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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指点 他倒是教了我几句话


    周桂英还没动, 王力先出声了:“行了钱老板,等您赚着钱以后再来讲演吧,这一下午坐的我比打硪还累呢, 赶紧让陈叔说两句散了吧!”


    陈金福笑呵呵的起身:“我也没什么别的话,呵呵, 这一下午过得热闹, 大伙儿表现都不错, 没选上的也不用灰心,日后肯定还有机会,选上的日后好好干, 可不能辜负了大伙儿的信任啊。”


    钱大、王力、刘旺等人纷纷响应。


    “放心吧陈叔!”


    “我们一定好好干!”


    “保管不让大伙儿赔钱的!”


    陈金福继续笑道:“那今天就这样吧,天儿也不早了,都赶紧回家做饭吧, 今儿个早点歇着, 明后两天把地里的活计忙完,这两样生意就都得张罗起来了。”


    “唉!”


    第二天是冬月十五, 想着今日刘青柱要来, 蒋天旭还专门从集上打了两斤酒。


    回到家时候已经不早了,沈悠然拾掇完就开始准备晚饭。


    “旭哥, 柱子哥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猪肝吃不吃?”


    他今天买猪肉的时候,那老板送了他块猪肝,炒个猪肝用来下酒倒是不错。


    蒋天旭笑道:“能有口饭吃就是幸事了, 哪里顾得上什么忌口,就没有他不爱吃的, 悠然,你随便做就成,柱子他也不在意这些。”


    沈悠然把猪肋排和猪肝从篮子里取出:“那成, 一会儿把这猪肝炒了,再炖个排骨,加上麻婆豆腐和辣白菜,好歹凑够四样吧。”


    旁边沈悠明正拿着根糖葫芦吃得开心,听到今天有肉吃,又蹦哒起来:“炖排骨!炖排骨!”


    看到他手里的糖葫芦,沈悠然突然改了想法:“干脆今天做个糖醋排骨吧。”


    这菜蒋天旭听都没听说过,他拎着水桶往外走,回头笑道:“都成,反正只要是你做的,不管什么菜都好吃。”


    沈悠然不由笑了起来,看他要去打水,忙又叮嘱一声:“旭哥,你顺道去钱哥和赵叔家一趟吧,让他俩晚上别忘了过来。”


    “成,这会儿估计都还在地里呢,我先跟两个婶子说一声。”


    蒋天旭说着出了门,正好遇上葛春生牵着头牛回来了,后头还拖着笨重的石磙子。


    “租着了?”


    葛春生点头应了一声,又叹了口气:“寻摸了两三个村,守了半日才轮到的,这俩本来就都是稀罕物儿,眼下又是给麦子压青的当口儿,家家户户都紧着用,更不好租了。”


    他们村里没有耕牛,每次都要到外头借或是租,前段时间耕地的时候,因着别人地里没有活儿,还好租一些,如今都要先紧着自家或是自己村里人用,他们再去租就不太容易了,村里不少人家都直接用人来拉石磙了。


    葛春生牵着牛拴到了草棚子下头,蒋天旭则挑着担子去了井上,心里琢磨着买耕牛的事情,想着得找个机会跟悠然说说,还是先买头牛要紧,地里的活儿更重要,至于买驴拉板车的事儿,还是再往后放放,他多出些力也不碍事。


    他来回挑了两趟水,眼看天要擦黑了,刘青柱才从西洼那边过来了。


    “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到你家里喊去了。”


    蒋天旭正好出来接他,领着他往沈悠然家的方向走。


    刘青柱无奈道:“我一回家,奶奶就拽着我不撒手了,这还是哄了半天才出来的呢。”


    到了家里还没说上两句话,钱大和赵大根两人也先后脚到了,根本用不着蒋天旭介绍,钱大一来就坐到了刘青柱旁边,“兄弟长”“兄弟短”的唠了起来。


    “青柱兄弟,得亏你来了呀,要不这防瘟病的事儿我是真有些抓瞎,你别看如今是我们两家管着这一项,可这本钱都是大伙儿出的呀,一想到要是因着这个,害得大家赔了钱,我真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啊!”


    蒋天旭看的叹为观止,心想你昨儿个可不是这么说的…


    钱大拽住了刘青柱的胳膊:“青柱兄弟,你在县城那么大的药铺里学本事,肯定厉害得很,有真本事的,不说别的,看在天旭的面子上,也得多教教咱们不是。”


    刘青柱忙摆手笑道:“我可没什么真本事,就是个学徒罢了,钱哥可别抬举我了!”


    “那也肯定比咱们强不是?”钱大指了指自己和一旁的赵大根,又笑道,“青柱兄弟,咱这鸡舍过几天就要开始建了,可还指望着你给指点指点呢。”


    “我这点道行,哪里敢说是指点哈哈,不过上回大旭和悠然跟我说了之后,我倒是找药铺的姜大夫打听了一下,他倒是教了我几句话。”


    “来,青柱兄弟,喝口热水慢慢说。”钱大接过蒋天旭手里的陶壶,给刘青柱和赵大根各自倒上,“赵叔,青柱兄弟的话咱可得好好听着,这事儿可不能出了岔子。”


    “唉!”


    “姜大夫说了,这鸡瘟啊,就跟人得风寒时疫是一样的,所以防治的法子也是大差不差,要紧的一项,就是这养鸡的地儿得勤扫着些,趴窝的麦秸干草啥的,也得勤换着些,不能有那腌臢物儿,不然最容易生病气儿的。”


    赵大根连忙点头:“这…这容易,我家的鸡圈也是早晚都扫一回的。”


    “除了这个,还得离水远着些,湿气也生瘟呢,咱们这鸡舍虽说建到山坡了,可咱这山坡缓儿得很,最好还是把地基再垫上些,把那容易积水的坑坑洼洼的也平一平,还有鸡舍里头,最好隔些日子就撒一回白灰面子,最能吸潮气、杀地里的虫豸瘟气,这东西便宜,杂货铺子里都有卖的。”


    钱大点点头:“这个也容易。”


    “再就是这鸡住的地儿,不能太挤了,太挤也容易闹病的,得常通风,把那闷气儿时常散散,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再烧些干艾草熏一熏,也能去‘瘟气’的。”


    钱大笑道:“那就把这鸡舍往大了建,反正地方够,咱宁可宽绰些,也不能挤着这些宝贝疙瘩不是!”


    沈悠然来回端了几趟菜,听了个大概,心想这些法子听上去像是有些用处。


    等饭菜上齐了,他又拿了酒给几人倒上:“今儿个麻烦柱子哥跑这一趟了,这酒可是旭哥特意买的,来来,先吃口东西,咱边吃边聊。”


    钱大这两天实在有些亢奋,立马举起碗来:“来来,咱这第一碗酒,得先敬青柱兄弟,将才这些可都是实在法子,以后怕是少不得要经常麻烦的,先谢过青柱兄弟了!”


    他仰头就把一碗酒干了,把旁边的李金花唬了一跳。


    “哎呦,慢着些!”她嗔怪钱大一句,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刘青柱,“来来,青柱,先吃口菜,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钱大讪笑着坐下,连忙也给刘青柱夹菜:“青柱兄弟赶紧尝尝,悠然做菜可是一绝啊。”


    刘青柱连忙拿碗接了:“李奶奶,钱哥,我自己来就成,我这个人,打小就不作假的,不信你们问大旭。”


    蒋天旭笑道:“这倒是,奶,钱哥,你们不用让他的。”


    “成,那我就看你这筷子动的勤不勤哈哈。”


    刘青柱笑着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嘴里,眼睛一亮,鼓着腮帮子连声赞道:“嗯!好吃!这味儿倒是稀罕,酸酸甜甜的。”


    沈悠明正扒着碗里的一块排骨啃得香,也不忘跟着捧场:“甜的!好吃!”


    其他人也纷纷动起筷子。


    吃几口菜垫了垫,沈悠然又给几人把酒倒上,众人边吃边聊起来。


    “刚才说的都是预防的法子,姜大夫还特意叮嘱了样要紧的,一旦哪只鸡看着不对劲儿了,可不能心软,得赶紧隔开才是,病鸡传染起来可快得很!”


    李金花唏嘘道:“可不,一祸害一整窝呢。”


    “不过这病鸡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姜大夫说,有些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草药汤剂,给鸡灌下去,或者拌在食里,兴许能救回来一些,可现在说这些都做不得数,还是得到时候再看的。”


    钱大忙笑道:“那成,我和赵叔就天天都盯紧一些,一旦发现那蔫头蔫脑的,就赶紧找大夫来看看,到时候少不得还要麻烦青柱兄弟了。”说着又端起酒碗。


    刘青柱已经喝了不少,连忙摆手:“真不成了钱哥,再喝可就回不了家了,呵呵,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了,明儿个一早还得回铺子里的。”


    他这是正事儿,众人也不好留,沈悠然看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跟着起身:“你喝了不少酒,我跟着送一趟吧。”


    “不用不用,”刘青柱忙摆手,“我自个儿能成,大旭酒量才差呢,一碗下肚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哈哈。”


    沈悠然看向他旁边表情有些呆呆的蒋天旭,忍不住有些好笑,谁能料到这些人里,酒量最差的居然是他。


    “春生哥,我去送趟柱子哥,你帮着送一趟赵叔吧,他也喝了不少,我看钱哥倒还成。”


    沈悠然还是不放心刘青柱自己回家,从他们村回去,连个正经路都没有,得从西洼地里过,这要是磕着绊着倒在哪儿了,大冬天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成。”葛春生跟沈悠然一样没怎么喝酒,他扶着赵大根起身,“钱大自己能回吧?”


    钱大拍着胸脯往外走:“不是我吹,我钱老大的酒量,不说全镇了,就说咱们村里,保管没人能比得过我去的!”


    “给你厉害的!”李金花收拾着桌子,“阿陶,你在后头跟着他,看他进了家门再回。”


    “唉,”阿陶答应一声,又回头问沈悠明,“你去不去?”


    “去!”


    李金花收拾好碗筷,见蒋天旭还坐在凳子上,便嘱咐了一声:“天旭,醉了赶紧进屋里躺着去。”


    结果等她从厨屋洗完锅碗回来,蒋天旭还是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第82章 醉酒 在蒋天旭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她端着油灯凑近看了看, 只见蒋天旭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半睁着眼睛, 眼神却有些涣散,没了平日里那股子沉稳劲儿, 只剩下迷迷瞪瞪的一片茫然。


    “哎呦, 咋醉成这样了!”李金花轻呼一声, 赶紧放下油灯,转身倒了盆热水,拧了条热乎乎的布巾子给他擦脸。


    这下总算唤回了些蒋天旭的意识, 他缓慢的抬了一下眼,好半晌才认出了李金花。


    “奶……”


    他开口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含糊的声音倒是比平日多了一股子依赖劲儿, 喊完便又耷下眼皮任由李金花摆布了。


    李金花被他这一声喊得忍不住鼻子一酸,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蒋天旭,像个撒娇的小孩子一般, 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成熟稳重的模样。


    “哎呦, 还能认得出来奶呢?”她把布巾又投了遍热水,给他把头脸都擦洗了一遍, “走,奶扶你进屋里躺着睡。”


    蒋天旭又反应了半晌,才顺着李金花的力道起身往里屋走, 结果刚挨到炕沿,他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拗着身子不肯往下坐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面…和面……”


    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李金花有些哭笑不得。


    “你赶紧躺下歇着吧, 都醉成这样了哪儿还用得着你呀,一会儿然然回来,他来和面就成。”


    “然…然…?”


    听到这两个字,蒋天旭混沌的脑子仿佛清醒了一些,他慢吞吞的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一点点向上咧开,含糊地又重复了一遍:“然然……”


    李金花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着他这笑得有些傻乎乎的样子,又好笑又无奈,正准备再伸手试着扶他躺下,就听到外头葛春生跟阿陶说话的声音了,她赶紧冲院子里喊了声:“春生啊,赶紧进屋搭把手,天旭喝醉了!”


    “唉!”


    进屋一看蒋天旭的模样,葛春生也有些意外。


    “怪不得他以前在队伍里从不喝酒呢,原来酒量这么差,今儿个才喝了两碗,就醉得这么厉害了,看着还有些憨气儿,哈哈,明儿个可得好好笑话笑话他。”


    两个人合力才把蒋天旭扶到炕上,葛春生慢慢帮他脱了外头的衣裳,又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蒋天旭被摆弄着,意识似乎更加模糊了,嘴里却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强撑着不肯完全闭上眼睛。


    沈悠明对喝醉的蒋天旭很是好奇,让阿陶把他抱上炕,笑嘻嘻的凑到他旁边看热闹。


    李金花无奈道:“你可安生些吧,别闹他,他喝醉了难受呢。”


    “噢!”


    葛春生单手端着热水进屋,放到矮柜上,又把两条布巾子投进去浸着。


    “大娘您也不用太担心,他躺一会儿睡着就好了,这边有我看着就成,您赶紧回屋歇了吧,时候也不早了。”


    李金花点点头,把水里的布巾子拧好递给他才回去了。


    不一会儿沈悠然也回来了,他先到厨屋和好了面,才端着油灯回了里屋。


    葛春生刚躺下,听见动静轻声道:“悠然,外头灶上给你留了热水。”


    沈悠然答应一声,出去拎了热水进来,手里还拿了个碗。


    “旭哥睡着了?”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有些昏暗,他看不清蒋天旭的脸。


    葛春生声音带着困意:“睡着了吧,半天没动静儿了”


    沈悠然倒了碗水放到矮柜上:“那先放碗水在这儿吧,怕他夜里渴。”


    他用剩下的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也上炕躺下,刚吹灭矮柜上的油灯,就感觉旁边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蒋天旭并没有睡着。


    他心里还惦记着沈悠然没有回来,只是醉意太沉,刚才听到沈悠然的声音,他费了好大劲儿,终于缓慢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昏黄的光晕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到了旁边,他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把这身影和他心底深处刻印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嘴角又不受控制的向上弯起,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


    沈悠然吹灭油灯躺下,蒋天旭骤然失去了他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满,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


    旁边的葛春生已经睡着了,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沈悠然倒是听着了,轻声问了一句:“旭哥?是要喝水吗?”


    蒋天旭仍是咕哝了一句什么,沈悠然没听清,他撑起身子凑近了一些。


    黑暗中,感受到沈悠然越靠越近,蒋天旭心里那点因看不见他而产生的不满才稍减,熟悉的气息让他又慢慢安稳下来。


    沈悠然见他又没了动静,仍是有些不放心,更凑近了些,却发现蒋天旭似乎是睁着眼睛。


    “旭哥?”


    蒋天旭努力聚焦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好一会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那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又轻又软,在安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然然……”


    沈悠然突然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漏跳了一拍,紧接着,整颗心又不受控制地“咚咚咚”狂跳起来,震得他耳膜都嗡嗡作响。


    是真的。


    他想。


    之前那些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这声醉后无意识、却带着万般缱绻的呼唤,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蒋天旭……是真的喜欢他。


    他心里正乱糟糟的没个头绪,旁边的人突然又动了起来。


    喝醉了的蒋天旭不再克制自己的内心,他想要看着沈悠然,也想要挨着沈悠然,他有些费力的侧过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一点点朝沈悠然这边蹭了过来。


    沈悠然下意识往后缩,蒋天旭却不依不饶地又挨近了几分,直到半边热烘烘的身子都挨上了沈悠然才罢休。


    隔着两层薄薄的里衣,蒋天旭身上在炕上捂了半天的滚烫热气儿,仿佛把沈悠然烫了一下,他僵在原地半天,才想起去扯被蒋天旭蹭掉的被子,想给他盖好。


    蒋天旭却不配合了,死活不愿意把胳膊放进被子里,一定要这么侧着身子紧紧贴住沈悠然才行。


    沈悠然无法,又怕两人拉扯的动静吵醒了葛春生,只好把自己的被子叠了半边过去,把他漏出的半个身子给盖住,自己也重新躺好了。


    这下子蒋天旭才踏实了些,可他好像还不满足,又伸手顺着沈悠然的身子摸索起来,顺着他腰侧滑过去,最后整个胳膊环了上来,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紧紧箍住。


    他这才像是终于达到了目的,满足地喟叹一声,沉重的眼皮终于彻底合上,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沈悠然整个人却绷得死紧,一动也不敢动。


    肩膀和腰侧被蒋天旭手臂箍着的地方,布料绷得难受,蒋天旭带着酒味的热气,一股股喷在他脖子边上,熏得他脸上发烫。


    刚才那通狂跳的心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又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给搞得头脑发懵,心口又慌又乱,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


    他睁着眼,直愣愣地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最初的震惊慌乱过去,他努力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想到前几天晚上蒋天旭的反常,最近这段日子那些落在自己身上若有似无的眼神,这下子全有了着落。


    蒋天旭确实喜欢他。


    但是他又有些奇怪,生长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时代,蒋天旭是怎么接受自己喜欢男子这件事的呢?


    可腰上紧紧箍着的胳膊,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蒋天旭肯定清楚。


    那自己…喜欢蒋天旭吗?


    沈悠然不由陷入了深思。


    他上辈子就知道,自己跟大多数人的取向不一样,可直到穿越到这个时代,他都没有对哪个人动过心,更遑论正儿八经的谈上一回恋爱了。


    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忍不住靠近?


    沈悠然伸手摸摸自己依旧过快的心跳,又摸摸自己滚烫的脸,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不对不对他连忙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这些症状,肯定是被蒋天旭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给闹的。


    那自己不喜欢他?好像也不大对


    蒋天旭这人,稳重可靠,又有头脑,话不多但做事利落,长得也周正,对家里每个人都很照顾,对他…更是没话说。


    自从他来了以后,沈悠然已经习惯了找他商量任何事情,以前只能自己琢磨的事,有了个能分担的人,让他不自觉地对他有了些依赖,好像只要他在,只要跟他商量过的事情,就能多一分安心,可这应该也算不上是喜欢吧?


    沈悠然在黑暗里拧紧了眉头,拼命想理出个头绪,可却越理越乱。


    他本以为自己会这么胡思乱想一晚上,可奇怪的是,旁边蒋天旭因为喝了酒略显沉重的呼吸,一声一声,像带着某种安抚的节奏,再加上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烘烘的体温,不断舒缓着他紧绷的神经,甚至那紧紧箍着他的手臂,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感。


    紧绷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下来,眼皮也越来越重,那点还没理清的心绪,最终敌不过身体的疲惫,意识慢慢陷入黑暗,在蒋天旭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差不多平日起床的时辰,蒋天旭被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唤醒了,眼皮沉重的掀开一条缝,意识还有些模糊。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想把怀里的人搂得更实些,可这手臂一动,他突然僵住了,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低头,看到了怀里睡得正沉的沈悠然,而自己的一条胳膊,正紧紧地环在沈悠然的腰上……


    第83章 压青 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蒋天旭几乎屏住呼吸, 胳膊僵着不敢再动,生怕惊醒怀里的人。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可怀里绵软温香的身子存在感太强了, 让他有些心猿意马,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此刻正在他怀里睡得安然,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颈窝, 像羽毛轻挠,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他本就慌乱的心。


    本就口干舌燥的蒋天旭,这下喉咙更是一阵阵发紧, 几乎抑制不住本能的冲动。


    可他必须克制。


    他已经听到外头有了动静,应该是李金花起来了,他必须赶紧抽回搂着沈悠然的胳膊, 不然一会儿怕是两人都要尴尬。


    蒋天旭心里挣扎着, 即使万分不舍,也只能强迫自己, 小心翼翼把环着沈悠然的胳膊往外抽。


    过分紧张的他并没有注意到, 怀里人不停颤动的眼睫毛。


    等他坐起身开始穿衣裳,旁边的葛春生也跟着起身, 沈悠然这才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仿佛刚被惊醒。


    蒋天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动作也有些僵硬,根本不敢往沈悠然的方向看, 更不敢问昨儿个晚上的情形。


    整整一上午,蒋天旭都有些心不在焉。


    早上葛春生笑着说了两句他醉酒的事儿,沈悠然倒是没说什么, 可他心里始终有些七上八下,他虽然记不真切具体的细节,可模模糊糊记得他是等到沈悠然回来才睡的,两人好像还说了话。


    那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又是在什么时候搂上沈悠然的?


    若是沈悠然睡着后还好,若是…睡着前…自己就蹭了过去,那自己这点心思…怕是也藏不住了吧……


    可他看沈悠然跟自己说话时的神色,跟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反而是自己有些不自然,因此也不敢直接问他。


    若是本来沈悠然还没察觉什么,自己这一问反倒显得心虚了。


    到了下午,两人从镇上回来后,便接替葛春生和李金花到地里压青了,正遇上孙正也在地里,便过来跟沈悠然说了几句话。


    “我们几个昨儿个商量了,明天正好是冬至,肯定有不少人家愿意添个肉菜的,想着从明天开始就到县里卖红烧肉,家伙事儿也都收拾好了,小满这会儿正挨家收本钱呢。”


    沈悠然问道:“定好是在谁家做了吗?”


    他家的两口锅后头要煮豆浆做豆腐用,到时候空不出来。


    孙正点头应道:“就在我家,秀荷婶子家人少,灶台垒的也小,三十斤肉怕是炒不开,就先在我家做,到时候秋雨也能帮着打打下手,阿旺几个巳时正出发,赶到县里差不多刚到晌午。”


    “这安排倒是妥帖,”沈悠然笑道,“有秋雨帮忙正好,过两天还要再加一样麻婆豆腐的,到时候秀荷婶子一个人怕是也忙不过来的。”


    说到这个,孙正倒是又想起了件事。


    “你前儿个说,到时候让小山和春生哥两人负责磨豆腐这一项,我想着,到时候县城用的豆腐,还是按市面价儿付钱,这样小满那边也好算账,你看怎么样?”


    沈悠然想了一下,这样倒也好,两边的账目不会混在一起,毕竟做豆腐用的黄豆和柴火这些,还有钱小山的工钱,都是自己和葛春生两边出的。


    “也成,只不过也不用按市面价儿,今儿个我回去算算,到时候给个成本价就成。”


    孙正皱起了眉头:“那不成,你已经够照顾大伙儿的了,哪儿能老让你们吃亏。”


    沈悠然笑道:“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孙哥这话可是拿我当外人了。”


    孙正却正色道:“悠然,咱们之前说好的,日后所有涉及银钱的事儿都不能含糊,该怎么算就怎么算的,不然咱这么多家掺和的生意,今儿个这家饶上一块豆腐,明儿个那家再饶上一碗肉,这生意可就没法管了。”


    他这话说的有理,沈悠然也不好反驳,无奈笑道:“成成,就按你说的办吧。”


    孙正这才满意,又笑道:“你放心,不光从你家买豆腐这事儿,日后这生意做起来,村里谁家想要碗红烧肉吃,也都要拿钱来买的。”


    听了这话,沈悠然心想,得亏县城吃食这项负责人选了孙正,村里人都知道他做事儿一向丁是丁卯是卯的,换成别人还真不一定能张得开口,不过这样也好,一切按规矩办事儿,有时候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又各自回地里忙开了。


    压青这活儿,虽说不像打硪那样费死力气,可也半点不轻松,主要是耗功夫,得耐着性子,一遍遍在地里来回走,把麦苗压实了,根才能扎得更深更稳,更好的吸收土壤里的养分和水分,冬天更抗冻,开春后返青也快。


    为了来年有个好收成,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活着,不管他们以后卖吃食或是养鸡能挣多少钱,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蒋天旭正牵着牛,拉着那沉重的石磙子在麦苗上压过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噜”声。


    沈悠然拿了长木叉子跟在后头,仔细检查被压过后麦苗的情况,遇到被牛蹄子或是石磙子带起来的麦苗,还得小心把它扶正,再用脚轻轻踩实。


    两人忙到天快擦黑才回家,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也刚把两坛子辣白菜腌上封好。


    最近不仅红烧肉卖得好,辣白菜也很受欢迎,几文钱就能买上一斤,又是冬日里能正经当个菜的,不少人都会包上两斤。


    正在院子里玩的沈悠明,看到两人回来,连忙蹦哒着跑过来,先是张开胳膊抱了抱沈悠然,仰着脸甜甜的喊了声“哥哥”,又扭头去牵蒋天旭的手,小心翼翼的从他身侧探着头看后头的牛。


    “不用怕,它很温顺的。”


    蒋天旭牵着牛到草棚子里拴好,又从旁边抽了些干草喂给它,还递给沈悠明让他拿着喂。


    沈悠明连忙摇了摇头,把手缩到身后不敢接,这头牛比他前几次见过的都要大,他只敢躲得远远的看它。


    “那你先自己在这儿看会儿,我到屋里拿些粮食喂它,马上就回来。”


    “嗯!”


    沈悠明乖乖的点点头,又往后挪了一小步,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牛慢慢吃草。


    蒋天旭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往堂屋走去,刚掀开棉帘子,却跟正从里面出来的沈悠然撞了个满怀。


    沈悠然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一趔趄,手下意识往前一捞。


    蒋天旭也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抓住了沈悠然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了回来。


    可这一下又用力过猛,直接把沈悠然拽到了自己胸前。


    两人距离极近,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沈悠然的气息,让本就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心神不宁的蒋天旭,心跳瞬间加速,一股热气直冲耳根。


    沈悠然也僵住了。


    他飞快的垂下眼睑,推开蒋天旭的胳膊,有些尴尬的笑笑,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个…我…我去看看锅开了没。”


    话音未落,就已经低着头绕过蒋天旭,脚步匆匆地进了厨屋。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慌乱的背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反应……


    沈悠然刚一进厨屋就后悔了,他这反应…实在太不对劲儿了。


    明明应该像平日里一样,说笑两句的,可…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把他好不容易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给撞散了……


    一直到吃完饭,两人的目光都再没有对上。


    端着收拾好的碗筷,蒋天旭停在了厨屋门口。


    平日里,到了晚上和沈悠然在厨屋里和面,是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两人手上忙活着,随意聊上两句村里的人和事儿,或是生意上的盘算,或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面团在案板上揉搓的声响,都让他觉得格外安心和满足。


    可今天…他却迟迟不敢进去。


    他不知道沈悠然有没有察觉自己的心思,更不知道,如果沈悠然问起,自己该如何回应,但是他最怕的……


    是沈悠然什么都不说。


    但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蒋天旭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进了厨屋。


    沈悠然看他进来,和往日一样招呼一声,也不等蒋天旭开口,又继续笑道:“旭哥,日后你还是少喝些酒吧,昨儿个晚上可是没少折腾,一会儿说渴,一会儿又说冷,非要把我的被子扯了半个过去,才安生睡着了。”


    这是沈悠然想了一晚上的说辞,蒋天旭明显记不清昨天晚上的事儿了,只要自己这说辞能把这事儿给圆过去,两人就能回到往日相处的模式了。


    蒋天旭听了这话明显一愣,他不知道沈悠然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确实模模糊糊记得沈悠然给自己盖被子的情形。


    “咳…那…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听他像是信了,沈悠然松了口气。


    “没有,你醉得厉害,闹腾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蒋天旭点了点头,也笑道:“那就好。”


    他慢慢洗着手里的碗,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勉强。


    “对了旭哥,明儿个就是冬至了,晌午咱们早些回来吧,正好你抽空回家送趟东西,我和春生哥也能早点把最后几亩地压完,奶说明儿个晚上要包饺子呢。”


    听他转了话题,蒋天旭也回过神来,既然沈悠然已经给了台阶,也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疏离自己,那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就像沈悠然说的,自己只是因为喝醉酒闹腾了一场而已。


    “好。”


    第二天晌午,蒋天旭按李金花交代的,没走西洼地,特意绕到正路上回了细柳村。


    第84章 冬至 真是稀客呀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就碰上了几个正晒着太阳做针线活的婶子大娘。


    “哟,大旭回来啦?”赵婶子先看到了他,笑着招呼, “可有些日子没见你回村了。”


    蒋天旭冲着几个人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客气地应道:“是有些日子了, 前阵子忙着耕地开荒, 最近又忙着打硪,一直没抽出空来。”


    他这话一说,倒是不少人又想起来, 分家的时候,他可是即没个正经落脚地方,分的荒地也还没开好。


    那赵婶子又笑道:“可不, 听说你还在那沈小哥家里帮工, 人家那吃食都卖到县里去了,这下你怕是更忙的抽不开身哩。”


    旁边一个跟冯春红交好的妇人, 听到这话却暗暗撇了撇嘴:“哎呦, 再忙也不能忘了根啊,这攀上了新东家, 几个月也不露面,连亲弟弟成亲都不来帮衬着,知道的说是忙,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爹娘撇干净呢!”


    这话带着刺,旁边几个婶子大娘互相递了个眼色, 都没接她这茬。


    蒋天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柳婶子,虎子成亲的事儿,我也是后头才听说的, 当时连个信儿都没收着,可怎么来帮衬呢?”


    那柳婶子都是听的冯春红的说辞,哪里知道还有这回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讪笑两下:“这…这娶亲也是又忙又乱的,兴许是虎子他们忙忘了,呵呵。”


    赵婶子平日就有些看不惯冯春红和这柳婶子的做派,天天拉帮结派的败坏人,又爱挑事儿,这下看她吃瘪了,不由暗笑一回。


    “大旭啊,我看你这还拎了不少东西啊,是给你爹带的吧?”


    她本来是想给蒋天旭递个话儿,顺着她这话应一声,就能直接家去了,没成想蒋天旭竟拎着篮子走过来了。


    他把篮子上盖的青布掀开,笑道:“今儿个冬至,特意给家里送几样吃食。”


    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根金黄油亮的油条,旁边一个盘子里则码了几块白白嫩嫩的豆腐,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中间那一大碗冒尖的红烧肉,浓稠的酱汁裹着颤巍巍的肉块,红亮诱人,一看就知道舍得下料,那肉一块得有二指宽,几个妇人看得直喊“哎呦”。


    “这…这就是沈小哥做的那…叫什么红烧肉的?就是你们在镇上卖的那个?”


    蒋天旭点点头。


    “哎呦,这一碗肉可真不少呀,谁家舍得把肉切成这么大块哩,这一块肉都够我炒一盘菜的了!”


    “可不,你看这酱汁儿,怕是得用不少料呢,这一碗得卖多少钱呀?”


    蒋天旭完成了沈悠然的叮嘱,这会儿也松了口气,笑着应了一声:“镇上一碗卖三十个钱,不过没有这碗肉这么多。”


    “哎呦呦,那这一篮子吃食,怕不是得有上百个钱的?”


    “可不,那油条我是知道的,这一根就要五个钱呢!”


    “啧啧啧,瞧瞧人家沈小哥这手艺!”赵婶子不住地赞叹,“又是油条又是红烧肉的,还有之前那豆腐脑,听说在镇上都卖得可好了,我上回赶集的时候远远瞅过一眼,哎呦,乌泱泱的一群人排队等着买呢!”


    “哎呦他们村这买卖可不得了,”另一个大娘接话道,“我今儿个还遇着几个小子,说是要到县城也卖红烧肉呢!”


    “啥?这肉也要卖到县里去了?那这得赚多少钱呐!”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那柳婶子被晾在一边半晌,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插嘴道:“大旭啊,他们这生意一天能挣不少钱吧,你跟着帮了这两个月,就没学着点啥?要是也会了这手艺,日后咱自己干多好!我看他们村不少人都能跟着赚钱呢!”


    她这话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其他几个妇人别管心里怎么想,这下也都不出声了。


    蒋天旭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婶子说笑了,我就是个帮工的,平日里也就挑挑担子打打杂,哪里能学会人家这手艺。”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柳婶子,声音也沉了几分:“再说了,当初我刚回来就分了家,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人家看我可怜,二话不说收留了我,让我能有口热乎饭吃,要是我还存着偷学人家手艺的心思,那我不真成了白眼狼了?各位婶子大娘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这种忘恩负义的事儿,我蒋天旭可干不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他微微抬高了些声音,既是说给柳婶子听,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人听的。


    那柳婶子被这话堵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


    蒋天旭也不再多留,对着赵婶子几人点了点头:“婶子们先忙着,我过去了。”


    赵婶子连忙点头应道:“唉,快家去吧。”


    他重新盖好青布,拎着篮子转身大步往村里走去,留下身后几个人面面相觑。


    路上又遇着几个人,蒋天旭也都笑着说了两句话,走到蒋庆丰家门外,就听到冯春红特有的尖细声音从里面传来。


    “刷个锅还能累死人不成?一干活就难受一干活就难受,真当自己是什么大小姐不成?”


    蒋天旭不知这是在说谁,他等了片刻,才拎着东西走了进去。


    “呦,这不是大旭吗?真是稀客呀!”冯春红眼尖,先瞧见了他,目光立刻盯在他手里的篮子上,“这还拎了东西呢,真是不容易啊,还不忘来咱这穷家破院看看亲爹。”


    蒋庆丰正在院子里修理农具,抬头看了过来,半天也只闷出一句:“来了?”


    冯春红嘴上刻薄,手上动作却是一点儿也不慢,伸手就要去接蒋天旭手里的篮子。


    蒋天旭稍微侧身避开,开口道:“带了几样吃食,得拿个物件儿倒腾一下。”


    冯春红撇撇嘴,一把掀开青布,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扭头冲着厨屋方向拔高嗓门:“洗个碗还要磨蹭到天黑啊?赶紧拿两个干净盘子出来!”


    不一会儿,蒋燕端着两个粗瓷盘子出来,看到蒋天旭,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大哥”。


    蒋天旭也只微微点了点头。


    冯春红手脚麻利地把红烧肉和豆腐倒进自家盘子,催着蒋燕端回屋,她自己则一把抓起几根油条,也扭身送进屋里,还落了锁。


    等她出来,对着蒋庆丰就是一顿阴阳怪气:“啧啧,真是不容易呐!你这也算享上大儿子的福喽!人家沈小哥家买卖越做越大,他跟着吃香喝辣,手指缝里随便漏点油星子,就够咱一大家子解解馋喽!”


    蒋天旭只当没听见她这些酸话,他惦记着地里的活计,更不想在此多纠缠,便对蒋庆丰道:“东西放下了,那边还有活儿,我先回去了。”


    “唉…唉,”蒋庆丰这才站起身,难得地补了一句,“好…好好干。”


    蒋天旭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这回直接抄近路,从西洼地穿了过去,远远地,就看见沈悠然和葛春生已经在地里忙活了。


    “悠然,大哥。”蒋天旭走到地头上,先把篮子搁下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悠然有些意外。


    “嗯。”蒋天旭应了一声,“又没什么话说,多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他径直走到沈悠然身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绳子,沈悠然顺势把绳子递了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的太自然了,两人连句交流都没有,等沈悠然反应过来,不由又是一怔。


    他这…会不会有些…太理所应当了?


    以前没有蒋天旭的时候,不管是拉板车还是牵牛这种活儿,一般都是沈悠然来干,可自从他来了,家里的所有重活儿累活儿,好像自然而然都成了他的责任。


    蒋天旭牵着牛往前去了,没注意到后头沈悠然复杂的神色。


    沈悠然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紧跟在后头理起麦苗来。


    剩的不到三亩地,三个人忙活到半晌儿就压完了,蒋天旭先牵着牛去还了,沈悠然和葛春生又花了一会儿功夫,把最后压完的一点麦苗理完才回家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院子里闹哄哄的。


    葛春生笑道:“咋?今儿个又要开啥会不成?”


    沈悠然摇了摇头。


    两人一进去才发现是王秀荷、王力、刘旺和高雷几个在院子里。


    “怎么了这是?”沈悠然问道。


    “悠然,春生哥,你们回来啦。”


    沈悠然进了院子,才看见孙正和李小满也在堂屋里,旁边还坐着阿陶,这下负责县城卖红烧肉的几个人算是齐了。


    “今儿个红烧肉卖得怎么样?”


    “卖得当然好!”王力声音洪亮,“人家一看是咱们几个,都愿意买碗尝尝!味儿好又不贵,我刚才还跟正子说,想让他明儿个多买点肉呢!”


    沈悠然摇摇头:“不成,说好头三天先按三十斤试试的,今儿个是冬至,过节买肉的人多,卖得快正常,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哎呦,你这话说得跟正子一模一样!”王力夸张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听你们的。”


    沈悠然又问了一遍:“人怎么来的这么齐整?出什么事儿了吗?”


    王秀荷连忙摆手,笑呵呵道:“没有没有,就是刚才小满记账的时候,有一项不知道怎么写,来找阿陶拿个主意,呵呵,我们几个也没事,来跟着凑热闹的。”


    头一天红烧肉就卖完了,几个人都开心得不行,就想凑在一起说说话儿,也想看看李小满写好的账本子。


    旁边的王力挠了挠头,主动跟两人解释道:“是这么回事儿,今儿个不是冬至吗?我就想着去了趟县学,给那斋长送了一份红烧肉过去,算是份节礼。”


    沈悠然点点头:“这倒是应该的。”冬至送点吃食是习俗,王力这么做不算突兀。


    “可坏就坏在回来对账对不上了!”王力一脸懊恼,“我们每人带的肉都是有定数的,我送给县学那份,是整整一大盘,抵得上两三碗的量,回来一拢账,就短了这两三碗的肉钱。”


    第85章 营销 就是花钱买吆喝、招揽客人呗……


    他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又补充道:“前儿个正子刚说过的,账目必须得清楚,一个钱都不能差的, 我就想着,干脆我自己掏钱把这个窟窿补上, 可大伙儿都觉得不合适, 又不知道账目该怎么记, 就想着来找阿陶问问。”


    沈悠然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呢,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垫钱了,你送县学红烧肉, 也是为了咱们日后能接到县学的订单,这属于做生意的前期投入,折算一下成本, 记录到支出一栏就成。”


    王力连忙点头:“刚才阿陶也是这么说的, 这会儿正在教小满怎么写呢。”


    话音刚落,里头的几个人就相继出来了, 阿陶拿着记好的账本子给沈悠然看。


    “哥, 你看这样记成不成。”


    只见今日的支出一栏,加了一项“人情往来费”, 写着“冬至,送县学斋长红烧肉一份,折三碗, 成本计六十六文”。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把账本子合上递给李小满, 又笑道:“先这样记着也成,到了月底盘总账的时候,把这‘人情往来’一项, 算到‘营销费’这个大项里头去,也怪我,之前还没跟你们细说过这个。”


    “营销费?”王力挠挠头,一脸困惑,“这又是个啥新鲜词儿?”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向沈悠然。


    沈悠然想了想,解释道:“简单来说,‘营销费’为了让咱们的买卖更好做,让更多人知道咱们、愿意来买咱们的东西,所花的本钱。”


    他指了指账本子:“比如今儿个大力送去县学的这份红烧肉,还有咱们摊子上的幌子,街上店铺挂的牌匾灯笼,这些都是为了吸引客人来买东西的,而置办这些东西的成本,就属于“营销费”。”


    “哦——”王力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明白了!就是花钱买吆喝、招揽客人呗!”


    刘旺也明白了:“那咱们走街串巷吆喝用的货郎鼓,是不是也算这‘营销费’?”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没错,除了这些花钱的招儿,像阿旺刚才说的走街串巷吆喝,这些不花钱的力气活儿,也属于‘营销’,凡是做生意的,都得想法子让人知道自家的东西好,让人乐意掏钱买,像是有的铺子开张头三天买东西半价,有的铺子买东西都给搭上点儿添头,这些都是营销的法子。”


    听了这话,高雷若有所思,摸着下巴道:“那…咱们这红烧肉,是不是也该想些‘营销’的法子呀?”


    孙正也点点头:“是该想想法子,不然光靠吆喝怕是不成,红烧肉跟豆腐脑和油条不一样,不少人家自己也会炖,得想法子让人知道,咱们的味儿更好吃才成。”


    阿陶忙提议道:“这个我知道,让人‘免费试吃’就成了!”


    王秀荷来回念叨两遍“免费试吃”,拍手笑道:“这主意好,明儿个我做一碗,切成指头肚大的小块,给你们仨一人分点带着,费不了多少肉,说不定真能引来大主顾!”


    沈悠然笑道:“‘试吃’是个好法子,大伙儿回去也可以再细想想,没准儿还能琢磨出更好的招儿呢!”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看天色不早,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散了回家。


    阿陶还在想营销的事儿,跟在沈悠然后头进了厨屋,李金花正准备剁肉馅。


    “哥,咱们摊子上是不是也该想些营销的法子?”


    “怎么,你觉着咱的生意还不够好?”


    “那倒不是,可…你之前不是总说,要想办法扩大客源吗?咱们用些新的营销法子,没准儿能引来一些新的客人呢。”


    沈悠然洗了手,从李金花手里接过菜刀:“奶,馅儿我来剁吧。”


    李金花把刀递给他,笑呵呵道:“我看呀,过不了几天,咱们村里人说话都得跟你俩似的,张口闭口生意经喽!”


    “那才好呢,大伙儿一起出主意,咱们村这生意才能越来越好。”


    沈悠然手上麻利地剁起肉馅,又扭头问阿陶:“你是想到什么新点子了?”


    阿陶挠挠头:“还没有”


    沈悠然笑着看他一眼:“那给你留个作业吧,这扩大客源的法子你先放放,你先琢磨琢磨,咱后天卖麻婆豆腐的事儿。”


    “对呀!”阿陶一拍脑门,“咱这麻婆豆腐头一天卖,到时候得想法子吸引人来买才行,要是能跟红烧肉一样,让人排着队等最好了!”


    李金花正舀了瓢水准备和面,闻言笑道:“到时候吆喝上两声不就成了?”


    阿陶眼睛一亮:“吆喝!哥,咱从明儿个就开始吆喝,让大伙儿都知道咱后天要开始卖新菜了!”


    “这个法子好,提前打个广告,到时候那几个爱凑热闹的婶子大娘,八成都会来瞧瞧。”沈悠然笑着点点头,“不过,就怕到时候看热闹的多,真花钱买的没几个,你再琢磨琢磨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阿陶用力点点头:“好!”


    沈悠然把剁好的肉馅装到碗里,准备开始调馅儿了,抬头对他笑道:“慢慢想就成,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你到后头再拿颗白菜过来,咱家难得包上一回饺子,干脆多包一些。”


    “唉!”


    蒋天旭回来的时候,厨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灯,一家人都在厨屋里忙活着,葛春生在水缸旁边泡一早要磨的豆子,沈悠然几个则围着台子包饺子。


    “回来了?”李金花手里擀着皮,看他回来先招呼一声,又问道,“天旭会不会包饺子?”


    蒋天旭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别说包了,他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回饺子。


    李金花笑道:“不要紧,学起来容易得很,你赶紧洗个手,让然然教你包,多个人包快一些,咱也能早点吃上。”


    听了她这话,阿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好不容易捏拢的那个“饺子”,叹了口气:“我咋觉着这么难学呐捏都捏不起来”


    沈悠明看着他包的饺子咯咯直笑。


    结果蒋天旭一上手,发现自己也没比阿陶强到哪里去,每次捏褶捏到后头,不是馅挤出来了,就是馅放少了,还得用筷子往里添点,可饺子皮沾了油,又死活捏合不上。


    沈悠然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怎么平日里脑袋这么灵光的两个人,学个包饺子却这么费劲?


    “你俩换个法子试试,像这样,舀一点馅儿放中间,饺子皮对折起来,先把中间捏紧,再用整个拇指和食指把两边捏上。”


    “这个看着简单!”阿陶感觉自己学会了,赶紧又拿了一张饺子皮尝试起来。


    蒋天旭看阿陶成功捏上了,这才跟着尝试,这回倒是成功了,只是形状还是有些歪歪扭扭的。


    沈悠然笑道:“不碍事,反正是咱自家吃的,好不好看的也不要紧。”


    葛春生泡好豆子从里屋出来,笑道:“可不,饺子不管包成啥样子,味儿总差不了的,那我这就开始烧火了?”


    “成,等水烧开,这一簰子也差不多包好了。”


    这边还说说笑笑的包着饺子,蒋庆丰家里已经吃上晚饭了。


    蒋新虎瞅了一眼她娘手里端的半碗红烧肉,忍不住小声嘟囔:“不是说送了一大碗吗”


    冯春红眼睛一瞪:“咋?走趟亲戚还没吃上口肉啊?这会子还馋!”


    听了这话,王秋玲心里有些不舒坦,蒋新虎今天也就跟她回了趟娘家,这不就是在说她家没有招待好吗?


    不过她嫁过来这个把月已经看明白了,她这婆婆强梁得很,家里没有人敢跟她顶嘴的,因此也只撇了撇嘴,没有吱声。


    冯春红没把碗放桌上,她拿双筷子,往几个人碗里各夹了一块肉:“一人就这一块,剩下的我还留着炒菜呢,要是不够吃啊,有能耐就自己挣钱买去,三十个钱一碗肉!”


    蒋新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打成亲后,他就没怎么去县里扛活了,因着这事儿,他娘已经数落过他好几回,这话又是在敲打他呢。


    “这阵子城门口蹲活儿的人多”


    冯春红“啪”地一声把碗撂桌上,横了他一眼:“人多你不会抢啊?这么大个子白长了?”


    王秋玲赶紧从筐子里拿了个蒸饼递过去,笑着打圆场:“娘,您别生气,明儿个就让虎子到县里看看去。”


    听了这话,冯春红心里更添了几分不痛快,以往蒋新虎最听她这当娘的话,如今倒好,才个把月,就被这新媳妇给笼络住了!


    不过她心里还有别的盘算,有用得着王秋玲的地方,这会儿见她搭话,只得强压着怒气开口道:“虎子不到县城扛活也成,我这儿倒有个别的主意,只不过得让你出面去说和说和。”


    她接过蒸饼坐下,夹起碗里剩的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又用蒸饼仔仔细细把碗底的汤汁抹了个干净。


    “我?”王秋玲听了有些懵,“娘这话怎么说的,我连个买卖人都不认得,能上哪儿说和去?”


    一口喷香的红烧肉下肚,冯春红心情好了些,脸上又挤出点笑意:“你不认得不打紧,你大哥认得就成。”


    “我大哥?”王秋玲更懵了,她是家里的老大,下头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子,哪里又冒出个大哥来?


    蒋新虎倒是反应了过来,他瞅了闷头吃饭的蒋庆丰一眼,小声问他娘:“娘说的是蒋天旭?”


    “可不就是他!”


    冯春红把蘸了肉汤的蒸饼咬了一大口,语气又有些不忿:“如今他攀上了高枝儿,没准儿顿顿都能吃上肉呢,咱这一大家子倒好,只能蘸点儿肉汤吃。”


    第86章 攀扯 哪有这刚过门就去攀扯大伯哥的……


    她越想越不忿, 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虎子怎么说也是他亲兄弟,怎么就不能帮着拉扯拉扯?”


    “娘的意思是?”


    “今儿个我听你们柳婶子说,人家这红烧肉啊, 又卖到县城去了,一去就是三个小子, 都是那同心村的年轻人。”冯春红说着, 把目光转向王秋玲, “你说,要是让虎子去干这个活儿,不比在城门口跟人抢苦力活强多了?我想着, 让你去找大旭说说。”


    听了这话,蒋新虎眼睛一亮,王秋玲却心头直跳, 她可是听蒋新虎说过上回的事儿的, 她婆婆这是知道自己讨不了蒋天旭的好,想让她这新媳妇去攀扯啊。


    “可可我听虎子说, 大哥如今只是在沈家帮工的, 这雇人的事儿,怕是他说了也不算吧”


    “糊弄鬼呢!”冯春红冷哼一声,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笼络住了沈家那几个人,上回去, 一个个的可都护他护的紧呢!他如今跟那沈小哥同进同出的,亲近得很!就算只是给他家帮工的, 肯定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她越说越笃定:“让他帮着递句话,在沈小哥跟前说说,让虎子也跟着卖那红烧肉, 这总成吧?又不让他掏钱!”


    她可是一点都不信什么“管吃管住,不给工钱”的说法,只是一时被沈悠然那说辞给唬住了,回到家里她也仔细琢磨过,看那李大娘和沈悠然护着蒋天旭的架势,给他开的工钱指定少不了的,只是沈家咬死了没给钱,蒋庆丰这个亲爹又不愿意再出头,她一个后娘,实在没有再去硬要的由头,刘力群又向着他那边,真闹开了,怕是也讨不着什么便宜。


    想到这里,她又恨恨地横了一眼只知道闷头吃饭的蒋庆丰,气不打一处来,转过头对着王秋玲硬声道:“你爹是个没用的,指望不上,你可是刚进门的新媳妇,脸生,好说话,他心里就算再有疙瘩,对你这个新过门的弟妹,总不好直接撂脸子吧?这事儿,你去说再合适不过!”


    她这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王秋玲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衣角,她看向蒋新虎,指望他能说句话,却见他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王秋玲暗暗咬了咬牙,强撑着笑道:“娘,这怕是有些不妥吧,哪有这刚过门就去攀扯大伯哥的?呵呵再说,这虎子和小燕,不都比我一个外人更亲吗?他俩去找大哥说说,没准儿就成了呢。”


    一直默默没出声的蒋燕,听了这话,“哐当”一声把碗重重撂到桌上,呛声道:“凭啥要我去,又不是给我找活儿!”说完,扭头气冲冲地回了里屋。


    “个死妮子!怎么说话的!”冯春红冲着里头骂了两句,一回头语气明显更不耐烦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个就去,什么攀扯不攀扯的,你是他正经弟媳妇,去说句话怎么了?”


    她看王秋玲面上还是有些不乐意,声音又放软了些:“玲儿啊,你也别想着有多难,你看,今儿个过节,他不是还巴巴往家里送了吃食?可见他心里啊,是不敢跟咱们这头断干净的,他总归还是姓蒋的不是?”


    “到时候你去了,嘴甜些,多说几句好话,再说说家里的艰难,你爹身子骨入了冬就有些不好,虎子又没个正经进项儿,日子过得紧巴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不管以前怎么闹腾,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做大哥的,总该拉扯拉扯亲兄弟不是?”


    她见王秋玲有些松动,语气又热切几分:“再说了,事儿要是成了,虎子有了正经进项,稳稳当当挣钱多好,你脸上不也有光?沈小哥家那买卖越做越大,趁这个机会跟人家攀上,以后还能少得了你们小两口的好处?娘这可全都是为了你们好啊!”


    冯春红一声声软硬兼施,句句说的王秋玲都张不开嘴反驳,最后无法,只能点头应了。


    蒋天旭不知道她又算计到了自己头上,还正跟李金花几人说着今儿送吃食的情形。


    李金花给巴巴等着的沈悠明夹着饺子,闻言哼了一声:“得亏他们这回识趣,没再生事,要是再闹腾,以后别说肉了,豆腐也不给送一块儿的!”


    蒋天旭忍不住低头笑了笑,一开口还带点笑意:“都听奶的。”


    他心想,日后若能一直这样相安无事倒也好,逢年过节按礼数送些节礼过去,年底再补贴些钱粮,面儿上总归能过得去。


    想到蒋天旭主动跟那些婶子们展示吃食的场景,沈悠然也忍不住低头笑了,实在跟他平日里寡言的形象反差有些大,不过那柳婶子的话


    等到吃完饭收拾停当,厨屋里只剩他们俩人和面的时候,沈悠然忍不住问他:“旭哥,你刚刚说的那柳婶子,是不是跟你那后娘走得挺近的?”


    “嗯,”蒋天旭手上揉着面,点了点头,“她们住得近,平日里倒是常在一处做针线、说闲话。”他看沈悠然停下了动作,微微蹙着眉,又赶紧补充道,“她说那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


    “我当然不是担心她那话!”沈悠然连忙笑着打断他,“你想哪儿去了,只是我怕她这想法,回头跟你那后娘一说,她要是听进去了,没准儿真会来找你开口呢。”


    蒋天旭扯了扯嘴角:“我今日在村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已经说明白了,他们若是还硬要来自找没趣,到时候就不能怪我说话难听了。”


    “诶——” 沈悠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冲着他露出一个苦笑来,“虽说就见过一回,也能看出来你那后娘是个脸皮厚的,只要能对他们有利的事情,我看他们怕是顾不上你说话难听不难听的,到时候怕也没那么容易打发,咱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儿。”


    蒋天旭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厨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揣压的声响。


    蒋天旭不由想到,上次冯春红他们上门的情形,沈悠然一直挡在他前头,如今连送节礼的心也要替他操着,这会儿还要为后头可能的麻烦事儿忧心,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把揣好的杂面团盖上笼布醒着,转过身,目光落到旁边的沈悠然身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秀专注的侧脸,蒋天旭喉结微动,忍不住低声道:“悠然”


    “嗯?”沈悠然闻声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蒋天旭声音低沉,带着歉意和郑重:“因为我家的这些事儿,害得你跟奶都跟着操心劳神日后,不管他们谁再上门,你们都别理会,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就成……”


    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家这些糟心事,再让他们烦心了。


    看着他深邃的眼神,沈悠然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揣着面团,又故意笑道:“怎么突然又说这见外的话?要是让奶听着了,肯定又要数落你了。”


    沈悠然心里有些乱,自从知道了蒋天旭对自己的心意,他总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人多时还好,可一旦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对上蒋天旭的目光——那里面专注得过分,沉甸甸的,像压着千言万语,让他心慌意乱,只想躲避。


    听他提起李金花,蒋天旭想到近来确实越来越常被她“数落”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情也轻松了些,他朝沈悠然那边微微倾身,难得开了句玩笑:“我不当着奶的面儿说就是了,只要你别去‘告状’就成”


    这本该是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话,搁在以前,沈悠然肯定会笑着回敬一句,可此刻,他却从那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隐秘的亲昵,心尖一颤,瞬间让他想起黑暗里那声低哑的“然然”


    沈悠然只觉耳根都开始有些发烫,他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咳那那你以后可不能再说这话了。”


    蒋天旭笑着应了一声。


    等两人和好面,收拾停当回到屋里,想了一晚上营销法子的阿陶赶紧跟他们商量起来。


    阿陶想到的法子无外乎还是送些赠品或是打折,他盘腿坐在炕上,挠了挠头:“我琢磨半天,还是觉着这两个法子最实在,也最能招揽人的,后天头一天卖,只要买一碗麻婆豆腐,咱就送一叠辣白菜,或是便宜上两个钱,你们觉得咋样?”


    沈悠然先是点了点头:“送辣白菜这个倒是可以,还能让更多人尝尝咱这辣白菜,喜欢了以后说不定也会单买,不过”


    他接过蒋天旭拧好的热布巾,仔细擦了把脸,才继续道:“不过,直接便宜两文钱这个,怕是得换个法子。”


    已经躺下的葛春生抬头插了一句:“是这个理儿,虽说降价确实能吸引些人,可有些客人啊,习惯了那便宜的价儿,等恢复原价,他们心里头就觉得‘亏了’,反倒不乐意买了呢。”


    阿陶听了,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不由皱起眉头:“那还能换个啥法子呀”他有些泄气地翻身倒在炕上,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又琢磨起来。


    沈悠然慢慢擦洗完身上,又把棉袄重新拢好,坐到炕沿上脱了鞋袜。


    蒋天旭无声地将盛好热水的洗脚盆端到他脚下,又接过他手里用完的布巾,转身重新投洗拧干,自己也借着那点热水擦洗起来。


    双脚浸入热水里,沈悠然舒服的喟叹一声,脑子里也在不断思索着,有什么法子,可以不直接降价,但又能达到打折的促销效果,同时还能提前锁定客人呢?


    第87章 预售 怎么把这现成的法子给忘了


    沈悠然努力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后世各种促销手段, 打折、优惠券、会员积分、预售、抽奖…等等!预售?


    对呀!怎么把这现成的法子给忘了。


    “有了!”


    阿陶一骨碌又翻身坐起来,急切地问:“哥,你想到法子了?”


    蒋天旭和葛春生也都好奇地看向他。


    沈悠然笑道:“我想到一个法子, 叫做‘预售’,咱们明天不是要吆喝后天开始卖麻婆豆腐吗?到时候咱们就跟客人说, 他们要是愿意提前付三文钱定金, 预定一碗, 那么后天开卖的时候,他们不仅能凭着定金凭据优先拿货,而且尾款也只需要再付十文钱就行!”


    “三文钱定金…十文钱尾款…那一碗就是十三文, ”阿陶有些疑惑,“那这样,一碗不还是便宜了两文钱的吗?”


    他们已经计算过, 一碗麻婆豆腐按六两左右, 差不多能盛满满一碗,价格就定十五文。


    “账是这么算, 但是名头不一样。”沈悠然笑着跟他解释, “咱们这十三文的价格,只针对提前交了定金的客人, 后天正常来买的人,还是按原价十五文一碗。”


    阿陶还没转过来这个逻辑,蒋天旭却已经想明白了:“这样在客人心里, 咱们这麻婆豆腐的价格始终都是十五文,一分没降, 只是因着他们提前付了三文钱定金,这定金能当成“五文钱”来使,最终才便宜了这两文钱。”


    沈悠然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儿, 虽然不是直接降价,但是对提前付定金的人来说,确实能实实在在省下了两文钱,所以招揽人的效果一样不差。”


    “可是……”蒋天旭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微微蹙眉,“客人都没见过咱这麻婆豆腐,也不知道啥味儿,会愿意掏这三文钱的定金吗?”


    说到这个,阿陶可就来了精神。


    “如今镇上谁不知道咱家摊子的名号?豆腐脑、油条、红烧肉这三样招牌,哪一样不是独一份的好吃?别家学都学不来呢!咱这‘麻婆豆腐’的名头一吆喝出去,老主顾们一听是咱们摊子新出的菜,肯定有愿意尝鲜的,我看啊,就算不搞这些营销法子,等后天把香喷喷的麻婆豆腐往摊子上一摆,那也是不愁卖的!”他越说越起劲,拍着胸脯笑道,“明儿个吆喝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有人抢着付定金!”


    葛春生在一旁听着,笑呵呵地点头:“阿陶这话也在理,不过啊,我琢磨着,这‘预售’还有个顶实在的好处,明儿个收了多少定金,咱后头磨多少豆腐心里不就有谱了?”


    沈悠然笑道:“没错,预售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帮咱们提前锁定客人和销量,到时候记名儿的事儿就交给阿陶了。”


    “成!”


    第二天一早,阿陶按沈悠然嘱咐的,带上了纸笔,又趁着他们支摊子摆桌子的功夫,裁了一些两指见方的纸片子,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


    “麻婆豆腐,秘制酱料,麻辣过瘾,明日开卖!”


    搭好摊架,又送走蒋天旭,沈悠然也开始忙活起炸油条了,阿陶则看来买油条豆腐脑的人多了起来,瞅准空档儿,亮开嗓子吆喝了起来:


    “各位婶子大娘、大叔伯伯们,今儿个咱们摊子又有新花样嘞!”


    常伯正好排在前头,闻言笑呵呵问道:“呦,阿陶,又有啥新花样呀?”


    阿陶站在摊架后头,踮了踮脚,声音清亮:“明儿个晌午开始,咱们这儿除了红烧肉,要再添一样顶下饭的新菜——麻婆豆腐!只要十五个钱,就能买满满当当一大碗哩!”


    “麻婆豆腐?这名儿听着倒新鲜,”旁边一个大娘接话,“也跟你们那豆腐脑一样,用油辣子拌的?”


    阿陶连连摆手,一脸认真:“那可不一样!秦大娘,咱这麻婆豆腐,可是用秘制的香辣酱料,连汤带汁儿炖出来的!那滋味儿,又麻又辣,又鲜又香,不管是浇在米饭上,还是拌着蒸饼吃,下饭那是一绝!保管是您从来没尝过的好味儿!”


    常伯笑着指了指他:“你这小子,明儿个才开始卖呢,今儿个偏就说得这么馋人,存心让我们干瞪眼啊!”


    阿陶嘿嘿一笑,赶紧拿出裁好的纸条,高高举起:“常伯,我这可不是光为了馋人的!咱们这麻婆豆腐啊,今儿个就开始‘预售’啦!明儿个想头一个尝鲜的客人,今天就可以花三文钱定金,预定一碗!给您一张这做了特别记号的纸条,到时候凭这个,您来了直接排前头取,而且啊,尾款只需要再付十文钱就成!算下来一碗才十三文,省两文钱呢!”


    “哦?这法子倒新鲜,”常伯听得有趣,爽快地从兜里又掏出三文钱,“成!先给我订上一碗!让你说这半天,把我这馋虫都给勾上来了。”


    “好嘞常伯!”阿陶接过钱,麻利地在带来的小本子上记下“常伯一碗”,又把写着“值五文”的纸条递给他,“明儿个这麻婆豆腐一出锅,头一碗保准热腾腾地给您盛好!”


    摊子上正坐着吃豆腐脑的一个汉子,见状笑着打趣:“常伯,您老咋这么痛快哩?味儿都没闻着,钱就先掏了,别是跟阿陶演双簧呢吧?哈哈哈。”


    常伯接过郑聪盛好的豆腐脑,正准备往家走,回头笑呵呵地一挥手:“去你的!人家同心村这摊子,镇上谁不知道好吃的,哪里用得着找人当托儿?我这是信得过沈小哥的手艺!”


    阿陶也扭头冲着那人笑道:“周大哥,这话可不敢乱说,万一有人当真了可咋办?”


    那姓周的汉子是镇上的挑水工,常在他们摊子上买吃食的,闻言笑道:“说句玩笑话罢了,怕啥?常伯订了头一碗,那我就订第二碗!我倒要尝尝这麻婆豆腐到底是个啥味儿!”说着也爽快地付了三文钱。


    这一下就有两个人带头付了定金,旁边观望的几个人也有些心动了。


    一个刚买完油条的大娘,笑着问道:“阿陶啊,那要是今儿个付了定金,明儿个我又不想买了,或是家里有事来不了,这钱还能退不?”


    阿陶一边利索地给她包好油条,一边笑着应道:“大娘您放心!只要您保管好这纸条子,随时都能来摊子上退钱的。”


    那大娘一听,顿时放了心,笑道:“那这法子倒是挺靠谱,成,给我也订上一碗吧。”


    “那我也订一碗!”旁边一个买豆腐脑的婶子笑道,“他家每回出新吃食,准得排队的,这会儿花三文钱订好,倒还能省点功夫。”


    “可不是嘛,省得明儿个眼巴巴排队看着别人吃,还能省上两个钱,阿陶,给我也订一碗!”


    一早上功夫,摊子上就预定出去了八碗麻婆豆腐,蒋天旭回来后,巷子里也预定出去了五碗,阿陶看着本子上的名字,开心坏了。


    “哥,这下咱就卖出去十三碗了!”


    沈悠然已经开始准备做红烧肉了,闻言笑道:“不算少了,晌午人也不少,估摸着也能有个十来碗的。”


    果然,到了晌午顶,摊子上又再次热闹起来,红烧肉还没出锅,几张小桌板就快要坐满了,不断吆喝着要红烧肉、要蒸饼、要油条的。


    每到这时候,郑聪一个人就明显有些忙不过来,高秀秀便会先停下手上的活儿,帮着他一起招呼摊子上的食客,端碗、递饼、收钱、收拾碗筷,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阿陶瞅准人多的空当,又不断吆喝起麻婆豆腐的预售来。


    摊子前头拿着盘子碗排队的,多是附近几条巷子的住户,而摊子上坐着吃的,则多是在这镇上讨生活的,有附近商铺的伙计学徒、大户人家的杂役、挑担背货的脚夫、租车运货的骡马夫、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都不是能天天吃得起红烧肉的主儿,一听这麻婆豆腐一碗才十五个钱,好几个当场就付了定金的。


    曹记布行的小八今儿个也来解馋了,笑着对阿陶喊道:“我明儿个一早要跟着去县城拉货,晌午才能赶回来,这麻婆豆腐可得给我留一碗啊!”


    “成!”阿陶把纸条递给他,笑道,“哥你放心,保管你一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一晌午过去,单摊子上就又预定了十五碗。


    不一会儿蒋天旭也挑着空担子回来了,他顾不上歇,赶紧把念叨了一路的名字一一报给阿陶,让他也记在本子上。


    “甜水巷柳童生一碗,诶?”阿陶笔尖一顿,抬起头,“天旭哥,这不就是前儿个秦掌柜介绍的那个人?要到咱们村儿教书的那个柳童生?”


    蒋天旭点点头,接过高秀秀递过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是他,以前倒是也买过几回咱家的吃食,只是没对上名号,今儿个一问才确定了。”


    沈悠然正刷着锅,闻言笑道:“那正好,旭哥,你明儿个给他送麻婆豆腐的时候,顺便问问,看他什么时候得空,到咱们村里走一趟,也该先跟村里人认识认识,顺便谈谈开春教学的事儿。”


    “成,我记下了。”蒋天旭应了一声,放下碗,又开始利索地收拾起摊子上的物件,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只有零星两三个来买油条的了。


    一回到家,阿陶把本子上的名字来回数了好几遍,笑着对葛春生道:“总共预定了三十七碗呢,春生叔,明儿个你和小山哥怕是得再多磨上十斤豆子呢!”


    葛春生正小心地抻着李金花给他新做的棉袄袖子,闻言笑着应道:“嗯,算着量是差不多了,这十斤豆子磨浆就得个把时辰,后面滤渣、点卤、压成型,哪一步都省不得功夫,紧赶慢赶,也得快到晌午才能把豆腐送到摊子上去。”


    这时,沈悠然和蒋天旭也收拾停当进了屋,李金花赶忙拿起炕上另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袄,朝蒋天旭招呼:“天旭快来,春生这件下摆还得再松几针,你先试试这件,看看合不合身?”


    蒋天旭看着那件针脚细密又厚实的新袄,忍不住心里一暖,脸上不由露出笑意,他伸手接过棉袄,刚准备换上,就听到外头有人叫门的声音。


    “有人在家没?……大哥?”


    第86章 老板 就等着各位“老板”的钱到位了……


    隔着棉帘子, 蒋天旭隐约听出了那带着犹豫的声音像是蒋新虎,他与身旁的沈悠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毫无意外之色。


    沈悠然甚至还轻轻扯了下嘴角, 低声道:“来的倒是够快的。”


    蒋天旭神色未变,只是眼神沉静了几分, 他掀开棉帘子出去, 外头正是蒋新虎, 旁边还有他在集上见过一回的王秋玲,手里拎着个不大的篮子,上面盖着粗布。


    “大…大哥。”蒋新虎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 脸上堆着尴尬的笑,毕竟他上次来,可是闹得不大好看。


    见蒋天旭没什么表情, 他忙扯了扯王秋玲的袖子:“大哥, 这是秋玲,呵呵, 昨儿个你家去, 我俩正好没在,爹就打发我俩今儿个再来一趟, 也让秋玲认认人。”


    王秋玲飞快地抬眼瞥了蒋天旭一眼,脸上挤出个笑来:“大哥。”


    她又把手里的篮子掀开:“昨儿个从娘家带了些干菜,大哥留着尝尝吧。”篮子里是几把晒蔫的豆角和萝卜条。


    蒋天旭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扫过, 没有接,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蒋新虎这回把面上的礼数做足了,没像上次那样空着手上门要钱,又带着刚过门的新媳妇, 蒋天旭沉默一会儿,也只能把他们让进了屋里。


    进了堂屋,蒋新虎看到沈悠然和李金花,立刻换上更热络的笑容:“悠然哥,李奶奶!上回的事儿真是对不住,都是误会一场,我爹娘特意让我俩来赔个不是,带点干菜,给您添碗菜,呵呵。”


    那刻意讨好的样子,让蒋天旭心里只觉讽刺,这母子俩的做派,真是如出一辙,他对着沈悠然使了个眼色。


    沈悠然会意,淡淡笑着对蒋新虎道:“客气了,你们先坐。” 又扭头对葛春生道,“春生哥,趁着天儿还没黑,咱去把明儿个用的豆子筛出来吧。”


    葛春生应了一声,把重新叠好的棉袄递给李金花,跟着他去了厨屋。


    李金花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没这俩人,她抱着两件新棉袄,径直往西屋走,临了回头喊了声:“阿陶,明明跟着钱大上山去了,说是要去量地,你去瞧瞧他们回来没有。”


    “诶!这就去!”阿陶答应一声也出门了,这下堂屋里只剩下蒋家三人。


    蒋新虎和王秋玲有些拘谨地坐在凳子上,蒋天旭没坐,只是靠墙站着,冷眼看着蒋新虎坐立不安,眼神频频瞟向自己又躲开。


    看他这心虚的样子,蒋天旭不由想到昨儿个沈悠然说的,别是真让悠然给猜着了吧?


    蒋天旭不开口,蒋新虎只能干着急,不停地给王秋玲使眼色,又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她。


    王秋玲被他催得没法,只能暗暗剜他一眼,又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来:“大…大哥,其实…其实今儿来,还有件事…想求大哥帮帮忙。”


    蒋天旭没接话,只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王秋玲硬着头皮继续道:“是这样…虎子最近在县城那边扛不到活儿,一大家子都没个进项儿,这眼瞅着到了年根底下,处处都要花钱,我就想着,如今大哥不是在沈哥家里做事吗,能不能给帮着说句话,让虎子也跟着去县城卖那红烧肉?”


    听了这话,蒋天旭微微一愣,他和沈悠然倒是没料到这一出。


    蒋新虎见王秋玲开了口,蒋天旭脸上虽然有些错愕,却没有直接拒绝,顿觉有门儿。


    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恳切和懊悔:“大哥,以前…以前那些事儿,都是弟弟不懂事,如今成了家,才知道这过日子的难处,也才知道,咱们一家人终究都是一家人的,还望大哥能拉扯兄弟一把,我在县城街面上都熟,卖力气跑腿也没问题,保准不给大哥丢脸的。”


    他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要不是蒋天旭清楚他的真实德行,怕是都要信了。


    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站直了身子,沉声道:“你们这忙,我怕是帮不了。”


    蒋新虎和王秋玲硬挤出来的笑脸,立马就僵住了。


    蒋天旭继续道:“同心村这些买卖,都是他们村十来户人家一起凑了本钱做起来的,县城的生意悠然这边更是连本钱都没有出,都是陈村正管着的,到县城卖红烧肉的人,也是全村人一户一票选出来的,陈村正自己说了都不算,更何况我了。”


    他看蒋新虎眼中明显不信,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同心村这么多人,谁家不想担这卖红烧肉的差事,自己村里出了钱的人还排不上号呢,哪里轮得到外人?”


    蒋新虎被他最后一句说的面皮紫涨,样子也装不下去了,猛地提高了嗓门:“你…你这话糊弄谁呢?!谁不知道这新村的买卖,都是靠着沈小哥做起来的?离了他能行?你如今…如今跟他好得穿一条裤子,你说话能不顶用?你…你就是存心不想帮忙!”他越说越激动,最后那句几乎是嚷出来的。


    王秋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他一下,看蒋天旭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连忙笑着打圆场:“虎子,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大哥哪有不愿意帮忙的,这不是有难处吗。”


    蒋天旭冷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忙,反正我帮不上,你们请回吧。”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蒋新虎气得直喘粗气,眼珠子都红了,可想到这是在沈悠然家里,终究不敢乱发脾气,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蒋天旭,猛地一甩胳膊,撞开棉帘子出去了。


    王秋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忙把篮子里的干菜往桌上一倒,跨上空篮子,匆匆撂下一句:“大哥…那…那我俩先家去了……”便小跑着追了出去。


    两个不速之客一走,家里几个人又都回到堂屋了,蒋天旭三言两语把他们的来意说了。


    李金花听完,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手里的针线活儿也撂下了:“他们这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我看你这弟弟呀,跟他那亲娘一个样儿,用得着人的时候朝前,用不着人朝后,势利得很哩!”


    蒋天旭忙宽慰她:“奶,您可别跟着置气,气坏身子不值当的,他们如今也就那点子心思,我能应付过去的,横竖也奈何不了咱们。”


    沈悠然则笑道:“我听你那弟妹说话,倒还像那么回事儿,今儿个怕是也是被硬架着来的,这回没讨着便宜,你那后娘怕是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后头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呢。”


    他话音刚落,裹着一身寒气的沈悠明撞开棉帘子冲了进来,又猛地一下子扎到李金花怀里。


    “奶!我回来啦!”


    李金花脸上这下才露出笑来,赶紧把捏着针的手举高了些,笑道:“哎呦!我手里拿着针呢,赶紧起来,仔细扎着你!”


    沈悠明咯咯笑着又滚到沈悠然身上,把手伸到他胳膊下头暖着,兴奋地嚷嚷:“我给咱家的鸡崽崽选地方去了!钱大哥哥说,后头山上那一大片地,以后都是鸡崽崽的家了,过几天就开始给它们盖小屋子呢!”


    他正叽叽喳喳地比划着,跟在后头的钱家兄弟,还有阿陶,也都陆续进了屋。


    钱大手里拿着丈量用的绳尺和木桩,一进来就笑道:“我估摸着你们也该回来了,刚想往回走,就遇上了阿陶过去,就带他又转了一圈。”他得意地朝着阿陶抬抬下巴,“阿陶,快跟他们说一说,我给鸡舍选的地儿咋样?是不是顶顶好?”


    跟在后面的钱小山接过蒋天旭递过来的条凳坐下,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量个地还给你得瑟上了……”


    蒋天旭又拿碗给他们一人倒了碗水:“你们这是一天也没歇着呀,昨儿个地里才忙完,这会儿就开始量地了。”


    钱大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去,叹了一声:“哪敢歇着呀!这过了冬至,眼瞅着这天儿一天冷过一天,再拖上几天,怕是地都冻瓷实了,到时候动工可就更难了,得紧着这几天先把地基挖出来。”


    阿陶忍不住笑道:“钱哥可是划了好大一块地界儿,说是要把南边那片缓坡都给围上,让鸡崽子漫山跑呢,这要是再不紧着动工,怕是得忙到大年三十了!”


    沈悠明立马从沈悠然身上滑下来,伸长了胳膊跟着比划:“好大一块地!都给鸡崽崽盖屋子!”


    沈悠然笑着把他拽回来,摸了摸他手心已经暖和了,才松开他,转头看向钱大,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那钱哥准是‘讨债’来了,这马上要开始动工,可不得开始花钱了。”


    “可不!”钱大一拍大腿,嗓门洪亮,“要买的东西物件,那单子我都搁心里盘算八百遍了,就等着您各位‘老板’的钱到位了!哈哈哈!”


    几人都被他这声“老板”给逗笑了,葛春生笑着回了一句:“这咱可当不起,听悠然说,人胜子出五两银子呢,喊他声‘老板’才是。”


    钱大呵呵笑道:“甭管钱多钱少,只要出钱的都是‘老板’,哈哈,胜子家那五两银子,前儿个已经给我了,加上你们这十来两,我家再凑上一些,估摸着也够把这鸡舍给建起来了。”


    李金花笑呵呵地放下针线筐子:“成,我给你拿钱去,刚从钱牙子那儿换的碎银子,还没捂热乎呢,这下又飞喽。”


    说着便起身到东屋箱子里取钱,蒋天旭和葛春生也跟着起身,到西屋里拿了钱给他。


    钱大把几块碎银子装到粗布钱袋里,小心翼翼的揣到贴肉的夹层里,还用力拍了拍:“哎呦,可是有日子没见过这老些银子了,赶明儿我就张罗人干起来!”


    葛春生却想起另一桩事,指着钱小山笑道:“从明儿个开始,小山就得跟着磨豆腐了,还有大力雷子几个,都得挑担子往县城,这两样就占了村里不少劳力,你这挖地基、刨土又都是顶费力气的活儿,人手凑起来怕是有些难呐。”


    第89章 雇工 这…这不得花上好些钱…………


    钱大重重的叹了口气:“唉!我也正为这个发愁呢, 我跟赵叔扒拉来扒拉去,满村里划拉,能凑出来的壮劳力, 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本来时间就紧, 这点儿人哪里够用啊!”


    听到这话, 一直安静听着的沈悠然, 突然想到了刚走的蒋新虎两口子,抬眼看向钱大:“钱哥,咱要不从周边几个村子里雇几个人呢?如今正是农闲, 各个村里都有不少闲着的壮劳力,手头紧巴等着过年的,咱这活儿一天给五十个钱, 管一顿热乎的晌午饭, 想来有不少人愿意来干的。”


    “雇工?”钱大听了却有些迟疑,“这…这不得花上好些钱……”


    虽说他们村里这些人帮忙建鸡舍, 也是要按劳力算钱的, 可也不过是记在账上,抵日后该出的本钱, 这会儿听到沈悠然说雇外村的人,那可是要实打实花钱的,钱大一时忍不住有些肉疼。


    好在他脑子活络, 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咬了咬牙下决心道:“也成, 这时候花点钱,总比真耽误了时候强,要是真拖到地冻得挖不动了, 那才是麻烦呢,到时候开春引不了雏鸡,亏的钱可比雇几个人的工钱多多了!”


    葛春生在一旁笑着点点头:“是这个理儿,雇几个人早点干完,也能让大伙儿好好过个年呐!”


    李金花忍不住跟着唏嘘:“哎呦,这一年到头,咱们村的人可真是一天都没歇着哩!从早到晚,脚不沾地的。”


    钱大乐呵呵道:“忙点儿好啊,有钱赚,日子才有奔头不是?哈哈,别人想忙还没这门路呢!明儿个一早,我就打发人往周边几个村子问问,我算着啊,加上咱们村里这几个,再雇上六七个人,人手也就差不多了,紧着点干,月底怎么也能把地基给挖出来,夯土也弄利索。”


    沈悠然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蒋天旭:“旭哥,要不也给那蒋新虎说一声?反正都是雇人干活,我看他身板倒也结实,他要是愿意出这力,就来试试,正好也能堵住你那后娘的嘴。”


    蒋天旭听了,却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沈悠然是怕村里的人又说自己闲话,可这个口子一旦开了……


    还没等蒋天旭开口,在一旁做针线的李金花先哼了一声,又继续道:“让他来干活也成,不过天旭啊,你得跟他把话说在前头,你只是给他传个话,他要是想扛这活儿,得找管事儿的钱大问去,你可做不了主,不然啊,他尝着点甜头,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甩都甩不掉,还当是你欠他的呢!”


    钱大之前也听说过蒋天旭家里的事儿,这会儿听几人这话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他看蒋天旭先点头“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


    “钱哥,就按奶说的,我一会儿就去跟他透个信儿,他要是真来问,你看着办就成,不用顾及我,你也知道我跟家里…关系不大好。”


    钱大立刻会意,连忙笑着点点头:“成,天旭你放心,就算雇了他干活,在我手底下,也就跟其他雇工一样的,干得好就有钱拿,要是偷奸耍滑也是一样要撵人的!”


    看他准备起身走了,沈悠然连忙又补充道:“钱哥,还有一层,那蒋新虎要是真来干活,免不了会跟你们打听旭哥的事儿,你到时候跟咱们村里人都招呼一声,就说旭哥只是在我家帮工的,咱们村里这些生意他都没掺和,根本说不上话的,省得日后他们一家子缠着旭哥不放,稍稍不如他们的意,还要在外头编排些难听话坏他名声。”


    钱大笑着拍拍胸脯:“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这事儿我可在行!哈哈!”


    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边往外走边笑道:“趁着还有点儿空,我得往赵叔家,还有胜子他们几个,能抽出空来的人家里都跑一趟,明儿个一早咱们几个先上山把地界清出来,等雇工一来,就开始干活了。”


    蒋天旭跟在钱大后头出了门,准备这会儿就往细柳村去一趟,他又提醒钱大一句:“钱哥,雇人的事儿你回家也跟钱叔说一声吧,让他明儿个到县城卖豆腐脑的时候,在城门口吆喝上两句,那里蹲活的人也不少。”


    “成!”两人说着话出了门。


    葛春生还在跟钱小山说明天磨豆腐的事儿,两个人拉着阿陶,又把预定的麻婆豆腐用量仔细算了算,盘算着最少得磨多少豆子,以及怎么往镇上送。


    钱小山看着本子上那一串名字,眼睛发亮,忍不住惊叹道:“这法子可真好,还没开始卖呢,就能先收着钱了,这心里可不就有底了!”


    阿陶也有些得意:“小山哥你瞧着吧,等明儿个咱这麻婆豆腐一出锅,那香味儿一瓢,肯定买的人更多呢,你和春生叔以后可有的忙哩!”


    听到这话,沈悠然倒是又想起之前孙正的话,忙笑道:“倒是还有个事儿忘了说,之前正子说,等县城那边麻婆豆腐也开卖,用的豆腐就从咱们这儿按市面价买,这样账目清楚,也好核算,我想着,这部分卖出去豆腐挣的钱,刨去豆子本钱,挣的那一半利润,就加到工钱里头去。”


    “这…这可不成!”钱小山一听,连忙摆手,神色认真道,“悠然,你…你刚给我加了磨豆腐的工钱,一个月六百文已经够高的了,哪儿能再加呀!”他顶多也就推上不到半天的石磨,实在不值当拿这么多钱。


    沈悠然却笑着拍拍他肩膀:“你先别忙着推辞,听我说完。”他接着解释道,“眼下,镇上摊子刚开始卖麻婆豆腐,按今儿个预定的量来算,一天约么要二十斤豆腐,这就得用快十斤豆子,再加上做豆腐脑用的那十来斤,日后再加上县城用的豆腐,少说一天也得磨上五十斤豆子,还都得赶在一早就磨完,到时候,你们俩人怎么能忙得过来?”


    葛春生皱起了眉头:“这说的也是,这不光人忙不过来,这一口石磨怕是也不够用啊。”


    钱小山之前倒是没想这么多,如今仔细一盘算,光靠他俩供上这几十斤豆腐,实在有些够呛。


    “所以啊,”沈悠然见他们都想明白了,才接着开口道,“我想着,年前就辛苦你俩先撑一撑,正子那边缺的就让他在外面买了补上,等过了年,镇上和县城的麻婆豆腐销量都稳定了,咱们手头上也宽裕一些,就再添口石磨,多雇上两个人一起磨豆腐,到时候你的工钱可就不如现在多了。”


    钱小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摇摇头,并不在意:“多雇两个人,我这活计就松了不少,匀些工钱也是应该的。”


    葛春生笑呵呵地起身:“成,那就这么定了,小山明儿个还是五更头里就过来,怕是得一气儿磨到天亮呢,我这会儿就把豆子泡上去。”


    钱小山和沈悠然也跟着站起来,钱小山打了声招呼往家去了,沈悠然则跟在葛春生后头进了厨屋,开始准备做晚饭了。


    阿陶趁着最后的亮光,把今天的账目仔细记好,看着“麻婆豆腐定金”一栏的数字,心里美滋滋的,恨不得立刻就能开卖。


    等不及的不光阿陶,第二天,离着晌午还有好一会儿,常伯就过来了。


    “悠然啊,你这是还没开始做那麻婆豆腐呢?”


    沈悠然正把炖好的红烧肉一勺勺盛进陶锅里,准备放到陶炉子上温着,见他这会儿就端着碗来了,不由失笑:“常伯,早上不是跟您说了,快晌午再过来就行,这会儿刚准备开始做呢,还得等近半个时辰呢。”


    常伯呵呵笑着摆摆手,自己到后头摊位上坐下了:“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没事,还不如在这看看热闹呢,你做你的,不用管我,呵呵。”


    沈悠然常去他家里打水,只见过常伯和一个老仆人,怕是子女都不在身边的。


    “那成,阿聪,给常伯倒碗热水。”


    “诶!”郑聪连忙答应一声。


    “滋啦——!”


    沈悠然手腕一抖,一大勺提前备好的酱料倒进了锅里,一股混合着醇厚酱香和花椒麻香浓烈香味,猛地从锅里窜出来,把正端着碗喝水的常伯呛得连声咳嗽。


    “咳咳,哎呦,悠然,这味儿可真够冲的呀,又麻又辣的!”常伯抹了抹眼睛。


    街上也有人被这味道吸引,凑过来问道:“做什么吃食呢这是?这味道也忒霸道了,老远都闻着这香味了。”


    阿陶连忙笑道:“是咱们摊子上新出的菜,叫麻婆豆腐,十五个钱一碗,鲜香麻辣,下饭得很,您来一碗尝尝?”


    那人又伸着头看了一会儿,笑着摆了摆手走了:“今儿个不得空,改天吧。”


    “好嘞!那您改天再来!”阿陶笑着又回了一声。


    趁着这会儿香味浓,阿陶赶紧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陆续又有人围了过来,加上过来买油条的、买红烧肉的,还有像常伯一样,昨儿个付了定金提前来等着的,麻婆豆腐还没出锅,摊子前就围满人了。


    大家都伸着头,垫着脚看沈悠然炒菜,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阿陶看他哥已经开始往锅里勾芡了,连忙高声道:“麻婆豆腐马上出锅了!昨儿个有预定的客人,麻烦站到这一边,”他指了指右边的空地,“一会儿叫名字,凭纸条取货,只要再付十文钱就成!”


    “现买的客人,麻烦到靠油条这边排队,麻婆豆腐十五文一碗,红烧肉三十文一碗!”


    “预定?啥预定?”有不清楚情况的客人问道。


    “哎呦!你不知道呀!”


    第90章 议论 却听得有些五味杂陈


    一个大娘得意的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挤出人群,站到阿陶指定的地方:“昨儿个这麻婆豆腐就开始预定了,我可是昨儿个就付了定金了, 这会儿不用排队,直接就能拿!”


    “哎呀…偏我昨儿个没上街!”有人懊恼道。


    阿陶连忙笑道:“今儿个现买也成的!不过除了预定的, 今儿个只多做了十来碗, 想买麻婆豆腐的赶紧排队啊, 排到后头的可就买不着喽!”


    话音刚落,那几个看了半天热闹的,赶紧排到了前头。


    麻婆豆腐刚一做好, 沈悠然先接过常伯的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小心烫。”


    “唉!”常伯笑着接过碗,凑近闻了两下, “头一回闻着这么香的豆腐, 酱汁也多,端回去往饭上一浇, 准香得很哩!”


    阿陶拿出本子把常伯名字一勾, 笑道:“可香了,我头一回吃的时候, 差点把肚皮撑破呢!”


    说完又回头喊道:“周大哥来了没?”


    “来了来了!”那姓周的汉子挑着担子,绕过人群往摊位上走,“让阿聪先给我找个空位上放着, 我放好担子再把钱给他,再给我拿两个蒸饼!”


    “好嘞!”阿陶又把他名字勾掉。


    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人盛, 不一会儿摊架上就摆了十来碗红亮诱人的麻婆豆腐,热腾腾的冒着香气,把昨儿个没预定的那队人看得更心焦了。


    好在沈悠然这会儿也能腾出手帮忙招呼, 没用多大会儿,预定的客人就都端着满满一碗麻婆豆腐回家了,这才开始招呼今儿个现买的这队人。


    蒋天旭把装好红烧肉和麻婆豆腐的担子收拾好,挑起来往巷子里去了。


    他通常顺着西街先往南走,走到最南头的千灯巷就往里拐。


    这条巷子里住着十来户人家,大多是以扎灯为生的手艺人,大门上都挂着鲜亮的红灯笼,有新有旧,但都透着股喜庆劲儿。


    蒋天旭挑着担子吆喝着往里走,抬头看着那红彤彤的灯笼,心里盘算着,过年的时候家里也该买上两盏灯笼才是。


    “蒋货郎,今儿个你来得可晚了些,我这肚子叫得啊,上浆的手都不稳哩!”


    陆续有几家开了院门,拿着碗出来买吃食,眼下快到年底,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那姓陈的老伯把碗递过来,笑道:“快把那麻婆豆腐盛一碗,还要两根杂面油条。”


    蒋天旭赶紧撂下担子,接过他的碗,边给他盛边笑着解释:“对不住了陈伯,今儿个多做了这样麻婆豆腐,耽搁了点功夫,来,还热乎着呢,您端回去就能吃。”


    说着又拿油纸包了两根油条给他。


    “哎呦,这豆腐闻着可真香!"陈伯笑呵呵地接过碗,又把那张预定的纸条和十来个铜板递给他,“我看啊,日后你们要是能再多几样这便宜的素菜,每天轮换着来,我家这灶台都不用开火了哈哈!”


    蒋天旭听了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忙笑道:“等天儿暖和了,地里的菜下来,到时候几天都不带重样的,您省了这做饭的功夫,也能多扎两个灯不是?”


    陈伯端着碗往回走:“可不!这里外里还多挣几个钱呢!”


    出了千灯巷,再绕过东街上几家铺子,就到了甜井巷,那柳童生家就在巷子口,院门看着有些破旧,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


    巷子里头没有预定麻婆豆腐的人家,蒋天旭就没往里拐,只把担子放在巷子口吆喝了两声。


    不一会儿,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正是柳童生柳文清。


    他身形单薄,面容清秀,见到蒋天旭,脸上还带着点拘谨,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蒋天旭手脚麻利地给他盛好麻婆豆腐递过去,接着笑道:“柳先生,还有个事儿想问您一声,不知道您年前还得不得空儿,我们想着请您到村里走一趟,一来呢,跟村里人见面认识认识,二来,也好商量商量来年咱这蒙学的章程。"


    “得空儿!得空儿!”柳文清连忙点头应着,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紧闭的院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窘迫,“不瞒你说,家里就我和老母亲两个,她前几年饿坏了身子,做不了重活,我…我如今也就靠着帮人抄抄写写,挣几个铜板糊口,能得这份教书的差事,多亏了秦掌柜和村里人仁厚,让我哪天过去都成的。”


    蒋天旭看他态度诚恳,不是那难说话的性子,想了想便直接定下日子:“那成,就定在腊月初十吧,您看成不成?”


    那时候鸡舍地基肯定挖好了,县城的生意也差不多能稳下来,村里人正好有心思商量孩子上学的事。


    “成!成!”柳文清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认真又带点紧张的神情,“我这几日已经把要用的书都找出来预备着了,后面几天再好好准备准备,一定…一定尽力把村里的孩子们教好。”


    眼看日头要到正南,蒋天旭不敢耽搁太久,又说了两句话便挑起担子,快步往前头的槐树巷去了。


    看着快爬到天顶的日头,钱大心里也有些着急,他回头望了一眼坡地上那二十来个拿着镐头铁锹干活的人,忍不住嘀咕一句:“也不知道下头饭菜张罗的怎么样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雇上六七个人就顶天了,谁成想,从一大早开始,陆陆续续来了有十来个人。


    头几个来的,都是细柳村、大杨村这些离得近的村里的青壮,蒋新虎也在里头,钱大数着也就七个人,就都留下了。可到了半晌,竟又从县城那边过来了七八个人,都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冻得通红,一脸的小心翼翼,生怕揽不上这份活儿。


    看着那一张张带着期盼又热切的脸,钱大有些犯难,撵人走吧,他心里不落忍,他也是在县城门口蹲过活的,知道那份难熬,他们村离着县城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大冷天的跑这一趟也不容易,都是想挣点过年钱的穷苦人。


    要是都留下……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原本十来个人要干到月底,要是把这几个人也留下,没准儿四五天就能干完,这样算下来,工钱总数倒是也差不多,还能少管几天的饭。


    钱大把心一横,冲着几个人一挥手,大声笑道:“都留下吧,来都来了,这大冷天的,总不能让几位大哥白跑一趟!”


    那七八个汉子明显松了口气,领头的那个还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钱管事了!”


    这声“钱管事”可真是叫到钱大心坎上了,他一高兴,话更多了,凑过去跟那几个人聊开了。


    原来他们几个是北边吴家洼和青槐村的,跟同心村隔了两三个村子,那领头的是青槐村村正家大儿子,叫李远山,看着稳重些,还有一个年纪最小的,瞧着只有十七八,叫李进宝,话明显就多了些。


    李进宝看着眼前已经清理出来的一大片山坡,咂咂嘴:“嚯!这地界儿可真不小,钱管事,你们村这是要养多少鸡啊,划这么大一片地?”


    旁边大杨村的王运也跟着附和:“是啊钱哥,你们村这架势也忒大了,听我们杨村正说,这双儿山你们跟县衙佃了下来,啧啧…这得花不少钱吧?你们这安顿下来才不到一年,这本事可真不小!”


    钱大手上活儿没停,听着这话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说的倒平淡:“嗨,年初刚过来的时候,谁不知道咱们村日子艰难?也亏了村里人心齐,慢慢摸索着干点小买卖,如今手头宽裕了些,就想着再弄点长久的营生,这养鸡的钱也都是挨家挨户凑出来的,养这么多鸡,咱们也是头一遭,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就想着把这鸡舍建大些,地方宽敞了,以后干点啥都方便不是?”


    “小买卖?”另一个吴家洼的人瞪圆了眼,“钱管事,你们村这吃食买卖可不小了!那豆腐脑和那什么……油条,在县城里可出名了,连那守城门的差爷都天天等着吃哩!”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听说在镇上还有摊子呢!这两下里,一天下来可不少赚钱吧?”


    “怪不得有钱佃山建这么大鸡舍呢!哎呦,谁还敢信你们是外地逃荒来的?你们这日子过的,可是比咱们这些本乡的都红火喽!”


    一群人边干活边议论,语气里充满了赞叹和羡慕,别说钱大了,连赵大根、王庆来几个听了,都忍不住有些得意,刨起土来感觉都更有劲儿了。


    旁边闷头挥着镐头的蒋新虎,却听得有些五味杂陈。


    他抬眼看了看钱大旁边那几个正卖力气干活的同心村的人,他们虽然也穿着粗布衣裳,可明显比其他几个村来扛活的人厚实整洁些,这里头有两三个,蒋新虎以前在路上也碰见过,那时候他们面黄肌瘦的,哪有如今这么有精气神儿的样子?


    可见这同心村的日子,是真比刚来那会儿强上许多,当初看他们拖家带口逃荒过来,灰头土脸的,谁能想到这才不到一年光景……自己反倒要来他们村里扛活了……


    到这会儿,蒋新虎心里才总算有些信了蒋天旭昨天的话,人家同心村这生意,怕真是全村人一起干起来的,不是一两个人能说了算的,不然怎么能全村的日子都好过了呢?


    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跟他们几个人套套近乎,突然听到钱大喊了一声:“坏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