。
阿陶起初还有些不情愿, 进了腊月后,街上的人明显比往常多了不少, 要是晌午就不营业, 到过年还有好几天的时间, 得少赚多少钱啊。
沈悠然跟蒋天旭合力把最后一个行灶抬到板车上,转头对着阿陶笑道:“阿陶,你要这么想, 咱们赚钱,是不是为了一家人把日子过好?可要是光顾着赚钱,咱连安心陪家人过个年的功夫都没有了, 是不是反倒弄颠倒了?”
阿陶倒是也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一想到白白少赚了不少银钱,还是有些难受。
“咋还成了个小财迷了!”沈悠然拍拍他的脑袋, 又笑道, “放心吧,从年二十七开始, 还有三天的年集呢,那时候人肯定更多,没准儿就把这几天的钱补回来了呢!”
这下阿陶才又开心起来:“成!到时候咱带上奶他们一起, 都到年集上逛逛!”
一旁的高秀秀手里拎着蒋天旭刚买回来的兔子灯,左看右看, 稀罕得不行,连声夸道:“这灯可真精巧!天旭哥,这灯笼多少钱?明儿个我也想买一个。”
自从和高雷商量好要好生置办年货、宽慰母亲之后, 兄妹俩已经陆续往家里添了不少小物件,眼见着秦月娟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两人都觉得这法子管用,最近两人每天回家,都会带点新鲜东西回去。
蒋天旭正低头捆紧板车上的绳子,闻声抬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灯笼,笑道:“这个是里头能点蜡烛的,稍贵些,本来要三十五文,千灯巷那陈老伯常买咱家吃食,给便宜了两文。你想要的话,明儿个我顺手替你捎一个回来。”
“哎!好!”高秀秀觉得这价钱还算能接受,一想到高艳艳和母亲秦月娟见到这灯时高兴的模样,便爽快地点了头。
沈悠然拿着扫帚,把摆摊的这块地面最后清扫一遍,抬头对高秀秀笑道:“你这阵子可没少往家买东西,钱还够用不?要不明儿个先把你和阿聪这个月的月钱支了?等年底,再给你们一人封个红包。”
高秀秀连忙摇头:“不用!”她小心地把兔子灯放到篮子里,又笑着补了一句,“我哥那里不是前几天刚领的利钱嘛,还够呢!”
沈悠然点点头:“那就成,秦婶子这几天又好些没?前两天听奶说,还带着艳艳出门遛弯儿了呢?”
“嗯!好多了!”高秀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开心,“大夫说老在家里闷着不好,让艳艳趁着晌午暖和的时候带她出来散散,这两天精神头好了不少呢!今儿个还说等我回去一起炸年货呢!”
一路上,郑聪在旁边听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聊过年的各项准备,心里羡慕得不行。可一到家,院里还是冷冷清清,果然没什么动静。
他爹和往常一样,正坐在院子里拿荆棘条子编背篓,这会儿刚挑了几根粗壮的起底,抬头见儿子回来,还有些意外:“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郑聪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今儿个小年了,往后晌午都不出摊了……悠然哥他们要回家忙活炸年货。”
“哦对,”郑来顺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笑道,“前儿个倒是提过一嘴,我给忙忘了,那你赶紧到屋里歇会儿。”说着又低头忙活起来。
郑聪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正酝酿着该怎么开口,一阵阵油香从隔壁刘胜家飘了过来,应该也是在炸年货。
他走到郑来顺旁边,小声开口道:“爹,咱家今年……也炸点年货不?”
郑来顺手上动作一顿,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笑道:“炸,呵呵,一会儿你娘回来了,我跟她说说,你就别操心了。”
郑聪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应道:“唉!”
结果没一会儿周红芹回到家,一听就皱起了眉头:“炸年货?咱家哪儿来的闲钱折腾这个?”她把郑红珠往条凳上一放,端着针线筐子就往屋里走,“这才吃饱饭几天呐?还学人家炸年货,往后的日子不过了?”
“哎……”郑来顺一声没喊住她,只得等她放了筐子从屋里出来,才又陪着笑说道,“前儿个不是才分了些钱吗?匀些出来,买罐豆油,我再到谭家里磨点面回来,应当也够炸上一些的,不行咱就少炸点儿嘛,也是个过年的意头不是?”
周红芹从架子上取了围裙往腰上系,一听这话更来了气:“就那么点儿钱,还想着买油磨面?想得还怪好哩!”她瞪了郑来顺一眼,扭头就进厨屋做饭去了。
郑聪在屋里听得清楚,怕他爹娘又吵起来,连忙走出来,对着郑来顺勉强笑了笑:“没事儿,爹,不炸就不炸吧,我就随口一问。”
厨屋里的周红芹听是他提的,冲着外头嚷了一句:“不好好跟着人家悠然学本事,倒净把心思花在吃上了!”
郑聪低下了头,没敢争辩。
周红芹又接着嚷道:“你说说你,一样的在摊子上帮忙,挣得还没有人家秀秀多!哼,真是跟你爹一个样,没点子出息!”
一听她又提起这事,郑聪脑袋耷拉得更低了。
任他解释了无数回,高秀秀钱多是因为卖蒸饼的钱算她自己的,他娘永远也听不进去,反倒总要怼上一句:“你咋就想不出这法子挣钱?谁家还不会做个蒸饼了?”
郑来顺起身拍拍儿子的肩,低声道:“别管你娘的话,带你妹到屋里玩儿去,昨儿个宁宁不是还教你使那毛笔了吗?赶紧再练练去。”
“嗯。”郑聪低着头应了一声,默默领着郑红珠进屋去了。
郑来顺望着儿子低落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人在村里的买卖上领了活计,偏他没本事,啥也没能选上,不怪周红芹整天对他没好气。
他默默回到原处坐下,拿起没编完的荆棘条,接着埋头编起背篓来,只盼着多编几个,到年集上多卖几个钱,好歹给两个孩子买点零嘴,也算有点年味。
周红芹嚷得嗓门不小,隔着一道土墙,这边的话音清清楚楚传到了隔壁院子。
刘胜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墙那边,犹豫了一下,低声对灶台前的陆明霞说:“那个…一会儿咱炸好了,给郑叔家送点过去吧?”
陆明霞正用笊篱拨弄着油锅里翻滚的丸子,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这会儿眼巴巴送去,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听见了刚才那些话?平白地让郑叔脸上过不去。”
刘胜没想到这层,讪笑起来:“呵呵,倒也是……是我想岔了。”
锅里的丸子渐渐炸得金黄酥脆,陆明霞用笊篱轻轻捞起来,沥了沥油,慢慢倒进旁边的竹箩筐里,没一会儿就盛了半筐,刚出锅的丸子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陆明霞捏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尝了尝,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嗯,火候正好。”说着又捏起一个,自然地伸手喂到刘胜嘴边,“你也尝尝味儿怎么样?”
刘胜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地张嘴接了,一边嚼一边连连点头:“真…真好吃!馅儿调得香,炸得也透,又酥又脆!”
陆明霞睨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下:“就你会油嘴滑舌,在外头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会道。”
刘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这不是…你不让我在外头多说话嘛……”他顿了顿,看着陆明霞利落地低头挤着丸子,有些欲言又止。
陆明霞手上不停,一个个圆溜溜的丸子从虎口挤出,滑入油锅:“有啥话就直说,别老是吞吞吐吐的。”
刘胜张了张嘴,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我是想着…咱们跟村里这些人,一路逃荒到这里,算下来也处了一年多了,大家伙儿对咱…也都挺照应的,以后,咱是不是…也能试着多走动走动了?”他说得有些小心,毕竟知道陆明霞的心结。
听了这话,陆明霞没立刻吭声,只是垂着眼,默默把盆里剩下的肉馅一个个挤进锅里,油锅里的丸子滋滋作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在她爹要把她送给年过半百的上官做妾室的时候。
刘胜原本是她们家铺子里的伙计,经常往府里送东西,她当时实在走投无路,本来打算着,给他一笔钱,求他帮忙把自己偷偷带出府就好,没想到当时刘胜盯着她,直接说了一句:“三小姐,我带你走!”
他说到做到,私下里筹划了两天,竟真就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出了那牢笼般的府邸。
不光这样,他还弄来一辆板车,上头满满当当地装着粮食、棉被、锅碗瓢盆……准备得比她自己想的周全得多,他就这样带着她,一路混进了逃荒队伍里,顺利地出了城门。
为了路上方便,也为了遮掩身份,两人对外以夫妻相称。可这一路上,他们却始终不敢跟周围的人过多交流,生怕言多必失,不小心漏了馅儿,招来祸端。
当时,她甚至连刘胜都是不敢信的,衣袖里每天都藏着自己准备的一把匕首……
一路跟着沈悠然他们到了这里,顺利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房屋和地,陆明霞才算是稍稍安下心。可平日里,她还是不怎么敢出门,不愿多跟人打交道。
想到刚刚刘胜的话,陆明霞心里其实是赞同的,总这样不跟人往来也不是法子,可是,她心里始终有一道坎…就是她跟刘胜的关系……
如今跟兵荒马乱的逃荒路上可不一样了,如果他们开始跟村里人走动,他们这关系……总不能人家一来家里,发现他俩还各睡一个屋吧……
“你……后悔吗?”她忽然低声问,眼睛仍盯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因着我……这一路上吃了这么多苦,现在…还要窝在这土坯房里…给我烧火……”
她后来才知道,那板车和上头的东西,是他卖了家里的宅子换来的。
“当然不后悔!”刘胜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陆明霞的侧脸,“从……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咳……就觉得你好,能像现在这样,守着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觉着……肯定是我爹娘在天有灵,保佑着我呢!”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些:“你不知道,你当时突然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我差点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儿…落我头上呢……”
“傻子……”陆明霞轻轻笑了一下,手下麻利地用笊篱捞起锅里最后一批炸得金黄的丸子,沥净油,仿佛只是随口说道,“一会儿端上这箩筐,咱把这肉丸子……挨家都送上一碗去吧,正好快到晌午饭的点儿,趁着热乎,让大伙儿都尝尝。”
刘胜眼睛骤然一亮,猛地抬起头,视线灼灼地看着她,重重点头应了一声:“唉!好!”
两人端着满满一箩筐炸丸子出了门,村里人见到是他俩,个个都又惊又喜。
送到钱大家的时候,他更是直接惊呼道:“好家伙!胜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咋舍得出门走动了?还带了弟妹一起,真是难得啊,哈哈!”
周桂英从厨屋里拿着空碗出来,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笑着上前就拉住了陆明霞的手:“别听他瞎咧咧!他就这张嘴贫!日后得了空,常来婶子这儿坐坐,说说话。”
陆明霞心里一暖,接过她手里的碗,满满实实地盛了一大碗肉丸子:“成,婶子,我早就听说您这儿的花样子多,正想着抽空来借两个样子呢,呵呵。”说着把碗递给她,“这丸子刚出锅,婶子您快趁热尝尝。”
周桂英喜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屋里带:“走走走!正好婶子刚做好饭,今儿个就在婶子家吃!吃完饭咱慢慢挑花样子!”
陆明霞连忙摆手,笑着就要往外走:“真不成,婶子,您看这丸子还有好几家没送呢,再耽搁一会儿就该凉了,我改天再来。”
周桂英听了,也不再强留,一路热络地送他们到门口,高声笑道:“那今儿个就不留你们了,改天再来啊!我们家还没顾得上过油呢,等过两天我炸了撒子,给你们送两把过去,香着呢!”
“唉!”刘胜和陆明霞齐声答应着,没走几步就到了沈悠然家门口,在外头就闻到了阵阵香气,里头显然也在忙着炸年货呢。
刘胜端着箩筐走在前头,一进门就觉得热闹得很,阵阵笑声不时从厨屋里传出来。
阿陶坐在厨屋门口的矮墩子上,正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杵着石臼里的什么东西,间或低头咬一口手里拿着的糖糕。
沈悠明更是玩疯了,左手举着咬了一半的糖糕,右手拎着蒋天旭买的那只兔子灯,满院子跑着撒欢,一抬头看见他俩进来,立刻笑得甜甜地喊了一声:“阿胜哥哥!霞嫂嫂!”
第120章 酥肉 如今不也都熬过来了?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 手上还沾着面粉的沈悠然从厨屋里探出身来,瞧见来人还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了出来:“胜哥, 嫂子,过来了?”
陆明霞正从箩筐里捏了个肉丸子喂到沈悠明嘴里, 闻言笑着直起身对沈悠然道:“今儿个家里炸了些丸子, 想着给你们送几个尝尝味儿。”一旁的刘胜也笑着点头。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沈悠明捧场得很, 边嚼着边仰着小脸夸道:“好好吃!太好吃了!”
李金花也笑呵呵地跟在沈悠然后面迎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呀,真是的, 还累你们专门跑一趟!快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到屋里暖和暖和!正好锅里炸着糖糕呢,你俩也赶紧进来尝尝!”说着上前两步, 亲热地拉住陆明霞的手往厨屋里让。
厨屋里热气腾腾的, 弥漫着油炸面食特有的香甜气。
葛春生正在灶台前头烧火,蒋天旭则拿着大笊篱, 把锅里炸得金黄的糖糕往外捞。
他俩先前都没见过陆明霞, 不知道怎么招呼,李金花连忙笑呵呵地给几人介绍了, 说完又从筐子靠边的地方拿了两个糖糕,一人一个递过去:“这是头一锅炸的,没那么烫手了, 快趁热尝尝。”
陆明霞和刘胜连忙伸手接过,点着头连声道谢。
“嗐, 别瞎客气,”李金花摆着手笑道,又扭头冲着外头喊了声, “阿陶,拿俩凳子进来。”
“唉!”阿陶在门口应了一声。
陆明霞忙笑着推迟:“不用忙活了,李奶奶,我给您盛些丸子就走,我们这还剩几家没送完呢。”
李金花眉头一皱:“嗨!哪里就差这会儿功夫?”正好阿陶拎着凳子过来,她不容分说地把陆明霞往凳子上一按,“快坐着,安安生生把这糖糕趁热吃了,等我这锅酥肉炸好,你俩端上一碗再走!”
说完也不等陆明霞再拒绝,转身端起旁边台子上已经挂好面糊的肉条,利落走到灶台旁,开始往滚油里下肉条,锅里立刻响起“滋啦”声,香气猛地窜了出来。
她边下肉条边扭头对着两人笑道:“这肉是然然调的料腌的,还特意加了花椒粉呢,呵呵,你们也知道他好鼓捣这些吃食,炸出来准香的!一会儿炸好你们端一碗回去,当零嘴空口吃,或是做菜吃都成!”
陆明霞闻着那炸肉的香气,连忙笑着点头。
李金花像是生怕两人不自在,一边顾着锅里翻炸的肉条,一边不时回头跟他们说话,笑呵呵地念叨着这边过年的习俗,和并州老家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这算是陆明霞第一回正儿八经到别人家串门,确实还有些拘谨,手里捏着糖糕也不好意思立刻往嘴里送,只是端坐着听李金花说话,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宽敞热闹的厨屋。
屋子中间的台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光备着盛放炸货的箩筐、陶盆就好几个,各式小陶罐更是有近十来个,靠南这边并排放着两张厚实的大案板,沈悠然正在靠外的那张案板上和着一大块面团,那面团黄澄澄的,里面还揉进了粒粒分明的黑芝麻,瞧着像是准备炸麻叶用的。
那个叫蒋天旭的高大青年,把灶台上盛满糖糕的箩筐担到一个空盆上头,从里头随手拿了一个,很自然地走到沈悠然旁边。
陆明霞正想着沈悠然怕是没工夫接,就见蒋天旭竟然将糖糕直接递到了他嘴边,沈悠然也极其自然地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随即摇了摇头……蒋天旭这才把剩下的大半个糖糕,两三口塞进嘴里,又走到靠里的案板上开始切肉条。
她心里暗自感叹,这俩人果真像刘胜平日说的,瞧着比寻常亲兄弟还亲近些……正想着,厨屋的门帘又被掀开,阿陶双手捧着个石臼进来了。
他把石臼轻轻放到台子上,伸手取过一个空碗放到近前,抬头问沈悠然:“哥,这些够了不?”
沈悠然伸头看了一眼石臼里头,点了点头:“估摸着差不多了,先倒碗里吧。”说完又笑着抬头问他,“明明还在外头撒欢呢?”
阿陶小心地把石臼里新捣好的花椒粉倒进碗里,闻言先笑了一声:“可不!刚又举着那灯笼跑后边寻鸡崽去了,嚷嚷着要让它们和这兔子认识认识。”
他声音不小,屋里的几个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天旭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摇着头道:“早知道高兴成这样,该头两天就给他买回来的。”
李金花转身拿了个空箩筐放在灶台边,笑着嗔他一句:“可不兴再这么惯着他了!”
说完,她利索地用笊篱捞起锅里已经炸得金黄的酥肉,轻轻颠两下沥净油,手腕一翻,只听“唰啦”一声,金黄酥脆的肉条便齐齐滚进了箩筐里,个个色泽焦黄,看着就酥香可口。
“来来来,”等锅里的酥肉全部捞完,李金花忙端起那筐热腾腾的炸酥肉过来招呼陆明霞和刘胜,“快趁热尝尝!试试调的味儿咋样!”
两人都连忙笑着起身,边道谢边从筐子里各捏了一根酥肉拿在手里。
李金花这才又招呼葛春生、沈悠然他们也都拿了,最后自己才捏了一根,吹了吹气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细品了品:“嗯!又酥又香的,这味儿好!”她笑呵呵地回头问陆明霞两个,“尝着咋样?要是觉着对口,就多装上些带回去!”
陆明霞刚小心尝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麻口,边吃边连连点头。刘忙咽下嘴里的,笑着接口道:“您和悠然的手艺,村里谁不知道?呵呵,好吃得很哩!”
李金花笑得合不拢嘴:“哎呦!胜子你这张嘴,以往还总说自己嘴笨,这不是会说得很嘛!”刘胜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笑了两下。
李金花拿了双干净筷子,掀开一旁他们盛丸子的箩筐盖布,麻利地就往里夹了好几筷子刚出锅的炸酥肉。陆明霞见状连忙上前拦她:“够了够了!李奶奶!不用这么多!”她边说边给刘胜使眼色。
刘胜连忙伸手端过那箩筐,憨笑道:“李奶奶,我们就两口人,真吃不了这许多,呵呵。”他从刚刚阿陶拿碗的那摞碗里也取过一个,从箩筐里盛了满满一碗肉丸子,小心放到台子上,“这丸子您也尝尝味儿。”
陆明霞趁机跟着他往门口退:“李奶奶,我们就先过去了,陈叔他们几家还没送呢!”
李金花把酥肉筐子放回台子上,笑着跟出去送他们到院门口:“那成,晌午我也没正经做饭,就不硬留你们了,得了空常来坐啊!”
沈悠然也跟着送了出来,看着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还小声跟李金花嘀咕了句:“我瞧着霞嫂子这气色倒是好多了,人也活泛了不少。”上回见陆明霞还是秋收的时候,她往地里给刘胜送饭。
“瞧着是比头两个月还强些,”说完,李金花望着那边又叹了口气,“唉,前头不定是经受了啥难处呢……路上的时候,我瞧着她总是有些担惊受怕的模样,好几回见她夜里睁着眼不敢睡,可怜见的,差点儿把身子熬坏喽。”
沈悠然轻轻推着她往回走,笑着宽慰道:“再大的难处,如今不也都熬过来了?眼下日子安稳了,心自然就慢慢放宽了。您啊,就少操些心,享享清福吧。”
李金花笑呵呵地任他推着,轻声感慨着:“是啊,都熬过去了……就盼着咱这往后的日子啊,都能越过越好喽……”
“可不就是越过越好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厨屋,沈悠然指着台子上的各样吃食,笑道,“您前头还总念叨,说过年的时候,要是能吃上白面蒸饼就知足了,今儿个你看看,炸酥肉、糖糕,还有一会儿要下锅的炸麻叶、炸豆腐、豆腐丸子、萝卜丸子,胜哥他们刚送的肉丸子,再加上那边大锅里用大棒骨熬着的高汤……奶,您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是…是好喽……”李金花看着眼前这丰富热闹的景象,各样炸货油香扑鼻,她忽然又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几十口人还挤在漏风的破庙里,守着几个小火堆,煮着几锅杂面糊糊,忍不住鼻子一酸,眼里又泛起了水光,嘴上却不住地感慨着,“真是好喽…好喽……”
葛春生听着他俩这话,也跟着感慨:“去年过年那会儿,我跟天旭还在南边的队伍里呢,那时候仗正打得紧,输赢没个定数,日日提心吊胆的,谁承想,如今还能过上这安生日子……这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喽!”
蒋天旭切肉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洗手的沈悠然,微微弯了弯嘴角,随即又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切着肉条。
蹲在一旁洗萝卜的阿陶小声接了句:“要是以后…年年都能这样就好了。”
沈悠然拿布巾擦干手,抓过那块准备擀麻叶的黄面团,放在案板上使劲儿按压着,闻言笑着扭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坚定道:“放心,往后啊,只会一年更比一年好。”
李金花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她从里屋磨盘上把剩的几块豆腐拿出来,笑呵呵道:“咱也不求啥大富大贵,只要后头都能像现在这么安安稳稳的,咱们一家子也都团团圆圆的,我也就知足喽。”
话音刚落,半天不见人影的沈悠明一头顶开棉帘子冲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奶!肉肉炸好了吗?”
“哎呦!你慢着些!”李金花被他这冒失劲儿吓了一跳,“就算你自个儿禁摔,你手里那灯笼可禁不住哦!”
沈悠明一听,立刻乖乖刹住脚步,顶着红扑扑的小脸点了点脑袋:“噢!”答应完,他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双手举着那只兔子灯笼,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了东边窗户下头的台子上,这才放心地急步往里头走。
“吃肉肉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