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打听 “哈哈哈,你是没瞧见他当时那脸……
“咋地了?”赵大根也被他这冷不丁一嗓子吓了一跳。
钱大连忙转过身, 脸色有些焦急:“赵叔,您还得受累跑一趟,跟我娘说一声, 晌午饭还得多做几个人的,早先我跟她说, 是按十二个人头准备的, 这下可不够吃喽!”
赵大根一听也反应过来了, 猛地拍了下大腿:“哎呦!把这茬儿给忘了!这时候可不早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趟,我这就去!”说着就撂下镐头, 着急忙慌地顺着小路下山去了。
钱大转过身,对着正埋头干活的一群人,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了各位, 咱们今儿个这晌午饭, 怕是得晚些时候才能吃上了,实在对不住!”
李远山直起腰, 指了指一旁堆在一起的几个布口袋:“不打紧, 咱们布袋里都带着干粮呢,有口热水泡泡, 对付一顿就成。”
一旁的李进宝也咧嘴笑道:“可不,往日里连口热水都没有呢,只能干啃哩!”
“那可不成!说好管一顿晌午饭的!”钱大忙不迭地摆手, “劳各位兄弟出了这半天力气,一个个都累得够呛, 哪儿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又用手里的镐头使劲儿杵了杵硬邦邦的地面,提高嗓门道:“这天一冷,地可就不好挖喽, 后头几天,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多出把力,咱可得铆足了劲儿干呐,哈哈,当然了,这饭啊,咱肯定能管饱!管好!各位兄弟一会儿都敞开了吃!”
众人一听,都纷纷笑着应和起来。
“钱管事,你就放心吧,咱肯定好好干,三天准能给你挖得利利索索的!”
“放心吧钱哥,这饭咱指定不白吃你的,哈哈!”
周桂英接到信儿,紧赶慢赶,还是过了晌午顶才把饭送上来,她和钱小山各挑了一副担子,一上来也顾不上数落钱大,赶紧招呼众人过来吃饭。
“大伙儿都歇歇手,赶紧的,饭来了!小山,快给大伙儿拿碗打菜,我给发蒸饼!”
说着,她利索地放下担子,掀开盖在箩筐上的厚棉布,一股白腾腾的热气立刻冒了出来,露出底下摞得高高的杂面蒸饼,担子另一边是一罐子刚烧滚的热水。
钱大赶紧吆喝着众人排好队,从箩筐里拿了粗瓷碗分给大家,高声笑道:“蒸饼管够,菜也管添,大伙儿都多吃点啊,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干活哩!”
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着饭菜的香味儿,肚子都咕咕直叫,都眼巴巴的瞅着那两个盛菜的陶罐,盼着早点轮到自己。
“嚯!这是豆腐啊?!”
李进宝排在前头,伸头看一眼那油汪汪的麻婆豆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豆腐可是稀罕物,他们家十天半个月才舍得买上一回的!
钱小山又给他添了一勺咸菜疙瘩炒黄豆,笑道:“这个是我们的新菜,叫麻婆豆腐,后面也要到县城去卖的。”
这两天晌午,李金花都在教王秀荷做这麻婆豆腐,周桂英几个也都凑热闹跟着学。
“可真香啊,看着就好吃!”李进宝接过周桂英递来的两个大蒸饼,小心翼翼端着碗,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蒋新虎听了钱小山这话,心思又活泛起来了,端着碗在人群里寻摸了一会儿,瞧见了蹲在边上闷头吃饭的刘春来,他脸上堆起笑,凑了过去。
“刘叔,”蒋新虎打了声招呼,咬了口蒸饼,“我是蒋天旭的弟弟,您叫我虎子就成,之前在我哥那块地里见过你一回哩!”
他心里盘算着,这人之前租过蒋天旭的地种菜,看着又憨厚老实的,应当能套出点话来。
正闷头扒菜的刘春来动作一顿,跟旁边蹲着的王庆来对了哥眼色,俩人都想到了钱大一早特意嘱咐的话。
刘春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茬,继续低着头啃蒸饼。
蒋新虎又往他这边凑了凑,陪着笑道:“刘叔,您租我哥那几亩地种菜,收成…还行吧?卖得咋样?”
刘春来头也不抬,嘴里嚼着饭,含糊道:“刚开出来的生地,哪里敢指望收成?呵呵,瞎忙活呗。”
“肯定比种粮食强不少吧?”
“也就凑活事儿,”刘春来摇了两下头,“起早贪黑的,就差没睡地里头了,可比种粮食多费不少功夫呢!”
“呵呵,这倒也是,”蒋新虎见这事儿问不出端倪,又换了个话题,他扒拉一大口麻婆豆腐,嚼着含糊道,“这豆腐可真好吃啊,你们村这买卖越做越红火,连带着咱们这些干活的人都能跟着沾光,吃上口好的哩,呵呵。”
他先奉承了一句,又假装不经意道:“刚听那兄弟说,这菜也要到县城卖的,到时候也跟那红烧肉一样?挑担子卖?”
刘春来拿不准这话该咋接,抬眼瞅了瞅旁边的王庆来。
王庆来早上听钱大嘱咐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了。蒋天旭虽说不是跟他们一路逃难来的,但自打他和葛春生住到沈悠然家里,不管是把地租给村里人种菜,还是一起跟着挖池塘、打硪,凑份子打井、建鸡舍这些,样样都没得说,村里人早把他俩当成自己人看了。
他心里盘算了一回,笑着接话道:“可不嘛,从过明儿起,就开始跟红烧肉一起卖哩!”
听他这话说得这么笃定,蒋新虎眼睛一亮,心说这人莫不是个能管事的?
“王叔是吧?”他听钱大是这么叫的,连忙堆起笑,“这又是肉又是豆腐的,还用这么多油盐酱醋的调料,本钱也不小吧?听说跟建这鸡舍一样,也是村里大伙儿一起凑的份子?”
王庆来点点头,“嗯”了一声。
蒋新虎见他不愿多说,又试探着问:“那…怕是沈小哥家出的本钱最多吧?呵呵,他家那镇上的摊子可不少赚哩!”
“那你可想岔喽,”王庆来摇摇头,拿最后一口蒸饼抹着碗底,“你要问别家出了多少,咱可能还摸不准,悠然家可是提前就跟大伙儿说好了,县城的生意他家不掺和,不占股!”
居然是真的?!蒋天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这沈小哥怎么回事?哪有把这现成的好事往外推的道理?
“这样啊呵呵,”蒋新虎不死心,又往近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那那这吃食生意上的事儿,想来也有个像钱哥这样的管事的吧?总得有人拿主意不是?”
“哈哈,哪有什么专门的管事!”王庆来把最后一口蒸饼塞嘴里,“咱们村里这些事儿啊,都是大伙儿商量着来的,不过选出了几个替大家干活的罢喽!而且啊,这人可不是随便选的哩,还得经过那什么‘面试’‘竞聘’啥的,讲究着呢,好些人里头才挑出来一个呢!”
说完,王庆来端着空碗站起身:“虎子是吧?我看你光顾着说话,碗里的菜都要凉了,赶紧吃吧,吃完了还得干活呢。”
蒋新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庆来已经转身走了,刘春来也紧跟着起身,他只能作罢。
一下午功夫,蒋新虎又凑到同心村其他几个干活的人跟前,东拉西扯地想套话,可不管问谁,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下工回了家,冯春红赶紧凑上来问:“咋样?打听出来啥没?”
蒋新虎挖了一天的土,又累又饿,嚷嚷着先吃饭,等坐到桌前,看桌上只有一小碗酸菜,又忍不住抱怨起来:“咋又是酸菜……”
冯春红把眼一瞪:“我倒是也想天天吃肉!谁给钱买去?”
蒋新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想到晌午吃的麻婆豆腐,不由又咽了咽口水,无奈实在饿得很了,先拿了一个蒸饼啃了半拉,边吃着,边把打听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哼!”冯春红听了,把嘴一撇,“我就说那蒋天旭没什么本事的,闷葫芦一个,怎么能在人家村里混得开?就是个给人扛活的命!指望他,屁用没有!”
听了这话,桌上其他几人都没言语。
蒋庆丰照旧闷头扒饭,一声不吭,蒋燕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稀饭。
王秋玲倒是想张嘴说两句话,一看她婆婆那拉长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冯春红眼珠子转了两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燕儿,一会儿把碗洗了,我去找你柳婶子说会儿话!”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了。
蒋新虎一连在同心村干了三天,第三天干到天都轰黑了,才总算把那鸡舍的地基给挖好。
结工钱的时候,钱大一个一个数着铜板,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蒋新虎:“虎子兄弟,这几天也辛苦你了,不过嘛,我看你这力气没少出,口水也没少费哩!”
听了这话,蒋新虎心里一紧,他清楚得很,有些雇主最烦干活时唠闲嗑的,有的还会因着这个克扣工钱,这三天里,他这嘴就没闲过,总找机会拉着人说话,要是钱大因着这个……
钱大掀了掀眼皮,把数好的一百五十个钱都递给了他:“得了,好歹是天旭亲兄弟,咱这回就算了,不过啊,日后在别的地儿可不能这样喽,说不准下回就没人用你了。”
“唉!唉!是是是!”蒋新虎连连点头应着,陪着笑脸,“多谢钱哥了!”
“哈哈哈,你是没瞧见他当时那脸色!”
从山上下来,钱大都顾不上回家吃饭,先来给蒋天旭学蒋新虎当时的模样,边说边捂着肚子乐:“他那脸哦,青一阵紫一阵的,为了拿钱,又不敢跟我掰扯,那委屈样儿,活像咱欺负了他似的!”
蒋天旭笑着摇摇头,他倒是也能想象,蒋新虎一向是这样的,欺软怕硬,又有些窝里横,对着外人,是半点硬气也不敢使的。
沈悠然把和好的面团扣到陶盆里,擦了擦手笑道:“行了行了,钱‘管事’,你赶紧回家吃饭吧,这都啥时辰了,还不饿啊?”
钱大笑呵呵地拍拍肚子:“嗨,早就饿过劲儿了!不过这时候确实也不早了,你们这马上要歇下了吧?那成,我回了啊,明儿个得空别忘了上去看看!”
第92章 卤水 一股子刺鼻的恶臭就涌了出来
沈悠然满口答应着,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没能抽出时间上山,他前两天试做的臭豆腐卤水——失败了。
“哎呀!臭臭!”
蒋天旭刚掀开第一个陶罐的盖子, 一股子刺鼻的恶臭就涌了出来,沈悠明立马双手捂住鼻子, 小脸皱成一团, 嘴里嚷嚷着, 噔噔噔跑出去老远。
“哎呦!”李金花也忍不住捏住鼻子,眉头拧得死紧,“这怎么像是鸡蛋臭了的味儿?这里头也没搁鸡蛋呐……”
蒋天旭扯了块布巾蒙住口鼻, 又凑近往罐子里瞅了两眼:“上头一层黏糊糊的,还长了绿毛,怕是坏透了”
旁边站着的沈悠然也探头看了看陶罐里的情形, 抿着嘴点了点头:“嗯, 旭哥,这罐先盖严实吧, 再看看旁边那罐。”
另一罐倒是没那股子要命的臭气了, 蒋天旭拿筷子搅和了两下,卤水还算清亮, 他抬头看着沈悠然:“瞧着还行,就是…上头也没见啥白毛……”
他记得前两天沈悠然提过,这卤水表面得长一层白毛毛才算是正常发酵了。
沈悠然在他旁边蹲下, 看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 勉强扯了扯嘴角:“这罐怕是冻着了,没发起来,倒是还能想法子救上一救, 头一罐应该是盐加少了,怕是真不行了,得赶紧拿远点埋了,这味儿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的。”
一听要倒掉,李金花忍不住有些肉疼:“可惜了的,这里头可放了不少东西呢,又是豆豉子又是香菇的,还有那么多大料……”
沈悠然也跟着叹了口气,除了心疼钱,他倒是更担心时间问题。
自打上回从县城回来,定下正月里要在庙会上摆摊后,他就开始琢磨做臭豆腐的事情,准备到时候作为“秘密武器”,在庙会上打响名头。
而且臭豆腐作为小吃,不当饭不当菜的,最适合庙会这种热闹地方,任何时候去逛的人,都能顺手买一份尝尝,这样一来,他们摊子就能早上卖豆腐脑油条,中午卖红烧肉麻婆豆腐,其他空档就卖臭豆腐,不至于光指着饭点那会儿的生意。
可眼下,两罐试验的卤水全都失败了,重新再试,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及初六的庙会,毕竟光制作卤水就得半个多月,再加上豆腐泡进去发酵的时间,前后加起来少说得用一个月呢
蒋天旭看他有些发愁,忙宽慰道:“不打紧,赶不上庙会也没什么,后头做出来了,在镇上卖也是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错过庙会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沈悠然还是不甘心放弃,毕竟县城的庙会,周边十来个镇上的人都会去逛,人流量可不是镇上集市能比的。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彻底把同心村美食的招牌打响,以后他们无论再推出什么新吃食,推广起来肯定都能更容易些了,说不定还能找到另外的销路。
他接过蒋天旭手中的筷子,也伸手在罐子里搅了两下。
李金花凑近仔细看了看:“搁灶台边上怕还是不成,白天有火气还凑合,夜里头寒气重,还是挪到后头炕上试试吧,我那边宽敞,炕尾那块儿夜里也是温乎的。”
沈悠然点点头,又补充道:“怕是还得加些豆豉子进去。”除了温度太低,应该还有菌种不足的问题。
为了保险起见,等蒋天旭埋完那罐子坏了的卤水回来,沈悠然又把陶罐子重新洗刷干净,还用笼布沾着白酒消了消毒,重新做了一罐新的卤水,这回除了多加了盐,还比上回多加了一碗捣碎的豆豉子和干香菇,白酒也加了半碗。
后头几天,李金花每天清早,都按沈悠然说的,拿干净的木棍沿着边搅拌两三圈,直到第三天,头回做的那罐卤水,上头终于开始长出了白毛,新做的那罐到了第四天也开始长了。
“可算长出来了”沈悠然终于松了口气,又小心把盖子封好,“后头就得封严实了,旭哥,一会儿得和点儿泥把缝儿给糊上,省得跑了气,约么到腊月二十再启开看看。”
“成。”蒋天旭答应一声,转身就到厨屋里拎了半桶水,又拿上了沈悠明平日爱玩的小铲子,准备往屋后去。
家里的铁锹、镐头这些大点儿的农具,都让钱大拿到山上建鸡舍的工地去了。
沈悠然看着那小铲子,笑道:“倒是忘了这茬儿,不过封个罐子口也用不了太多泥,这小铲子应当也够用了。”
蒋天旭点点头应着,拎着木桶拿着铲子往屋后去了,沈悠然把陶罐重新封好,也准备趁着这会儿功夫出门,到山上看看鸡舍建的怎么样了。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到上头一阵阵吆喝的声音,还遇着了王庆来、刘胜、吴铁柱三个,挑着空箩筐,看样子是到山脚去运土坯砖和石料。
土坯砖是之前挖池塘的时候就做好的,这会儿倒是省了些功夫,石料可就得花钱买了。
安阳镇没有石头山,只能从隔壁青石镇上买,因为离得有些远,加上运输费用,可是花了不小一笔钱。
不止石料需要买,后头还得买沙子和石灰做三合土夯地基,光这几样就得花去一大半钱了,再加上买木料的钱,他们之前凑的那点钱,怕是真搁不住花多久的。
“悠然过来了?”三人看到他上来,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唉!吴叔,王叔,胜哥,这几天可辛苦你们了!”沈悠然也忙笑着应道。
“嗨,啥辛苦不辛苦的,咱又不是白出的力!”王庆来几个脚步不停,边往下走边回头笑道,“赶紧上去看看吧,钱大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前几天忙着做卤水,还有县城开始卖麻婆豆腐的事儿,昨儿个又赶上初一的大集,沈悠然这几天愣是没抽出空儿来上山看看。
不过他倒也不担心,毕竟鸡舍的规划图都是他们一起商量定的,垫坑脚、夯地龙这些活儿,又都是村里这些人平日里常干的,都算得上是老把式了,蒋天旭每天也会抽空上来搭把手,倒是还没出过什么岔子。
钱大眼尖,第一个瞧见他,连忙放下手里正搬着的石头,夸张的吆喝了一嗓子:“哎呦!可算把您这大忙人给盼来喽!”
他这大嗓门一喊,引得旁边几个埋首干活的人都抬起头看过来,除了赵大根、刘春来、郑来顺几个,陈金福、孙正和钱小山几个也都在,都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
沈悠然打眼一看,两排鸡舍的地基槽都已经挖好,一排四间,每间约么有个二十平米左右,后头一排的地基石已经垫好,这会儿众人正忙着往前排几间地基槽里搬石块,又用碎石头填缝隙,好让地基稳稳当当。
他忙笑着一一回应了,又顺手从旁边抄起把铁锹,也准备搭把手干活:“没见着大力几个,还没回来呢?”
这会儿已经后半晌了,按说王力他们也应该从县城回来,到山上来帮忙了。
孙正闻言直起腰,摇了摇头:“还没过来,我刚还跟陈叔说这事儿呢,再等一会儿吧,不行我一会儿去路上接一接。”
陈金福点点头:“兴许是今儿个麻婆豆腐做得多,卖得慢了些。”
县城的麻婆豆腐经过三天试营业,卖得比红烧肉还要快一些,今天开始就特意多做了些,每人挑了十五斤左右,比往日卖得慢些倒也有可能。
约么过了半个时辰,蒋天旭也上来帮忙了,他先跟沈悠然说了一声把陶罐都封好了,又扫了两眼干活的人群,问道:“雷子几个还没回来?”
孙正忙接话:“我刚想问你呢,在下头也没见着他们?”
蒋天旭摇了摇头。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擦黑了,就算卖得再慢,这会儿也该回来了,众人心里不由有些着急起来,刘春来更是满脸焦色:“别…别是出啥事儿了吧?”
“哎呀!呸呸呸!”钱大连呸几声,“刘叔,到县城卖个吃食能出啥事儿!可不兴乱说话的!”
刘春来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也连忙跟着呸了两声,不好意思地笑笑:“瞧我这破嘴,呵呵…阿旺他们往常回来,都是先到小满那儿拢账的,没准儿这会儿正在算账呢……”
“我下去看看。”孙正没多话,把工具往旁边一放,转身就往山下走。
王庆来见状,也赶紧把空箩筐撂下,快走两步跟上:“我也跟下去看看,要是还没回来,让正子顺着路迎迎,我上来报个信儿。”
沈悠然伸手拍拍刘春来的胳膊,笑道:“刘叔,别太担心了,他们三个人呢,出不了事儿,多半就是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
刘春来点点头,已经下去了两个人,他再跟下去也没啥用,勉强笑了笑:“我…我知道。”话是这么说,眼睛还是忍不住老往山下看。
众人又重新拿起家伙事儿开始干活,但心里都挂着事,手上动作慢了不少,时不时就停下往村里的方向张望两眼。
“来了来了!”还是钱大最先看到了人,指着村里的方向笑道,“刘叔,你看,那不是你家阿旺!雷子和大力几个也在后头跟着,正往这边儿来呢。”
刘春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长长出了口气。
没一会儿,刘旺几个人就上来了,众人忙停下手里的活儿,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今儿个咋这么晚?”
“挑去的菜都卖完了吗?”
“碰上啥事儿了?”
看他们三人都拧着眉头,王力还一脸的怒气,沈悠然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刘旺倒是还能控制住情绪,笑着答了两句话,王力却忍不住了,他先骂了句脏话,又咬着牙道:“他娘的大杨村!太欺负人了!”
第93章 造谣 他一向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
大杨村?
众人都皱起眉头, 有些疑惑地互相看看,怎么还跟大杨村扯上关系了?
想到当初豆腐脑的事情,沈悠然心里倒是有个猜测, 他温声道:“大力,别急, 慢慢说。”
王力忍不住又骂了一声, 才压着火气, 慢慢把事情说了一遍。
本来,他跟往日一样,在县城东边的几条街巷里叫卖, 前面两条巷子倒还好,越往里走,买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人家却都比以往少了些。
他起先也没太当回事儿, 只当凑巧了, 结果走到县学后街,才知道怎么回事儿。
“大杨村那个叫杨东昌的, 正端着碗炖肉, 跟那县学看门的老赵头在那儿套近乎呢!”王力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旁边也放了副担子,两边还各有一个裹着棉包被的罐子!”
钱大立刻嚷了起来:“啥意思?他们也学咱们挑担子卖熟菜呢?”
王力重重点了下头:“嗯!”
吴铁柱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大杨村也太不地道了!前头学咱们卖油辣子豆腐脑,现在又学咱们卖熟菜, 哪有这样的?”
“就是!”王庆来也有些气不过,“你说好歹离得这么近, 乡里乡亲的,那么多赚钱的营生他们不学,偏偏咱们卖啥他们就学啥, 这不是故意跟咱作对吗?”
其他几个人也都忍不住跟着抱怨起来。
沈悠然却觉着怕是没这么简单,会有人学他们卖熟菜这事儿,他早就跟王力几个打过“预防针”的,让他们到时候放平心态,按理说不该还气成这样啊?
果然,王力缓了口气接着道:“我刚开始也有些生气,后来想到悠然之前说过,这事儿避免不了,只是早晚的问题,就压了压火气,又想着,当初县衙雇人给咱们盖屋子的时候,那杨东昌还来帮过两天工,好歹认识,我就想着上前搭句话,问问他们卖的啥菜。”
他越说越气,脸都红了:“结果我刚走近,就听那杨东昌居然在编排咱们呢!”
陈金福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问道:“他说啥了?”
“他说!”王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说咱们的红烧肉卖得那么贱,都是用烂肉炖出来的!还说咱们之所以放那么多酱料,就是为了把臭味给压住!还说…还说他离着咱们村子近,咱们…咱们村都是逃荒过来的,家里都又脏又破的,哪里能做出来干净的吃食?还说,亲眼见过有屠户给咱们送过病猪肉的!”
众人越听越气,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放他娘的狗臭屁!”钱大第一个跳脚骂道,“他这么胡说八道,你不上去揍他?”
王力眼一瞪:“怎么没揍?我上去就给了他一拳!”
“打得好!”王庆来这回难得没数落他,还拉过他看了看身上有没有伤。
“我…我没事,”王力有些受宠若惊,气都消了不少,“他那点儿个头,哪里禁得住我一拳头?他一看是我,心虚得不行,根本就不敢还手,挑起担子就跑了!”
钱大又嚷嚷起来:“一拳头怎么够!走,这会儿就到他们村找人去!这都抓住现行了,要是不狠狠揍上一顿,这不是显得咱们好欺负!”
说着就撸了撸袖子,转身就要往大杨村那边去,钱小山赶紧拉住他:“你急啥,先听听陈叔和悠然怎么说!”
沈悠然沉吟片刻,先问了王力一句:“那老赵头没信他那话吧?”
“赵伯才不会信他那鬼话!一听就知道是为了抢生意,编排咱们呢!咱给县学送了几回吃食了,前儿个又刚送了三十斤红烧肉,从来没出过岔子的,用的东西干不干净人家能不知道?”王力顿了顿,“要不是赵伯拉住我劝了两句,我还要追上去揍他呢!”
沈悠然点了点头,稍微放心了些,县学算是他们的大主顾,要是因着这事儿影响了后面的合作,也是笔不小的损失。而且县学在县城里也颇有影响力,他们之前还用过县学的名头做背书,若是县学日后不再从他们这里订吃食了,难保其他人不会多想。
“这样吧,大力,你明儿个再到县学一趟,邀请一下那管膳房的斋长,看人家愿不愿意来咱们村里一趟,吃顿饭,也顺便看看咱们做豆腐脑做菜的地儿,让人家心里有个底。”
王力点了点头:“成!唐斋长是个好吃的,到时候咱们多张罗几样,得让他知道,咱们的吃食不光干净,味道也比那酒楼里的还强呢!”
“放心,张罗饭菜的事儿就交给我,你只管把他请来就成。”沈悠然应了一声,又问刘旺和高雷两个,“你们那边有发现大杨村的人吗?”
刘旺先摇了摇头:“倒是没见着人,不过后来跟大力碰头之后,我们俩又回去找人打听了一下,有熟客说,今儿个确实有个别的卖熟肉的小贩沿街叫卖,卖得叫什么‘杨氏炖香肉’,八成还是大杨村的人。”
高雷点点头,跟着补充了一句:“应该不是那个杨东昌了,那大娘说,那小伙子个头跟我差不离。”高雷个子和蒋天旭差不多,在周边几个村里都算是高的。
“应该是杨兴业,”蒋天旭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他个子高些,而且,他管杨时叫四爷爷,跟杨东昌一样,都是杨时堂兄弟家的人。”
大杨村是王、杨两姓村,村里家家户户基本都是沾亲带故的,杨东昌是杨时的堂侄子,杨兴业是杨时的堂侄孙,都是没出五服的近亲。
“我就知道!”王力愤愤道,“回来的路上我就跟他俩说了,肯定是这杨算盘搞得鬼!他整天就爱算计来算计去的,以前连多打桶水他都心疼,现在看咱们卖熟菜挣钱,眼红了,直接算计到咱们头上来了!”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钱大还是保持着要往下走的架势,扭头看众人一眼,皱眉道,“咋都不动?咱这都让人欺负到脸上来了,就这么算了不成?!”
其他人都看向陈金福和沈悠然,等他们拿主意。
陈金福沉声道:“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学咱们卖熟菜倒没啥,可造谣生事,坏咱们名声这事儿,可就太不讲究了,必须得有个说法!”他环视一圈,“大力,正子,吃完饭你们俩跟我走一趟,找那杨时和杨东昌理论理论。”
王力和孙正连忙点头应道:“成!”
钱大却不干了:“不是,陈叔,我…我……”
“你什么你!”陈金福“啧”了一声,“咱又不是去跟人干架的,你赶紧带着大伙儿把剩的这点儿干完,收拾东西下山,该吃饭吃饭,该算账算账,老实在家等信儿!”
沈悠然也点头:“钱哥,陈叔说的是,这事儿咱们占着理呢,你要是冲过去把人打一顿,到时候咱有理也变没理了。”
钱大只能郁闷地点了点头。
陈金福又对沈悠然和蒋天旭道:“你俩也赶紧回家吧,明儿个又是集,肯定有不少东西要提前收拾,别耽误了正事儿,要是戌时还没信儿,你们就先歇下,有啥事儿明儿个回来再说。”
沈悠然和蒋天旭也都点头应了。
晚饭后,两人依旧在厨屋里和面,手上边忙活着,边留神听着外边的动静。
蒋天旭见沈悠然脸色有些凝重,忍不住出声宽慰:“杨时那个人,虽说有些小算计,可他还算要点脸面,面儿上的功夫也会做,陈叔他们去理论,讨个说法应该没啥问题。”
“嗯?”沈悠然心里正琢磨别的事情,听到他说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担心自己。
他抬头看蒋天旭一眼,勉强笑了笑:“我没在想这个,我是在想,就算这次陈叔他们讨回了说法,无非也就是让那杨东昌低个头,赔个不是,顶多再让他出面帮咱们澄清几句,可是……”
他手下和面的动作慢了下来,蹙起眉头:“这回是正好抓他们了个现行,下回呢?下下回呢?他们只要起了这个坏心,后头随随便便都能编两句这样的瞎话,轻飘飘的,都用不着什么依据,可咱们却得回回想法子证明咱们的清白,难道每回都要把客人请到村里来看看不成?”
这可是典型的“自证陷阱”,钻进去就难出来了啊。
蒋天旭刚才只想着讨回公道出口气,没往深里想,现在听了沈悠然这话,不由也拧紧了眉头,确实,这世道,动动嘴皮子泼人脏水容易,想洗干净,那可真是难上加难。
“要不"蒋天旭沉吟了下,“现下就把在县城租摊位的事儿张罗起来?”
在县城街上租个固定的摊位,就能跟在镇上一样,当街现做红烧肉和麻婆豆腐,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用的食材新不新鲜,这法子是最直接的。
只是,在县城租摊位,不光要跟县衙递申请,还得加入县城的行会,找同行做保,不说花费问题,怕是光找人托关系,都够折腾他们好一阵子的了。
他们之前也商量过这事儿,原本打算明年秋里再说的,到时候,别的花钱的事项差不多都忙完了,手头能宽裕些,准备得也能更充分些。
沈悠然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无奈:“年前再看看情况吧,实在不行,怕也只能这样了。”
希望那杨东昌的行为只是他个人的主意,而不是杨时的授意,不然
两人刚把和好的面团放好,阿陶就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了进来,呼哧带喘地说:“回回来了!陈叔说,那杨东昌…他…他根本不认账!说他压根没说过那些话,还反咬一口,说说大力哥无缘无故打他!”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别急,喘口气儿,慢慢说。”沈悠然拍拍他的后背,又问,“那杨村正呢?他怎么说?”
阿陶狠狠吸了两口气,才接着道:“孙哥说,那杨时光是和稀泥,说什么‘年轻人火气大,拌两句嘴’,‘都是误会’,但话里话外都是向着杨东昌说话!还说什么看到乡里乡亲的份上,就不计较大力哥打人的事儿了!”
“他们这也太能颠倒黑白了!”蒋天旭皱紧了眉头。
“可不!”阿陶也一脸气愤,“陈叔他们都气坏了,当场就拍了桌子,大力哥差点又跟人动起手来!两边吵了半天,后来说是他们族里一个长辈出来打圆场,压着那杨东昌服了个软,陈叔他们这才回来了。”
“哼!”沈悠然不由得冷哼一声,“看来是咱们想岔了,人家这是连面儿上那点功夫,都懒得跟咱们装了。”
他一向不愿意把人往坏里想,可眼下这情形,大杨村明目张胆学他们卖熟菜,还使这种下作手段造谣,明摆着是不怕撕破脸了。
蒋天旭也想到了这点:“租摊位的事儿,咱怕是得抓紧了,谁知道他们后头还有什么手段,明儿个就让阿旺他们先仔细打听打听,看看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嗯,明天从集上回来,也跟陈叔他们说说这事。”沈悠然应了一声,端起油灯往屋里走,又开口道,“我琢磨着,后头也找机会问问秦掌柜,他消息灵通,认识的人又多,兴许能指点指点咱们。”
然而,一连几天,沈悠然都没在街上看到秦掌柜的人影,他正琢磨着收摊后是不是往万安粮铺跑一趟,却见一个穿着蓝布短袄的伙计,满脸堆笑的走了过来。
第94章 招牌 就看方老板…肯不肯点头了……
“几位还忙着呢?”那伙计笑呵呵上前, 对着沈悠然一拱手,“小的姓王,是醉月楼的伙计。”
阿陶抬头一看, 立马认了出来,这正是之前常伯指给他, 来他们摊子上“偷师”的那个醉月楼伙计, 赶紧对着沈悠然使了个眼色。
沈悠然也想起了这回事, 心里有些奇怪,刚想开口问,一旁的蒋天旭侧身挡到了他前头, 对着那伙计冷声道:“有事?”
一看他这防备的姿态,王伙计心里发虚,讪笑两声解释道:“呵呵, 您别误会!小的就是替我们东家传个话, 听说前些日子,我们少爷跟贵摊的一位小哥起了些冲突, 东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特意在咱们楼里备了桌薄酒,想当面给几位赔个不是, 看几位肯不肯赏个光?”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个幌子。
蒋天旭不知道那方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本能的不想跟他们有什么牵连,他跟沈悠然对视一眼, 回绝道:“不必了!”
那王伙计得了令,务必要把沈悠然请到的, 这下不由有些着急,伸头对着后头的沈悠然笑道:“呵呵,咱们东家也是诚心想跟几位结交, 还望沈小哥赏个面子,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的,日后也能多个照应不是?”
沈悠然心里暗笑,连真实目的都藏着掖着,算哪门子的“诚心”?他面上也笑得客气:“方老板太客气了,不过是孩子间的一些误会罢了,过去就过去了,何必破费?”
那王伙计见他还是不松口,低头思忖片刻,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两位别急着推辞,呵呵,其实,除了赔不是,我们东家还有桩正经生意,想跟几位谈谈的。”
“正经生意?”沈悠然挑眉,心中念头急转,联想到醉月楼之前派人偷师红烧肉不成,以及他们“借鉴”别家招牌菜的一贯做派,大致猜到了几分。
“正是!”王伙计见他松动,连忙又堆起笑,“保管是桩好买卖!”
沈悠然沉吟片刻,冲蒋天旭微微点头,又对王伙计道:“既如此,还请稍等片刻,我们收拾完东西就过去。”
王伙计连忙笑着答应一声,转身到一旁候着了。
“哥,咱们真要去吗?”阿陶满脸的不情愿,凑到沈悠然身边嘀咕,“总感觉他们没安好心”
连高秀秀都有些抗拒,小声附和:“就是,他们不是还偷学咱们的红烧肉来着”
沈悠然把手里的陶罐放到板车上,弯了弯嘴角,压低声音跟两人解释道:“我看,八成就是冲着咱这红烧肉来的,你们别担心,一会儿专心吃东西就成,剩下的我来应付,还信不过我不成?”
收好摊子,一行人跟着那王伙计往醉月楼走,路过曹记布行,还跟正在门口招揽客人的小八打了个招呼。
“怎么往那边去?”小八有些奇怪,同心村在镇子东南边,怎么这会儿反往北走?
沈悠然笑道:“到那边醉月楼一趟。”
“醉月楼?”小八没注意到王伙计,还以为沈悠然他们是要去吃饭,连连摆手道,“你们要是下馆子,可不兴去他家的,没几样好吃的菜不说,价格还贵上天!还不如多走几步,往东街上那金谷坊”
话没说完,就看到王伙计从板车另一边转出来,他吓了一跳,立马噤了声,又讪笑两声,“那什么,你们吃好喝好哈,我我听里头喊我呢!”说着一溜烟儿钻回了铺子。
阿陶捂着嘴偷笑,瞟见那王伙计面上有些尴尬,心里都有些同情他了。后头几个人都没再开口,就这么一路沉默的到了醉月楼门口。
和金谷坊的沉稳厚重不同,醉月楼从外头看就气派得很,朱漆廊柱,飞檐斗拱,三层的楼高,在周围低矮的店铺中鹤立鸡群,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高悬于正门之上,气势迫人。
郑聪头一回进这么繁华的地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跟在众人身后进门时,差点儿被那比别处都高一截的门槛绊倒,幸好一旁的阿陶及时扶了一把。
门厅倒不算大,紫檀木条案后头站着两个知客伙计,都穿着和王伙计一样的蓝色短袄,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殷勤笑容,并没有因为沈悠然几人穿着朴素而有任何异样。
王伙计引着他们穿过门厅,从边上绕着往楼梯的方向走:“东家特意吩咐了,要在楼上雅间招待几位,呵呵,这边请。”
郑聪刚刚差点绊倒,这会儿心里再好奇,也不敢四处张望了,亦步亦趋的跟在阿陶后头上楼梯,沈悠然倒是大致扫了两眼这醉月楼的格局。
大堂极其宽敞,挑高直通二楼楼板,更显空间宏大,最扎眼的莫过于正中那高出地面约一尺的圆形舞台,想来就是秦若昭口中,搞“稀奇古怪”招揽客人名堂的地方了。
到了二楼,更显精致了,回廊临空的一侧,摆放着一排排铺着锦缎桌布的雅座,视野极佳,能俯瞰整个大堂,想来收费也是不菲。
连着过了七八个雅座,王伙计才推开一间挂着“松涛阁”木牌的雕花门,引着众人入内:“几位先请入座,稍候片刻,东家马上就到。”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正中是一个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凉菜和果盘,角落立着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墙上还挂着大幅的字画,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熏香,处处彰显奢华。
这下郑聪更紧张了,小声感叹:“这屋子看着可真贵气啊”
高秀秀也有些局促,看着脚下花纹繁复的厚地毯,都不敢用力踩,生怕自己的鞋子给人弄脏了。
阿陶顾不上这些,一听还要他们等,忍不住有些生气,看也不看那雕工精细的椅子,一把拉开坐下:“倒还要咱们等他!哼!哪有这么赔罪的?上回在金谷坊,人家秦掌柜可是在门口迎的咱们呢!”
蒋天旭也冷哼了一声,两手各拉开阿陶旁边的两个椅子,示意高秀秀和郑聪也坐下。
“来都来了,就别气哼哼的了。”沈悠然笑着绕过他俩,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四周的陈设,“一会儿看那方老板怎么说,若是这‘生意’能谈成,皆大欢喜,若是谈不成,就当来见世面了,看这布置,多讲究啊,还能白吃一顿大餐,横竖咱都吃不了亏不是?”
这样一想,阿陶倒是没那么气了,和高秀秀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研究起桌上的菜来了。
刚说两句话,就有伙计敲门进来添茶水,没一会儿,王伙计也引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进了屋,正是醉月楼的老板——方尚儒。
他穿着宝蓝色绸缎的袄子,左手戴着枚硕大的翠玉扳指,面皮白净,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精明,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仿佛天生带笑,一进门就热情寒暄道:
“哎呀!怠慢了怠慢了,今日店里杂事缠身,让几位小友久等了,快请坐,快请坐!”他一边拱手致歉,一边利落地转向王伙计吩咐,“赶紧让后头起菜!耽误了几位回家吃饭,可不能把人给饿着喽!”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神却只略略扫了几人一眼,视线最终落在主客位的沈悠然身上,心中暗忖:这少年瞧着顶多十八九,一身粗布衣裳,坐在这精致气派的雅间里却气定神闲,不见半分拘谨,难怪能这么快就在镇上站稳脚跟,把一个小摊位经营的风生水起,看来不是寻常乡下小子。
酒菜很快上齐,看上去倒是颇为丰盛,方尚儒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实不相瞒,今日请几位过来,一是为犬子前几日的无礼赔罪,二来嘛”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悠然,“是有桩生意想跟沈老弟谈谈,呵呵,来来来,咱们边吃边聊,莫让菜凉了。”
沈悠然不动声色地按下了身旁蒋天旭的胳膊,示意他不必喝,自己则端起酒杯,从容地回敬了一杯:“方老板客气了,您请。”
方尚儒倒也不在意,笑呵呵的招呼众人动筷子,他自己却只象征性的夹了两片笋尖,便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沈悠然瞥见他的动作,知道这是要直入主题了,便也夹了一块炸春卷细细品尝,等着他开口。
果然,方尚儒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重新挂上热切笑容:“沈老弟,你们摊子上那红烧肉,如今在咱们安阳镇可是风头无两啊!连我们楼里那些吃惯山珍海味的客人,都时不时提起呢,哈哈!”他笑声洪亮,却紧紧盯着沈悠然的反应。
沈悠然微微颔首,谦逊地笑了笑,并不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咳咳,是这样啊,”方尚儒清了清嗓子,压低了些声音,“不瞒你说,我这楼里的厨子也试着做过几回,可这味道嘛,总是差点意思,白白糟蹋了许多好肉,所以,老哥我厚着脸皮,想请沈老弟帮着指点指点,当然了,这酬劳方面,绝亏待不了老弟!咱们好商量,如何?”
果然是为这个,沈悠然早就猜到,面上倒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方尚儒见他神色平静,继续道:“当然了,就算我们楼里学会了这红烧肉,也不用担心会抢你们的生意,呵呵,你也见到了,我这楼里做的是席面,跟你那摊子绝对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这个道理,想来沈老弟肯定省得,呵呵,这可是双赢的好事啊!”
沈悠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当初醉月楼的人偷师,他也是这么安抚阿陶他们的,所以这会儿,不光沈悠然淡定得很,连阿陶几个都没露出什么担忧的模样。而且他本就没打算捂着红烧肉的做法,否则就不会当街现做了。
思考片刻,沈悠然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方尚儒,笑道:“方老板太抬举了,这红烧肉,虽说是我们摊子的营生,但说到底,不过是道家常菜,您这醉月楼就算学了去,也不过是多道寻常菜罢了,当不得大用。”
方尚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沈老弟这意思,是不肯了?”
沈悠然也拿起桌上的丝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方老板真正想要的,怕是能镇得住场子的招牌菜吧?这红烧肉的分量,怕是有些不足,不过”他话锋一转,直视着方尚儒的眼睛,“我这儿倒有个更适合醉月楼的方子,用料考究,做法繁复,做出来必然是席面上的压轴菜,不知方老板可有兴趣?”
听他直接点破醉月楼没有招牌菜的短处,方尚儒本有些恼怒,不过听到后面的话,他立马换了脸色,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自觉又向前倾了几分,急切道:“哦?沈老弟此话当真?若真有这般好方子,价钱你只管开口!”
沈悠然摇摇头笑道:“价钱好说,只是,我这倒还有两个别的条件,就看方老板肯不肯点头了。”
第95章 谈判 对方还是推三阻四的没句痛快话……
方尚儒听到“条件”二字, 脸上的急切收敛了几分,他重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垂着眼皮问道:“哦?是什么条件, 沈老弟可先说来听听。”
沈悠然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警惕,他倒也不急着开价, 反而重新拿起筷子, 稳稳夹了一块厚实的肘子肉, 却不入口,只是举着慢慢打量起来:“方老板,这道菜摆在正中间, 想来也算得上是贵楼的镇席硬菜了,卖相着实不错,油光红亮, 看样子倒是花了大心思的。”
“那当然!”方尚儒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转了话题, 还以为他真对这红焖肘子感兴趣,“这可是我们大师傅的拿手好菜!”虽然味道常被人诟病, 但撑撑场面完全足够了。
“拿手好菜?”沈悠然眉峰一挑, 也不反驳他,微微笑道, “倒是巧了,我手里这个方子,主料也是这猪前肘, 方老板不妨先听听做法?”
说着,手腕一转, 把筷子上的肉放进了旁边蒋天旭的碗里,明摆着不想再吃第二块。
阿陶几个小的早停了筷子,都屏气凝神地听这两人一来一往的谈判, 这会儿只有蒋天旭还在继续吃着,他确实饿了,仿佛没察觉那两人间的紧张氛围,神色如常地夹起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方尚儒脸色一僵,手上摩挲着那枚翠玉扳指,缓缓靠到后头的椅背上,语气也不如之前热络:“沈老弟愿意说说,那自然更好。”
除了每月让王伙计到街上转转,方尚儒自己也没少搜寻这做菜方子,可却都不尽人意,那真能镇得住席面的方子,谁家不是藏着掖着?他倒是不信,沈悠然一个乡下小子,能拿出什么金贵的方子。
沈悠然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娓娓道来:“取上等猪前肘,用上好果木炭火炙烤干净,之后,以葱姜大料为底,佐以秘制酱料,再倒入上好的花雕酒,文火煨上几个时辰,捞出后,在表皮刷一层特制的蜜汁,最后嘛,用热油反复浇淋,蜜汁遇热焦化,这样做出来的肘子,表皮如琥珀般金红透亮,肉酥而不烂,又酒香入骨。”
他看方尚儒的眼神越听越亮,显然已经被这做法吸引,继续道:“吃的时候也有讲究,先敲开这层酥脆透亮的琥珀皮,再用利刀片下薄肉,蘸上酸甜的梅子酱,佐以贵楼这最负盛名的…醉月佳酿,酒香、肉香、果酸、蜜甜,四味交融,口感丰富,这下才算是圆满了。”
用黄酒去腥不算稀奇,可这用纯酒煨制的做法,这四味交融的吃法,简直是闻所未闻,方尚儒慢慢坐正了身子,表情也正色起来。
他经营酒楼多年,瞬间就品出了这道菜的巨大价值,从做法到吃法,都有噱头,且都和他们这醉月楼的招牌美酒绑定,到时候若真能成功推出这样一道菜,谁还能说他们醉月楼没有自己的招牌菜?
方尚儒深深看了一眼沈悠然,看来他还是小瞧了这个少年。
本以为他只是个有点厨艺,又有点见识的乡下小子,可自从自己亮出目的,对方非但没有被牵着走,反而反客为主,一步步拿捏了自己,现在倒像是自己被他牵着鼻子在转,这份心机和沉稳,分明是一个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手!
他重新换上了热切的笑容,只是这次,比刚刚多了几分认真:“沈老弟这方子,听着确实是妙,呵呵。”却只字不提自己是否感兴趣。
沈悠然顺着他的话笑道:“还有更妙的,这道菜的名字,就叫做‘琥珀醉仙肘’,如何?”
好!太好了!简直就是为他们醉月楼量身打造的招牌菜!
方尚儒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拍案叫绝,面上却极力保持平静,他重新端起了茶盅,用盖子慢慢撇着早已没有的浮叶,低着头漫不经心道:“确实是好名字,不过,沈老弟还是先说说,刚刚提到的两个条件吧?”
果然是只老狐狸!
沈悠然心里腹诽一句,看来自己不先说条件,这老狐狸是一句瓷实话也不会说了,不过…他看了一眼方尚儒极力表现不在意的样子,心里笃定,他必然是想要这方子的。
沉吟片刻,沈悠然也不再绕弯子,按着原来的想法,直接开门见山道:“其一嘛,我们村开春后,打算正经经营养鸡的营生,想提前跟贵楼签一份鲜蛋的意向采购契书,价格自然是按市价走,这样一来,您这楼里日常所需的鸡蛋货源稳定,我们这鸡蛋也提前有了条牢靠的销路,也算是一桩双赢的买卖,不知方老板意下如何?”
“哦?养鸡?”方尚儒眉毛微挑,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笑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看不出来,沈老弟你们村这摊子铺得还挺开?心思倒是活络,呵呵,那…这其二呢?”
“几十口子人呢,总得想法子吃饭不是?”沈悠然先笑着回应了他前半句,才接着说道,“这其二嘛,就需要方老板费些心力了,我想请您出面,联合镇上另外几个有头有脸的字号,尽快把咱们安阳镇的‘吃食行会’给立起来。”
“成立行会?!”方尚儒这下更是惊讶了,端着茶杯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他再次深深打量了沈悠然一眼,一个拖家带口逃荒过来,靠挑担子卖吃食起家的少年郎,居然操心起成立行会的事情来了?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方尚儒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带点探究:“沈老弟,恕老哥直言,这成立行会一事,不该是衙门或是咱们这些大商号操心的事儿吗?你…你们眼下不过是在镇上摆摊营生,连摊位费都不用交的,怎么还操起这个心来了?”
一旁的蒋天旭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沈悠然打的这个主意,不过转念一想,如果镇上直接成立吃食行会,他们就不用再去县城找门路了,倒是更方便了些。
沈悠然想的,比蒋天旭还更深一层,他想利用安阳镇吃食行会成立之初的机会,在规则制定上争取话语权,彻底解决以后可能出现的恶意竞争和污蔑中伤,为所有踏实做生意的摊贩,挣一个公平的立足之地。
面对方尚儒的质疑,沈悠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方老板,您有所不知,正是我们这些小摊贩,才更需要行会呢!小本买卖,实在是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啊。”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可您也知道,总有一些不怀好心的人,不好好经营自己家生意,专使些下作手段给别人使绊子,我们这些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若是有个行会,好歹能有个讲公道的地方不是?”
他这话说的带了几分坦诚,可方尚儒却不敢完全相信,他仍在心里不停的琢磨,这沈悠然图的到底是什么?地位?权利?还是…利益?
沈悠然见他不接话,笑了笑接着道:“再说了,这行会成立,对您这醉月楼来说,不也是好事一桩?您要是做了咱这行会会长,这醉月楼的招牌不是更响了?”
方尚儒并不上钩,他见沈悠然这么着急说服自己,自以为又掌控住局面了,老神在在的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哎呀,沈老弟,你说这道理我哪儿能不知道?可你们初来乍到,不清楚这里面的道道,这成立行会,可不是几个人凑到一起,碰碰嘴皮子就成的,那后头可是要实打实出钱、出力、出人来经营的,弯弯绕绕多着呢!镇上之前也张罗了几次,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这事儿难着呢!”说着还连连摇头。
听到这话,沈悠然面上有些泄气,却在桌下,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旁边蒋天旭的衣裳。
“既然这样,悠然,咱就不为难方老板了吧?”蒋天旭抓起桌上的帕子,把嘴一抹,又对着方尚儒一拱手,“那今日就多谢方老板款待了,我们耽搁了这半日,家里肯定着急了,这就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阿陶几个虽然还有点懵,但看蒋天旭这架势,也立刻跟着呼啦啦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这下着急的换成方尚儒了,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急忙探身,一把按住了也要跟着起身的沈悠然:“哎哎哎!沈老弟,蒋老弟,这是怎么说的?好好说着话呢,怎么就要走了?” 他一边按着沈悠然,一边又赶紧冲着蒋天旭和阿陶几个连连招手,“快先坐着,这事儿…这事儿虽说有些难处,可也不是不能商量嘛!咱们再谈谈,再谈谈!”
蒋天旭倒也不全是装的,他看着沈悠然费尽心力跟这老狐狸周旋半天,对方还是推三阻四的没句痛快话,心里不由有些火气。
他还是站着没动,语气带了些不耐烦:“方老板,刚刚悠然说的两个条件,已经摆得清清楚楚,细论起来,哪一条对您这醉月楼都是有益无害,您要是觉得这买卖能做,就给句痛快话,要是实在为难……” 他顿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我们也不强求!”
方尚儒眼神在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下,心里快速盘算着,脸上重新挤出笑来,亲自起身,走到蒋天旭身边,半是安抚半是强按地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呵呵,能做能做,这生意当然能做!蒋老弟莫急嘛!这谈生意谈生意,可不就讲究一个‘谈’字?慢慢来,慢慢来!”
第96章 章程 谁家行会是让所有行户都参与决策……
他这会儿已经摸到了沈悠然的底牌, 倒确如蒋天旭所说,都是于他有益的好买卖,他肯定没有拒绝的道理, 刚刚的装腔作势,也不过是想压一下价码罢了。
稳住蒋天旭后, 方尚儒又转头冲着立在一旁的王伙计吩咐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没点儿眼力见!快去后头, 把那窖里藏的蜜梨切两个送过来!”
王伙计立马答应一声去了。
方尚儒笑呵呵的踱步重新回到座位上, 感叹一声:“哎呀,既然两位老弟话说得敞亮,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沈老弟这‘琥珀醉仙肘’的方子, 我是真心实意想要!这采购鸡蛋的意向契书,也没啥问题,就是行会这事儿吧, 真不是老哥我推脱, 实在是有难处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悠然, “既然两位老弟信得过我, 说不得,我还是豁出去这张老脸, 再出面帮着张罗一回,可这丑话也得说在前头啊,这事儿要是最后还是没成……呵呵, 沈老弟,这方子的事儿, 可不能再反悔吧?”
“这是自然!”沈悠然痛快点头。
他心里早已经盘算清楚,安阳镇吃食行会迟迟无法成立,按照秦掌柜的说法, 症结就在于醉月楼和金谷坊两家彼此不对付,而偏偏这两家又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餐饮龙头,无论哪一方想牵头,都绕不开另一方,否则这行会的份量怕是会大打折扣,缺乏足够的公信力。
而沈悠然的想法,则是通过“集体决策”的方式,把这两家都“绕开”!
以前那些牵头人的做法,无外乎就是找镇上几家有名的酒楼饭馆老板,关起门来小范围商量这事儿,完全忽略了数量上更多,却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小摊小贩。
可成立行会是整个行当的事情,哪里能只由这少数几家说了算?
沈悠然想成立一个能真正为行业服务的行会,并且让所有从业者都有发声的机会。
他打算先拟定一个初步的行会章程,除了行会宗旨、会员的权利义务这些常规内容,最重要的,就是决策权的设置。
他准备仿照后世的行业协会,设置两层决策机构,一个是由全体会员组成的会员大会,所有加入行会的店铺、摊贩老板都是会员,像章程表决、选举会长、推举理事会代表这些大事,都需要全体会员集体投票,而且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投赞成票,决策才算生效。
另一个就是理事会,由不同规模的店铺、摊位按一定比例推选的代表组成,负责会员大会通过决策的具体执行,以及行会运营中一些日常决策,像是纠纷调解、卫生监督、检查称准、摊位分派这些日常事务,都由这个理事会一块儿商量,每件事都得大多数人点头才算数,这样一来,行会才能真正发挥作用,而不是只给几家大户当摆设。
章程拟定好后,就召集镇上所有想要加入行会的店家和摊贩,大家一起投票表决这章程通不通过,只要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行会就算堂堂正正立起来了,到了那一步,无论醉月楼和金谷坊两家意见如何,这通过公开公正程序立起来的行会,大家自然都认,公信力也不会再成问题。
但这些事,凭他现在一个小摊贩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组织起来的,光是把街上零零散散的摊贩召集起来,对他来说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去请镇上那二三十家大小酒楼饭馆的掌柜老板了,都不一定有人搭理他。
所以,他这会儿才用方子的事情当筹码,跟方尚儒在这儿周旋,说白了,就是想借这醉月楼的名头,只要方尚儒肯牵这个头,由他出面召集人,事情就好办多了,连投票开大会的场地问题都能顺带解决了。
沈悠然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我知道这事儿不容易,只是,放眼咱们整个安阳镇,能挑这个大梁的,除了您这醉月楼,还能有谁?”他先给方尚儒戴了顶高帽,接着话头一转,“不过,按您刚才说的,这事儿已经折腾了几次都没成,再按之前的法子,怕也难成事,我这里倒是有个别的法子,供给您参详参详。”
方尚儒那双细长的眼睛倏地眯了起来:“哦?沈老弟有何高见?”
沈悠然又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才条理清晰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从行会得让所有同行参与,说到按不同营生规模选代表组成理事会管事儿,最后再说到集体投票表决章程的流程。
刚开始,方尚儒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谁家行会是让所有行户都参与决策的?简直是异想天开!再说了,那些小摊贩子能顶什么事儿?他们怕是连章程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可随着沈悠然的讲述越来越具体,方尚儒逐渐开始正色了起来。
沈悠然讲完章程和投票的事儿,最后又补了一句:“方老板,这事儿由您出面张罗,必然能推得顺顺当当,到时候行会成立了,您作为牵头人,这会长的位置,自然也是非您莫属了!”
雅间里一时没人说话,蒋天旭几人都在心里琢磨沈悠然刚才那番话。
方尚儒也没出声,他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那枚冰凉的翠玉扳指,脸色变幻不定。
我要这虚名会长有什么用!
方尚儒心里暗骂一句,他这会儿算是彻底回过味儿来了!这沈悠然压根就没指望靠他方尚儒来成立这行会,分明只是想要借他的名头!
要是真按沈悠然这法子成立了行会,章程也按他这想法通过,以后行会里大事小事都得大家投票,那他这个“会长”还能有多少实权?不就剩个空架子罢了!
怪不得这小子这么热心的推行会的事儿呢,原来是打得这主意!“集体投票”、“分类选代表”,这桩桩件件,抬举的都是他们这些小摊贩!若是按着往常,哪里能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方尚儒神色复杂的看向沈悠然,这小子可真是不简单呐!
他勉强挤出个笑来:“沈老弟,按你刚才的意思,这行会所有的事儿,都要大多数人参与才算公平,那这拟定章程的事儿,要是只按老弟你一个人的意思来,恐怕也不太公平吧?”
听了这话,沈悠然还没应声,阿陶忍不住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不是说了后头会投票的嘛!”
“那还是有些不一样吧?”方尚儒并不认可这个说法。
沈悠然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头对方尚儒笑道:“您这话说的也有道理,不然这样吧,这两天我先拟一个章程的草稿,拿给方老板您先看看,然后呢,咱们把这章程誊抄一份儿,贴到镇上的告示栏上,公开征求大伙儿的意见,只要是合情合理的想法,比如觉得哪条规矩不好,或是该加啥新规矩,咱们都能考虑加进去或是改掉,这样一来,等到正式投票表决的时候,麻烦也能少点儿,方老板看这样成不成?”
方尚儒心里一百个不想答应,这跟他原先想的差太远了,这行会要是成立了,他根本没法掌控!
可沈悠然这法子,照顾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任谁从明面上也挑不出毛病来!
而且他心里也清楚得很,沈悠然找他合作,无非是因为醉月楼的名气最大,这事儿推起来能更容易些,并不是非他不可。靠着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沈悠然完全可以从镇上这几个大点的酒楼饭馆里,找到一个愿意当这虚名“会长”的人,真要是那样,那“琥珀醉仙肘”的方子,自己怕也没有机会得到了!
方尚儒心里翻腾半晌,脸上又勉强堆起笑容:“呵呵,这样一来,听着倒是更周全了。”
“方老板,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尽管开口。”沈悠然又笑道,“至于方子的事儿,您尽管放心,只要这章程表决的事儿办完,不管这结果是通过还是没通过,我都会手把手把这琥珀醉仙肘的做法,教给贵楼的师傅,决不食言!”
方尚儒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答应吧,他有些不甘心,不答应吧,他更是不甘心!
“呵呵……”方尚儒没有直接答应,笑着打了个哈哈,“这样吧,沈老弟,你这法子实在太过新鲜了,我还得再好好想想,好歹得给点时间琢磨琢磨不是?呵呵!就按你刚刚说的,过两天,你把这章程草稿拿来,只要没什么大问题,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个准话儿!”
沈悠然能理解方尚儒的顾虑,也没指望他立马答应,点点头道:“这样也好,那方老板这两日先考虑考虑,对这章程要是有什么想法,也能随时让人告诉我一声,过两日我就把这章程草稿送过来。”说完就起身告辞。
这回方尚儒不敢再怠慢几人,也笑呵呵地跟着他们起身,亲自把人送出了醉月楼。
看着几人渐渐走远,方尚儒还站在原地,皱着眉头半天没动。王伙计偷瞄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上前提醒道:“东家,这外头怪冷的,要不您回屋里再想?”
方尚儒回过神来,扭头瞪他一眼,冷声道:“你这消息是怎么打听的?不是说就是个逃荒来的乡下小子吗?乡下小子能有这手段?”
“这…这…镇上的人都这么说……”王伙计被问得冷汗直冒,他偷懒,只在街上找了几个人问了问,根本没有往同心村那边跑。
“哼!”方尚儒一甩袖子往楼里走,又吩咐道,“再去打听!不光这个沈悠然,还有那个姓蒋的小子,都给我打听清楚!祖宗八代都给我挖出来!”
“唉!”
“让王铛头到楼上来一趟。”
“唉!我这就去喊!”
直到离了醉月楼老远,郑聪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脸佩服地看着沈悠然:“悠然哥,你…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刚才在那点了火盆的屋子里,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大气也不敢出。
阿陶一脸骄傲:“那是!我哥最厉害了!你看那方老板,最后被我哥说得都没话讲了,哈哈!”
“就是就是!”高秀秀也眼睛亮亮地盯着沈悠然,“那么大一个酒楼的老板呢!都说不过悠然哥,最后出来送咱们呢!”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地把刚才沈悠然跟方老板周旋的过程,几乎又复述了一遍,他们虽然不一定能完全理解沈悠然的话,可这挡不住他们对沈悠然的佩服。
蒋天旭在前头拉着板车,听着后头几个人热热闹闹的说笑,心里也有些不平静。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沈悠然了,知道他聪明,有本事,能带着这么多人逃荒过来,也能把一个村子撑起来,可今天亲眼看着他怎么跟方尚儒那等精明老练的商人谈判,谈判的内容甚至可能还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主意,却依旧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最后甚至隐隐占了上风。
蒋天旭这才真正意识到,沈悠然的本事,可能远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
“行了行了,快打住吧!”沈悠然笑着打断阿陶几个,手上使劲儿帮着蒋天旭推板车过了一道冻硬的大沟,“耽搁了这么久,家里肯定都等着急了,咱们走快些,赶紧回去才是正经。”
还没到家,就看到李金花正在院门口张望,一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了上来:“哎呦,我的老天爷,可算回来了!再不见人影儿,我都要到山上叫个人,去镇上寻你们了!”
这几天村里有点儿空的劳力,基本都到双儿山上帮忙建鸡舍去了,连沈悠明也被陈小武领到山上看热闹了,这会儿家里就剩李金花一个。
沈悠然赶紧上前扶住她,安抚着往院子里走:“奶,没事儿,就是在醉月楼跟方老板谈点事,耽搁了会儿。”
几个人边收拾着板车上的家什,沈悠然边把跟方尚儒谈合作,以及成立行会的事情跟她简单说了一遍。
李金花倒是也知道行会的,她不懂什么“决策”什么“章程”的,不过听到沈悠然说让这醉月楼的方老板当会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先前阿陶不是说,那个醉月楼不咋地道的吗?说是还偷学咱家红烧肉来着?”她有些不理解,“怎么还要让他当那个……什么会长?”
这一点阿陶也有些奇怪:“是啊哥,咱为什么要跟醉月楼谈这事儿啊?那什么…金谷坊的朱老板,阿昭不是说人挺好的吗?不比这姓方的更实在吗?”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那可不一样,阿昭所谓的人好,不过是对他比较和善罢了,你以为镇上那些酒楼饭馆的老板掌柜,都像秦掌柜一样好说话呢?”
蒋天旭从厨屋里拎了桶水,开始刷洗堆在地上的几个空陶罐,闻言抬头补充道:“听说那朱老板为人很是低调,不常露面,连店里都不怎么去,平日里都是掌柜的在打理。”
沈悠然把板车推到草棚下头停好,看天色已经不早,就不准备再往山上去了,便也拿了个小凳子坐院子里,和李金花一起筛豆子。
他看阿陶还是皱着眉头,一脸想不通的样子,又耐心跟他解释起来。
第97章 羊肉汤 昨儿个我才数落了天旭一顿……
“其实也不难理解, 因为这方老板,才是咱们最好‘拿捏’的人。”
“因为那道‘琥珀醉仙肘’的方子?”蒋天旭先反应了过来。
沈悠然点点头:“如今醉月楼最缺的就是一道能镇得住场子的招牌菜,为此他们大费周章折腾了这么多事儿, 可你看,大家一提起醉月楼, 还是像今儿个小八那反应一样, 这让心气儿高的方老板怎么甘心?”
方尚儒一心想要醉月楼成为安阳镇第一酒楼, 可只要这醉月楼一天没有自己的招牌菜,就没法彻底压过金谷坊一头,他们这安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就坐不实。
“今儿个在席上看到那道红焖肘子, 我就开始琢磨方子的事儿了。”沈悠然笑了笑继续道,“还特意把醉月楼的招牌酒添到了方子里头,这样一来, 对方老板来说, 可就不单单是一道招牌菜的事儿了,还是一道独属于他们醉月楼的招牌菜, 他对这方子, 肯定是势在必得的。”
蒋天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跟他谈条件, 甚至让他接受,按你的意思来成立行会……”
“没错!”说到这里,沈悠然不由叹了口气, “可即使这样,他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可见,这‘集体投票’的法子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有多难以接受, 要是换成别人,咱们手里没有能谈判的筹码,人家更不可能全听咱们的了。”
阿陶有些明白过来:“这倒也是……”
沈悠然继续道:“方老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算盘打得最精,他做任何事情都会权衡利弊,只要咱们给他的‘利’——招牌菜的方子和行会会长的名头,大于他认为的‘弊’,也就是没有多大实际权力,这买卖在他眼里就是划算的。”
李金花“啧”了一声,纳罕道:“面子里子都有了,这还不够划算?要是我啊,肯定二话不说就点头了!哈哈!”
沈悠然笑道:“奶,你太容易知足了,人方老板可是贪心着呢!”
“可不!”阿陶忍不住撇了撇嘴,又问道,“那他会答应咱的条件吗?”
沈悠然想了一会儿:“八九不离十吧,不过,还得有一个前提条件。”
“前提条件?”
沈悠然解释道:“我今儿个当着方老板和那王伙计的面儿,把这琥珀肘子的大致做法说了一遍,以方老板的性子,他回去肯定会让楼里的师傅试着做,如果真给他们做出来了,那咱们这筹码自然就失效了。”
李金花“啧”了一声,皱眉道:“那些酒楼里的大师傅,不是都厉害着呢?做法都知道了,这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出来了?”
“这…这…他们要是做出来了,刚刚说的那些不就都没用了?”阿陶有些着急。
想到沈悠然夹给他的那块肘子,蒋天旭摇了摇头接话道:“我看悬,今儿个桌上几道菜我都尝了的,也就一两道还算可以,剩下的都不大好吃,想来他们楼里师傅的水平应该不怎么样,悠然这方子又繁复得很,错一步怕是味道都差远了,想来他们是做不出来的。”
蒋天旭猜测的倒是没错,别说做出来了,王铛头连听都没听很明白,听着王伙计的复述,越听眉头越皱。
“东家,这这怕是那小子编出来唬人的吧?”王铛头一脸不信,“谁家用纯酒炖肉的,那酒味儿得多冲啊!再说了,那热油往蜜汁上浇,那不是‘滋啦’一声全焦了?哪有什么‘金红透亮’?还有”
“行了行了!”方尚儒有些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他,“你也甭管这方子是不是编的,先回去琢磨琢磨,今儿个晚上就试着做做看,那小子既然敢仗着这个提那么多要求,手里总得有点真东西吧?”
王铛头苦着脸:“可是……他方子里那什么秘制酱料、什么特熬蜜汁,根本就没说清楚里头都有啥啊”
“这不都是你们做菜常用的玩意儿?琢磨琢磨不就出来了?”方尚儒这下更不耐烦了,他不想再听王铛头的推辞,语气强硬起来,“赶紧回去琢磨!眼瞅着要上客了,别杵在这儿了,回后头盯着去!”
王铛头只得垂头丧气地回了后厨。
王伙计也跟在他身后退了出去,心里忍不住嘀咕:就王铛头那两下子,要是真能把这方子琢磨出来,那可真是见鬼了!那红烧肉他看着人家沈小哥做了两回,都还做不出来呢!
虽说都姓王,可他们俩八竿子打不着,他不过是个跑堂的小伙计,人家王铛头可是夫人的堂兄,又是后厨掌勺的铛头,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的,连掌柜的都不放在眼里,对他们这些小伙计就更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王伙计撇撇嘴,把这些念头甩开,赶紧小跑着去前头招呼渐渐上来的客人了。
这醉月楼虽说饭菜味道一般,但酒水在安阳镇是出了名的好,再加上每逢整数的日子,这大堂里的舞台上还会安排些说书唱曲,或是杂耍跳舞的节目,所以一到饭点儿,生意也总是很热闹。
醉月楼的大堂渐渐喧闹起来,这边沈悠然家里,晚饭也已经摆上了桌,一大盘素炒豆皮,一碟子切得细细的泡萝卜丝,还有几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肉汤。
这羊肉是前儿个集上买的,难得见一回卖羊肉的摊子,蒋天旭特意买了一块儿,虽说肉少骨头多,但用来熬羊肉汤再好不过,驱寒暖身,最适合冬日里喝的。
李金花把这骨头带肉收拾好,放在小灶台上用小火慢慢熬煮了半下午,这会儿汤汁已经熬得浓白浓白的,虽然每个人碗里只有不多的几块羊肉,但光是喝着这热乎乎、香喷喷的汤,大家就觉得很是心满意足了。
“嗨呀!”一口热乎的羊肉汤下肚,葛春生忍不住感慨一句,“天儿一冷,就该喝些热乎的才舒坦呢,呵呵。”
阿陶学着沈悠然的样子,把手里的蒸饼撕成小块,泡进热乎乎的羊肉汤里,面饼吸饱了咸香的汤汁,立刻变得软和入味,他埋头吃得抬不起头:“太好吃了!”
沈悠然看着他吃得香,笑道:“咱这蒸饼是发面的,泡汤里就软和了,等下回,咱们做几个死面的饼子,那个更筋道,泡在汤里不容易烂,吃着也更有嚼劲。”
李金花觑他一眼:“还下回呢,昨儿个我才数落了天旭一顿,以后可不能再买这羊肉了,比猪肉都要贵上几文钱呢,哪儿能顿顿买着吃,买这一回尝尝鲜也就罢了,常这么着,日子还过不过了?”
听她又要开始念叨这事儿,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有些无奈。
李金花看他们都不吱声,又接着念叨:“你们也别嫌我絮叨,咱家虽说如今是有了挣钱的营生,可这花钱的项儿也多啊,前头的都不说了,就说后日吧,那什么柳童生不是还要过来,谈娃娃们读书的事儿?到时候又是一大笔开销,你们说说,谁家钱经得住这么花的?”
说着她叹了口气,语气也低了一些,“我知道你们是孝顺,买这些肉啊也是为了让我这个老婆子多吃两口,奶奶也不是不识好歹,非要在这时候扫兴,实在是咱们这花钱的事儿,一项接着一项,这钱总也攒不住,我这心里就总不踏实啊……”
“奶,您可别这么说,”蒋天旭赶紧抬头说道,“我知道您都是为着我们好,您也别太担心,我这边分的钱也不少的,我一个人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偶尔给家里买些肉吃也是应该的,真花不了几个钱的。”
李金花皱起眉头:“买一回没几个钱,可搁不住你这隔三差五的买啊!天旭啊,你…你听奶一句,挣了钱都好好攒着,老这么大手大脚的可不成,日子可不是这么过的,听着没?再说了,眼瞅着都得开始说亲了,没点儿积蓄哪儿能成啊?”
听她都扯到亲事上去了,蒋天旭刚要开口说自己不急着说亲的,一旁的沈悠然却在桌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裳,蒋天旭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应道:“嗯,我记着了,奶,您赶紧喝汤吧,一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李金花这才稍微放心,又叮嘱两人一句:“明儿个集上,可不许再买旁的东西了,听着没?”
两人都忙不迭的点头答应。
第二天又是初八的集,沈悠然他们仍旧是挨着曹记布行支了摊子,摆好桌椅板凳,沈悠然和高秀秀开始麻利的和面、炸油条,郑聪也开始忙着招呼吃豆腐脑的客人。
阿陶则趁着油条还没炸好的空档儿,赶紧跑到肉摊子上买晌午做红烧肉用的五花肉,顺带也买了县城要用的,等会儿孙正来摊子上拿,能比镇上铺子里的便宜些。
“哥!”送肉的伙计刚走,阿陶赶紧凑到沈悠然边上,“我刚刚买肉的时候,遇着大杨村的那个杨东昌了!”
沈悠然有些意外:“他们也来集上摆摊了?”
阿陶摇摇头:“应该没有,他背着背篓,看着像是来集上买肉的,瞧着买了能有十来斤呢!”
看样子,大杨村这“杨氏炖香肉”的买卖,倒是真让他们给做起来了。
上回杨东昌造谣他们肉不新鲜的事儿,虽然陈金福带着孙正几个去大杨村讨过说法,可因为对方死不认账,杨时又和稀泥,虽然最后算是说了句软话,可王力和钱大几个仍是没有出气,见了大杨村其他人也都没什么好气。
不过,前几天挖鸡舍地基的时候,大杨村的王运来扛过几天活,这小伙子踏实肯干,钱大倒是跟他关系不错,也从他那儿知道了,这炖肉的生意,就是杨时牵的头,组织了他们杨家一门里的几家近亲,凑了些本钱,一起做起来的买卖。
听到阿陶的话,沈悠然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倒不是担心被抢生意,而是像他前几天跟蒋天旭说的,怕的是他们又背地里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可这行会的事儿,一时半会儿还立不起来,眼下也没有什么好法子能彻底防住,只能叮嘱刘旺他们几个多留个心眼,遇到情况及时应对。
过了晌午顶儿最忙的时候,集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些,但是赶集的人得一直到下半晌儿才能散完,冬日里天短,等他们收摊回家一般天都擦黑了。
几个人轮流吃了几口东西垫了垫肚子,没一会儿,蒋天旭也从镇上回来了,等他也吃完了饭,沈悠然终于能抽会儿身,准备构思一下章程的事儿。
他随手拿了个小凳子,走到板车后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他那本已经有些磨损的本子和一小截炭笔。
这会儿的太阳虽然已经没什么温度,但好歹亮堂些,沈悠然背靠着板车,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先写下了“安阳镇吃食同业会”几个字。
第98章 美食街 聚集效应可不是后世才有的现象……
前儿个刘旺几个从县城回来, 跟他们仔细说了一下打听的情况,县城的吃食行当分得细,有按东西分的, 像面食行、果品行、糕点行,也有按经营规模分的, 像是食店行、脚店行、摊点行等等, 像他们这种早上卖油条豆腐脑, 晌午卖熟菜的“杂家”,大概可以算进“熟食杂行”里头。
问到怎么加入这些行会,那差别也是大了去了, 用王力的话说,大概可以分为管得严和不严的两类。
有的行会,规矩立得严, 入会门槛也高, 要有行户担保,还得交一大笔常例钱, 入了会更得守规矩, 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查,看东西干不干净, 用料是实不实在,这样的行会,名声自然就好, 客人都认这块牌子,宁愿多掏两个钱图个安心, 行户们自然也乐意顶着行会的名头做买卖,当个金字招牌使。
可也有些行会,纯粹就是糊弄事儿, 挂羊头卖狗肉,图的就是那入会的钱,毕竟在县城租摊位是需要行会担保的,这样的一般是交钱就能进,可相应的,名声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沈悠然想成立的当然是第一种,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在第一行“宗旨”两个字后头,端端正正写上了“规范行业经营,维护行业声誉,保障行户正当权益”。
接着,又按着昨天跟方尚儒说的,把组织架构和决策机制都写清楚了,剩下的就是行户管理、行规行约和惩戒、行户权益这几个主体部分了。
行户管理这块,入会标准是关键,除了找保人担保,沈悠然想着,还要经过理事会的现场审核才行,他在“审核标准”后头特意留了两行,等着回头细填。
接着往下写“会费管理”,先明确会费的主要用途,基于这些用途来计算每月需要的会费总额,再按不同的经营规模分摊到各行户头上,会长和理事自然就要多承担一些。
行规行约和惩戒部分,卫生和质量肯定是重中之重,沈悠然先简单写了一些想到要点:食材得新鲜、生熟家伙什得分开、备餐周围的环境也得干净、天热的时候还得有防蝇虫的措施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卫生条件。
质量上,底线是不能卖那馊了臭了、或是掺假使坏的东西,这种情况必须得严惩,不然整个行会的名声都得被带累了。
价格方面倒是不好统一规定,沈悠然想了一会儿,只在这一条写了一句“货真价实,不得恶意低价倾销或哄抬物价扰乱行市”。
写完上头这些,沈悠然自己都乐了,小声嘀咕一句:“真是好久没弄这公文格式的东西了,一下子还有些生疏。”
想到前世当社畜熬夜写方案的日子,他忍不住摇摇头笑了笑,到这会儿不过短短一年多,竟恍如隔世了。
不对。
他是真的隔世了。
蒋天旭刚一绕过来,就见沈悠然低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噙着一抹释然的笑意,眼神却有些飘散。
“悠然?”
“嗯?”沈悠然一抬头,才发现蒋天旭已经走到他跟前了,“旭哥?怎么了?”
“胡哥和二高过来了,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刚在前头喊了你两声,你没应。”
蒋天旭把目光从摊开的本子上移开,他倒也认识几个字,小时候刘青柱教过他一些,在队伍里也跟识字的人硬学过几个,可沈悠然这简体字对他来说简直太难认了。
他话里说的是巡检司的两位差役,胡庆之和高同,之前六指来摊子上闹事那回,郑聪喊来帮忙的就是这两位,几人也由此结识。
后来跟蒋天旭一聊,才发现都是行伍出身,更是投缘了,加上摊子上的吃食实在对胃口,每次轮到他们两人当值,都要过来摊子上吃碗豆腐脑,说上几句话。
“写这章程写的太入神了,没注意前头的动静。”沈悠然说着,把本子和炭笔重新收到怀里,起身跟着蒋天旭转到了前头。
“两位大哥,今儿个怎么这个点儿才过来?”沈悠然笑呵呵地跟正各自拿着一根油条啃的胡庆之和高同打招呼。
这会儿摊子上也只剩油条还没卖完,阿陶特意到隔壁摊子上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过来。
“嗨!甭提了!”高同个子高,坐在这摊子上的小矮凳上憋屈得很,两条长腿岔开伸得老远。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油条,边嚼边抱怨,“一大早,因为争摊位吵嘴干架的就闹了好几起!到了晌午更不得了,就你们前头那条道上,一家卖汤饼的,跟紧挨着的猪肉摊子,又掐起来了,好家伙,都抄上家伙了!我俩又被喊过去,折腾了半天才算完,我这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这不,一直到这会儿才吃上口东西!”
他三两口把手里的油条塞完,接过馄饨先灌了一大口热汤。
阿陶把另一碗馄饨递给胡庆之,有些奇怪:“这卖汤饼的咋还和卖肉的打上了?”
胡庆之赶紧伸手接过馄饨,先道了声谢,才笑着解释道:“谁说不是呢,那卖汤饼的,非说那卖肉的影响了他家的生意,要人家赔钱,那卖肉的屠夫能是好相与的?当然不认账,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打起来了么。”
“这都不是一行的买卖,那肉摊子咋还能影响汤饼生意了?”阿陶更糊涂了。
沈悠然略一想倒是明白过来了:“八成是那肉摊子收拾得不干净,有食客本来想吃碗热汤饼,结果一瞧旁边血呼啦的生肉,还有那味儿,心里头膈应,自然就换到别家去了,反正集上卖汤饼的摊子多的是。”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高同咽下嘴里的馄饨,接口道,“那肉摊子还是一大早现宰的猪,好家伙,那老大一个猪头就血琳琳撂在那儿,地上还淌着血水!那屠夫忙着剁肉,也没顾得上拾掇,赶集的人可不都从那儿绕道过呢!得亏这是大冬天,味儿还不算冲,要是赶上天热的时候,那苍蝇嗡嗡的,到时候别说汤饼摊子,怕是周边几个摊子都不愿意他的了!”
听了这情况,沈悠然眼前一亮,他刚才正思索“行会权益”这一项呢,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就来了!
他顺势在两人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两位大哥,如今咱们安阳镇这集市的规模,按理说也不算小了,县衙怎么不想个法子好好管管?要是能给各个行当划个固定的地界儿来摆摊,像是卖吃食的归一片,卖布匹针线的归一片,那些腥气重的生肉摊子划远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更干净些,也不会像如今这么多糟心事了,两位大哥也能省下不少调解的功夫不是?”
如今安阳镇逢三逢八小集,初一十五大集,一个月里将近十天都有集,而且在集上的生意,要比在镇上摆摊强上许多,上个月盘账,不算走街串巷的钱,单是这八天集市上摆摊的进项,不比剩下二十来天的少多少!
所以,沈悠然早就有在这集市上打造一条“美食街”的想法了,把卖各样吃食的摊子集中在一块儿,一来显得干净齐整,让人看着就舒心,整条街上都是食物的香气。
二来也能聚拢人气,聚集效应可不是后世才有的现象,就像镇上那千灯巷,家家户户都不缺生意的,到时候,没准儿这营业额还能再往上翻一翻呢!
听了他这话,胡庆之和高同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无奈又有些尴尬的神色,最后还是胡庆之放下碗,叹了口气,压低了点声音:“不瞒你们说,倒也不是衙门不想管,实在是管不过来啊。”
他咂摸了一下嘴,继续解释道,“衙门如今也难呐!新朝初立,这两年定下的赋税轻,这当然是好事,可这样一来,衙门收上来的钱粮也就那么些,各处都紧巴巴的,自然得先顾着那要紧的几项,像是前头帮着你们村安置,听说就花了不少钱呢。”
提起这个,沈悠然还是很感激的,当初县衙确实帮他们不少,他点点头正色道:“多亏衙门几位老爷心善,不然,我们哪有如今这日子。”
胡庆之摆手笑道:“呵呵,我倒不是说这个,不过说起咱们大老爷,确实心善,常念叨要体恤小民不易,不许向镇上这些小摊贩收什么摊位费,没有进项,那户房的老爷们自然就觉得这事儿费力不讨好,更不愿意多花心思管了!就是咱们这巡检司,也不过是上头有令,才派人来巡视巡视,让别出了大乱子就成,其他的哪里还顾得上?”
沈悠然之前就打听过,镇上的巡检司归着县衙兵房节制,主要职责就是日常巡逻、维护治安,类似于后世的街道派出所,确实也管不到这集市摊位划分的事儿,而且他们总共也没几个人手,真要管也是有心无力。
真要管这事儿,怕还是得县衙的户房,他们管着全县的钱粮税收,若是这集市能收些摊位费,就能算到他们的业务范围了,到时候说不定就愿意出钱出力管上一管。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符合沈悠然的预期,他费气扒拉地推行行会、搞美食街,图的都是给小摊贩们省心省钱,报团取暖,这要是平白无故多出一笔开支,可就违背他的初衷了。
一旁的蒋天旭想到前天刘旺说的,县城街上的那些固定摊位都是归各个行会自己管的,他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沈悠然,试探着开口提议:“那若是不需要衙门出钱出人,由镇上的行会牵头来做这事儿,这样能不能行?”
第99章 说亲 有人来说亲哩!
沈悠然眼睛一亮, 对呀!
规划地界儿不是什么难事儿,他自己就对集市熟悉的很,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勾画个合理的布局图出来。
到时候维持秩序, 引导按规划图摆摊的人手,行会也可以出钱先雇几个, 等到后头, 摊贩们都习惯了这规矩, 这笔开销自然就能省下来。
不过,这事儿的关键,还是在于衙门的认可, 没有官面上的正式名分,行会说话就不好使,到时候, 凭什么让人家不相干的摊贩乖乖听话挪地方?
想明白这些, 他立刻转向胡庆之和高同,语气热切道:“两位大哥, 你们看这法子怎么样?若是可行的话, 不知道要走什么章程,我们之前因着旁的事儿, 给县衙递过禀帖,这回也写个禀帖递上去?”
胡庆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沉吟了一会儿, 缓缓开口道:“听上去倒是个路子,不用衙门出钱出力, 还能把事儿办了,老爷们没理由拦着,写个禀帖递上去, 应当也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这禀贴里头,得写明白缘由,还有你们后头打算怎么干,都得写得明明白白才成。”
沈悠然赶紧点头应承:“这个容易,到时候写缘由的时候,肯定得把咱们巡检司的辛劳也提上两句,呵呵。”
高同呼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舒坦地哈了口热气,一抹嘴:“可不得提上两句,这一天天的,连个囫囵饭都吃不安生,嗨!”
胡庆之看了一眼沈悠然,心里一转,笑道:“要是这样,那这事儿也算是跟我们这巡检司沾点儿边了,等你们写好这禀帖,我瞅个合适的机会,帮你们在巡检大人跟前递个话,引荐一下,若是他觉着这事儿可行,没准儿直接就帮着把禀帖递到县衙里头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就多谢两位大哥了!”沈悠然赶紧道谢,蒋天旭也在一旁点头致意。
两个人心里清楚得很,他们自己递的禀帖和巡检大人递上去的,分量自然是不一样的。
胡庆之也喝光了碗里的汤,笑呵呵地起身摆摆手:“先别忙着谢,呵呵,这事儿我可不敢打包票的!再说了,你们要是真能把这事儿办成,就像老弟你说的,往后我们哥几个在集上巡逻也能轻省不少,说不定还得谢你呢!呵呵,不过啊,这会儿可是一点儿懒也偷不了,我俩还得到那边再转转。”
他说着从怀里摸了几个钱出来,沈悠然当然还是不肯收,半是推拒半是玩笑道:“胡哥这不是打我脸吗?几根油条值当什么,有您二位帮着看顾,咱这集上才没出大乱子,我们也能安心做点小买卖,请吃口东西还不是应当的吗?呵呵,快收起来。”一番插科打诨,连推带让,总算把铜钱又塞回了胡庆之手里。
高同已经搭着蒋天旭的肩膀走到了前头,回头看后头还在拉扯的两人直乐:“这两人,每回都得来上这么一出!”
他故意提高了点嗓门,冲着后面笑道,“哈哈,我说老胡啊,你下回可别再掏钱了,害得人家悠然每回都得费老大劲儿跟你客气!”
胡庆之把铜钱重新塞回怀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可不像你,脸皮厚得跟那城墙拐角似的!”
“嘿!我脸皮厚?”高同猛地拍了一下蒋天旭的背,“天旭,你可得说句公道话!自打上回出了六指那事儿,你们摊子上,是不是再没有那不长眼的地痞流氓敢去闹事了?我可是没吃一口白食的!”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只要是轮到他巡逻的时候,都会在同心村的摊子前多走两趟的。
蒋天旭认真的点点头,沉声道:“是,我们这摊子能这么安生,真是多亏了两位大哥照应。”
沈悠然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两人客客气气的把他们送出摊子,看着他们挎着腰刀的身影慢慢融入了集市的人流里。
这会儿集上的人,已经没有头晌午那么挤了,到了后半晌,集上的人越发稀稀拉拉,只剩下些拾掇摊子的和零星几个不急着回家的人。
沈悠然他们等到最后半框油条卖完,也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沈悠然把自己列的章程要点,详细给几人讲了一遍,又笑道:“就先写了这么多,行户权益这一项还没写,除了能用行会的名头,我想着最主要的一点,肯定是得给行户们撑腰做主,像是这次那杨东昌污蔑咱们的事儿,以后要是再有,就能报到行会,行会负责查清楚,出面调解,要是调解不成,行会还能出钱帮行户打官司,反正就是要讨个公道。”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又笑道,“目前就想到了这些,看看刚才说的那几项,你们有没有旁的要补充的?我一个人能想的毕竟有限,怕是还有些不周全的地方。”
阿陶脑子转得快,立马发现了一个问题:“哥,要是有人平日里不守规矩,专等检查的时候弄虚作假装样子怎么办?行会又不能每天盯着这么多店和摊子,抽查怕是也不好查到吧?”
这倒是个问题,保不齐就有那糊弄事儿的。
沈悠然想了想,斟酌道:“那就再加上一条,鼓励同行和食客们监督咱们行会的行户,谁要是发现有那卫生差、缺斤少两的,都可以报到行会,若是查实了,还能给举报的人一些奖励。”
阿陶点点头:“这样一来,大家就都知道,咱们行会的吃食干净又实在了!”
高秀秀也提了两条,她关心的也是卫生问题,补充了一些衣裳围裙得干净、头发也得利索这些,像她和沈悠然,和面、炸油条的时候头上都是包着头巾的,还有像阿陶给人装油条的时候,都是用的夹子,可不能直接上手。
沈悠然听了也都点了头,笑着夸了一句:“还是秀秀心细,这些到时候也都加上。”
见阿陶和高秀秀的想法沈悠然都采纳了,郑聪忍不住心里有些着急,自己这脑子也忒笨了,咋就想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点子呢……
他默默跟在后头,把刚才沈悠然说的又重新想了一遍,想到会费一项,突然灵光一闪。
“我…我也想到了一个……”
高秀秀和阿陶都扭头看向他,等着他往下说。
郑聪还有些紧张:“就是…就是……我想着,刚刚悠然哥说的会费,是不是也该跟咱们村建鸡舍这事儿一样,让大家伙儿都知道总共收了多少钱,然后每月花了多少,都花在哪里,公里还剩下多少……”
他们村建鸡舍这事儿,钱大专门央着李小满也帮着记账,买沙子白灰面子这些的钱,还有雇工管饭的钱,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秀秀和阿陶也都觉得有理,又一起看向沈悠然。
沈悠然也点点头:“嗯,阿聪这个想的周到,倒是我疏忽了,会费管理这一项,还得添上‘定期公布账目’,最好这记账的和管钱的人也分开,这样大伙儿也能放心些。”
郑聪也得了夸奖,心里忍不住有些激动,还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蒋天旭一直没有开口,等他们都说完了,才跟着提了一句:“听下来,这行会后头还有不少事儿要干呢,管钱管账、组织检查、帮着调解纠纷这些,还有后头规划集市这事儿,桩桩件件都得费不少功夫,是不是得雇个专人来管事?”
若是没有专门管行会这摊子事儿的人,光指望这些都有自己生意的行户抽空自己管,怕是沈悠然日日都要得跟着操心了,可沈悠然现在要操心的事儿就已经很多了,他不想沈悠然太累,他会…心疼。
“请专人…倒是也应该。”
沈悠然念叨着点点头,就是请个行会“秘书长”嘛,专职操持这行会的日常运转,只是这样一来,又得增加一笔开销。
他忍不住叹着气摇摇头:“唉,这行会还没成立呢,花销倒是已经有好几项了!回去可得好好核算核算。”
几个人一路讨论着,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了不少细节,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村里,高秀秀和郑聪各自回家去了,沈悠然几人也到了家里。
李金花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瞧见他们回来,扬声笑道:“可算回来了!今儿个村里可是热闹了,有人来说亲哩!”
“说亲?”
沈悠然和蒋天旭几乎同时脚步一顿。
看李金花这喜气洋洋的样子,阿陶还以为是来他家说亲的,兴匆匆问了一句:“给我哥说亲的?”
沈悠然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了旁边的蒋天旭。
而蒋天旭,早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肩上还套着拉板车的绳子,两只手死死抓住板车的把手,手指因为太用力都有些发白了,手背上甚至绷出了青筋,脸色更是难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是早就已经打算好,只要能在一旁守着,看着沈悠然平安喜乐,看着他娶妻生子,安稳幸福的过下去……就够了吗?
可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看他这如遭雷击的模样,沈悠然心里忍不住有些发紧,仿佛被谁用手攥了一下,有点难受,还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了蒋天旭那只紧握着车把的手上。
蒋天旭心头一震。
沈悠然的手心带着温热,让他僵硬的手背瞬间松了些劲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背上那只属于沈悠然的手。
然后又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对上了沈悠然情绪复杂但明显带着关切的眼睛……
第100章 奢望 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渣…………
“哈哈!哪儿呀!”
李金花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院里的宁静。
她没留意到沈悠然和蒋天旭之间的异样, 抖开最后一件湿衣裳搭到竹竿上,乐呵呵道:“要是给你哥说亲的可好了,那我指定比你英婶子还高兴呢!”
“呀!是给钱哥说亲的啊?”阿陶一听这话反应了过来, 他先回了李金花一句,又有些奇怪了看了站在不动的蒋天旭两眼, “天旭哥, 咋还不把车放好哩?快黑天了, 得赶紧开始拾掇了。”
蒋天旭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仍是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深深看了沈悠然一眼, 眼神里带着些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沈悠然猛地抽回了自己覆在蒋天旭手背上的手,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般, 无措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有些不自在地避开蒋天旭的视线, 下意识的干咳了两声:“那…那你们拾掇,我…我先做饭去了。”
话音未落, 就匆匆几步钻进了厨屋里。
阿陶有些纳闷的抬头看看天, 这也不算太晚呐?他哥怎么这么着急?今儿个又要试什么新吃食不成?
看着沈悠然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厨屋门口,蒋天旭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之前他醉酒那次,第二天两人在堂屋门口撞上,沈悠然也是像这样, 找个由头…躲进了厨屋里。
那时候见到他这反应,蒋天旭只觉得心慌, 生怕沈悠然察觉了自己的感情,从此疏远他。
可这回,想到刚才沈悠然温热的手心, 还有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蒋天旭的心虽然也一直砰砰直跳,却不再是单纯的心慌了,还掺杂了一丝他不敢深想的…希望……
“天旭哥?”
阿陶见蒋天旭还盯着厨屋门那儿发呆,甚至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越发感觉奇怪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哦!”
蒋天旭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赶紧把板车又往前拉了两步,在院子中间停好。
他手上利索的开始解绳子、搬东西,心里却还在反复琢磨刚才的事儿,旁边李金花和阿陶还在聊钱大的亲事,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开始在心里慢慢推敲,刚才自己因为听到“沈悠然的亲事”,表现的有些…失态,沈悠然非但没有觉得奇怪,反而…伸手覆在他手上安慰,这说明…沈悠然肯定早就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了……
从这个结论再往前推,自己醉酒那次,抱着沈悠然…睡了一晚上,这么看来,自己肯定也是在沈悠然睡着前就抱了过去的……
那……
沈悠然愿意…被他抱着睡,看到他难过会…心疼,这是不是意味着,沈悠然对他,可能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蒋天旭彻底没法子冷静了,他越想心越热,甚至生出一股子冲动,想立刻冲进厨屋里,直接跟沈悠然问个明白。
等慢慢把几个陶罐洗完晾好,蒋天旭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
以前,他是不敢有分毫奢望的,只求自己能一直默默守在沈悠然身边就好了,可刚刚沈悠然那只覆上来的手,仿佛给他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油灯,让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之前是很不理解冯春红那种人的,无论得到多少好处,好像总没个够,总想把所有的好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
现在他好像有些懂了,人的心啊,一旦尝到一点点甜头,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就像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在一旁看着沈悠然了,甚至开始奢望他的回应……
一直到晚饭时候,蒋天旭都有些心不在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三两口啃完一个蒸饼,捧着碗喝汤,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对面低着头默默吃饭的沈悠然。
虽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贪心”,也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克制,可只要沈悠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
沈悠然则一直有意无意躲着他的视线,默默埋头吃饭,专心听李金花和葛春生热络的讨论着钱大的亲事。
他心想,应该不只是他家,这会儿,他们村里所有人家饭桌上的话题,八成都是这个。
李金花笑呵呵问葛春生:“可给钱大乐坏了吧?呵呵,你们可是没见着,他娘那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高兴坏了呢!这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见着点儿影儿了!”
钱大的亲事一直是周桂英的一桩心事,这回因为建鸡舍雇了几个外村的短工,倒是把他这“钱管事”的名头传了出去,今儿个来的,正是青槐村的人,就是听上回来扛活那李进宝回去说的。
葛春生也笑:“我倒是见着了,今儿个英婶子往山上多送了两趟水呢!见着钱大也不数落了,呵呵,看得大家伙儿都稀罕得很,都起哄让钱大赶紧应下这亲事呢!”
“咋?钱大还不乐意?”李金花有些诧异,“我听你们英婶子说,说的是青槐村村正家的闺女哩,听说模样性情都不差,他还有啥不愿意的?”
葛春生赶紧摆摆手:“那倒没有,我瞧着,他就是有些臊得慌,说人家只是来村里打听打听,算不上是说亲,还得看人家女方那边满不满意呢。”
李金花端起碗喝了口热汤:“这说的倒是,就算是人家女方满意,也没有人家来提亲的道理,这媒人钱还是得你们英婶子家出才成呢!呵呵。”
“青槐村?”沈悠然突然想了起来,“不就是李木匠他们村吗?”
葛春生点点头:“没错,上回钱大雇的几个人,就有几个青槐村的,我听赵叔说,领头的叫李远山,是他们村村正家儿子,我估摸着,八成是他看中钱大了,想给自家妹子打听打听。”
阿陶不懂这些事儿,听着还有些奇怪:“那他都见过钱哥了,咋还让人来打听哩?”
李金花嗔他一句:“这哪儿能一样,光见过人可不够哩!家里啥情况,平日里为人怎么样,这些都得打听清楚才成的!这可是人家闺女一辈子的大事呢,可不得慎重些?”
一顿饭功夫都在谈论钱大的事,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人却都没怎么搭话。
收拾完桌子,蒋天旭抱着一摞碗筷进了厨屋,沈悠然已经在两个面盆里都挖好了面粉。
两个人目光一碰,谁都没有开口,又都各自低下头,默默的干着手里的活。
等蒋天旭洗好了锅碗,站到沈悠然旁边,也开始上手和面。
他们两人一向分工明确,他负责白面这一盆,沈悠然负责和杂面那一盆,因为杂面里需要掺些白面进去,不然油条发不起来,蒋天旭控制不好比例。
两个人又默默揉了半天面,安静的厨屋里只有案板的响动,中间等面醒发的那会儿功夫,两人也都不出声,就这么默默无言的站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蒋天旭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他时不时侧过头盯着沈悠然,嘴唇动了动,可每次话到了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其实沈悠然本来是想像上次那样,找个说辞把下午的事儿给圆过去的。
可从吃饭的时候起,他就感觉到蒋天旭热切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现在更是时不时就直勾勾地看过来,这让他心里难得有些恼意……
凭什么每次藏不住自己感情的都是蒋天旭,却要自己费劲脑汁的帮他找补,想法子遮掩过去……
既然蒋天旭自己都不再掩饰,好像完全不怕被自己发现后,两人相处会变得尴尬,那自己也就没必要装作不知道了吧?
算了,沈悠然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爱看就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他去吧……
况且到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不管说些什么,都像是欲盖弥彰了。
想通了这点,沈悠然反倒觉得轻松了一些,深深吐出一口气。
先这么着吧,反正…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就都这么沉默着,只要蒋天旭不直接问出口,他肯定也不会主动提。
蒋天旭当然不会直接问。
看沈悠然这一晚上的反应,他觉得自己大概也能猜到沈悠然的想法,八成也是还没想好,现在贸然问出口,得到的回答很可能不是自己想要的。
不如…就这样维持着,两个人谁都不把中间这层窗户纸捅破。
只要沈悠然不因此疏远他,他以后就能……更理所当然地对他好了。
沉默的和好面,又把厨屋收拾干净,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里屋。
蒋天旭像往常一样,先给沈悠然端来擦洗身子的热水,等看他快擦完了,又去外间灶上兑好热腾腾的烫脚水,端到他脚边放好。
以前他做这些,沈悠然还能心安理地接受,他可以当作这都是“亲人”间的照应,可现在,他难免感觉有些…别扭,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有些…渣……
蒋天旭可顾不上那么多,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沈悠然的底线,见他并没有拒绝自己的照顾,心里很是雀跃。
他蹲在地上,看着沈悠然试探着把脚一点点伸进热水里,心口又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沈悠然的脚比他的要小上一圈,脚背皮肤在热水里泛着薄红,显得很干净,他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个念头,喝醉的那天晚上,这双脚…是不是就搭在自己腿上……《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