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追求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意识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蒋天旭赶紧晃晃脑袋,把那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清了清嗓子,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些,轻声问出了今晚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烫不烫?”
明明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沈悠然却从他刻意压低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旖旎的味道, 耳根子不受控制有些发热起来, 他没有抬眼,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
得了沈悠然的回应,蒋天旭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忍不住咧开嘴,看着低头不语的沈悠然傻笑起来。
“咳!”沈悠然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只能低着头干咳一声, 掩饰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 “你…赶紧擦擦吧,水都快凉了。”
“唉!”听了他这话, 蒋天旭像得了令一般, 响亮地应了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他这动静, 倒把已经躺下快要迷糊过去的葛春生吓了一跳:“哎呦,咋滴了?”
“没…没啥。”蒋天旭这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手忙脚乱的从架子上取了自己的布巾子, 投到矮柜上的木盆里,又脱了身上的厚棉袄, 仔细叠好放在炕沿上。
这是李金花刚给他做好的新棉袄,他穿得很是爱惜。
蒋天旭身体底子壮实,一向只穿着一层里衣擦洗, 加上这会儿心里热乎得很,即使水只是温热,他也没觉出冷来。
沈悠然悄悄抬眼,瞥见他那咧着嘴傻乐的样子,跟他平日稳重可靠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从这天晚上开始,沈悠然感觉他和蒋天旭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大概就是…我知道你喜欢我…你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的一种…心照不宣的状态。
这绕口令一般的关系,成功把沈悠然自己的脑子给绕晕了……
最直观的变化,就是蒋天旭的眼神越来越…直白了。
以前,他虽然也会时不时地盯着沈悠然看,但只要沈悠然一回头,他就会快速躲开,假装在看别处。
而现在完全不同了,只要沈悠然的目光回望过去,他不仅不再闪避,反而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会立马露出一个无比满足的笑来,像是在家门口守了半天,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狗一样……
沈悠然被自己脑子里这奇怪的联想惊了一下,赶紧甩了甩头:不行不行,这不成…狗塑了吗?
可…他确实从未见过这样的蒋天旭。
不像他刚退伍回来的那段日子,总带着一股沉郁,也不像他搬来沈家之后,虽然笑容多了些,却总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这两天的他,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阳光灿烂的,那股子压不住的欢喜劲儿,让人看着,也忍不住跟着心口发热……
连葛春生都忍不住纳罕:“这两天是有什么喜事不成?我怎么瞧着天旭笑得比钱大还开心哩!是那行会的事儿成了?”
李金花笑着接话道:“你还真别说,今儿个一早,然然剩了半碗豆浆递给他,他也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儿,毛手毛脚的,差点儿把碗给摔喽!”
蒋天旭正好低头喝汤,听了这话差点儿呛住,有些狼狈的扭过头咳了两声。
李金花连忙指着他笑道:“你看看你看看!这眼瞅着过年又要涨一岁了,他倒越来越像个毛头小子了!哈哈!”
蒋天旭有些心虚的瞟了沈悠然两眼,见他眼里也带着笑意,不由面皮有些发烫,有些不好意思的找补两句:“这不是…快过年了吗,行会的事儿也八九不离十了,呵呵,我这心里…高兴……”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还特意瞅了对面的沈悠然一眼。
沈悠然仍是低着头专心吃饭,嘴角却向上弯着,心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着:让你不知道收敛,这下好了吧,人设塌了吧,哼哼……
蒋天旭才不管什么人设不人设的,他这两天确实真真切切地高兴,那欢喜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因为,经过两天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几乎可以笃定,自己并不是…一厢情愿,沈悠然对他,也是有意的。
虽然这“意”可能还不甚明晰,甚至可能只有指甲盖儿那么点儿,但这已经足够让他惊喜了,就像是给他心里那盏原本微弱的油灯,又添了新的灯油,照得他心里更亮堂了……
蒋天旭并不怕沈悠然此刻的情意“少”,只要他愿意给自己机会,愿意让自己这样明明白白地对他好……他相信,总有一天,沈悠然心里,会有…更多的他……
和蒋天旭不同,自从想通了要顺其自然以后,沈悠然就没再花太多心思琢磨两人的关系了,更多的心思还是花在了行会章程上头,经过两天的反复琢磨和推敲,他终于抽着空儿写完了章程的草稿。
这会儿正趴在被窝里,就着矮柜上的油灯,进行最后一遍增补和完善。
因为明儿个正好柳童生要来村里,跟大家商量蒙学的事儿,他想着到时候烦请他帮着誊抄一遍,毕竟他的毛笔字…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微弱的灯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蒋天旭单手撑着头,侧躺在他旁边,同样专注的看着他,间或小声回应两句他的问题。
等沈悠然写完最后几个字,收了本子和炭笔,蒋天旭连忙撑起身子,把刚刚给他披上的棉袄拿下来,不由分说地按着他的肩膀往暖和的被窝里推,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可算写完了,赶紧躺下暖和暖和,胳膊在外头这半天,手肯定冰凉了。”
说着,他的手状似无意地拂过沈悠然搁在外头的手背,果然有些凉意,他小心觑着沈悠然的神色,见他并不闪躲,心里那点试探的胆子便大了几分,他顺势半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动作带着点笨拙的轻柔,慢慢地塞进了暖烘烘的被子里。
沈悠然垂着眼睫,假装没有察觉他这一连串动作里包裹的小心思,任由他帮自己盖好被子,又仔细地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这细致劲儿,简直像是…把他当成了小孩子来照顾……
沈悠然心里不由涌上一股无奈,他实在没有想到,外表看起来高大硬朗,甚至还带了几分军营里历练出来的冷硬气质的蒋天旭,追起人来竟然是这个样子。
是的……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蒋天旭现在,基本就是在…明晃晃地…追求他……
他原本以为,以前的蒋天旭对他已经够好了,总是默默地帮他分担许多事情,如今他才知道,以前他真是有在“克制”的。
这两天,蒋天旭总是坚持不懈地找一切机会靠近沈悠然,早上会帮他把衣裳捂热了再递过来,出门前会仔细帮他系紧帽子……只要他在摊子上,沈悠然手里的活儿只要是他能干的,立刻就会被抢过去……沈悠然甚至觉得,再这样下去,蒋天旭做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水平,都快能出师了……
想到蒋天旭这两天的种种举动,沈悠然猛地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心里有点慌乱,有点苦恼,又还有…丝丝的甜……这感觉陌生又汹涌,让他心口止不住得发紧……
看着沈悠然躺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后缓缓闭合,蒋天旭这才轻轻俯身,吹灭油灯,也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然而,睡意迟迟未至。
听着旁边沈悠然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蒋天旭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刚才半握着沈悠然那只手的触感,仿佛还清晰地留在他的掌心……那微凉的皮肤,那骨节分明的指节,还有被自己粗糙的掌心包裹住时,那细微的蜷缩……这些微小的细节,在此刻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让蒋天旭心旌摇曳……他忍不住摊开自己的手掌,又慢慢合拢,像是握住了什么有形的东西……
沈悠然低垂的眉眼,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唇瓣,微凉的手腕……碎片般在蒋天旭的脑海里闪回,和他身体里汹涌的渴望激烈地冲撞、纠缠……最后化作一声模糊不清的闷哼……
……
转眼到了初十,柳文清在家吃过晌午饭,特地早早的来到了同心村的摊子上。
他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但还算厚实的棉袍,怀里抱着个装了几本书的旧书袋,看着摊子上热气腾腾、人来人往的景象,显得有些拘谨。
等沈悠然给一位客人盛好了红烧肉的间隙,他才上前几步,跟沈悠然打了声招呼。
“是柳先生来了啊?”沈悠然闻声抬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手上却没停,又麻利地盛了两碗红亮油润的麻婆豆腐递给郑聪,这才急忙从摊架后头绕出来,“可算是见着了,呵呵,您吃饭了没?没吃就在这儿凑合点?”
柳文清连忙摆手:“吃了…吃了过来的,您别客气。”
沈悠然引着他到摊位后头一条专供自家人歇脚的条凳上坐下,带了些歉意道:“得劳您等上一等了,我们这一时半会儿还忙不完。”
“不要紧不要紧……”柳文清忙道,“是我来早了,您赶紧忙去吧,不用管我的。”他边说边把书袋小心地放到身侧。
沈悠然还是给他倒了碗热水端来,这才又到摊架后头忙活起来,阿陶几个也都各自忙活着,只是眼神都忍不住好奇地往这位斯文的柳先生身上瞟。
约么快到申时,蒋天旭挑着空担子从巷子里回来了,撂下担子,他先跟柳文清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凑到了沈悠然身边,也不开口,只是接过他手里的丝瓜络,动作麻利的刷洗起铁锅来。
第102章 先生 一句一个“柳先生”
因为在镇上用水不方便, 他们收摊时,一般就只把两口铁锅刷洗干净,不然油腻腻的不好往板车上装, 几个空的陶罐陶盆,则都回到家里再仔细清洗。
沈悠然看筐子里也没剩几根油条了, 便准备开始收摊子了, 他先从炉子上把温着的陶壶拎下来, 给蒋天旭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先…喝口水吧。”
蒋天旭“嗯”了一声,却没抬头,接过去咕咚两大口喝完了。
沈悠然心里有些纳闷, 怎么感觉这人从今儿个早上开始,又有点不敢看他了,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心虚的样子?
他又疑惑的看了蒋天旭两眼, 才开始招呼阿陶几个开始收拾东西, 他一边利落地把桌椅陶罐归置到板车上,一边跟坐在一旁的柳文清介绍村里的情况。
“想必秦掌柜也跟您说了大概, ”他手上不停, “咱们村是年初才在这边落脚的,都是并州那边逃荒过来的, 各家底子都薄,秋里收了点粮食,才算勉强糊上口, 如今张罗起这卖吃食的小买卖,才攒了些过冬的钱。”
柳文清本来想起身帮着搭把手, 可他看着沈悠然、蒋天旭、阿陶他们几个配合默契,动作飞快,搬东西、擦桌子、归拢家什, 忙而不乱,显然是做熟了的样子,自己站在旁边竟有些插不上手。
听了沈悠然的话,他连忙接道:“这个我知道的,你们同心村这豆腐脑、油条,还有那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在镇上可出名了,大伙儿都知道你们村的事儿,都说……”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慨,“都说你们不容易,也确实有本事。”
“这世道,哪有容易的?呵呵。”沈悠然配合着蒋天旭把草绳系紧,来回拍了两下手,深又转头对柳文清道,“您这书袋我给您寻个干净的地儿放。”说着就伸手要去接。
柳文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只两三本薄书而已,我拿着就成。”
沈悠然看他那书袋确实不重,便也没再坚持,他在板车一旁帮忙推着,一行人开始往同心村走。
因为头天已经跟村里人打过了招呼,他们还没走到村口,就看到刘新兰、王秀荷几个已经在村口等着了,陈娟也在,手里都拿着针线笸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做针线活,一边时不时抬眼,照看一下旁边空地上正追逐嬉闹的一群小孩子。
陈小武和陈宁两个大点儿的,正带着一群毛孩子玩老鹰捉小鸡。
沈悠明也在“小鸡”的队伍里,他和张毛毛两个年纪最小,跑在最后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可还是跟不上前面几个大孩子的步伐,急得小脸都憋红了,哇哇直叫,没一会儿就被当“老鹰”的陈小武瞅准时机抓到了。
年纪更小的赵成玉和吴楠楠站在一旁看热闹,看到沈悠明和张毛毛被抓了,他俩兴奋得拍着手,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大声笑:“抓着了抓着了!”清脆的笑闹声传得老远。
柳文清听着这欢快的笑声,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景,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
刘新兰眼尖,先看到了他们,忙回头对着陈小武喊了一声:“小武,赶紧的,跑快些上山喊一声,就说柳先生到了。”
“唉!”陈小武响亮的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双儿山跑去了。
等几个人走近了,大人小孩都围了上来,稀罕地看着这位要来教书的柳童生,一句一个“柳先生”,热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把柳文清喊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连拱手回礼。
沈悠然连忙笑着给他介绍了一圈,柳文清听他这个婶子那个大娘的,五六个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没记住几个,只能笑着点头应和。
一群人簇拥着往村里走,陈娟扶着隆起的肚子走在前头,招呼众人往家里进:“赶紧进来喝口水,歇歇脚暖和暖和。”
她家就在村头上,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地面是黄泥夯实过的,从院门到屋门、再到旁边的厨屋和鸡窝,几条人常走的小径上,都平平整整的铺着石头,是陈金福怕她走泥路打滑,专门买了石头铺上的。
进了堂屋,里面烧着炉子,比外头暖和些,沈悠然接过陈娟手里的陶壶,依次倒了几碗热水,笑道:“柳先生先喝口热水暖暖,等陈叔他们几个回来,咱们再谈正事。”说着又朝后头挤在一起的沈悠明几个招招手,“你们几个过来,给柳先生自我介绍介绍,说说自己叫什么,几岁了。”
陈娟刚从里屋拿了一个旧木头匣子出来,把里面晒的果干和几颗蜜钱分给沈悠明几个孩子,闻言笑道:“他们知道啥是个‘自我介绍’不?怕是要闹笑话哩!”
一旁的刘新兰赶紧扶着她坐到椅子上,笑道:“我的嫂子哎!你可别忙活了,赶紧坐下歇歇吧!一会儿陈哥回来看到又要心疼哩!”说着又把最后头的陈宁往前推了推,“宁宁最大,也认过几个字的,先给弟弟妹妹们打个样儿!”
“我会我会!”
陈宁还没开口,沈悠明就抢着挤到前头,小嘴一张,就开始唠唠叨叨背他那套自我介绍的话术:“柳先生…好!我叫沈悠明,今年五岁了,我…我家里有奶奶、然然哥哥、阿陶哥哥、葛叔叔…还有天旭哥哥!”他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数完,挺了挺小胸脯,一脸的自豪。
阿陶见他顿了顿又要张嘴,知道他后头还有“鸡崽崽、布老虎”一连串的玩意儿要说,连忙从后头一把揽住他,笑着打断:“好了好了,这些就够了哈,让宁宁说吧。”
柳文清听了沈悠明的名字,便知道这是沈悠然的弟弟了,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只见他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显得整个人有些圆滚滚的,头上则戴着崭新的虎头帽,针脚细密,虎眼圆瞪,衬得他红扑扑的小脸更显精神了,这会儿被阿陶揽在身前,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个叫“宁宁”的小少年。
陈宁有些腼腆的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做了个揖:“柳先生好,我叫陈宁,过年十一了,之前…也上过几天学,学了点《三字经》和《千字文》。”
秦香兰怀里抱着小女儿吴楠楠,正好坐在刘新兰旁边,笑道:“这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啊,懂规矩,临临,一会儿你也学着宁宁哥哥行个礼,呵呵。”吴东临皱着小脸比划了两下。
刘新兰最喜欢听别人夸陈宁了,听了这话心里高兴,嘴上却习惯性地谦逊道:“嗨,也就学了一年就开始闹灾了,后头也就荒废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捡起来呢!”
柳文清温声接话道:“这不打紧,有这点儿底子,总比完全没学过要强,我今儿个正好带了几本手抄的旧书,可以给陈宁拿着,有空先温习温习,开春上课时也好接上。”
“哎呀!那可真是多谢柳先生了!”刘新兰一听,惊喜地连忙站起身来,拉着陈宁又郑重地给柳文清行了个礼,脸上是掩不住的感激。
柳文清被她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么客气。”
“就是啊兰姑姑,咱们日后可是要常跟柳先生打交道的,老这么客气也不是个法子哈哈。”沈悠然也帮着说了两句。
刘新兰这才连声应着,欢欢喜喜地拉着陈宁坐了回去,后面轮到吴东临、张依依和赵灵雪三个,他们年纪都在七八岁左右,也都学着陈宁的样子,有些生涩地作揖报了名字。
最后只剩下张毛毛和郑红珠两个,张毛毛自顾自的玩着手里的草编小玩意儿,根本不理会旁边王秀荷的轻声催促,郑红珠则把整个小脑袋埋在郑聪肩膀上,任凭他怎么哄都不肯抬起头来。
郑聪无奈,正要替妹妹开口介绍,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孙秋雨带点气喘的清脆声音传了进来:“听说先生来了?”
第103章 学堂 也像个正经念书的样子
柳文清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棉袄的姑娘,从推开的一点门缝里轻巧地侧身挤了进来,边回身关门边笑着跟屋里的各个婶子大娘打招呼。
她头上挽着一个常见的发髻, 用同色的桃红布条仔细缠裹了一圈,边角处微微垂落几缕发丝, 另一侧, 也是用桃红头绳细细编缠的辫子垂在肩头,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红润的脸庞越发鲜活灵动。
孙秋雨几步走到高秀秀旁边坐下,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转头对沈悠然道:“悠然哥,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我和秀秀、小满还有莹莹几个, 也都能跟着先生认字的, 这话还算数吧?”
沈悠然笑着点头:“当然算数,早先就跟柳先生说好了的, 除了这几个小的需要天天跟着学, 村里其他人,不拘男女老少, 只要有空闲,想认几个字的,柳先生都乐意教的。”
孙秋雨听了, 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先跟高秀秀开心地对视一眼, 随即眉眼弯弯地看向了柳文清:“多谢柳先生啦!”
柳文清往日多是闷在家里读书写字,接触的人不多,从未见过笑得这般明媚的姑娘, 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只觉心头莫名一跳,一时竟看得呆了,半晌没有回应。
直到沈悠然在旁边提醒一句,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微热,赶紧垂下眼,有些慌乱地开口道:“不…不客气。”话刚出口,又觉得太过简短,掩饰似得赶紧咳嗽一声,又补了一句,“应…应该的。”
他这副模样,被一旁坐着的秦香兰、刘新兰几人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抿着笑。
没一会儿,陈金福带着赵大根、吴铁柱几个也回来了,陈金福一进屋就先扫过坐在炉子旁边的陈娟,见她脸色如常,正笑着跟人说话,这才放下心来,又笑着转向柳文清,带着歉意道:“柳先生,实在对不住,山上有活计耽搁了会儿,让您久等了。”
又寒暄两句,几个人也都各自找地方坐了,不算小的堂屋顿时挤得满满当当,陈娟赶紧让陈小武领着沈悠明几个小的到里屋玩儿,屋里这才显得宽敞了些。
沈悠然看人都齐了,先开口道:“那咱就开始说正事吧,束脩的事儿,之前托秦掌柜跟柳先生先谈了一个数,也跟各位叔伯婶子提到过,一个月八钱银子,早午管两顿饭,看看大伙儿还有没有旁的意见?没有的话,咱们今日就先按这个数儿定下来了。”
陈金福点了点头,笑道:“柳先生厚道,这个数儿实在不算高了,我也跟大伙儿商量过,都没意见,就按这个数定就成。”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刘新兰还笑着附和一句:“刚才不是说,旁的人也都能跟着去学的?柳先生都没另外收钱,那咱们这还算占了便宜了呢!”
柳文清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么说的,光是教几个字,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陈娟笑着接口道:“先生这话可说早了,我家小武可是皮猴子一个,脑子还不灵光,三天都认不了一个字的,到时候可有您头疼的哩!到时候您可得辛苦帮着好好管教管教啊!”
刘新兰和秦香兰也都纷纷笑着开口,说起自家孩子的淘气来。
陈金福听她们越聊越远了,赶紧摆摆手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笑道:“咳!说正事,按之前说好的,这束脩的钱就从咱们村发展基金里头出,不过这管饭一项,就还是咱们这几家轮着来吧?一家先轮上一个月,要是哪天秋雨这几个叨扰的多了,你们就自个儿给柳先生多添碗菜。”
孙秋雨和高秀秀连忙点头:“成!”
柳文清听了陈金福口中的“发展基金”,心里有些好奇,听着倒像是公中的钱,但见其他人都神色自然,显然都清楚这事,便只默默在心里想了一回,没好意思问出口来。
束脩的事定了,剩下就是些教学的具体事项了,陈金福接着问柳文清:“那柳先生您看,咱什么日子开学合适?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提前准备的,您也尽管开口。”
柳文清定了定神,认真道:“开蒙讲究个好兆头,我想着过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是个好日子,寓意也好,大家看这日子怎么样?”
“这日子好!”
“出了正月,到时候天儿也能暖和些。”
见众人都点头赞同,柳文清又接着开口道:“还有一事,就是这念书的地方……最好还是能有个单独的学堂,一来清净,孩子们念书能专心些,二来呢,有个像样的地方,显得郑重,也像个正经念书的样子。”
他这话说的实在,众人听了也都点头,只是村里近来一直忙着挖池塘、建鸡舍的事儿,确实没顾上单独盖学堂的事儿,他们本来商量着就在沈悠然家凑活一下的,他家里地方宽敞些。
“柳先生这话说得在理,没个正经学堂,到底太随意了些。”陈金福低头沉吟一会儿,抬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斟酌着开口道,“鸡舍再有几日就差不多能建好了,要不就让大伙儿年前再辛苦些,找个合适的地儿,把学堂也给盖起来?”
吴铁柱皱眉道:“出些力气倒是没啥,只是这会儿天寒地冻的,这基地怕是不好挖了啊……”
沈悠然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吧,春生哥那宅子,地基是早就挖好的,盖起来倒是方便,不如就先把他那儿盖起来当学堂用?我一会儿回家跟他商量一下,他肯定也同意的。”
刘新兰笑道:“这主意好,反正他和天旭如今在你家住着也便利,那宅子放着也是放着。”
陈娟也笑着点头:“正好那处离着村里远些,也够清净。”
赵大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鸡舍再有个六七天就差不多建好了,春生那宅子,就先盖上三间当学堂的,垒墙快,估摸着两三天就能起来,二十前头就能都完工了,倒是也不耽误过年,呵呵。”
其他人也都点头,吴铁柱笑着调侃道:“好家伙!一直说咱们得忙到年根儿,这下可真是要忙到年根儿了哈哈!”
接着又说到了书本和纸笔的事儿,眼下虽说各家都宽裕了些,可买这些东西还是有些吃力的,更何况还有几家,只是想让孩子上几天学,认识几个字而已,并不指望日后能考功名的,能算得上正经去念书的只有陈小武、吴东临和陈宁三个。
柳文清也清楚这个,想了想开口道:“书本就只先准备《三字经》和《千字文》两本就成,镇上的铺子里摊子上都有手抄书卖,倒是也不算贵,最好两人能有一本,不然怕是不好上课。”
见大家也都点头,他又接着开口道,“纸笔倒是更费钱些,我想着,这个就不强求了,在地上划拉倒是也能学着写几个字,不过,要是想正经练字的,最好还是能备上只毛笔,哪怕差点儿的也没关系。”
听了这话,秦香兰和吴铁柱两口子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刘新兰则干脆的点了点头应下,她是早就下定决心要供陈宁读书的。
陈娟看了一眼陈金福,笑呵呵地开口道:“我家这皮猴子就先不买了,等他学上段时间,先生您看看他是不是念书的料儿,省得白白糟蹋了东西。”
沈悠然倒是想着,等以后发展基金里的钱宽裕了,书本纸笔这些费用倒是也能一并承担了,只是如今怕是还有些难。
最后又商议了一番上课的时间,定下每日上午从辰时开始,教这些小的学上两个时辰,中间休息两刻钟,下午则从未正起,再上一个时辰,下午主要就是诵读复习了,柳文清趁着这个时间,抽空教教村里旁的想要认字的人,这样两下里都不耽误。
沈悠然笑着对高秀秀和郑聪道:“那日后,你们俩就带着阿陶早点回来。”
他其实有点想让阿陶“全日制”读书的,只是之前每次提起这事儿,阿陶都表现的很是抗拒,他也不想太勉强阿陶,打算先让他每天跟着学上一个时辰,后头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高秀秀和郑聪都高兴得连连点头,阿陶则有些担心:“哥,到时候剩你一个人在摊子上,能忙得过来吗?”
沈悠然笑道:“不碍事,过了晌午顶儿,人本来就不怎么多了,顶多就是收摊的时候收拾的慢点儿,这又碍不着什么。”
他们在镇上一般是到了申时左右就收摊的,一是为了等蒋天旭从巷子里回来,另外就是为着多卖一锅油条,最后一个时辰倒确实不怎么忙,一个人紧着些应当也能顾得过来。
阿陶这才点了点头,他知道沈悠然一直想让他专心读书的,甚至还动过让他跟秦若昭一起上学的想法,他倒也不是不愿意上学,只是相比念书,他更想帮着家里的生意。
等商议完蒙学的事儿,沈悠然又提起让柳文清帮着誊抄章程的事儿,柳文清连忙点头应承,一群人又从陈金福家里出来,一路说笑着往双儿山的方向走,陈金福和赵大根几个又上山忙活去了,沈悠然则带着柳文清进了自家院子。
沈悠明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一进门先仰着脑袋大声喊了声“奶”,李金花在屋里听见,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沈悠然左右张望了两眼,板车已经拉到草棚里停好了,几个陶罐子也已经洗干净晾上了,却没看到蒋天旭的身影。
第104章 围脖 彼此的呼吸无声的交缠在一起……
李金花笑着从堂屋迎了出来, 她对柳文清倒是没有其他人那种对读书人的过分敬畏,毕竟沈悠然以前也是正经读过书的,要不是遭了灾荒, 如今说不定也考上童生了,因此她只把柳文清当成普通的晚辈招待, 还拉着他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听到柳文清说家里只有母亲卧病在床, 李金花不由有些担心:“那日后你出来教书, 可还有旁人能帮着照看照看?”
柳文清温声道:“多谢您挂心,母亲日常起居还能自理,只是身子虚, 干不了重活,也经不住长时间劳神,我已经托付了隔壁的一家大娘, 平日里帮着多照看照看。”
沈悠然从里屋拿了写好的章程原稿出来, 笑着接口道:“到时候让旭哥也帮着留意些,他每日都要在那边转上两圈的, 路过的时候看一眼也不费事。”
李金花听了直点头:“很是!哪怕就看上一眼, 心里也能踏实些不是?”
柳文清本想推辞,但想到母亲独自在家, 心里又确实放心不下,便郑重地站起身,对着沈悠然和李金花作了个揖:“那多谢沈老板和李奶奶了, 也麻烦蒋货郎了。”
李金花赶紧笑着扶住他:“嗨!说什么谢不谢的,又不是多大的事儿, 再说了,也是因着我们村开蒙学的事儿,你才不能时时在家照看母亲的, 我们本来就该帮着照看的。”
沈悠然则笑道:“您可别叫我这‘沈老板’了,听着生分得很,呵呵,您若是不嫌弃,直接喊我名字就成。”
“唉!”柳文清连忙点头应了一声。
沈悠然又伸手把写了章程的两页纸递给他:“就是这个了,麻烦柳先生帮着誊抄一遍。”
柳文清接过来一看,只见纸上写的像是文书格式的东西,但文字却是横着排的,用的还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字体,笔画简单,纸上虽有涂改的痕迹,但整体看着干净整齐,条理分明,让人看着很是舒服,一看就是花了功夫写的。
他把两页纸细细看完,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沈兄弟这字,倒是别致,只是有些字,我倒是一时有些认不太准”
沈悠然笑着解释了一句:“让先生见笑了,有些字我图方便,改了几笔写法,这样用炭笔写着顺手,要不,我给您念一遍吧?”
“也好。”柳文清点头,“这样稳妥些,省得我抄错了,耽搁你的正事儿。”这章程的大致意思他还是能看明白的,自然也清楚用途。
沈悠然指着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给他通读了一遍。
柳文清从小没经过什么庶务,近两年担了养家的重任后,才开始关心起柴米油盐的价钱,他听着沈悠然念的章程,越听心里越是惊奇,这章程条理之清晰,考虑之周全,远超他这个普通读书人的想象。
念完后,柳文清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若这行会真能按此章程办成,咱们安阳镇这吃食行当,怕是要迎来一番新气象了,对镇上百姓也是实在的好事啊。”
“那就借您吉言了!”沈悠然听了这话也高兴,又笑道,“您明儿个晌午前抄好就成,到时候我让旭哥顺路去您家取回来。”说着,他又把手里数好的三十个铜板递给他,“这是润笔费,三十文,您别嫌少。”
柳文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罢了。”
“那可不成,哪儿有让您白辛苦的道理。”沈悠然坚持,两人又来回推让几下,沈悠然还是把铜钱连同那份原稿一起,塞到了柳文清手里。
李金花对这个有些腼腆的读书人印象不错,本来想要张罗着留人吃晚饭的,可柳文清说还要回家照顾母亲,她也只好作罢,又跟着沈悠然把人送到了门口。
这会儿天已经快要擦黑,沈悠然和李金花说着话往屋里走,他状似不经意问了一句:“怎么不见旭哥?”
“他呀,回来拾掇完东西,跟我说趁着天还没黑,要去山上鸡舍那边再帮会儿忙的。”
李金花边回他的话,边紧着往屋里走,又回头叮嘱道,“然然,一会儿你来做饭啊,你前儿个说的那围脖,我今儿个抽空改出来了,天旭的这个还差最后两针收尾,我趁着这会儿还有点光亮,赶紧给他缝好,明儿个你们仨就都能围上了。”
“成,”沈悠然应了一声,又转而叮嘱她一声,“要是看不清了,就点上油灯啊,别费眼睛。”
“记着了,真是的,回回都得说上一句!”李金花也笑着应了一声,祖孙俩便又各自忙活去了。
晚饭过后,李金花从里屋拿了三条新做好的棉围脖出来,都是用深色粗布做的面子,里面絮着厚实的棉絮,看着就暖和。
“拿天旭的那件旧棉袄改出来的,呵呵,来,都戴上试试。”李金花把围脖分给沈悠然、阿陶和蒋天旭一人一条,又上手帮着阿陶围上。
阿陶缩了缩脖子感受了一下,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真暖和!这下好了,以后路上再不怕冷风往脖子里钻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要出发往镇上赶,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遇上刮风的日子,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更是难熬。
前几天,李金花已经用葛春生的旧棉袄给他们三个改了棉帽子戴上,当时沈悠然提了一嘴这能围在脖子上挡风的围脖,李金花就记在了心上,昨儿个拆洗了蒋天旭那件旧袄子,今天就赶工做了这三条围脖出来。
想到他们每天都要顶着寒风赶路,特别是阿陶还这么小,也要跟着来回奔波,她也着实心疼。
因为是用粗布和旧棉絮做的,没法像沈悠然说的那样柔软,能缠绕在脖子上固定,李金花便想了个法子,特意在围脖的两头都缝上了两根结实的碎布条,围好之后,把两边的布条系在一起,这样就能围得严严实实,也不怕掉。
沈悠然自己试着系了一下,松紧倒是正好,他抬了抬眼,看蒋天旭自己站在门口那边,拿着围脖绕的有些费劲。
他抿了抿嘴唇,垂着眼走过去,低声开口道:“我来吧。”
说着,也不等蒋天旭的回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围脖。
蒋天旭似乎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悠然捏着围脖两端,先从前头往后绕,他稍稍踮起脚,仰着脸,双手举高,将围脖交叉着绕过蒋天旭的后颈,这个动作让他们靠得很近,沈悠然的呼吸轻轻拂过蒋天旭的下颌和脸颊。
蒋天旭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弯下腰,又微微低了低头,配合沈悠然的动作,只是这样一来,两人靠的更近了,彼此的呼吸无声地交缠在一起。
屋里还有李金花几个人的说笑声,蒋天旭却仿佛完全听不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悠然近在迟尺的脸上,那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唇瓣……昨晚黑暗中,他臆想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画面,又不可抑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脸和耳朵,甚至脖子,都像被火烧着了一样,迅速蔓延开一片红晕,心跳也骤然失序,咚咚咚地擂鼓般敲打着他的胸腔。
沈悠然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专注地将围脖两端拉到前面,手指灵巧地把两边的布条系紧,又仔细地把围脖两端余出来的部分塞进蒋天旭的棉袄衣领里,伸手轻轻拍了拍,抬头道:“好了,是不是…咳…有点紧了?”
对上蒋天旭那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沈悠然声音顿了一下才把话问完。
蒋天旭又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因为昨晚的事,一整天他都不太敢跟沈悠然对视,总感觉他那清澈的目光,能看透自己极力掩饰的龌蹉心思。
他又刻意退后两步,活动了一下脖子,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还行…也不算太紧。”
一旁的李金花走过来看了两眼,又伸手调整了两下,皱眉道:“不成,这都有些勒着了,赶紧解下来,我把这布条子再往外放一放。”
还没等他们和完面,李金花便重新缝好了两端的布条,又拿到厨屋给蒋天旭试了试,来回看了两眼,这才笑道:“这回可正好了。”
蒋天旭感受着脖子间的温暖,脸上也带着笑意,低头对李金花道:“让奶费心了。”
“嗨!这有什么费心的,两针就缝完了!”李金花笑呵呵地伸手替他解了下来,“我给你放炕沿上,明儿个出门的时候可别忘了戴。”
“唉。”蒋天旭答应着,又冲着她的背影叮嘱一句,“您赶紧歇下吧,时候可不早了。”
李金花答应着回了堂屋,厨屋里又只剩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人了。
沈悠然先开了口,跟蒋天旭说了说下午讨论的蒙学的事儿,以及明天要让他顺道去拿誊抄好的章程的事儿。
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又轻生问道:“那…明天下午去找方老板谈?”
“嗯。”沈悠然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道,“就算能谈妥,年前怕是也赶不及了,再过几天,怕是就陆续有人要回家过年了。”
“晚点儿也不打紧吧?”蒋天旭转头看他一眼,安慰道,“明儿个谈妥了章程,可以先贴出来让大家看看,正好年底了,街上闲逛的人多,这样一来,等过了年再组织你说的投票的事儿,愿意参与的人没准儿也能多些。”
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今儿个也问了大力他们,大杨村的人最近还算老实,他们那炖肉卖得还行,如今倒是一心扑到这买卖上头了。”
第105章 执事 他这个会长就不再是“虚名”……
沈悠然点了点头, 又轻声感慨一句:“唉,一样样慢慢来吧,年前先把鸡舍和学堂建好, 再试着把臭豆腐做出来,就能安安生生过个好年了。”
第二天收了摊子, 沈悠然一行带着柳文清誊抄好的章程到了醉月楼。
方尚儒笑容满面地亲自迎了出来:“终于来了!沈老弟, 说好的两日, 这可都第四天了啊,我正想着是不是再让人去请一趟呢,哈哈!来来来, 来来来,里边请!”
一听方尚儒这热络中带点急切的语气,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 心里都有了底。
看来这三天, 醉月楼的厨子果真没能把“琥珀醉仙肘”的方子给复刻出来,又担心自己另找别家合作, 这是有些着急了。
一行人跟着方尚儒再次进了上次的雅间, 落座后,沈悠然先道了声“抱歉”, 笑着寒暄了两句,才取出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章程递过去:“章程初稿已经拟好了,请方老板过目。”
方尚儒笑呵呵地伸手接过, 打眼一扫纸面,先夸赞了一句:“这字迹倒是清秀, 沈老弟的字?”
沈悠然连忙摆手道:“方老板见笑了,这是专门找人誊抄的。”
方尚儒呵呵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仔细看起这章程的内容来。
虽然沈悠然上次已经跟他说过了这章程的大致脉络,可当这样一份条理清晰、极尽周全的章程实实在在地摆在他眼前时,他还是不由暗暗感到心惊。
这章程几乎把行会该有的方方面面都囊括了进去,既列出了种种对商户有吸引力的权利保障,比如共同议价、行会背书、纠纷调解等,以吸引大家入会,又仔细规定了约束行户的种种规矩,甚至连违反规矩后的惩戒手段,也按情节轻重分成了不同等级,从警告、罚款到逐出行会,条条分明。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上次提到过的,“理事会”和“行户大会”这两层决策架构,可谓是极力保证了行会的公正公平,连方尚儒都不得不承认,这份章程若是真能推行下去,安阳镇的吃食行当必然能迎来一番新气象,管理能更加规范,名声也会更好。
他不由再次想起王全这两天打探回来的消息,沈悠然,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带着一群从并州逃荒来的难民,在县衙和周边几个村子之间周旋,硬是全须全尾地把人都安置了下来,这简直难以想象,哪有逃荒不死人的?
更令人侧目的是,短短不到一年,他就靠着一门豆腐脑生意起家,迅速扩展到油条、红烧肉、麻婆豆腐,甚至还卖到了县城里,听说还是全村参与的生意模式,人人有份,如今更是在双儿山上建起了鸡舍……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寻常少年能办到的?
偏偏人家沈悠然就撑了起来,听说同心村如今不仅家家能吃饱饭,最近还都扯布做了新衣裳,周边几个村子的人就没有不羡慕的……
方尚儒翻翻眼皮,目光扫过沈悠然,又看向他旁边那个沉默寡言却又存在感极强的蒋天旭。
怪不得总感觉这人的眼神带些锐利,不像个普通庄户人,竟是刚从南疆战场上退下来的兵!
王全上回被骂后长了记性,这次特意找了别的村里跟蒋天旭一批退下来的两个人打听,据说这蒋天旭在战场上可是立过功的,亲手斩杀过敌人,甚至本有机会留在亲兵队伍里的,只是为了报恩,才带着那缺了一条胳膊的恩人退伍回了家乡。
想到这些,再看完眼前这份滴水不漏的章程,方尚儒心里又盘算一番,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敬佩:“好!沈老弟果然大才!这章程写的……竟是挑不出一处要增减的地方!我方某没二话,就按这个办!”
他这两天已经在心里盘算清楚,成立行会,带来的名望和潜在利益,远远大于他需要付出的那点功夫,虽说这会长只是个虚名,可即时是“虚名”,也是能实实在在给他带来声望的!再加上那“琥珀醉仙肘”的招牌菜,必然能让他这醉月楼,彻底坐实这“安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
更重要的是,王全打探来的消息让他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他打心眼里不敢再小觑这两人。
既然决定要合作,再玩虚的反而落了下乘,方尚儒干脆利落认下章程,又主动提议道:“这样,为表诚意,也为了让镇上同行尽数知晓此事,我让人再誊抄两份,除了贴到告示栏里,在酒楼门口也贴上一份,再让两个嗓门亮的伙计,连着诵读三天,保管宣传得镇上人人皆知!”
到时候,不管这章程是谁拟的,镇上的人都知道是醉月楼张罗的这事儿,这般公道的章程传开,肯定能引来一番称赞,没准儿还能给他博个“仗义”“有担当”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年前年后的宴席旺季眼看着就要来了,有了这番造势,正好给醉月楼再添一把火,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次方尚儒态度如此干脆,还主动提出这么有力的宣传方案,这和他们预想中可能还要讨价还价的情形完全不同。
不过,不管方尚儒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事情进展顺利总是好的,沈悠然连忙收敛心神,笑道:“方老板过誉了,这章程写的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这行会能不能真正立起来,往后如何行事,还得仰仗方老板您这位会长坐镇,带领大家伙儿同心协力才行。”
“哪里哪里!沈老弟太谦虚了,有了你这章程打底,咱们这行会的事儿,我看是十拿九稳了!哈哈!回头把这章程往县衙里一递,老爷们看了,保管也是极满意的!”方尚儒也笑着客套。
不过他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县衙那边,早对安阳镇没有行会这事儿头疼的,大大小小的纠纷都得他们派人处理,费时又费力,到时见了这权责分明的章程,必然是支持的。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才开始谈论具体的执行细节,除了在街上宣传造势,方尚儒表示会亲自找几家规模大些的酒楼和饭馆的老板谈一谈,至于行会成立后要常设的执事一职,则要从现在就开始物色,等行会成立后经过理事会的面试和投票,再决定最终人选。
最后,又商定了章程投票的日子,就定在正月十六,地点就在这醉月楼,到时候若是能一举通过,安阳镇吃食行会就算是正式挂牌成立了。
这次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前后不过两刻钟便谈妥了各项细节,方尚儒仍是亲自送他们出来,走酒楼门口时,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倒是还忘了件事……”
他脸上堆起笑容,“沈老弟啊,你看……这道‘琥珀醉仙肘’,老弟哪天方便了,能不能先做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呵呵,也尝一尝这味道如何?”说完又笑呵呵地找补道,“老弟千万别多心!我这不是信不过你的手艺,实在是…这光有方子,没尝过这成菜的滋味,我这心里头,总有些没着没落的…踏实不下来啊,哈哈!”
王铛头已经连试了三天,没有一次能成功的,搞得他心里也有些打鼓。
沈悠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他爽快应承道:“当然没问题,这本就是应该的,只是明日怕是有些来不及了,这菜得提前一天准备的,这样吧,后日申时,我把做好的‘琥珀醉仙肘’给您送来,届时您好好品鉴品鉴,看是否合意。”
“成!”方尚儒脸上的笑容更盛,“这肘子钱也不能让沈老弟破费,明儿个我让人给你送到摊子上,沈老弟可不能推辞哈哈。”
沈悠然本就不打算自己贴钱的,笑着道了谢:“那就多谢方老板了。”又客套两句,才拱手告辞了。
蒋天旭早已经拉好了板车,和阿陶几个在路边等着,见他过来,便开始拉起板车往同心村走。
连一向不大琢磨这些事儿的郑聪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疑惑的问沈悠然:“悠然哥,这方老板…为啥今天这么好说话了?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他还记得上回来这醉月楼,这方老板可是一句瓷实话也没有的。
一旁的阿陶轻哼了一声,接口道:“那还用说?肯定是这两天琢磨清楚了,觉得这事儿还是有利可图呗。”他记得清清楚楚,沈悠然评价这方尚儒是个纯粹的商人。
“没错,”沈悠然点点头,肯定了阿陶的判断,不过方尚儒今日的反应,让他心里也不免有些疑惑,沉声道,“这方老板精明得很,没准儿这两天又有了别的谋划,咱们日后跟他打交道,得更谨慎些了。”
毕竟行会成立后,能不能按这章程推行,也还是个未知数,就算按这章程行事,中间也不是没有可操作的空间,话语权的争夺,怕是才刚刚开始。
蒋天旭一直沉默地拉着车,这时也开口提醒了沈悠然另一件事:“我看提到行会要设常任执事的时候,他眼神明显动了一下,只怕…是想安插他自己的人当呢。”
这行会的常任执事,负责日常事务处理、协调各方、执行决议,权力不小,位置至关重要。
如果这个关键职位被方尚儒安插上心腹,他再暗中拉拢几个理事会的成员,那到时候,他这个会长就不再是“虚名”,而是能真正掌控行会了。
沈悠然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刚刚也看出来了,不过章程里定了,执事人选必须经过理事会投票,他想随意安插,应该也没那么容易。”他还是愿意相信集体决策的约束力。
阿陶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本能地不喜欢方尚儒这个人,打心眼儿里不想让他占这么多便宜,他想着,既然方尚儒能盘算着安插自己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推举自己人?
他默默盘算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猛地往前一蹿,凑到蒋天旭身边,声音带着兴奋:“天旭哥!要不…你去当这个行会执事吧?”
在阿陶心里,沈悠然是他们吃食生意的主心骨,又要顾着村里的大事小情,肯定脱不开身的,他自己年纪又太小了些,不够格,他把村里其他人都盘算了一遍,想来想去也就蒋天旭最合适了。
他这话一出,拉着板车的蒋天旭猛地停下了脚步,连沈悠然也惊讶地转过头来。
蒋天旭满脸错愕:“我?”
第106章 粮食 这粮食的命脉被捏在别人手里……
“对呀!”阿陶重重点头, 接着又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天旭哥你想啊,要是你当了这执事, 肯定会处处按着咱们这章程行事,不会偏帮谁, 要是换了旁人, 就算不是那方老板的人, 谁知道会不会被他收买过去?”他说完,还转头看向沈悠然寻求认同,“对吧哥?”
沈悠然经过最初的惊讶, 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阿陶这提议……看似突兀,细想一下, 却也有几分道理。
但他没有直接回应阿陶, 而是看了看仍然有些诧异的蒋天旭,想了一下开口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不急, 先回去再说吧, 不然奶在家又等的着急了。”
几个人又重新推起板车,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一路上蒋天旭都没再出声。
直到晚上,只剩两人在厨屋里和面的时候,沈悠然才轻声开口问他:“旭哥, 执事人选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他低头揉着手里的面团,仿佛只是随意问上一句, 其实心里是有点希望蒋天旭答应的。
之前他受到固有思维的影响,总想着这行会的执事得选一个八面玲珑的人,毕竟后续要常跟各色商户周旋, 甚至还要跟衙门的人打交道,所以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让沉默寡言的蒋天旭去干。
可刚才阿陶的话点醒了他,其实行会成立之初,最关键的并不是要跟各个商户搞好关系,反而是要先把规矩立起来,把一项项要求不折不扣的执行下去,而要保证这一点,还有谁能比蒋天旭更合适呢?
他全程参与了章程的制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建立这行会的初衷,肯定能确保行会的工作方向和自己的规划一致。
而且,因为天生寡言又当过兵的缘故,让他自带一股冷硬沉稳的气质,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慑力,这对行会初期立规矩树权威而言,也会是很大的助力。
但是……沈悠然看到了蒋天旭回来路上一直皱着的眉头,知道他心里应该也是有顾虑的,因此也没直接说自己的想法,准备先问问蒋天旭是怎么想的。
蒋天旭揉面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沈悠然,低声反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去当吗?”
他的眼神沉静而专注,沈悠然轻易就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只要你想,我就去。
沈悠然这次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静静地回望了蒋天旭一会儿,才微微扯了扯嘴角,收回了目光,重新低头按起手里的面团:“旭哥,我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不想去。”
他知道蒋天旭对他的心意,可正因为如此,他更不能利用这份心意,勉强蒋天旭去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更何况,如今他们两个的关系尚未挑明,虽然…以后不排除…这种可能,可在他的观念里,即使是相爱的两个人,也不应该是单方面牺牲和迁就的,而是应该互相支持、彼此成就的。
“旭哥,”沈悠然手上动作不停,低声继续道,“说实话,不管是从我个人的角度,还是从行会的角度,我是希望你能去的,因为我相信你能做好,但是……”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蒋天旭,眼神认真而坦诚,“我不想你因为我,或是因为旁的什么,勉强自己去做不情愿的事情,那样,对你不公平。”
蒋天旭听他这话好像有些误会,连忙出声解释:“不勉强!悠然,我没有不情愿的。”
他语气急切了些,随即又有些赧然,“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不大会说那些场面上的漂亮话,算账、写字这些,我…也不太在行,我就怕…真当了这执事,干不好,反而给你、给村里惹麻烦……”
他想的没有沈悠然那么深,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能帮到沈悠然,帮到村里,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可他怕自己能力不足,反而辜负了沈悠然的信任。
沈悠然听明白了他的顾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他见蒋天旭从回来的时候就一直皱着眉头,还担心他是本身排斥这个工作,或是有别的难处,如果只是担心这些,倒反而好办了。
“旭哥,这些都不打紧。”沈悠然语气轻松了些,“如果你真当了这执事,最要紧的是按章程办事,讲的是规矩和道理,不是靠耍嘴皮子功夫,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讲理的时候讲理,这样就够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算账、写字这些,从明儿个起,我就开始教你,离着正月十六投票还有一个多月呢,能学多少是多少,到时候实在遇到难办的账目,不是还有我吗?到时候我也都能帮你看,帮你写的。”
“那成……”蒋天旭慢慢的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只要你…信我,我就试一试,去争上一争。”
沈悠然笑着看向他:“我当然信你了!你心思缜密,做事又有条理,还能镇得住场子,现在想想,阿陶可比我敏锐多了,放着身边这么好的一个人选愣是没想起来,呵呵。”
蒋天旭被他这么直白的夸奖,有些不好意思,默默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但想起刚刚沈悠然的话,他又忍不住出声道:“悠然,你刚才说,我要是因为你去做不情愿的事情,对我不公平,其实……”
他心跳得厉害,声音也有些发紧,“只要…能让你开心,我是愿意去做任何事的……”
他不在乎什么公平不公平,他只在乎沈悠然,只要沈悠然需要他,只要能看到沈悠然开心,他自己也就跟着开心了。
听着这近乎表白的话,沈悠然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心口也跟着重重一跳,他快速抬眼看了蒋天旭一眼,他正如常般低着头揉面,手上的动作却有些僵硬。
沈悠然看着他这极力掩饰紧张的模样,心里那点悸动慢慢化开,变成一丝带着甜意的暖流,先是填满了心口,又悄然蔓延开来,最后化作他嘴边无声弯起的一抹笑意。
他垂下眼,轻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简单的几个字,瞬间冲散了蒋天旭浑身的紧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暖,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不再僵硬。
后面两人都没再说话,厨屋里又只剩下案板的响动,可跟上一次近乎凝滞的氛围不同,这次只剩下踏实和安宁。
第二天一早,方尚儒果然让王全往摊子上送了两个新鲜肥硕的猪前肘,外加一坛子上好的黄酒。
“我们东家说了, ”王全满脸堆笑,“若是沈小哥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尽管吩咐小的就成。”
沈悠然也没客气,接过东西放好,笑道:“辛苦你了,旁的我们这摊子上都备齐了的,就不用麻烦方老板了,明儿个保证准时把菜送到。”
王全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回醉月楼去了。
这会儿已经快到辰时末,摊子上已经没多少客人了,郑聪和高秀秀收拾完东西,便坐到后头的长凳上边歇着边吃早食,沈悠然让阿陶趁着这会儿功夫,也往醉月楼门口跑了一趟。
他自己也没歇着,正忙着把晌午要用的五花肉和豆腐先切好,这样一会儿蒋天旭回来,他就能多些时间教他认字了。
没一会儿,阿陶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哥,真贴出来了,不少人围在那儿看呢,我特意挤到前头仔细瞧了,是按着咱们的章程原原本本抄的,一个字都没改。”
沈悠然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实在不是他多心,跟方尚儒这样精明老练的商人打交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陶,还有豆腐脑没?”
“有呢!秦掌柜!”
阿陶扭头一看,正是好多日子没来摊子上的秦掌柜,忙笑着答应一声,赶紧去盛豆腐脑,这会儿罐子里只剩了个底,他知道秦掌柜口味重,浇上滚烫的卤汁后,又特意多加了半勺红亮的油辣子。
沈悠然也笑着招呼:“秦掌柜,可有些日子没在街上见着您了?”
秦掌柜挑了个离摊架近的凳子坐下,接过郑聪端过来的豆腐脑,舀起一大勺送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嗨,别提了!往府城跑了一趟收粮食,昨儿个夜里才赶回来的!”
他笑着咂咂嘴,感慨道,“这些天在外头,就惦记这口鲜香的豆腐脑呢!在外头可是吃不到这个味儿!哈哈,再给我来两根油条!”
沈悠然手上切着豆腐,闻言却有些奇怪:“这会儿还收粮食?秋粮不是早该入库了么?”
他虽然不太懂粮铺的经营,可也知道粮铺收粮主要是在夏收和秋收之后。
秦掌柜又吃了一大口豆腐脑,才放下勺子,笑呵呵地跟沈悠然解释:“说起这个,可还有你们的事儿呢!”
“我们的事儿?”阿陶也开始奇怪了。
沈悠然倒是有点反应过来了:“是…因着我们这生意,粮食消耗得快了?”
因为跟秦掌柜关系好,再加上万安粮铺在镇上名声好,沈悠然他们一直是从万安粮铺里买粮食的,他们家秋里留的豆子早就消耗完了,现在是让万安粮铺每十日送上一回豆子和面粉。
秦掌柜“哈哈”大笑两声:“可不!光你们村,如今一月就得送上一百多斗面粉和豆子呢!你再看如今咱这街上,那些糕点、汤饼、酱油铺子,生意都比往年好的,还多了不少各色卖饼卖包子的摊子,这哪一样不用粮食?”
他说着还举了举手里的油条,又耐心解释道,“可我这铺子,秋里还是按着往年的量收的粮,这下可不就不够了?咱这开粮铺的规矩,除了当月要卖的,窖里至少得存够三个月的粮才稳当,防备着青黄不接或者粮价波动,可上月底我一盘账,坏了!”
秦掌柜猛地一拍大腿,“按如今这个卖法下去,别说撑到来年麦收了,怕是连开春都够呛!哈哈,这不,我才紧着赶在年前,亲自带人往府城去了一趟,那边连着运河,正好还有最后一茬运上来的粮食,虽说价格贵了些,总比来年抓瞎得强不是!”
沈悠然这下听明白了,这两年风调雨顺的,税收又低,百姓手里有了俩闲钱,再不像往年那样勒紧裤腰带,就指着粗粮填饱肚子了,不然他们这摊子的生意也不会像眼下这么红火了。
他笑着开口道:“这么说来,还真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哈哈。”
“哈哈哈!”秦掌柜连忙摆摆手,“玩笑话罢了,我可是巴不得你们这生意再红火些的!哈哈,如今你们可是我的大主顾哩!”
阿陶在一旁笑嘻嘻接话道:“您也是我们摊子的大主顾!哈哈!”这话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沈悠然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默默在心里琢磨起粮食的事情来。
秦掌柜这话虽是玩笑,却也点醒了他,粮食安全在后世都是头等大事,更不用说在生产力如此低经济结构如此脆弱的当下了。
如今他们村的吃食生意,一月一百多斗的粮食消耗,确实不算小数了,就算秦掌柜这次补上了货,府城运来的粮价肯定会贵上不少,这份成本早晚要摊到他们这些买家头上,可他们摊子上这油条、豆腐脑的价格是定死了的,轻易不能涨,到时候这净利润肯定就会被压缩了。
这还只是眼下,往后摊子生意要是再好些,或者村里别的产业起来,用粮的地方只会更多,粮价若是再波动几次,或是像今年这样短了数,或是南方的粮食出了别的岔子运不上来,到时候粮价飞涨,他们这点小本买卖,可就真抓瞎了。
虽说秦掌柜人不错,可粮商也得看天吃饭,看利行事的,这粮食的命脉被捏在别人手里,他总感觉有些不踏实。
而且,就算不说吃食生意上用的粮食,只说他们村这五十多口人的嚼用,现在也是没什么保障的。
他们第一茬开荒种的豆子大部分都卖了,换成其他杂粮吃,现下都眼巴巴指望这茬冬麦子的收成,可这生地头一茬种麦子,一亩能有个一石的收成就是顶好的了。
按他家十五亩地算,算上蒋天旭和葛春生,这十五亩地的收成,也就将将够他们六个人一年的口粮,根本没有富余的能存下来。
其他家顶多也就能多出两三个人的口粮来,凑在一起也不过十来石,摊子上的消耗,到时候还是得从粮铺里买。
过两年开始交税后,怕是更匀不出来多少了。
沈悠然越琢磨眉头拧的越紧,老话说得好,“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这存粮的事儿,得抽个机会跟陈叔好好谈谈了,要么在村里起个粮仓,要么家家户户都修个地窖存粮。
还得好好合计合计来年收了麦子,每家留够一年的口粮,还能余多少匀到吃食生意上来,剩下的缺口还有多少,得赶紧想法子补上。
或是从这会儿起每月多买些粮食,或是趁着来年夏收的时候粮价低,村里凑些钱提前收些粮食上来存着,平日里该从粮铺买还是照旧买,万一遇上粮价飞涨的年景,他们手里也有存粮能顶上。
沈悠然在心里盘算完粮食的事儿,手里的豆腐和五花肉也都分开切利索了。
阿陶则早就凑到秦掌柜跟前,把他们要成立安阳镇吃食行会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跟方尚儒怎么谈的,说到沈悠然拟定的行会章程,说得眉飞色舞的,脸上全是得意。
秦掌柜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跟方尚儒不一样,他是早就知道沈悠然本事不小的,同心村的生意规模镇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毕竟每个月的粮食消耗在那里摆着,可刚刚阿陶说的这些事,还是超出了他对沈悠然的认知。
秦掌柜抬头看了眼还在摊架上忙碌的沈悠然,心里暗暗感慨一句:幸好当初没有因着孩子间那点误会闹僵了,不然……就沈悠然如今这筹划的本事,说一句深谋远虑也不为过了,更难得他才不到二十岁,这日后…怕是要成个人物了。
他顺着阿陶的话夸了几句,又笑道:“那金谷坊的朱老板,我倒是可以帮着说和两句。”
沈悠然连忙道谢:“这可真是太好了!上回就听阿昭说过,这朱老板为人正派,跟您交情也好,您帮着说上一句,怕是能顶别人十句啊!哈哈。”
秦掌柜笑呵呵地起身,准备回铺子里接着忙卸货的事儿:“哈哈,你也别给我戴高帽!老朱这个人性子怪,平日里不爱掺和这些事的,能不能说成我可不敢打包票啊!再说了,”他顿了顿,“我听着你那章程,就算老朱不掺和,你们这行会也是照样能立起来的,也不耽误啥吧?”
耽误倒是不耽误,可对行会成立之初的公信力,还是有一定的加成作用的,毕竟金谷坊在镇上的名声要比醉月楼好上一些。
沈悠然笑着接话:“朱老板要是不来,这行会的底气可就弱了一半啊,还是得麻烦您,替我们多说几句好话。”
秦掌柜也明白他的意思,笑呵呵地答应着走了。
他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阿望再过几天就放假了,就按之前说好的,先让他在歇上一天,收拾收拾,十七那天就让他到村里教书去,你们看成不成?”
第107章 猪脚 倒是也能尝出些鲜味来
沈悠然抬头笑道:“您还记着这事儿呢!”
“那哪儿能忘呢!”秦掌柜正色道, “得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就这么说定了,到那天一大早我就撵了他去。”说着就摆摆手走了。
沈悠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就两三天功夫, 怕是也不够教什么正经东西,不如让秦若望给村里这些孩子讲讲书里的有趣故事, 或是说说县学的事儿、教教上课的规矩, 要是真让他教这些没有基础的孩子读书认字, 怕真是有些难为他了。
正琢磨着,就见蒋天旭挑着空担子从街角转了过来。
沈悠然交代了阿陶几句,便寻了张靠后的桌子, 等蒋天旭放下担子喝了口水,便认真教他认起字来,用的是《千字文》。
蒋天旭记性极好, 沈悠然又教得用心, 每教一个新字,都会在专门给蒋天旭准备的空白册子上写几个用这个字组成常用到的词, 比如教“盈”字, 便写上“盈亏”“丰盈”,教“暑”字, 便写上“立暑”“暑气”等,这些词里的另一个字蒋天旭多半都认识,因此学起来也不算吃力, 半个时辰就学到了“玉出昆冈”一句。
沈悠然看看天色,估摸着快到巳正, 得赶紧开始做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了,便起身收拾起书本,笑道:“这会儿就先学到这里吧, 你这学的效率已经很高了,回家再接着往后学,咱们慢慢来。”
蒋天旭点点头,把写了半页字的小册子小心揣进怀里。
下午挑着空担子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默默背诵着前面几句和新认的字,遇到实在记不起来的,便拿出小册子看上两眼。
“悠然呢?”蒋天旭放下担子,却见摊子上只有阿陶几个在收拾东西,没有沈悠然的身影。
阿陶正归拢着摊架上的家伙什,头也没抬道:“上前头木炭铺子去了,说要做那肘子,得用上好的果木炭烤才行,去了有一会儿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蒋天旭点点头应了一声,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也开始帮着收拾东西。
没多会儿,沈悠然便拎着篮子回来了,篮子里除了两块包好的木炭,还有两个小陶罐,是从酱料铺子里买的蜂蜜和面酱。
另一只手里还用草绳拎了一只猪脚,他先把猪脚放到那两只肘子旁边,又在板车上寻了个空档儿,把手里的篮子放好,感慨了一句:“这果木炭的价格,都快赶上猪肉了,可真是精贵。”
蒋天旭用草绳把这篮子也牢牢捆在板车上,一边系着绳子一边接口道:“镇上这两家木炭铺子,多半都是从县城的炭行进的货,要是让阿旺他们直接从县城的铺子买回来,兴许能便宜几个钱。”
济陵县城是有几家炭行的,两家大些的炭行也有自家的烧炭窑,都集中在县城西南角儿下风口的地儿。
一般从入秋开始,炭行门口就热闹起来了,县城和周边几个镇子的木炭铺子或是杂货铺的人,都要陆陆续续去下订单了,还有一些高门大户,因为用炭量大,也是直接跟炭行谈生意的。
沈悠然叹口气:“昨儿个没想起来这茬,算了,好在也用不了多少,买上这两块应该够用了。”
他说着又笑着感慨:“得亏咱家里盘了火炕,不然这木炭可真是烧不起,就那普通木炭,一斤都要十来个钱呢,快够咱买上两担柴火的了!”
郑聪在板车另一侧帮着推车,听到这话接口道:“这边柴火贵些,以前…以前我家就挨着成片的山,我爹常上山砍柴,一担柴火才卖上三文钱,冬天顶多贵上一文,累上一整天,挣得钱还不如编两个筐多呢。”
郑来顺和周红芹两口子都会编筐的手艺,可惜这边不常见竹林,如今他们只能空闲时候从双儿山上砍些荆棘条,编些背篓拿到集上卖,倒也能挣上几个钱。
高秀秀听了,有些兴奋得接口道:“我家以前也挨着山的!我们那山上可多果树了,像杏子、山枣、李子、毛栗子都有!虽说大树不让砍,摘果子是没人管的,到了秋里,家家都能摘上好几筐的,吃不完的还能晒成果干,冬天当零嘴吃!”想到以前冬日里,一家人围着火炉烤毛栗子吃的场景,高秀秀满脸怀念。
蒋天旭听着他俩的话,想起了以前沈悠然提过一回,想要在双儿山上种竹子的事情来,便接口道:“悠然,开春不是打算在山上种些竹子吗?剩下的地方,是不是也买些树苗一道栽上?”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阿陶就扭过头,高声问道:“那能种些秀秀姐说的毛栗子和山杏吗?我也想秋天的时候,上山摘果子吃!”
“成啊,”沈悠然应道,脸上带着笑,“反正咱们是佃下了整个山头的,除了划出来养鸡和种竹子的地儿,剩下那大片长着荆棘的荒地,都能种上树,除了毛栗子和山杏,再种些枣树、山梨这些不挑地好养活的果树,到时候结了果子,既能留着咱们自己吃,结得多了还能卖几个钱。”
阿陶听了,开心得眼睛发亮,已经开始畅想几年后,双儿山上结满果子的景象了。
蒋天旭想了想,又补充道:“北坡那边背阴,倒是可以种些槐树和榆树,以后村里再盖房屋,也能省下些买木料的钱。”
这边建造房屋,除了沙石那些,最费钱的就是买木材了,前几日钱大买了几根建鸡舍用的横梁和椽子,就花了好几两银子,把之前凑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几个人一路聊着对双儿山的规划回到了村里,沈悠然边从板车上搬东西下来,边笑着感慨道:“咱这开春要忙活的事儿,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蒋天旭在心里把村里的人手过了一遍,提议道:“郑叔和吴叔两个还没有定下旁的活计,倒是可以让他俩来负责种树这一项。”
“倒也合适,正好郑叔以前伺候过竹林子的,”沈悠然想了想,点点头,“改天得空,先跟陈叔商量看看。”
不过这些都是日后要操心的事儿,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这琥珀醉仙肘给做出来。
沈悠然拎着装着木炭和酱料的篮子进了厨屋,刚想再出去把那两个猪前肘和猪脚拿过来,蒋天旭已经给他送进来了。
“剩下的东西我跟阿陶收拾就成了,你赶紧忙这肘子吧,有要帮忙的你就喊我一声。”
沈悠然伸手接过,笑道:“这会儿倒用不着帮忙,我想着,今儿个就先拿这猪脚炖上试试,顺便把两个肘子烤好洗干净,明儿个带到集上去炖,炖到申时就差不多了好了,那时候摊子上也不大忙了,正好捞出来淋热油,到时候趁着热乎给醉月楼送去。”
蒋天旭见沈悠然心里有谱,便也不再挂心,点头应了一声,接着到外头收拾东西了。
沈悠然小心地把买来的两块果木炭放进一个浅盆里,准备开始炙烤猪脚和肘子的表皮,这样不仅能把猪毛彻底烧干净,还能去腥增香,猪皮也更容易上色入味。
等他把猪脚和两个肘子仔细烤好,又刮洗干净,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葛春生也从山上下来了,端了盆来厨屋里舀水洗手。
他见沈悠然正把几个酱料罐子挨个排在台子上,手里还端了个碗,时不时凑近闻一下,不由笑道:“这是又琢磨啥新吃食呢?”
沈悠然又往碗里加了一小勺面酱,笑道:“还不是那道肘子,我想着明儿个直接炖怕出岔子,今儿个先炖个猪脚试试,一会儿你们都帮着尝尝这味咋样。”
“好嘞!”葛春生笑呵呵应道,“你这手艺,准差不了的!”
沈悠然笑了笑,把碗里调制好的酱料倒进正炖着猪脚的陶锅里:“这两天收工倒是早了些,是开始上梁了吧?”
葛春生把水盆放到地上洗着手,闻言点点头:“今儿个梁都上完了,钱大他们几个可都累得不轻,就让大伙儿早点儿回家歇着了,从明儿个起就要开始铺椽子和茅草顶了。”
因为葛春生胳膊不方便,钱大他们一般都不会安排什么重活给他,一般就是负责和泥浆、抹墙面这些轻省活儿,他这会儿倒还不算很累。
沈悠然笑道:“那就快了,再把屋顶铺好就齐活了。”
葛春生点点头,又说:“我们几个商量了,就不等鸡舍这边全弄完了,明儿个我那宅子地基上也开工,先垒三间正屋的墙,这活儿快,一两天就能完,到时候鸡舍的屋顶也铺得差不多了,两边正好接上茬。”
两人又说了几句建鸡舍和学堂的事,炉子上炖猪脚的陶锅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炖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在外头跟阿陶玩闹的沈悠明被这香味勾得直喊“饿”。
可猪脚至少得炖上一个时辰,即使沈悠明跑进厨屋看了好几回,还是没能在晚饭前尝到一口。
等沈悠然终于端着炖好的猪脚进屋时,沈悠明已经抱着自己的碗,在饭桌边急得团团转了。
沈悠然先给他盛了一块放碗里,笑道:“拢共就这一碗,一人分一块,你可慢着些吃。”
“嗯!”沈悠明听话地点点头,抱着碗乖乖坐回凳子上,眼巴巴看着碗里还冒着热气的肉,“我让它凉一会儿,小口小口吃。”
“真乖。”沈悠然笑着夸了他一句,接着把剩下的猪脚分给其他人。
但一只猪脚实在没多少肉,分给李金花、阿陶和沈悠明的几块还带着些肉皮,沈悠然自己和蒋天旭、葛春生碗里的,基本就是挂着点肉丝的骨头了,不过尝尝味道倒是也够。
阿陶先咬了一口自己碗里的肉皮,边嚼边点头:“好吃!又香又糯!”
李金花也尝了尝,细细品着:“嗯,是入味,咸淡正好,这酒味也炖进去了,倒是也不冲,还挺香的。”
葛春生拿着骨头嗦了一口,对沈悠然笑道:“就说你这手艺,指定没问题的,就着这炖肉的汁儿,都能下两三个蒸饼!哈哈!”
沈悠然也低头尝了一口,骨头上沾着的汤汁和胶质,味道确实浓郁醇厚,他特地咬牙买了一小包虾米磨碎放了一小撮,这会儿倒是也能尝出些鲜味来。
虾米可是比果木炭还精贵的,嘉州虽然连着海,济陵县却是挨着中原这边的,虽然能买着海货,价格都贵得吓人,也就醉月楼这种大酒楼能消耗得起了。
第108章 由头 到时候正好让钱哥跑一趟
晚上歇下前, 蒋天旭特意把自己的棉被往沈悠然那边挪了挪,他垂着眼,小声解释了一句:“今儿个歇的早些再学会儿字吧……”
刚刚躺下的葛春生拢了拢身上的被子, 笑道:“天旭这劲儿头,是要考状元啊?哈哈。”
蒋天旭见沈悠然没有在意自己的小动作, 还笑着把矮柜上的油灯往炕沿这边移了移, 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小声回了葛春生一句:“这状元啊,我是考不上了,只求年后选这执事的时候, 能多认识几个字,不给咱们村丢人就好了。”
躺在最里边的阿陶立刻接了句:“天旭哥加油,你肯定能行的!”
这话听着耳熟, 正是把沈悠然之前鼓励他的话, 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沈悠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赶紧睡你的觉吧。”
因着油灯只能放在矮柜上, 两人只好半趴在炕上, 支起上半身凑近那点光亮。
蒋天旭这回没再分神,眼睛盯着沈悠然写在粗纸上的字, 手指在炕沿上跟着比划,嘴里也小声念着。
昏黄的光圈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沈悠然低低的讲解声, 就这样又学了约么两刻钟,两人才吹熄油灯歇下。
蒋天旭没有把自己的被子再拉回去, 而是就这么紧挨着沈悠然躺下了,他有些心虚的小声找补道:“咳,大哥他们都睡着了, 怕…怕挪回去动静儿太大…吵着他们……”
“嗯。”过了一会儿,传来沈悠然明显带着笑意的一声回应,蒋天旭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子热了起来,连耳朵根都有些烧得慌。
自己这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沈悠然呢……
他抿了抿嘴唇,心一横,干脆也不装了,直接翻过身子侧躺着,面朝着着沈悠然的方向,两人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察觉到他的动作,沈悠然连忙收了笑意,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气氛:“明儿个集上,我打算去找李哥订两张炕桌。”
“炕桌?”蒋天旭没有见过这个。
“就是放在炕上用的小矮桌,” 沈悠然小声解释,“比咱摊子上用的小桌板还要矮上一截,也能在上头吃饭、写字、放东西。”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一张放咱们这屋,以后晚上识字,就不用这么趴着了,明明和阿陶也能在炕桌上练字,另一张买个大点儿的,放奶那屋的炕上,往后咱们就在炕上围着桌子吃饭,比在堂屋里还能暖和些。”
他们堂屋里是没有烧炉子的,每天晚饭前,葛春生会用堂屋的小灶台烧一大锅热水,还要往灶膛里塞两块柴火闷着,这样一来,既烧热了东屋里的火炕,晚上擦洗用的热水也有了,堂屋里也能带点儿热气,倒也算方便。
可这点儿热乎气儿,哪比得上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上暖和?
第二天一早,李金花听了他这提议也连连点头,笑道:“那感情好,日后咱们吃完饭,一家人也能多说会子话。”
不像现在,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屋里的热气儿就散个差不多了,再多一会儿都坐不住人的。
几人仍是趁着天没大亮就赶到了集上,动作麻利的摆好摊架,就又各自忙开了。
蒋天旭依旧挑了担子往镇子里头去了,沈悠然先帮着炸了两锅油条出来,才寻了个空儿,用砂锅把提前处理好的肘子煨上了。
他们家只有一大一小两个陶锅,这砂锅是昨儿个从刘胜家借的,大小也只能盛下一个肘子,因此他也就只炖了一个,反正今天只是为了尝尝味道,也尽够了。
沈悠然拿湿布仔细把锅盖一圈围住,看了看火候,才又回到摊架这边,帮着高秀秀一起忙活炸油条。
过了最忙的时候,沈悠然腾出手来给锅里的肘子翻了个面,心里正想着等一会儿蒋天旭回来,他就往木匠摊子上跑一趟呢,就听到身后说话的像是李二林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李二林,手里拿着两根包好的油条,正站在摊架前跟阿陶说话。
“李哥,”沈悠然重新把锅盖围好,转身笑呵呵地跟李二林打了声招呼,“来买油条啊。”
“唉!”李二林也笑着应了一声,他见沈悠然这会儿有空,往前蹭了两步,显得有些踌躇。
沈悠然看他像是有话说,擦了擦手也往边上挪了挪:“李哥还有事?”
“呵呵,是还有个事儿,”李二林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前几天我们村吴大娘,不是上你们村打听那钱管事来着吗?其实…是替我堂叔家打听的,呵呵。”
他顿了顿,见沈悠然露出恍然的表情,才接着开口道,“远山哥知道咱俩家做过生意,特意托我今儿个找你问问,要是…要是那钱管事家也有意,看能不能…能不能寻个由头,请钱管事往我们村跑一趟?呵呵。”李二林搓了搓手,“吴大娘打听回来的那些,我叔婶听着都挺满意,就是…就是想再亲眼瞧瞧人,心里更踏实些。”
沈悠然一听就明白了,这准是那姑娘想亲眼看看钱大本人。
他想起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李金花还念叨这事儿来着,说上回青槐村的人来打听完,后边就没信儿了,还以为这回又黄了呢,周桂英好不容易高兴了几天,这两天又开始唉声叹气的了。
想到周桂英听着这消息肯定称心,沈悠然连忙点点头,笑道:“这事儿好办,我正想去找你订两张炕桌呢,呵呵,等过两天你做好了,到时候正好让钱哥跑一趟,上你们村把桌子搬回来,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李二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这…这法子好,我家是常有人来搬家具的,这么着一点儿也不打眼,再好不过了!”
他这会儿总算松了口气。昨儿个李远山找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为难的,觉着堂叔家这要求有些拿大了,被他爹数落了两句才硬着头皮应下,这会儿看沈悠然不仅不介意,还主动给了个由头,心里的石头可算是落了地。
沈悠然本想顺势跟他打听一下那李村正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儿还是让英婶子自己托人去细细打听才更妥当些。
他没再接着说这事儿,只把两张炕桌的要求又仔细跟李二林交代了一遍。
李二林边听边点头,认真记下,盘算了一下才开口:“这种炕桌我爹以前倒是也打过几张,就算咱们这边盘火炕的人家不算太多,家里就没备现成的,得回去挑了料现做。”他沉吟片刻,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工期,“不过做起来倒不算费事,我们爷俩紧着点手,两天功夫差不多能打好。”
“那成!”沈悠然笑道,“那就定好了,让钱哥大后天一早就往你们村跑一趟。”
沈悠然本想先把定金付了,结果李二林连连摆手不肯收,只留下一句“后头一起算”,便匆匆往自家摊子上走了。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又把钱袋收好,转身又赶紧回到摊子上忙活起来。
离着年根儿越来越近,来赶集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如今集上又多了几家卖熟菜的,不少赶集的人会带了碗盆来买回家,往日摊子上准备的二十斤红烧肉和三十斤麻婆豆腐早就不够卖了。
再加上还得各留出十来斤挑到镇上卖的,今儿个光五花肉就买了约么有四十斤,除了老主顾王屠户那里按约定拿的二十斤,阿陶还多跑了两家肉摊,才勉强凑够了数儿。豆腐倒还是按三十斤备的,再多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人也实在供不上了。
沈悠然已经连着切了二十来斤肉,累得胳膊都有些发酸,他把切好一堆肉盛到旁边的陶盆里,甩了甩胳膊,正屈着手肘往后摆动准备放松放松,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了手腕。
是蒋天旭。
他顺着沈悠然的动作,轻轻掰着他的胳膊继续活动了两圈,又伸出手,用拇指从手腕到肩膀一寸寸按压他的筋肉,边捏着边低声解释道:“从前在军营里,跟一个老兵学过两下,这么捏两下能松快些。”
沈悠然卸了劲儿,任由他来回揉捏了两遍,才笑着点了点头:“是舒坦了些。”
“咳那就好。”蒋天旭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又顺手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剩下的肉我来切吧。”说着就麻利地切起肉来。
沈悠然活动着松快不少的胳膊,转到摊架上的案板上开始切豆腐。
当初只让李二林打了两张放案板的高窄桌,如今一张专门码放油条剂子,一张则放到靠后些的位置专切生肉,豆腐就只能在前头摊架上切了,好在摊架本就做的够宽敞,倒也不耽阿陶在旁边招呼客人。
摊子前来买油条的队伍一直没断过,阿陶忙活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高秀秀更是忙得额头都有些冒汗了,好在郑聪如今也能搭把手,不时帮着把油锅里的油条翻翻面。
沈悠然紧着把红烧肉炖上,又掀开砂锅给肘子翻了个面,叮嘱了蒋天旭两句,这才又腾出手来去帮着高秀秀炸油条。
几人就这么团团转的忙活到过了晌午顶,才得空儿轮着到后头的条凳上坐下歇口气,就着热水啃了两根油条。
沈悠然不敢多歇,见用干净纱布吸过水的肘子表皮已经晾干的差不多,便用毛刷把特制蜜汁细细往肘子皮上刷了两三遍,这所谓的“特制蜜汁”,其实就是后世常见的“脆皮水”。
第109章 造势 他们这摊子又在镇上“火”了一回……
确保每一寸表皮都刷均匀后, 沈悠然又用笊篱小心地把肘子盛起来,放到后头板车上头晾着了。
旁边摊子上坐着吃饭的食客看见了,笑着打趣:“沈老板, 你这可不够意思啊!这肘子咋不切了来卖?莫不是要自个儿留着吃独食不成?哈哈!”
沈悠然忙笑着解释:“那哪儿能呢!不瞒各位,这肘子是醉月楼托我给他家琢磨的一道新菜, 别说这才做了一半, 就是做完了我也不敢卖啊!哈哈!”
“哦呦!”那食客吃了一惊, “给醉月楼琢磨新菜?啧啧,沈老板这手艺可真是不得了!连醉月楼都来找你买方子了!”
安阳镇上谁不知道醉月楼?摊子上的人一听这话,立马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这方子要是日后真成了醉月楼的招牌, 到时候我一定去尝尝鲜,哈哈。”
“那还用说!”一个食客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笑道, “就说这红烧肉, 还有这麻婆豆腐,哪一样不比醉月楼的菜强?再说, 沈小哥这肘子看着就香得很, 醉月楼那掌柜只要不糊涂,肯定得当宝贝!哈哈!”
“他那儿掌柜说了可不算, 得方老板点头!”旁边一个人明显知道的多些,还特意多嘱咐沈悠然一句,“那方老板可有的是钱!这方子要是卖给他, 千万得咬住了价,别吃了亏!”
“好嘞!”沈悠然冲着几个聊得热闹的食客拱拱手道谢, 又转身到前头忙活了。
等到蒋天旭回来的时候,摊子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是不时还是有几个来买油条的。那肘子也已经晾干的差不多, 沈悠然正琢磨怎么把笊篱架到油锅上。
这肘子皮至少得浇淋个二十分钟才成,总不能一直让人端着,再说这笊篱的把手短,热油溅着人也不是闹着玩的。
听了沈悠然的描述,蒋天旭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用几根木棍搭个架子成不成?”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横竖两根棍子搭成个“井”字,正好能把笊篱担在中间。
沈悠然这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更来不及再去铁匠铺里买铁支架,就先按蒋天旭说的,掰了几根稍微粗一些的树枝,剥掉树皮擦洗干净,比划好尺寸在锅上搭好,先空锅把笊篱放上去试了试,还算稳当,这才往锅里倒了小半锅油。
等油烧热,沈悠然用长柄勺从锅里舀起滚烫的热油,一遍遍小心地往肘子上浇淋,热油“滋啦”作响,那原本酱色的猪皮被油一淋,肉眼可见地起了变化,颜色越来越亮,渐渐变得金红透亮。
除了阿陶还在前头不时招呼客人,蒋天旭几个都在油锅旁帮忙,看着那肘子慢慢变色,高秀秀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小声“呀”了一声:“天爷!可真亮堂!”
阿陶麻利地把最后两根油条包好递给客人,也赶紧凑到锅边看热闹,一看那晶莹透亮的大肘子,脱口赞叹道:“哎呀!可真好看!跟涂了蜜似的!”
沈悠然手上不停,笑着应了句:“呵呵,可不就是涂了蜜。”
别说阿陶几个了,连见多识广的方尚儒,见了这红光透亮的肘子都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才拍着手连声称赞:“哈哈!好!这卖相绝了!真个跟那上等的琥珀一样透亮!”
站在方尚儒身后的王全也连连点头,他快速瞅了一眼旁边耷拉着脸的王铛头,心想这下可算服气了吧?关系再硬,没有真本事不还是白搭?哼!
方尚儒又夹起一块片好的肘子肉,蘸了点碟子里的梅子酱,放进嘴里,闭着眼慢慢嚼了起来。
沈悠然脸上始终带着笑,神色平静的等着他的结论,瞧着倒还没有一旁的王铛头紧张。
“东东家,味道咋样?”方尚儒嚼了半天都不出声,王铛头忍不住问出了声。
“好!”方尚儒一拍大腿,“卖相好!味道更好!皮脆肉酥,吃到最后还透着股酒香,勾得我立马就想来上一口!哈哈!好个‘琥珀醉仙肘’!这名字配得真是妙极!”说完又哈哈大笑两声,对着沈悠然感叹道,“有沈老弟这道菜,我这醉月楼的招牌稳了!哈哈!”
沈悠然仍是平静地笑着,点点头道:“方老板满意就行。”
“满意!当然满意!哈哈!”
想着这几天因为酒楼门口吆喝这行会的事儿,醉月楼的名声又响了一截,酒席预订比往年足足多了快三成,方尚儒心里就舒坦。
再盘算着年后把这“琥珀醉仙肘”一推出去,安阳镇上,谁还能压过醉月楼一头?想到这里,他脸上更是笑开了花,待沈悠然也越发客气,还主动把行会筹备的情况说了说。
“行会的事儿,沈老弟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这几日已经跑了几家酒楼饭馆,大伙儿都夸你那章程写得明白在理,没有不入会的道理!”说着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金谷坊的朱老板那儿,托秦掌柜的面子,也回了话,虽没直接答应入会的事儿,却应下了十六那天来我这醉月楼凑个热闹!”
见他主动提了行会的事儿,沈悠然先道了句辛苦,才接话道:“有您出面张罗,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呵呵。”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互相客套几句,沈悠然才起身告辞了。
自打那天尝过“琥珀醉仙肘”,方尚儒对行会的事更上心了,他甚至还派了两个口齿伶俐的伙计,扯着嗓子把行会的事儿沿街吆喝了两天。
把行会怎么帮衬摊贩、怎么调解纠纷、怎么维护镇子吃食名声的好处说得清清楚楚,还拿着纸笔,把有意向正月十六那天去醉月楼的摊贩名字都记了下来。
这动静,连沈悠然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这程度,笑着对阿陶道:“倒是省了咱们再跑腿的功夫了。”
他们本来还商量着让阿陶在街上跑两趟呢,毕竟有些离醉月楼远的店面和摊贩,还是有可能没听着信儿的。
这下,“安阳镇吃食同业会”可是成了这镇上年前最热闹的话题,不光小摊贩们议论纷纷,连在摊子上吃饭、买吃食的客人们都常跟他们说起这事儿,毕竟这吃食的事儿可是跟镇上居民都息息相关的。
阿陶不愿意这“风头”都被醉月楼占了去,每回有人问起,他都会自豪地替沈悠然“宣传宣传”:“这事儿我们哪儿能不知道哩,连那章程都是我哥写的呢!”
沈悠然想着,不管是他选行会理事,还是蒋天旭选行会执事,都得提前造点势,就没拦着他,有时还会笑着帮腔解释两句。
一来二去,他们这摊子又在镇上“火”了一回,只不过这回可不是因为吃食新花样了。
这宣传也确实管用,街上不少摊贩都来找沈悠然打听这行会的细枝末节,离得近的像那卖烧饼的张二、卖馄饨的老吕头夫妇,平日里都熟知沈悠然的本事和为人的,都纷纷承诺要给他投票。
行会的事情筹备得顺当,村里头的活计也忙得差不多了。
鸡舍前两天铺完了屋顶,算是彻底完工了,两排整齐的鸡舍背风向阳,就等着开春往里进雏鸡了。准备当学堂的那三间屋子,垒好了墙,大梁也架稳当了,眼下就差最后铺椽子和盖顶了。
看着这两样费了不少力气的活计都收了尾,大伙儿都松了口气,只等着安安稳稳歇几天,过个好年了。整个村子都开始透出过年的喜气儿,不过眼下最大的喜气儿,还得数钱大的亲事。
按着沈悠然跟李二林约好的日子,周桂英把连夜赶出来的新棉袄给钱大套上,连头巾都给换了条新的,跟棉袄一样的藏青色,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其实钱大心里还是有点不大情愿的,他满脑子都是开春养鸡的事儿,觉得还不是成家的时候,可一抬眼,瞅见他娘鬓角遮都遮不住的白头发,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由着她捯饬。
周桂英一路念叨着把他送到村口,看着钱大推着独轮车走远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着回家也是干等着,干脆直接拐进了陈金福家里,准备找陈娟说说话。
“嫂子来了?”陈娟正靠坐在炕头做针线,见周桂英进来,忙笑着起身招呼。
“哎呦呦,快别动!”周桂英几步抢到炕边,按着陈娟的肩膀让她坐稳,自己也顺势挨着炕沿坐下,语气带着关切,“昨儿个听说又有些不得劲儿?这会儿好些没?”
陈娟把手里做了一半的百衲衣放进炕边的笸箩里,有些无奈:“哎呀嫂子,你可别听金福在外头瞎嚷嚷。不过就是昨儿个和面蒸了锅饼子,累着了点,今儿个他就连门都不让我出了!又不是头一回有身子,哪儿就这么娇贵了,你说是不?”
周桂英伸手轻轻杵了下她额头:“哎呦!傻妹子!这不是人心疼你吗?多少人盼还盼不来这福气呢!”
她见陈娟抿着嘴笑,红着脸不吭声了,又接着劝道:“再说了,你这一胎本就怀得辛苦,前几个月吐得昏天黑地的,可是遭了大罪了。这会儿能多歇着就多歇着,那些活儿谁干不了?今儿个等那学堂的顶铺完,后面烧水做饭这些,都让金福张罗去!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二月里就要生了吧?”
陈娟当然知道陈金福是心疼自己,只是怕别人觉着自己这怀个身子就遮遮歇歇的,被人说闲话。
第110章 相看 还能闻到身上一股淡淡的酒气……
这会儿听着周桂英的话, 陈娟心里不由暖和,她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笑着点了点头:“跟镇上的周产婆都说好了, 到时候提前接家里来住两天。”
“呦!这产婆跟我还是本家呢!”周桂英笑呵呵接了一句,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陈娟的肚子, 脸上满是向往, “安安静静的, 可真是个乖孩子,说起来,这可算咱们同心村头一个娃娃呢!”
可不是, 因着这个缘故,村里人对陈娟这一胎都格外上心些。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 他们这好不容易“挪”到这片新土地, “活”下来的一群人,可不就盼着开枝散叶了?这娃娃安生落了地, 他们这逃荒来的十几户人家, 才算真真正正在这片地上扎下了根。
往后啊,就能春种秋收, 一代一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陈娟低头慈爱地抚摸着肚子,笑着对周桂英道:“嫂子你也不用急,等钱大这亲事一定, 你这当奶奶的日子不也眼瞅着就到了?”接着又抬头冲着北边一扬下巴,问道, “钱大往青槐村那边去了吧?”
村里拢共就这十来户人家,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两天全村就都知道了。钱大要去青槐村相看的事儿, 更是当天就传开了。
听她提起这茬儿,周桂英刚放下的心又提溜了起来,叹道:“这不是刚送走嘛!哎呦,我这心里正悬着呢!”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前两天我不是也托人往青槐村打听了吗?人家那李村正家,正经的好人家!那姑娘,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听说家里头可疼着呢!哎呦呦,也不知道能不能瞧上我家老大……”
陈娟笑着宽慰她:“嫂子,你就放宽心吧,钱大长得又不差,还能说会道的,如今又管着养鸡这摊子事儿,能干的名声都传到外村去了,谁会瞧不上?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就能喝上你家喜酒哩!”
“哎呦呦!”周桂英被她这话哄得合不拢嘴,喜得直拍大腿,“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好喽!阿弥陀佛!”
周桂英在屋里跟陈娟说着闲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安生不了一会儿,估摸着钱大快回来的时候,她就不时到院门口,踮着脚往回村那条路上张望。
眼看着快到晌午了,去县里卖豆腐脑油条的钱富、刘胜几个都挑着空担子回来了,还是没见着钱大的影子,周桂英心里那股子着急劲儿又拱了上来。
她怕自己这坐立不安的样子影响陈娟养神,恰巧也到了该做晌午饭的时候,便跟陈娟招呼一声,和刚回来的钱富一道往家去了。
到了吃饭的点儿,钱大还是没见人影,周桂英心焦得连饭都吃不下几口,胡乱扒拉了几下就撂下了碗筷,端上针线筐子,干脆到村口那片空地儿上候着去了。
不一会儿,钱小山扶着钱奶奶也过来了,另一只手拎着专门给钱奶奶打的稍高些的椅子。
“娘,家里都收拾利索了。”钱小山把椅子放稳,扶着钱奶奶坐下,“奶奶说这会儿不想睡了,趁晌午头暖和,让她出来晒会儿太阳吧,我到学堂那边搭把手。”
自从入了冬,钱奶奶倒不怎么闹脾气了,却又开始变得格外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大半天,醒着的时候也不大有精神。
周桂英招扶着她坐好,又伸手摸摸她的手还算暖乎,便对着钱小山摆摆手:“行,你赶紧去吧。”说完又想起什么,添了一句,“顺道瞅一眼你李奶奶得空儿不?要是闲着,喊她过来坐坐。”
“唉!”钱小山答应着,快步往村里去了。
没过多久,就见李金花就端着针线筐子过来了,沈悠明小尾巴似的跟在她旁边,一蹦一跳的跑在前头,看见周桂英,远远就开始喊人。
“英婶婶~”
“唉!”周桂英脸上总算露出点笑模样,一把搂过跑过来的沈悠明,亲昵的揉搓了一阵儿。
她一边招呼李金花坐下,一边感慨道:“哎呦,婶子你可算来了!我这自己一个人老瞎琢磨,就盼个人跟我说说话呢!”
李金花没急着坐,先凑到钱奶奶跟前,大声喊了她两声,钱奶奶眼神涣散地看着前头,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听没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慢慢点了点头。
周桂英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唉,这两天又有些不大明白呢。”
李金花这才挨着周桂英坐下,把针线筐子往腿上一放:“人老了,糊涂点儿倒不怕,只要能吃能喝就成,我看她脸色倒是还好,吃饭还成?”
周桂英点点头:“吃的倒是不比往日少,今儿晌午还吃了一大块白面蒸饼呢。”
钱奶奶吃不下杂面饼,周桂英隔几天会专门给她蒸上一锅白面的。
李金花从筐里摸出根针,对着光举着,又捏起线头抿了一下,眯着眼几下才把线穿进针鼻儿:“这就很好了,能吃是福!”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纳鞋底子。蒋天旭整天走街串巷,穿鞋费得很,她准备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清闲,多给他做几双出来。
有了李金花陪着说说话,再加上沈悠明在边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周桂英总算能分分心,不再时刻惦记着钱大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忙着手里的针线活,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影子都拉长了,才终于看见钱大推着独轮车回来了,车上捆着两张新打好的炕桌。
他脸上带着点笑模样,走近了,还能闻到身上一股淡淡的酒气。
周桂英的火气“噌”一下又上来了,要不是在外头给他留着面子,她准又一巴掌呼上去了。自己提心吊胆在这儿候了大半天,他倒好,这节骨眼儿还跑去喝酒了?
钱大一看他娘这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准是误会自己跑出去瞎混了,赶紧把独轮车停稳当了,抢在周桂英开口前先解释道:“在李木匠家里正好遇着了远山兄弟,硬拉着留了顿饭,我这…实在推辞不过,喝了两盅酒,这才耽搁了……”
“远山…这名儿听着倒是有些耳熟,”李金花放下针线,起身走到独轮车旁边,伸手仔细摸了摸上头那两张炕桌,“是…前儿个帮咱鸡舍打地龙那个青槐村的后生?”
周桂英“啪”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转怒为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那不就是那李村正家的大儿子嘛?”
见钱大点头,周桂英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忍不住双手合十,连念了两声“天菩萨”。
李金花笑道:“我刚说啥来着?就说准能成吧?哈哈,这人家都留饭了,这不是妥妥的成了嘛!”
周桂英这会儿喜得嘴都合不拢了,别人说啥都点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钱大的胳膊,连声问道:“快…快跟我好好说说!到底是个啥情形?咋遇着他的?都问了些啥?你咋回的?跟前儿还有他家旁的人没?”
钱大本打算把炕桌先给李金花送去,再趁着天黑前去学堂那边瞅瞅的,可这会儿被他娘死死拽着胳膊不放,只好先捡要紧的大致说了两句。
“我从李木匠家拿了炕桌付清了钱,刚想走呢,远山兄弟就过来了,他先是问了两句鸡舍的情况,说着说着就聊开了,又说到开春养鸡的事儿上了。”
钱大仔细想了想早上的情形,接着说道,“说到养鸡,正好前两天悠然还跟我说,鸡舍里还得做些高层木架和产蛋箱,就又跟李木匠多聊了一会儿,这说着说着就快到晌午了,李木匠就招呼着留饭,远山兄弟也拉着不让走。”
“那吃饭的时候都说啥了?还有旁人没?”
钱大摇了摇头:“就李木匠一家和远山兄弟,没见着旁人,吃饭的时候,主要是问了两句咱老家并州那边的事儿,遭灾啊逃荒啊这些,我也都照实说了,这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
周桂英一听,连忙追问:“那你说完这些,他脸上有啥反应没?是点头了还是皱眉了?说了啥话没?”
钱大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啥特别的反应,就听着,不时点点头。”
周桂英“啧”了一声,急得直拍他胳膊:“你看你!平日里鬼机灵的,咋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倒成了个实心儿的榆木疙瘩!就不知道多留点心,细打量打量人家的脸色?到底是觉得咱行还是不行啊?”
钱大被他娘数落惯了,这会儿只低着头不吭声,跟他平日里在外头能说会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看你,又急上了!”李金花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这准是那李家人躲哪儿相看完了,那后生才出来留饭呢!要是有啥大不满意,人家还能留你吃饭喝酒?晌午都一块儿坐上桌了,准是满意的!我看啊,你这会儿最该琢磨的是赶紧找个正经大媒,上门提亲去!这才是正经事儿!”
周桂英一听这话在理,一般女方相看都是隔着窗户或是门帘瞅上两眼就罢了,成亲前肯定不会露面的。
她猛地一点头:“也是!婶子你说得对!”
她刚在心里盘算着周边几个村子里的媒婆,准备跟李金花商量商量,让她帮着拿个主意。旁边一直围着独轮车摸来摸去的沈悠明,突然冲着路上喊了声:“哥哥!”喊完就迈着小短腿朝路上跑去。
李金花几个人顺着声音抬头望去,这才看见,沈悠然、蒋天旭他们几个,也从镇上收摊回来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