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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礼房 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


    沈悠明看他们两个手里都拎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立马蹦跳着凑过去瞧:“阿陶哥哥!阿昭哥哥!”


    阿陶从手里挑了一块用红纸包着的鲤鱼糕递给他:“这个给你,模样可精巧了!”


    沈悠明刚开心地接过糕点,秦若昭又递来一个用彩色丝线绣着如意纹的小布袋:“这个也给你, 带在身上装零嘴用正好。”


    “哎呀!真好看!”沈悠明眼睛一亮,摸着那金灿灿的纹路稀罕了半天, 才抬头冲着秦若昭笑着喊道, “谢谢阿昭哥哥!”


    秦若昭笑着捏了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 才和阿陶两个,依次把手里的几样东西分给众人。


    李金花收到的是一条绛紫色的头巾,在灯火映照下能清楚看见上头精致的缠枝纹样:“哎哟…这…这还绣着花儿呢?”


    她将手里的头巾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着, “这…我都这把年纪了,哪儿还用得着这么鲜亮的头巾哟!”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却始终笑开了花。


    “奶, 你瞧街上, 好些上年纪的人都穿戴得鲜亮着哩!这颜色一点都不打眼!”


    阿陶边笑着回她,边从秦若昭手里拿了一个轻巧的青竹笔搁递给蒋天旭:“天旭哥, 这阵子你不是正练字吗?这个也正好能用上。”


    蒋天旭伸手接过, 用拇指轻轻抚过竹节的纹理,也嘴角含笑向两人道谢。


    阿陶摆摆手, 又把一枚桃木平安符递给葛春生:“葛叔,这是在庙里开过光的,说是不光能保平安, 还能安神呢!”


    葛春生连忙笑呵呵接过:“哎呦,还有我的份呢!”


    阿陶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了!每个人都有的!都是我和阿昭猜灯谜、套圈得来的彩头!”


    “这些可都是前两等的彩头呢!我俩忙活半下午才挣来这几个!”秦若昭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边说边把手里剩的最后一样递给沈悠然,“悠然哥,这是个空白印胚, 阿陶说给你刻名字用!”


    沈悠然笑着接过,细细摩挲着那打磨光滑的木质印章,温声道:“你俩真是有心了,这几样东西选得都很合用啊。”


    李金花和葛春生也都纷纷附和夸赞两人。


    几人又说笑一会儿,沈悠然才笑着拍了拍阿陶和秦若昭的肩膀:“好了,热闹也凑完了,礼物也分完了,咱们找个地儿吃点东西去吧,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听到这话,秦若昭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我…我就不去了,我爹在东鹤楼订了席面,这会儿我得过去了……”


    他们一家是早上一道来县城的,先去他外祖家探望了一番,之后就各自分头行动了。


    秦掌柜夫妻两个去了酒楼看戏,秦若望到茶楼跟县学的同窗聚会,秦若昭自己则特地来庙会街找阿陶。


    不过秦掌柜已经提前嘱咐过,晚上一家人要在东鹤楼吃团圆饭的。


    要是以前,秦若昭还不一定这么听他爹的话,可自从上回的事情闹开,他爹不知道怎回事,突然转了性子。


    不仅给他换了新学馆,也不再动不动就训斥自己了,甚至偶尔还关心他一两句,搞得秦若昭都找不着理由再跟他对着干了……父子俩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李金花将新得的头巾仔细叠好收进怀里,笑呵呵地点点头:“是该一家人团圆!那然然,咱也往那边街上走走,把阿昭送过去,顺便沿途寻个馆子吃饭!吃完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不好让旁人等着咱。”


    他们跟其他几家说好了,一会儿先在城门口汇合,再一块儿回村里去,虽说今儿个月圆,可毕竟是走夜路,去村里的路也不大好走,还是人多稳妥些。


    听了她这话,秦若昭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还没等他反应,阿陶已经推着他往主街的方向走:“那正好,这两日我听不少人提起一家叫‘张记饭铺’的馆子,都说味道好价钱也公道,就在吉源街旁边的巷子里,咱就去那儿瞧瞧吧!”


    走到街口的车马场,蒋天旭先去把板车拉上了,省得一会儿还得再跑回来一趟。


    一行人推着板车,说说笑笑地往吉源街走,越靠近那边街上越是热闹,沿街叫卖的摊贩不比庙会街上少。


    因着今日元宵特例,不用守“夜禁”,这会儿街上仍有不少观灯游玩的人。


    待到东鹤楼门前,沈悠明仰头望着那灯火通明的三层酒楼,忍不住惊叹:“好高啊!”


    一旁的阿陶目送秦若昭被伙计迎进了门,低头看着沈悠明脸上向往的神色,又抬头望了望眼前这雕梁画栋的酒楼。


    灯火映照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明明,你放心,往后咱们一定也能来这样的地方吃饭!”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葛春生几人都笑着转头看他一眼,李金花却笑呵呵道:“咱阿陶真有志气!不过啊,你别看这地方气派,里头的吃食未必比得上路边那些小摊子呢!”


    葛春生也笑呵呵道:“可不,哪家酒楼做的红烧肉能比咱家的好吃?”


    阿陶刚想开口解释,沈悠然从后面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在前头带路去那张记饭铺,也笑着接话:“来这儿吃饭有什么难?等日后,咱没准也能开间这样的酒楼呢!”


    “真的吗?”阿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沈悠然又拍拍他的肩,笑着点点头:“当然了,哥什么时候骗过你?等过个三五年,咱肯定是要开铺子的,到时候就把整个店都交给你打理!”


    因着他这句承诺,阿陶一整晚都有些兴奋,吃饭的时候都开始畅想给铺子取名的事儿了。


    等村里几家人聚齐,回程的路上,他还忍不住得意地跟王力几个又说了一遍开铺子的事儿。


    王力一听也激动起来:“这个好哇!那我明儿个就打听打听,在这县城租铺子是个什么价儿!”


    孙正今天也特意陪着孙秋雨来县城玩儿了,这会儿正举着灯笼在前头照路,听到他们的议论,他忍不住回头笑道:“你们这打算得倒是长远!要我说,这开铺子的事儿先不急,咱还是先正经合计合计,后头在县城摆摊的事儿吧。”


    沈悠然在一侧推着板车,笑着应了一声:“孙哥说的是,正好明儿个镇上成立行会的事儿,县衙会派人过来,想必是专管这事的,我看能不能寻个机会打听打听,看咱们在县城该入哪个行会合适,这项定了,才好准备后头的事儿。”


    他原本想着,县衙能派一个人来,就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没承想第二天还不到晌午,方尚儒就派了王伙计急匆匆到摊子上来找他。


    “沈老板!东家让我赶紧来请您过去呢!”王伙计着急忙慌地凑到沈悠然旁边,压低了些声音,“衙门来了好几位大人,这会儿已经在醉月楼了,还特意说要见您呢。”


    沈悠然闻言有些惊讶,他当时特意跟李主簿说清楚了的,行会投票是定在下午申时开始,为的就是不耽误商户和摊贩们晌午的生意,这会儿才刚过巳时,县衙的人怎么就来了?


    一旁的蒋天旭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想必是提前来了解情况的,悠然,你赶紧收拾一下过去吧,摊子上有我们几个照应呢。”


    “正是!正是!”王伙计听了这话赶紧点点头,“沈老板快些吧,几位大人都等着您呢!”


    沈悠然抬头快速在摊子上扫视了一圈,阿陶几个都在各司其职的忙着,红烧肉已经炖到了锅里,还差一样麻婆豆腐,蒋天旭应该也能顾得过来。


    他抬头跟蒋天旭交换了个眼神,点了点头,便匆匆解下围裙,跟着王伙计快步往醉月楼的方向去了。


    这次没有在前两次的“松涛阁”,王伙计直接引着沈悠然上了三楼,靠里的雅间门口守着的伙计见到他们,立即堆笑着敲门通报:“东家,各位大人,沈老板到了。”


    “快请进来!”里面传来方尚儒洪亮的声音。


    那伙计连忙弯腰推门,刚推到一半,门已经猛地一把从里面被拉开了,方尚儒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哈哈哈沈老弟可算到了!”他亲热地拉过沈悠然的胳膊往里走,边笑着冲屋里的众人笑道,“几位大人,这位便是沈悠然沈老板了!”


    沈悠然顺势望去,只见外间是个宽敞的会客厅,正中一张雕花八仙桌,两侧各摆一把太师椅,不过两张椅子都空着。


    两侧也对称摆着几张茶几和椅子,东面上首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的官员,下首那位若是李金花或陈金福在场,定能认出正是先前去村里丈量双儿山的王典吏。


    沈悠然虽不认识王典吏,但看见站在两人身后笑着冲他点头的老乔,不由眼睛一亮,顿时心里有了些底。


    方尚儒引着他在西面第二张椅子上坐下,笑着介绍:“沈老弟,这位是县衙礼房的薛典吏,这位是户房的王典吏。”


    沈悠然连忙一一行礼:“小民沈悠然,见过两位大人。”


    薛典吏约么四十出头的年纪,他捋着胡须上下打量沈悠然两眼,微微颔首:“嗯,坐吧。”


    待沈悠然重新落座,那薛典吏才从身旁茶几上取过两张写满字的纸,抬头对着沈悠然问道:“听方老板说,这行会章程乃是出自你手?”


    沈悠然点点头,恭谨道:“正是小民所拟,不知大人可有指点之处。”


    薛典吏将章程在手中轻轻拍打着,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眯着眼睛沉吟不语。


    方尚儒见状,正要开口打个圆场,一直静立在王典吏身后的老乔却突然出声了。


    第152章 挑拨 薛典吏这招确实狠辣


    他笑着对薛典吏道:“薛爷您有所不知, 前些日子在庙会上,县尊老爷特意传了沈老板问话,还详细问过这行会章程的事呢, 听完后很是夸赞了几句!”


    薛典吏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眼重新打量了沈悠然一番。


    这事儿他确实不清楚, 昨日他才从老家赶回县城, 衙门也是今日刚开印。


    今早议完事,李主簿只简单交代了这安阳镇要成立行会的事,让他与王典吏一同来看看, 并未多言其他。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王典吏,见对方神色平静,便知这事他怕是早已知情, 想到这一路过来两人都只字未提, 偏在此时才说出来,薛典吏不由得心底冷哼一声。


    沈悠然感受到他带着审视的目光, 面上不动声色, 仍是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势,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看来县衙这三个人, 立场似乎并不一致。


    不过此刻也来不及细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了,沈悠然先在心中快速把章程又过了一遍,既然这看上去态度有些不善的薛典吏是礼房的, 想来主要负责审核行会是否合乎礼法,若是他从这方面提出质询, 自己得想好应对之策。


    章程中对行户卫生、质量和诚信的约束,与官府倡导的“仁义礼智信”完全契合,如果他要刁难, 八成会从这“决策机制”入手,毕竟这是最不同于其他传统行会的地方。


    果然,沉吟片刻后,薛典吏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章程既然县太爷已经问过,想必大体是稳妥的,不过嘛,既然上宪委了我等‘细细考察’,老夫职责所在,少不得还是要多问几句。”


    方尚儒脸上堆着笑连忙接话:“薛爷经多见广,还请不吝赐教,我等定然遵从。”


    薛典吏故意顿了片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继续开口,矛头却直指沈悠然:“沈老板,你这章程里,左一个‘会员大会’,右一个‘集体表决’,老夫愚钝,倒要请教,若按此例,日后行会事务中,是县尊老爷的钧旨大,还是你们这几十号人的票数大?”


    说到这里,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愈发高了一截:“今日你们可以投票定行规,明日是不是就要投票抗捐抗税了?你这‘会’,是规范行户的会,还是聚众滋事的会?”


    这番诛心言论一出,后头站着的老乔当即变了脸色,旁边的王典吏也有些诧异地开口:“薛兄这话…言重了吧?”


    沈悠然神色一凛,正要开口辩解,方尚儒却笑着抢过话头:“二位大人明鉴!咱们这行会自然是奉公守法的正经行会,一切事务定当以县衙的指示为准!”


    他悄悄冲沈悠然使了个眼色,亲自起身过去为薛典吏斟茶,接着解释道:“薛爷有所不知,这章程眼下只是草拟的初稿,专门为行户们讲解用的,待正式呈报县衙时,定会补全格式,在开头就写明‘所有决议须报请济陵县衙核准后方可施行’,这一点还请二位放心。”


    听了这话,王典吏先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薛兄怕是多虑了,方老板在安阳镇经商多年,向来遵纪守法,断不会行差踏错。”


    方尚儒连忙笑着点头应承:“这是自然!咱们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安分守己!”


    沈悠然见方尚儒帮着解释,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应对薛典吏这种人,他确实不如方尚儒这般圆滑老练。


    薛典吏却着实有些意外。他和王典吏一样,在济陵县衙当差多年,之前就跟方尚儒打过不少交道,深知此人最重利益。


    没承想,如今他不仅接受了这明显限制了大户权力的章程,此刻竟还帮着沈悠然说话?


    他可不信这方老板真能这般大度。


    薛典吏沉吟片刻,对着方尚儒微微点头:“既如此,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方老板”


    他话锋一转,看向方尚儒的眼神带了些探究,“若日后这安阳镇的吃食行会真照此章程推行,似你这等德行厚重的士绅,竟要与那目不识丁的摊贩们平起平坐,凭着一人一票来决断行会事务,这岂不是尊卑不分?长此以往,谁还愿安守本分,敬重贤良?”


    薛典吏见方尚儒面色微变,自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又慢条斯理地抚着胡须道:“我们礼房既担着这‘辨风俗、稽行户’的职责,断不会容许此等破坏纲常之事,方老板若有其他诉求,大可直言。”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几人却都听出了言下之意,这是暗示方尚儒可以借礼法之名,维护自己在行会中的特权地位。


    沈悠然心头猛地一沉。他原以为行会章程最大的阻力在于平衡各方利益,此刻才惊觉,自己终究低估了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尊卑之别。


    在这些人眼中,大酒楼的老板天生就该比街边摊贩尊贵,甚至连平等议事都成了“破坏纲常”的罪过。


    想到外头街上那些风雨无阻出摊的各个同行,指望着卖烧饼养活一家老小的张二,年过半百仍不敢歇息一天的馄饨摊老吕头夫妇,大冬天仍穿着草鞋走街串巷的糖葫芦摊贩……这些勤勤恳恳的百姓,在薛典吏口中竟成了“目不识丁”、不配和富户“平起平坐”的存在。


    沈悠然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他暗暗攥紧手掌:即使这世道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他也要在这铁板一块的规矩里撬开条缝!他要让这些终日辛劳的平头百姓,能堂堂正正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抬眼望向方尚儒,面色平静地等着他的答复,即便这位精明的商人此刻改换立场,自己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方尚儒自然听出了薛典吏话里的挑拨之意,他脸上笑容未变,心里却已转过几个来回。


    薛典吏这招确实狠辣,若是往日,他定会顺势而为,借着薛典吏的手,为自己在行会中多争取些权力。


    可眼下不同了,不说沈悠然手里那招牌菜的方子,单看一直静立在后似乎不起眼的老乔,他也得多掂量掂量。


    将茶壶轻放到茶几上时,他借着回身的机会对上沈悠然的目光,那眼神中的坚毅让他下定了决心。


    方尚儒慢慢踱步回到座位前,仍是笑着开口:“薛爷此言差矣!这些摊贩虽有投票权,可也不过是在推选会首、修订行规这等大事上投上一票,况且既然所有行户都参与了这些事项的决断,日后推行起这些规矩反倒更容易些。”


    他整了整衣袍坐下,指了指自己和一旁的沈悠然,接着说道:“至于这行会的日常事务,仍由我等承担会费较多的几家理事商议决定,断不会出现您说的破坏纲常之事。”


    听到他这答复,沈悠然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方尚儒虽然重利,却也不算言而无信之人。


    方尚儒这话说完,屋内一时无人接话。


    他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薛、王二位典吏以及站在后面的老乔三人的反应。


    沈悠然或许不清楚这三人之间的门道,方尚儒心里却明镜似的。


    方才老乔那番话分明已经表达了赵县令的支持态度,薛典吏却还要这般为难沈悠然,无非因为他是王县丞的心腹。


    说起这位王县丞,乃是前朝旧臣,正是济陵县的前任县令。


    大兴朝立国后,为安抚地方,特许部分前朝官员留任,他便在其中。


    待近两年朝局渐稳,新朝通过恩科选拔了一批人才,去年新任命的赵县令到任,原来的王县令便降为县丞了。


    这一年来,新旧两派官员明里暗里自然没少较劲。


    王县丞虽然降为副手,可他毕竟在济陵县经营多年,门生旧故遍布衙门内外,又深谙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即使是赵县令推行新政令,也不得不先与他商议。


    可方尚儒看得分明,去年上任的这赵县令能力出众,处理政务既有雷霆手段,又懂得体恤民情,不到一年光景,就将县衙内外整肃一新。


    衙门里那些倚老卖老的冗员、油滑推诿的胥吏,大多都被清理了出去,王县丞的势力已大不如前。


    如今这济陵县,早已换了天地。


    既然赵县令已经明确表示支持沈悠然,他方尚儒自然要认清风向,这薛典吏想要拿他当刀使,跟新县令对着干,这算盘可是打错了地方。


    薛典吏听着方尚儒这番表态,心里又冷哼一声。


    这些商人果然都是墙头草,见新县令势大便忙不迭倒了过去。


    他们也不想想,王县丞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在朝中仍有旧故,难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到那时


    他深深看了方尚儒一眼,嘴角轻轻一扯:“方老板既这么说,老夫便放心了,不过希望日后,方老板还能保持今日这番说辞。”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方尚儒自然也听得明白,他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对着薛典吏拱手道:“多谢薛爷提点。”


    薛典吏不再多言,他将手中的章程放到中间茶几上,转向王典吏:“礼房这边还得看他们最后的呈文,这会儿且听听王兄这边可有什么指教。”


    王典吏虽然也姓王,却和王县丞没什么关系,在衙门里一向只埋头公务,从不掺和其他的事情。


    他方才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接过章程,笑道:“薛兄所言极是,章程乃行会之根本,务求严谨,方老板、沈老板,方才薛爷提点之处,还望二位好生斟酌。至于户房这边”


    第153章 商税 其实方尚儒心里也不想接这差事……


    王典吏说话时语气平和, 与薛典吏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可沈悠然并没有因此放松心神,户房掌管着一县钱粮税收,王典吏八成会在最关键的商税一事上提要求。


    自从上回李主簿提及商税之事, 沈悠然已经琢磨了好几天,也和蒋天旭讨论了几回。


    协助官府征税固然能提升行会的权威, 也会让衙门对行会更加重视, 可这样一来, 行会就变成了半官方性质的强制性管理机构。


    沈悠然有些担心,这样会让那些本就不易的摊贩们对行会望而却步,生怕入了会就要缴更多的税银, 更担心这行会最后变成官府的征税工具。


    果然,王典吏停顿片刻,翻开章程又仔细看了两眼, 继续开口道:“如今这章程里头的各项规定, 已很是细致,沈老板年纪轻轻, 能拟出这般周全的章程, 实属难得,不过……”


    他抬头望向沈悠然, 语气依旧温和:“协助官府征收‘商税’一事,似乎并未提及,行会既为官府认可, 依照惯例,除了规范行户, 还需承担协助官府征收本行业商税的职责,这一项,还望后头能一并补上。”


    沈悠然闻言, 连忙恭敬回道:“大人提醒的是,前些日子县尊大人召见时,也曾提点过此事,协助官府,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


    他扭头和旁边的方尚儒对视一眼,又斟酌着继续开口:“只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威信未足,当以整顿行规、和睦同业为先,不知大人可否通融,这协税之事暂缓施行,待行会运作顺畅后,再逐步承接?”


    王典吏的话里已经说得十分清楚,征税一事才是官府最看重的行会职能,既然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此事,沈悠然只能先争取一个缓冲的时机,免得行会一成立就与行户站到对立面。


    听了这话,王典吏尚未开口,一直端着茶碗的薛典吏先冷笑一声:“王兄,我看人家并不想替你分忧啊。”


    方尚儒连忙摆手笑道:“薛爷这是哪里的话?能替朝廷效力,可是我等的荣幸!”


    说着,他又转向王典吏,帮着解释道:“沈老弟的意思,是咱们这行会初立,光是把行户造册、收齐会费,再请两个办事的人,厘清各行户的经营状况,这一桩桩一件件,就要费不少功夫,若是贸然把这征税的事项接过来,万一出了纰漏,反倒耽误了衙门的正事!”


    他边说边观察着王典吏的神色。


    其实方尚儒心里也不想接这差事,不过他的顾虑和沈悠然不同,他担心的是醉月楼后续的税额问题。


    眼下安阳镇的商税,向来是由户房粗略估算一个年度总额,然后分摊到各个商户,每三个月由衙役上门收取一次。


    分摊的依据明面上是门面大小、买卖多寡、货物贵贱这三等,可镇上这么多馆子和摊贩,官府哪能做到真的细细核查?


    说到底不过是凭着往年旧例,再添减些数目罢了,这里头的门道,方尚儒再清楚不过。


    先前户房的总管事正是这薛典吏,单是商税这一项,就不知暗中盘剥了多少油水。


    方尚儒因着这些年“常例钱”、“节敬”从未短缺,醉月楼摊派的税额一直维持在不上不下的水平。


    虽说自从赵县令上任,换了这户房的司吏和典吏,打点起来比以往费劲不少,可税额核定终究还得参照往年旧数,即便要涨,也有限得很。


    但若是行会当真接手协税,以沈悠然那较真又正直的性子,若真要根据各户经营实情核定税额……这和多交几两银子会费相比,可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沈悠然不清楚他这番盘算,他见今日方尚儒一直站在自己这边说话,而且应对这些胥吏明显比自己老练圆滑,心里还稍稍松了口气。


    最起码眼下看来,这会首的位置由方尚儒来坐,确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典吏沉吟片刻,指尖在章程上轻轻叩击:“二位所言不无道理,行会初立,确实需要时日整顿,不过协税乃是行会分内之责,拖延不得。”


    他抬眼扫过沈悠然和方尚儒,脸上虽然带着笑,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这样吧,就先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整顿会务,届时户房会派人来对接商税事宜。”


    沈悠然与方尚儒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便齐齐躬身应了一声。


    方尚儒随即起身,脸上堆起笑来:“三位大人一早就赶来公干,想必这会儿早已饿了,在下略备了些薄酒,还望三位赏光,就让在下和沈老弟作陪,也好趁此机会向诸位大人多多请教。”


    宴席摆在了隔间,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四样精致的冷盘,方尚儒又一连声地吩咐伙计起热菜。


    不一会儿,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等几样热菜也陆续上桌,方尚儒说话间不忘替众人布菜斟酒,将场面照料得周全妥帖,推杯换盏间,席间的气氛倒是渐渐活络了起来。


    王典吏的话不算多,不过偶尔提一两句户房如今缺人的难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行会后头能多承担些事务。


    方尚立即接过话头,笑着奉承:“诸位大人为民操劳,实在辛苦,若有我等能效劳之处,自然在所不辞。”


    说着还朝沈悠然使了个眼色,“是吧,沈老弟?”


    沈悠然和老乔挨着坐在下首,闻言连忙笑着点头:“这是自然。”


    他虽然话不多,但举止得体,不时举杯敬酒,或是侧身与老乔低声交谈几句,倒也不显得局促。


    薛典吏虽然一直端着架子,倒也没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几杯陈年花雕下肚,他那张板着的脸倒渐渐缓和了些,甚至偶尔还会接一两句闲话。


    沈悠然见他对一旁的王典吏也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疑惑。


    众人边吃边聊,散席时已近未正时分。


    方尚儒又笑着拱手:“我和沈老弟先下去张罗待会儿的投票事宜,三位大人可在楼上稍事休息,到了申时,再请三位移步观礼。”


    薛典吏正因饮了酒有些困倦,闻言忙不迭地点头。


    方尚儒赶忙示意伙计扶他到客房歇息,待王典吏和老乔也各自安顿妥当,他这才领着沈悠然往楼下去了。


    刚转过拐角,方尚儒便一把搭住沈悠然的肩,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沈老弟!既然已经跟县尊大人回禀过这行会的事,怎么也不提前跟哥哥透个风?这可就是你不够意思了!”


    今儿个一早,蒋天旭倒是捎了口信,说是县衙今日会派人来观礼,可只字未提赵县令对章程已有定见的事儿。


    沈悠然听他这么说,倒也没辩解,反倒郑重地向他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歉意:“这事儿确实是小弟疏忽了,本想着等摊子上忙过晌午这阵,就立刻来醉月楼这边与您细说,毕竟一两句话也难说清楚,没承想…衙门这几位来得这般早。”


    方尚儒的目光在沈悠然脸上细细打量着,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当即笑着扶住他的手臂:“不至于不至于!哈哈,不过与你说笑罢了,我自然知道老弟不是那种藏私的人!”


    他嘴上说得爽快,心里却已转过几个弯。


    方才席间他看得分明,那衙役老乔对沈悠然的态度颇为热络,言语间透着熟稔,他不知这年轻人有什么际遇,如今看来却是已得了县太爷的青眼。


    方尚儒原本因着沈悠然的能力,就已经不敢小瞧于他,如今又多了一层衙门的关系,看来日后他对待沈悠然的态度,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了。


    方尚儒揽着沈悠然的肩继续下楼,压低声音道:“沈老弟,今日这情形你也瞧见了,薛典吏那边…往后怕是少不得还还要找麻烦哩!”


    沈悠然点点头,语气诚恳:“今日多亏方老板几次三番帮着转圜,不然单凭我一人,实在难以应付,这事只怕就僵住了。”


    今日方尚儒处处抢着和那两位吏员周旋,本就存着让沈悠然见识他手段的心思,听到这话,心里自然舒坦,脸上也不禁露出几分得色。


    他搭在沈悠然肩上的手又热络地拍了拍:“哈哈!老弟这话可太谦了,以你的本事,连县尊大人都能应对自如,哪会应付不了这两人?老哥我不过是比你多跟他们打了几年交道,摸清了他们的脾性罢了。”


    沈悠然顺势问道:“看方才席间,方老板确实与那二位典吏颇为熟稔,想必他们都是衙门里的老人了?”


    “可不嘛!”方尚儒心里清楚,沈悠然这是想打听县衙里的人情脉络。


    不过如今两人既已站在同一阵线,他便也不藏私,拉着沈悠然往二楼拐角处又走了几步,寻了个僻静角落,压低嗓音道:


    “他二人都是前朝就在衙门里当差的,那王典吏之前不过是户房的书办,去年赵县令整顿衙门,重新考核这些胥吏,他才通过考核当上了这典吏!”


    大兴朝沿袭前朝旧制,县衙仍设六房,每房以司吏为长,其下配两名典吏协理,再往下才是佥充的书办、贴写等杂役。


    见沈悠然听得专注,方尚儒愈发有意卖弄,又压着嗓子说道:“老弟你有所不知,虽说典吏在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官老爷眼里,仍是不入流,可衙门里的大小事务,哪样离得开他们?人家手里可都握着实权呢!就说今日那薛典吏……”


    方尚儒朝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家到他这儿,已经是第三代在衙门里当差了!对县里的各项事务了如指掌!前朝的时候就靠着盘剥索贿等手段攒下了不少家业,如今县城西街那一片的铺面,十间里倒有三间是他家的产业!”


    沈悠然闻言暗暗心惊,他虽然知道“流水的官、铁打的吏”这个道理,也明白有些胥吏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却也没料到竟能富贵至此。


    第154章 会场 自己的平等观念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了, 这些他可是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的!”


    方尚儒半捂着嘴,又凑近了些:“这还不止呢!他们薛家和县城里其他大户联姻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听说去年赵县令原本想斥退他的,可最后也只把他户房司吏的职务给免了, 调任到这礼房任典吏, 可见其势力之大!更不用说, 衙门里还有王县丞给他撑腰。”


    “王县丞?”沈悠然这会儿才惊觉,自己之前在这方面做的功课实在是太少了,方尚儒说的这些, 他竟全然不知。


    “哎呦,倒把这最要紧的一茬给忘了。”方尚儒一拍脑门,又把王县丞的身份来历细细说了一遍。


    沈悠然听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县衙里的人事关系竟如此复杂。


    先前他还庆幸赵县令和李主簿都是体恤民情的好官, 觉得对他们同心村是莫大的幸运,如今看来, 这衙门里的水, 怕是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希望这些官场上的争斗,不要波及到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身上吧……


    两人正说着话, 一个传菜伙计端着盛满碗碟的托盘上楼,见到方尚儒连忙侧身行礼。


    待那伙计脚步声远了,方尚儒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沈悠然的肩膀:“沈老弟, 这下你知道跟衙门打交道有多难了吧?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沈悠然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点头苦笑道:“今日多亏方老板指点,小弟真是长了见识,得亏咱们这行会有您坐镇, 在县里人脉广、面子大,日后这与衙门往来的各项事务,怕是都要仰仗您出面周旋呐。”


    方才宴席上方尚儒也饮了几杯酒,脸上本就泛着红晕,被沈悠然这番话一恭维,更是笑得红光满面。


    “哈哈!好说好说,只要大伙儿信得过我,老哥我自然尽心尽力!”


    他愈发亲热地揽着沈悠然的肩膀往楼下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走走,我一早就吩咐刘掌柜布置大堂了,咱哥俩儿下去看看准备得如何,一会儿老朱、老秦和张老板几个也该到了,咱们做东道的,总该到门口迎一迎才是正理。”


    沈悠然听他称呼“老秦”,心里正琢磨还有哪家的掌柜姓秦,就听方尚儒边走边絮絮说道:“老秦的粮铺虽说不在咱们这一行,可他在镇上人缘好,今日特意请了他来,再加上肉铺的张老板,他俩都是跟咱们这行整日打交道的,正好一道请来做个见证。”


    原来是秦掌柜。沈悠然心想这倒也好,秦掌柜为人正派,平日里也爱在街上各个摊子上买些吃食,与不少摊贩都相熟。


    肉铺的张老板也是他们镇有名的商户,东西两条街上最大的肉铺都是他家的买卖,经营十几年,从没出过缺斤少两的事端,肉品新鲜,价格公道,是镇上百姓有口皆碑的金字招牌。


    沈悠然他们平日采买五花肉,首选也都是张老板的铺子。


    有这二人作见证,想来也能让小摊贩们更放心些。


    这会儿尚未过未时,又正值正月里,宴请往来比平日多不少,大堂靠窗的几桌客人还在推杯换盏,笑谈声混着酒菜气,喧闹非常。


    正指挥着伙计布置场地的刘掌柜瞧见二人下来,连忙快步迎到楼梯口,仰着头招呼道:“东家,沈老板。”


    方尚儒在台阶上站定,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下巴微抬:“布置的如何了?”


    刘掌柜忙躬身回话:“小的正要上去回禀呢,已按着您的吩咐布置得差不多,您二位瞧瞧可还妥当?”


    他伸手引着二人往大堂中间走,边小心打量着方尚儒的脸色。


    虽说方尚儒在外总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对内却向来严厉,训斥起人来从不留情面,刘掌柜帮着经营醉月楼已有几个年头,仍时常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斥责。


    也正因如此,别说后厨那个有关系的王铛头,就是店里几个资历老的伙计,都不太把他这个掌柜放在眼里。


    见方尚儒这会儿面色尚可,刘掌柜赶紧堆起笑容,指着布置好的场地细细禀报:“门口的水牌已经摆好,里外两处的横幅也都已挂上。”


    “桌椅先按着王全报的人数备的,若是短了数,到时候再从别处移一些也尽够的,已经提前跟客人们说好了,再过两刻钟就开始清场,那些桌椅就都空下来了。”


    年前方尚儒让伙计在镇上宣传章程时,已经把有意向来参会的摊贩都记录了下来,加上他亲自去请的几位东家掌柜,估摸着今日能来三四十号人。


    沈悠然顺着刘掌柜的手看去,只见大堂正北主墙上,悬挂着“安阳镇吃食同业会成立大会”的横幅,横幅下设着香案,供奉着“厨神”神位,香炉、烛台、各色贡品一应俱全。


    中央圆台上摆着一张红木长案,案左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右边立着一个窄口投票箱,箱身贴着红纸,上书“安阳镇吃食同业会投票箱”几个工整楷字。


    圆台两侧各自摆着四张雕花太师椅和同色茶几,台前则呈半环形摆开八张八仙桌,四周都配着长条凳,唯独中间两张配的是红木靠背椅,椅背上贴着“金谷坊”“林记酒肆”“张家茶饭馆”“潘家从食铺”等镇上几个有名商号的名称。


    方尚儒先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还算齐整”,接着便又伸手指着几处桌子,一连声地嘱咐起来:“快把干果蜜饯等茶点每桌都备上些,茶水也得提前备上,舞台两边的贵客都得好生伺候,还有前头中间这两桌,一会儿也得安排人专门盯着,万万不能怠慢喽!”


    他说一句,刘掌柜便连忙点头应一声。


    沈悠然在一旁听着,虽然对方尚儒这种把商户区别对待的做法不敢苟同,但经过方才与薛、王二人的交锋,他已经彻底明白,在这等级分明的世道里,方尚儒这种做法才是常态,自己的平等观念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方尚儒转头见他面色有些紧绷,忙问道:“沈老弟可是有什么指教?尽管开口,让他们办去就是,千万别怕麻烦。”


    沈悠然在心里哂笑一声自己的“幼稚”,收敛心神摇了摇头:“方老板和刘掌柜安排得很是周到了,小弟没什么旁的意见。”他顿了片刻,找了个妥帖的解释,“只是……看着这阵仗,想到待会儿要面对这么多同行讲话,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方尚儒闻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放宽心!按先前说好的,你只管讲章程这一项就成,剩下的都有老哥照应呢!哈哈!”


    他又大笑两声,才热络地领着沈悠然往圆台右侧走去,指了指靠外的两张椅子:“一会儿咱们两个就坐最后这俩椅子,前头两个留给请来见证的秦掌柜和张老板,薛典吏几位衙门公人就安排在另一边。”方尚儒边说边比划着,“这样既方便他们观礼,咱们上台也便宜。”


    沈悠然倒是不大在意自己被安排在那儿,不过这最后的位置离着前边最边上的八仙桌近些,一会儿倒是可以让蒋天旭他们几个坐在那张桌子。


    听到方尚儒着安排,他又赶紧称赞了一声:“方老板考虑甚是周到。”


    方尚儒笑着摆摆手,又让着沈悠然落座:“趁着还有些工夫,沈老弟先坐着歇歇,也正好再斟酌斟酌这章程,等老哥把店里这几桌客人送走,咱们就一块儿到门口迎客去。”


    他望向仍在谈笑用餐的几桌客人,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虽说今儿个要清场这事都提前打过招呼,可总归是咱们耽误了人家用饭,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还是得我亲自出面赔个不是才成。”


    沈悠然知趣地附和:“应该的,辛苦方老板了,因着行会这事儿,倒是耽误您做生意了。”


    方尚儒又笑着摆了摆手,整了整衣襟,朝店里剩余的三四桌客人走去。


    刘掌柜刚吩咐完伙计准备茶点的事,见状连忙小步跟上,低声介绍着方尚儒面生的客人。


    沈悠然看着方尚儒游刃有余地在各桌间周旋,时而拱手致歉,时而笑语寒暄,把场面处理得妥帖周到,心里也不由暗暗佩服,这份接人待物的本事,自己确实还得多历练历练。


    他低下头摇了两下,收敛心神,拿起手里的章程仔细斟酌起来,一旁的伙计很有眼力见儿,赶紧准备了笔墨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沈悠然按着方才薛、王二人提到的点,将章程中加了关于协税的条款,又将决策机制的部分作了修改,正专心核对时,突然门口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声。


    “哥!”


    沈悠然连忙抬头望去,是阿陶他们到了。


    只见他一马当先穿过门厅,向着自己这边快步走来,蒋天旭、高秀秀和郑聪三个则紧随其后。


    方尚儒刚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也笑着跟了进来,他对着蒋天旭热络地笑道:“蒋老弟啊,快带这几个孩子里头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大正月里的,外头风硬得很呢,怕是都冻坏了!”


    说罢也不等蒋天旭回话,他又连忙伸手招呼迎过来的沈悠然:“沈老弟快来,这会儿快到时辰了,几位贵客说话就到,咱们赶紧在门口迎着。”


    “好。”沈悠然先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已经走到自己跟前的阿陶,又低声嘱咐道,“先坐西边最靠里那桌。”


    阿陶正满脸兴奋地打量着会场的布置,闻言赶紧点了点头。


    沈悠然又把手里刚改好的章程递给蒋天旭,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才跟在方尚儒身后向门口走去。


    第155章 东道 见到熟人便觉得亲切些


    跟着方尚儒一道进来的刘掌柜没再跟着出去, 他快走几步走到蒋天旭几人前头,一边吩咐伙计赶紧上茶水,一边笑着招呼几人:“几位先坐着歇歇脚, 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蒋天旭他们是第三回进这醉月楼了,跟刘掌柜也见过两次, 闻言忙都躬身道谢。


    这时一个伙计急匆匆从后厨的方向过来, 凑到刘掌柜耳边低语了几句。


    蒋天旭见状赶紧开口:“多谢刘掌柜招待, 您若是有事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们几个。”


    刘掌柜正着急去后厨看情况,闻言也没客套, 连忙又嘱咐伙计好生招待,便转身匆匆往后厨去了。


    “阿聪哥!秀秀姐!来,坐这里!”阿陶根本不用人领, 按着方才沈悠然指的位置, 灵活地穿过前面几张桌子,拉开条凳招呼着郑聪和高秀秀。


    郑聪已经不像第一次来时那般拘谨, 他边往前走边好奇张望着悬挂的横幅, 看到下头香案上供奉的神像和各色贡品,忍不住小声赞叹:“这…这里布置的可真气派……”


    高秀秀挨着阿陶坐下, 听到这话也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中间那圆台:“你看那台子,才气派呢!一会儿悠然哥是不是就要在那上头讲话?可真厉害!”


    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语气里满是雀跃。


    蒋天旭跟在最后,目光扫过沈悠然方才坐的位置, 挑了个离他最近的位子坐了。


    这时伙计端着茶盘过来,利落地给每人斟上热茶:“上好的炒青茶,几位请慢用。”


    阿陶自打昨晚听了沈悠然说以后要开酒楼的事情, 心里就存了念想,这回再进这醉月楼,已经不单是来看热闹了。


    他仔细打量起店里的桌椅碗碟、茶点的样式等,连伙计的衣着都细细端详了一会儿。


    那伙计被他盯地有些莫名,还以为是自己衣裳哪里脏了,赶紧低头打量了两眼:“可是小的这衣裳…有哪里不妥?”


    阿陶这才回神,连连摆手道:“没…没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就是看您这衣裳的颜色,像是比旁人的浅些。”他虚指了指旁边正忙着摆放茶点的两个跑堂伙计。


    那伙计闻言松了口气,笑道:“小哥好眼力!小的是专管茶水的,这袄子比他们跑堂的浅两个色,主要是方便客人招呼。”


    “哦…原来是这样。”阿陶恍然,又赞叹道,“真不愧是大酒楼,连衣裳都这般讲究。”


    那伙计笑了两声,又客气地跟他寒暄了两句,便提着铜壶往茶房添水去了。


    蒋天旭把沈悠然递过来的章程在桌上展开,阿陶也凑过来瞧了两眼,见除了他哥之前已经跟他们商议过的商税一事,其他没什么大的改动,便又凑到了高秀秀和郑聪那边。


    三个人边捧着热茶小口喝着,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会场的布置,桌上的茶点却都没动。


    因着他们来得早,约莫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开始陆续有其他摊贩被伙计引着进门。


    最先到的几个人在门厅处报了名号登记完,都显得有些拘谨,凑在一处搓着手往里面张望,不知该往哪边走。


    蒋天旭听到动静抬眼望去,倒是认出了这几人,是东街上卖豆粥的吴嫂、卖羊杂汤的朱贵,还有“汤饼陈”陈老五夫妇。


    他每日挑着担子在镇上走两遭,跟这些摊贩倒是都混了个脸熟,见他们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正要抬手招呼一声,就见旁边伙计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他便又把手放下了。


    那伙计引着几人往里走,吴嫂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最边上的蒋天旭,当即惊喜地喊出声:“哎呀!蒋货郎!”


    其余几人顺着她的声音看过来,见果然是蒋天旭正笑着冲他们招手,顿时都松了口气,像是寻着了主心骨一般,脚下的步子都迈得快了些。


    吴嫂是个爽利人,她三两步走到桌前,不等蒋天旭开口,便一拍大腿压着嗓门:“可算瞧见个熟人了!咱们这些成日在外头土路上打腻磨的,一进人家这干净亮堂的大酒楼,心里还真有些发怵哩!”


    陈五婶小声接口道:“可不!顾念着要进这大酒楼,今儿出摊我都没敢把过年的衣裳换下来呢!”说着还不大自在地扯了扯身上那件半新的蓝布袄子。


    跟在她身后的陈老五脸上透出几分窘迫,伸手推她一下:“哎呀,说这些干啥……”


    陈五婶挥开他的手,皱着眉头扭过头看他:“咋?”


    蒋天旭见状,忙笑着接过话头,先给众人互相介绍了一番,然后又招呼道:“几位就在这儿坐吧,正好跟咱们几个凑成一桌,也好一块儿说说话。”


    阿陶和高秀秀也都连忙出声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吴嫂正巴不得跟他们一起坐,闻言立马拉着陈五婶坐下:“正好正好!跟你们说说话,我这心里也踏实些。”说着就拉着旁边高秀秀的手,亲热地说起话来。


    朱贵和陈老五两个便在蒋天旭旁边的条凳上落了座,陈老五本就不善言辞,和蒋天旭几个也不大熟,始终有些拘谨的搓着手,倒是朱贵不时跟蒋天旭几人聊上两句。


    几人刚坐定不久,陆陆续续又有其他摊贩被伙计引着进场。


    刘掌柜也已从后厨回到大堂,亲自张罗着安排众人落座。不少摊贩瞧见蒋天旭,都会特意过来打声招呼,说笑两句。


    蒋天旭起初还有些纳闷,这些摊贩平日里跟他不过是点头之交,有几个甚至从没说过话,今儿个怎么都这么热络。


    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明白过来,这些人怕是和刚才吴嫂几个一样,进到这气派的酒楼里难免局促,见到熟人便觉得亲切些。


    再加上镇上的人都清楚,行会的事儿是他们摊子和醉月楼一同张罗的,沈悠然也在外头陪着方尚儒迎客,这些人八成把自己也当成半个东道了。


    蒋天旭正暗自思忖着,阿陶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天旭哥,杨振昌也来了!”


    他抬头望去,果然看到杨振昌正皱着眉往这边走来。


    那杨振昌方才在门口见沈悠然如主人般迎客,正有些不忿,这会儿看旁边那刘掌柜只顾着招呼林记酒肆的林老板,根本顾不上自己,心里更是憋了股火气。


    他随手挥开来引路的伙计,自己大步往里走,正四处张望着场地,突然对上了蒋天旭的视线。


    他微微一顿,随即当没看到一样,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边去了。


    此时几张八仙桌虽都已坐了人,但每张桌上都还有不少空位,杨振昌特意选了个东边靠近圆台的位置,大剌剌地坐下,也不管同桌的其他人,自顾自拈起桌上的茶点尝了尝,又拍着桌子扬声道:“伙计,快上碗热茶!”


    一直盯着他的阿陶见他这副做派,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蒋天旭移开视线,扭头对阿陶低声叮嘱道:“不用理会他,我看这会儿人来得多,刘掌柜有些顾不过来,我过去帮着招呼一下,你们好生坐着。”


    “嗯!”阿陶连忙点了点头。


    蒋天旭又冲着朱贵几人点头示意一下,起身往门厅那边去了。


    有了蒋天旭帮忙招呼人数最多的摊贩们,刘掌柜总算松了口气,自己专心去照应那些铺子的掌柜和老板,场面终于不再似方才那般混乱。


    随着到场的人越来越多,几张八仙桌渐渐都坐满了人,大堂里也愈发喧闹起来。


    不一会儿,方尚儒亲自引着最后到的朱老板和秦掌柜落了座,估摸着时辰已经差不多,沈悠然上楼请了薛典吏三人下来。


    原本热络交谈地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


    朱老板和秦掌柜几个则连忙起身,到薛、王两人跟前寒暄几句,才又各自落座。


    见人已到齐,堂内几乎座无虚席,方尚儒红光满面地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襟,昂首阔步走上圆台。


    他在长案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洪亮地开场:


    “诸位乡亲、各位同行,今日承蒙赏脸,来参加咱这安阳镇吃食行会的成立大会,方某在此谢过诸位了!”说着便拱手朝四下里郑重地行了一礼。


    堂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气凝神地望着台上。


    香案上青烟袅袅,缭绕在厨神像前,倒为这场合平添了几分庄重。


    方尚儒又转向薛、王二人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方某再代诸位同行,谢过衙门诸位大人亲临见证。”


    薛典吏方才好生歇了一觉,此时精神焕发,心情颇佳,便与王典吏、老乔一同拱手还礼。


    方尚儒又同样行礼谢过秦掌柜、张老板二位见证人,才转回身来,高声道:“在座除了几位贵客,剩下都是咱们吃食行当的自己人,方某也就不说什么虚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愈发激昂:“今日把大家聚在这里,不为别的,就是想让咱们安阳镇吃食行当的生意更好做些!”


    “在座的既有大铺子的东家,也有小铺子的掌柜,当然了,数量最多的还是咱们这些在街面上摆摊讨生活的乡亲们,但不管买卖是大是小,总归都是吃这碗饭的,那咱们就该同心协力,互帮互助!”


    说到动情处,他不由又提高了嗓门:“只有咱们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才能让咱们安阳镇的吃食行当越来越兴旺,大伙儿的生意也都能蒸蒸日上!”


    台下的刘掌柜连忙带头用力鼓掌,桌上其他的摊贩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陆陆续续跟着拍起手来。


    阿陶忍不住小声吐槽:“嘴上说着不说虚话…这一开口全是场面话……”桌上其他人听见,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方尚儒在台上浑然不觉,他又兴致勃勃地展望了一番行会成立后的美好前景,这才笑呵呵地转向沈悠然:


    “那接下来,就请同心村吃食摊的沈老板上前,把初拟的行会章程给各位细细讲解一遍。大伙儿有什么不明白的,要问的,都尽管提出来,可别到了最后投票的时候再出声啊,那可就晚了!”


    说着,他大笑着走下台,朝沈悠然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56章 质疑 杨振昌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得意的……


    台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起身的沈悠然,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哎呦,你瞧人家沈小哥,前几个月还天天挑着担子从咱摊前过呢, 谁能想到能有今日这般光景?”卖卧鸡子的老赵抻着脖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旁边卖灌肺的黑脸汉子接话:“还叫人沈小哥呢?没听人这酒楼的大老板都喊‘沈老板’哩!”


    “啧啧, 人家这本事可真是了得!”又一个卖汤饼的老伯咂了咂嘴, “你瞧瞧, 那豆腐脑、油条、麻婆豆腐,样样都是独门手艺,怪道人家能挣钱呢!不像咱这汤饼, 谁家做不得?”


    “这倒也是。”老赵搓着手,既羡慕又感慨,“我看啊, 用不了多久, 人家就能盘个铺子,再不用跟咱一样, 天天在这街上风吹日晒喽!”


    杨振昌听着这些议论, 忍不住嗤笑一声:“连身细布衣裳还穿不起呢,还妄想盘铺子?嘁!”


    旁边几人看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互相看了看都不愿搭话,纷纷闭了嘴,把目光转向前头的沈悠然。


    摊贩们看着沈悠然虽然和他们一样穿着粗布衣裳, 却丝毫不见局促,从容不迫地迈步上台。


    他先朝衙门公人的方向躬身行礼, 又转向秦掌柜、张老板等人拱手致意,最后才面向前头深深一揖,那沉稳的气度竟丝毫不输方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方尚儒。


    在座的摊贩们看在眼里, 不由又在心里暗暗称奇。


    沈悠然自然不会怯场,他从前世学生时代起,就经历过无数场答辩和演讲,早已习惯了在众人面前讲话。


    行礼后简单自我介绍了两句,沈悠然便开始从头讲解起了章程,当他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大堂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的动静也消失了。


    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讲解,中间两桌几位大铺子的东家掌柜,也都不时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金谷坊朱老板和林记酒肆林老板都和秦掌柜走得近,两人都常听他提起这个年轻人,今日亲眼得见,心里都不禁暗叹,果然是后生可畏。


    台上的沈悠然神色自若,倒是台下的阿陶几个紧张得不行。


    高秀秀从沈悠然上台起就攥紧了衣角,郑聪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阿陶更是紧张地抓住了身旁蒋天旭的胳膊。


    这一抓才发觉,蒋天旭的手臂肌肉也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


    阿陶悄悄抬眼,见蒋天旭眼神紧盯着台上的沈悠然,唇线抿得笔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蒋天旭确实没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悠然身上,虽然心里明白这种场面难不倒他,可看着满堂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四下里偶尔传来的窃窃私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弦。


    直到沈悠然清朗的声音在大堂里稳稳传开,旁边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摊贩渐渐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


    沈悠然的讲解条理分明,从行会的组织架构到各行户的权责义务,从行规行约到会费账目管理,每条规矩都剖析得明明白白,遇到稍复杂的条款,他还会举些摊贩们熟悉的例子,说得通俗易懂。


    “好比说这条不得恶意低价倾销,并不是说大家日后都不能降价,一碗馄饨十文钱,遇到熟客便宜个二三文也说得过去,可要是有人为了抢生意,不计成本,每碗馄饨只卖五文钱……”


    卖馄饨的老吕头夫妇正好坐蒋天旭他们邻桌,听到这里忍不住“哎呦”一声:“这…这不是要亏本吗?”


    沈悠然含笑点头:“吕伯,您说得对,那为何他亏本也要卖?图的就是抢生意。因为价钱便宜,去他家买馄饨的人肯定更多,等别的馄饨摊子要么被拖垮,要么换了地儿出摊,最后镇上可不就他一家独大了?到时候,他一碗馄饨卖十五文钱,不就把前头亏的钱有赚回来了?”


    吕婆婆听得直摇头,仿佛真有人干了这缺德事:“哎呦!那这人可真是不安好心!”


    “正是这个理。”沈悠然接话道,“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咱们行会就能依规处置,维护大家的公平。”


    他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一片赞同声,还有人高声道:“这条定得好!前头还真有人这么干过哩!”


    沈悠然待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往下讲下一条。


    吴嫂低声对身旁的陈五婶说道:“这回讲得可比年前那伙计念的明白多了!”


    陈五婶点点头:“可不!连我这笨脑子都能听懂哩!”


    听到两人的对话,蒋天旭紧绷的肩膀又放松了些,可想到那新加的协税一项,他还是没敢完全放下心来。


    讲解完章程的原有条款,沈悠然略作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方才讲的这些,想必大伙儿之前都听过或看过了,不过…还有一项新加的‘协税’条款,虽说衙门的老爷特许三个月之后开始执行,这会儿还是特意跟大伙儿提前说明白。”


    听到“协税”二字,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个大铺子东家掌柜都猛地抬起了头,反应快的已经悄悄瞟向坐在一旁的王典吏。


    沈悠然拿起章程念道:“自启兴五年四月一日起,本会受县衙户房委托,协助办理所有行户之商税催缴、稽核与汇总解运事宜。各会员应缴税额,由理事会依据其‘经营规模、买卖多寡、货物贵贱’公议拟定,力求公允,并报户房核准。会员须按时将税款缴至本会,由本会统一上交。凡抗拒不缴或隐瞒偷漏者,本会即依规惩处,并报官究办。”


    等他念完,下面的摊贩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忧色,碍于一旁坐着的衙门公人,又都不敢高声质疑,只能互相使着眼色,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杨振昌本就不打算加入他们这行会,今儿个只是来凑热闹,顺便寻机生事。此刻见别的摊贩都对沈悠然投去质疑的目光,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子,手指“当当”敲着桌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大伙儿都听见了吧!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他冷笑着扫视四周,压着嗓子继续开口:“我看啊,成立行会是假,帮着官府压榨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是真!他们几个大户和衙门勾勾搭搭,定税额的时候给咱们往高了定,自己却能偷偷减免!这叫什么?这叫借官压民,假公济私!”


    他故意把最后八个字咬得格外重,引得邻近两桌的摊贩都纷纷侧目,个个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他这话确实戳中了众人的心事。安阳镇上的摊贩向来只交二分的过税,税额是衙门户房估算的,倒也不算太重。


    虽说每次收税的衙役来时都得打点些茶水钱,可在这新的交税章程确定之前,谁也不知道往后这税钱到底是多是少,听到这里难免忧心忡忡。


    杨振昌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扭过半边身子斜睨着台上的沈悠然,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阿陶听着周围越来越响的议论声,急得又抓住了蒋天旭的胳膊:“天旭哥…这可怎么办……”


    蒋天旭想到沈悠然在这条款旁特意标注的“理事会、王典吏、等级税制”几个词,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他肯定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局面。


    他心里稍定,回身拍了拍阿陶的背:“别急,悠然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已经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真的?”阿陶眼睛一亮。


    蒋天旭肯定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的沈悠然。


    果然,台上的沈悠然面色如常,他等众人议论声稍缓,才抬手示意,声音清朗依旧:“我知道大伙儿对这一条有疑虑,没关系,大伙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提,我尽力解答。”


    说着他又朝左首方向拱了拱手:“若是我也说不明白,这里还有三位衙门的大人在场,咱们县尊大人向来体恤百姓,定不会让大伙儿吃亏的!”


    一直喝茶看热闹的薛典吏听他这话,忍不住低着头轻笑一声:“左一句‘县尊大人’,右一声‘体恤百姓’,王兄,这小子是把你架到火上烤了呀……”


    王典吏当没听到,见摊贩们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沈老板说得没错,县尊大人特意嘱咐,行会协税是为方便百姓,绝不容许有人从中渔利,各位尽管放心。”


    听到衙门的人表了态,一个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左右看看,实在憋不住,怯生生地开口问道:“这这要是入了会,反倒还要多交税不成?”


    他听着沈悠然前头讲得那些好处,在集市上打造美食街、帮着协调纠纷、行户经营困难时还能借给周转资金,心里是很想要加入这吃食行会的。


    对于他这样没有背景的乡下小贩来说,在镇上有了这么个组织,也算能有个依靠。可听到这商税一项,他心里难免打起鼓来。


    连老吕头都忍不住接话:“咱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啊”


    有了带头的,更多质疑声此起彼伏:


    “‘经营规模、买卖多寡、货物贵贱’?这是怎么算?”


    “税额由理事会‘公议拟定’?方才说理事会推选七个人,这七个人怎么保证‘公允’ ?要是他们都偏向自家生意,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找谁说理去?”


    “可不是嘛!到时候那什么理事会的人互相包庇,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小摊贩!”


    议论声越来越大,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心里的顾虑都倒了出来。


    杨振昌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他巴不得场面越乱越好,最好能让这行会当场散伙,省得这姓沈的小子得了势,日后愈发猖狂。


    方尚儒听到这些话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没想到沈悠然这会儿就把协税的事儿挑明了,更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小摊贩,当着衙门公人的面,竟然敢提出这么多质疑。


    第157章 等级 咱这摊子自然就是最末等呗


    眼看场面愈发混乱, 方尚儒眉头越皱越紧,他正打算起身上前维持秩序,台上的沈悠然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诸位!”沈悠然把章程放到身后的长案上, 抬手向下压了压,朗声道, “大伙儿的疑惑我都听着了, 请各位稍安勿躁, 容我一条条答复。”


    堂内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顿时一滞,台下众人纷纷抬头望向他。


    正低声交谈的朱老板和林老板二人见状,不由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都各自坐直了身子。


    阿陶听了方才蒋天旭的话,这会儿对沈悠然充满信心,见他开口便立刻目光灼灼地望了过去。


    沈悠然倒也不是全然胸有成竹, 只是利用方才修改章程的间隙, 初步构思了一套方案。


    而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将协税之事挑明,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一来, 他是一贯主张把事情摊开到明面上的, 无论是之前村里的各项事务,还是日后行会的运作, 他都反对少数几个人小范围一商议,就把关乎大多数人利益的事情定下。


    若是现在避而不谈,等到三个月后行会突然开始征税, 对不明就里的大多数行户而言只怕更难接受,届时行会必将面临更大的信任危机。


    二来, 今日正巧有衙门的人在场,他们这会儿讨论出的任何结论,都相当于得到官方见证, 只要王典吏不当场反驳,他今日做出的所有承诺便都有了官府背书,这可是难得的契机。


    见台下众人都停止议论看向了自己,沈悠然这才继续开口道:“在回答问题之前,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这收税的原则,应该是‘多赚多交,少赚少交’,大伙儿认不认同这个道理?”


    方才质疑理事会“公允”的,正是东街上那卖灌肺的黑脸汉子潘黑子,听到这话,他一仰头高声应道:“这是自然!”


    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和,其中最激动的倒是一些小铺子的老板。


    “是这个理儿,同样的铺面,生意清淡的就该少收些税!”


    “这赚钱最多的大酒楼,就该比咱们这些小铺子多交税钱!”


    沈悠然见状点点头:“既然大家都认这个理儿,那这就好说了,咱们镇上原本的商税,是按着这个原则把商税分成了两等,像咱们这些摊贩,只需交二分的过税,而有铺面的酒楼饭馆,交的则是三分的住税,再按着铺面大小每月交一定的门摊税……”


    这些都是众人熟知的事,杨振昌有些不耐烦地高声打断:“你净说些大伙儿都知道的做什么?”


    潘黑子虽然对行会协税的事儿有疑虑,却也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这杨振昌的做派,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顶了回去:“瞎嚷嚷什么?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


    杨振昌眼睛一瞪正要发作,方才一直静坐不语的老乔突然重重咳嗽一声,面色不豫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杨振昌顿时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沈悠然先朝老乔拱手致意,又转向潘黑子笑道:“多谢这位兄弟帮着说话,不过…杨老板方才的话倒也没错,等级税制古已有之,官府如今也是沿用这套规矩征收商税,衙门的用意自然是好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过身对着王典吏行了一礼:“王大人,关于眼下这征收商税的法子,小民有几句话……不知是否当讲?”


    王典吏自然明白他的顾虑,笑着开口道:“你但说无妨,眼下这收税法子的弊端,县尊大人也都清楚得很,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法子,你若是有良策,我定帮你在县尊大人那里请功。”


    “多谢大人。”沈悠然又冲着王典吏施了一礼,才放心开口道,“我这法子倒也算不上多新奇,只是在原来制度的基础上更加细化一些。”


    方尚儒一听这话,就知道方才他担心的事情怕是要应验了。


    果然,沈悠然环视众人,徐徐开口道:“正如方才所说,眼下商税的名目分为过税、住税和门摊税三项,这门摊税评定还好说些,按着门面大小、地段这些,总有个客观依据来计算,可这抽分的过税和住税,因着衙门人手有限,多是由书吏凭经验估算的,所谓的“二分”“三分”税率,不过是个口头说法罢了,实在难以做到精确。”


    台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少人偷偷打量王典吏和老乔的神色,见他们并无怒意,才纷纷松了口气,又不由在心里感叹:


    这沈老板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居然当着衙门公人的面说这话,岂不是当众揭他们的短?


    沈悠然却仿佛浑然不觉,接着说道:“除了这税额评定不尽合理,还有一项就是这税额一旦定下,往往三五年不变,若是遇上光景不好的年头,或是哪个月生意惨淡,却仍是要按着原定的税额缴纳,这对大伙儿确实也是不小的负担。”


    这话立时引起不少摊贩的共鸣,特别是那些生意随季节波动明显的,都连连点头称是。


    等下头声音平息些,沈悠然才继续道:“针对第一项税额评定的问题,我的想法就是按着‘多赚多交,少赚少交’的原则,建立一套更完善的等级税制,比如把咱们镇上的吃食行当分成甲、乙、丙三等,每等里头再分上、中、下三级,每个等级对应固定税额,等级越高,税额也相应提高。”


    薛典吏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还真当你是有什么新鲜主意,这不还是原来那套?难道多划定几个等级,前头那些问题就能解决了不成?”


    沈悠然含笑拱手:“薛大人说得是,整体框架确实相同,不过是把等级分得更细了些,不过,把商户分多少等级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分级的标准。”


    “哦?”薛典吏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愿闻其详。”


    沈悠然转向前面众人,接着说道:“大伙儿想想,若真如我方才所说,把咱们镇上的商户分成三等九级,应该怎么划分?”


    潘黑子立刻接话道:“那还用说,像醉月楼这样的大酒楼定是排最上头的,咱这摊子自然就是最末等呗!”


    另一头的吴嫂立马出声反驳道:“黑子,你家灌肺卖得可不便宜,咋能算是最末等呢!我这才是一碗素粥卖到底的营生哩!”


    “吴嫂诶!”潘黑子隔着几张桌子嚷道,“您那粥摊从早到晚不停火,我这营生顶多也就卖一晌午,挣的可不见得比您多哩!”


    两人这一来一往,引得其他摊贩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认真讨论自家摊子该分到哪一级,也有人掰着手指细数镇上各家铺子的规模,把大小铺子都点了个遍。


    沈悠然等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这才抬手示意,含笑总结道:“按着各位方才说的,醉月楼、金谷坊这样的大酒楼该是甲等,潘家从食铺、张家茶饭铺这些寻常饭馆就是乙等,丙等则是咱们街上的这些摊子。”


    见台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他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那林老板家的林记酒肆,该分到哪一等呢?”


    听到自家铺子被点名,林老板不由挑了挑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还是潘黑子先答了一句:“该是乙等吧?林记的铺面比金谷坊小一圈呢!”


    “自然是甲等!”林记酒肆对面卖包子的陈大强开口反驳,“林记的铺面虽不如金谷坊大,可生意红火着呢!”


    旁边卖甜汤的王婶往林老板那边觑了一眼,小声插话道:“菜价可不比金谷坊便宜哩!”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说该看铺面大小的,有说该看菜价高低的,还有说该看每日客流多少的。待议论声稍歇,沈悠然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都瞧见了吧?每个人心里评判等级的标准都不相同,全凭各自的经验判断。这就跟以往衙门书吏凭经验估算税额一样,难免有失公允。”


    他环视众人,提高了些声音,“所以我提议,在正式划分等级前,由行会先制定一套可量化的标准,比如铺面大小、桌凳数量、灶头几个、伙计多少、人流量如何等等根据这些来界定每个等级,简单来说,这等级应该是算出来的,而不是看出来的。”


    “‘算’…出来的?”不少摊贩面面相觑,显然还没完全明白。


    中间几个铺子的老板却心头一紧,这行会日后难道还要查各家铺子的账目不成?


    沈悠然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样吧,拿我家摊子和吕伯家的馄饨摊子打个比方,按家什、人手、流水三样来算,我家有一个固定摊架,算两分,两口灶眼,也算两分,家什这一项拢共四分,平日里摊子上五个人忙活,人手就算五分,流水这一项比较麻烦,当下也算不到很精确,就先按十分算。”


    他边说边看着众人脸上的反应,见没人有疑问才接着说道:“好,我家摊子按着这个分数加起来,总共就是十九分,而吕伯家的摊子则是家什两分、人手两分、流水八分,拢共十二分。”


    “你们看,这分数是不是就出来了?咱们事先定好,比如低于八分是丙下,九到十六分是丙中,十六分以上是丙上,那我家摊子就是丙上等,吕伯就是丙中等,这样大伙儿能不能明白?”


    沈悠然见众人都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继续道:“这套算法,所有标准咱都白纸黑字写清楚,贴在墙上,往后不管是谁来评,都按这个规矩来,得分多少就是多少,做不了假,也讲不了人情。你的生意做大了,添了家什、请了伙计,分数自然就上去了,要是光景不好,规模缩了,分数自然会跟着降下来。”


    第158章 席位 光会说风凉话顶什么用?


    “这法子听着倒是公道些……”潘黑子琢磨了一会儿, 又抬头问道,“可沈老板,我还是方才那个问题, 这套划分等级的规矩,要是最后还是理事会说了算, 怎么保证他们不偏心呢?”


    蒋天旭越过人群看向他, 心里暗赞这人看着粗豪, 心思倒是转得又快又准。


    原本正热络议论“算等级”的众人顿时回过味来,纷纷开口附和:


    “黑子这话在理!若是这规矩定的都不公道,算出来的结果能好到哪去?”


    “是啊沈老板, 这理事会到底是哪些人啊?”


    “那还用问?”杨振昌冷笑一声,“肯定是谁交的钱多就是谁呗!什么狗屁分级规矩,换汤不换药罢了!”


    另一边的阿陶“噌”地站起身, 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当然不是!方才章程里都写了, 是要按着不同经营规模来推选的!”


    杨振昌碍于衙役在场,不敢再跟阿陶争吵, 只是撇着嘴冲周边几个人挤眉弄眼,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二字。


    阿陶被他这做派气得涨红了脸,正要再争辩, 却听台上的沈悠然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这才强忍着把话咽了回去,气鼓鼓地坐回凳子上。


    沈悠然根本不理会杨振昌的挑衅, 他对着众人压了压手,声音依旧沉稳:“大伙儿听我说, 今日大会的议程,是要先把章程里各项条款都讲解明白,方才咱们正在说协税这一项, 才刚讲了税额评定,我还是接着把整个协税流程说清楚,若是大伙儿都没有异议,之后再专门说理事会席位的事,这样可好?”


    潘黑子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方才他还嫌杨振昌不等人说完,结果自己倒是接连打断了沈悠然好几次。


    他连忙带头应道:“成!沈老板你讲,我…我保证不插话了!”


    “多谢黑子兄弟。”沈悠然环视全场,见其他人也都专注听着,这才继续开口,“按方才说的,这套可量化的分级标准拟好后,会在咱们全镇公示三日,所有行户都可以看看这规矩定得是否合理,然后再召集全体行户投票,必须获得三分之二以上行户认可,这套标准才算通过。”


    他特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标准定下后,再由行会按这个给各家评定等级,评定结果同样在镇上公示三日,这期间谁若觉得不公,可以先找理事会申诉,核对一下分数核算是否有误,若是仍不能达成一致,咱们就再召开全体行户大会投票决定。”


    那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忍不住小声对身旁人道:“这法子好啊,要是觉着不公,还能找大伙儿评理!”


    沈悠然没给众人讨论的时间,接着说道:“最后,将这按等级定下的每家该交的税额,由行会汇总报给县衙户房核准,衙门用印后,今年就按这个数交税,等到明年,再根据届时的实际情况重新核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若是这期间有行户生意规模发生大的变化,等级该往下降,税银该减少的,差额由行会来补上,绝不会把这笔钱再摊派到其他行户头上!”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都连连点头。


    “哎呦!这个好!”


    “不错,这听上去很是公道了!”


    朱老板和旁边的林老板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确实公道,只是…听上去颇为繁琐,怕是要费不少人力。”


    林老板同样压着嗓子笑道:“毕竟是关乎税银的大事,费些周折倒也值得。”


    两人正交谈着,突然听到王典吏也开了口,他皱捋着胡须皱眉道:“沈老板,你这法子公道是公道,只是未免太费事了些。光是核算各行户等级这一项,就得费多少功夫?到时候那些理事都不顾自家买卖了不成?”


    沈悠然笑着回道:“王大人,等行会成立后,打算专门聘请一位执事,负责这些具体事务。”


    王典吏听了点点头,又苦笑道:“那你这法子怕是难以推广啊,除了你们,恐怕没有行会愿意费这些周折。”他说完也不等沈悠然回复,立刻摆了摆手,“你接着往后说吧,这事儿倒也不是你们该考虑的。”


    沈悠然见他没有反对这等级税制的意思,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这方案他并没有提前跟方尚儒商量,不过这会儿既然得到了王典吏的认可,台下众人也是一片赞同之声,想来方尚儒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借着环视众人的机会瞥了眼方尚儒,见他正侧着身子与秦掌柜交谈,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看不出丝毫不悦。


    待台下众人议论声渐歇,沈悠然才重新开口:“各位,协税这一项就全部说完了,看大伙儿还有没有其他想问的?”


    杨振昌见没人再提质疑,连那潘黑子也是一脸信服,不由得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只怕光是说的好听,到时候真收起钱来不定什么样呢!”


    沈悠然今日本不想理会他,可见他三番两次找茬,心里也起了火气,当即正色道:“杨老板若是有什么更好的主意,能让这税额评定更加公道,大可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


    他目光扫过杨振昌,语气不卑不亢:“咱们行会行事讲究光明正大,杨老板若是有什么高见,我们洗耳恭听,若是没有,还请不要一而再地扰乱会场!”


    潘黑子立马高声帮腔:“就是!光会说风凉话顶什么用?”


    “你!”杨振昌被噎得脸色发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整话,只得狠狠瞪了潘黑子一眼,一脚踢开凳子起身往外走去。


    木凳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潘黑子冲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转头对沈悠然喊道:“沈老板别理会这捣乱的人了!天儿不早了,您快接着说理事会推选的事吧!”


    其他正看着杨振昌离去的人也纷纷回过神来附和:


    “正是正是!赶紧说这理事会的事吧!”


    “章程其他的项大伙儿年前都看过了,咱们都没啥要问的了!”


    “按不同规模推选到底是咋个选法?”


    “好,既然大伙儿对章程各项条款都没异议,那咱们就接着说理事会的事。”沈悠然点了点头,接着开口道,“咱们行会理事会共有七个席位,一位会首,两位副会首,外加四名理事,就像方才各位说的,日后行会各项事务都要靠这七人协调,人选至关重要,特别是这会首之人,日后还要代表咱们行会与各方打交道,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他话音未落,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语,不少人偷偷打量着方尚儒和朱老板等几位镇上颇有声望的乡绅。


    沈悠然赶紧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而且,方才开场时方老板也说了,咱们这行会最大的原则就是公平公道,任何事情都不会由少数人说了算,所以这七位理事的推选,除了人品厚重外,还要能代表不同经营规模的行户,最好也能顾及咱们镇上东西两条街的分布。”


    说着,他伸手往方尚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道:“比如这会首之人,若是推了方老板,那两位副会首的人选,就必须是中小铺子和摊贩的代表,而四位理事,则由东西街上的铺子和摊贩各推选一位代表,这样一来,就能最大程度保证这行会的公允了。”


    话音刚落,台下的摊贩们立刻又小声议论起来,中间两张桌上的几位酒楼饭馆老板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也都微微颔首。


    这个安排既照顾了各方利益,又体现了地域平衡,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怕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那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又怯生生地开口:“这么说,这理事…咱们这些小摊贩也能当?”


    沈悠然笑着点头:“自然能当!一位副会首,再加上东西街各一位摊贩理事,至少有三个席位是咱们这些小摊贩的。而且不光是挂个名头,往后理事会议事,七人中必须有五人点头,事项才算通过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小摊贩们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三…三个席位呢……”


    “那那不就有人能替咱们说话了?”


    “是啊!往后咱们摊贩的事儿也有人做主了!”


    沈悠然注意到方才一直活跃的潘黑子此刻反而沉默不语,便特意朝他那边问道:“黑子兄弟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潘黑子从方才听完席位安排就有些发怔,被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没了”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有些发哽,“就是没想到…咱们这些泥腿子…还能当什么理事了……”


    “可不!”一旁的老赵附和道,“往常这种事儿,哪有咱们说话的份儿!”


    说着,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头问道:“那…沈…沈老板,按您方才说的,这理事是大家伙儿推选出来的,那…那我们推黑子当这理事,是不是也成?”


    旁边卖汤饼的老伯也连连点头:“对对,咱就推黑子,黑子这人厚道,还认得几个字哩!”


    潘黑子满脸错愕,连连摆手:“这…我…我哪儿成啊……”


    “各位各位!”沈悠然忙笑着打断他们,“你们推选黑子兄弟当理事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这推选的事儿先不急,大伙儿可以先在心里考虑一下。这会儿若是大家对理事会席位这项也没有问题了,接下来得先进行章程投票,等章程正式通过,会留出专门的时间供大伙儿商议公推的理事人选。”


    第159章 表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尚儒身上……


    他说着, 朝方尚儒的方向看了一眼。方尚儒会意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沈悠然便又转向台下众人, 朗声道:“章程各项条款都已讲解清楚,大伙儿若是没有疑问了 , 接下来就请方老板上台, 主持章程表决事宜。”


    方尚儒满面红光地走上圆台, 伸手拍了拍沈悠然的肩膀,这才看向众人,笑容满面地开口:“如何?方才我就说咱这行会绝对是公平公正, 既不会偏袒大户,也不欺负小户,沈老板把章程讲得这般清楚明白, 这下大伙儿可信了吧?”他大笑两声走到中间站定, “这般处处为行户着想的行会,各位可曾见过?”


    台下众人不管对方尚儒本人印象如何, 对他这话倒是都很认可, 能让小摊贩跟着一起商议整个行当的事务,确实没有第二个行会能做到。


    阿陶几人却都没顾得上看台上的方尚儒, 全都眼巴巴地望着下了台正朝这边走来的沈悠然。


    沈悠然见几个小的眼睛发亮地望着自己,脸上满是崇敬,旁边的蒋天旭眼中更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由也弯了弯嘴角,含笑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待他在位置上坐定, 察觉旁边的蒋天旭仍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轻咳一声,故作自然地转向台上。蒋天旭这才回过神, 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看向前方。


    台上的方尚儒看着众人纷纷点头称赞,心里忍不住愈发得意,仿佛这章程是他亲自拟定的一般,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中间的朱老板身上瞟。


    其实方才听到沈悠然提起协税这一项时,他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的,可当他听完等级税制的具体规定,特别是那“甲上等”的名号时,立刻就转了心思。


    他暗暗盘算着,若是真按着方才沈悠然说的那些标准来评,醉月楼无论是铺面大小还是雇佣的伙计数量,样样都胜过金谷坊,等过几日“琥珀醉仙肘”的招牌打响,菜品这一项的短板也能补上。


    到那时,若真能通过这白纸黑字的规矩,在等级上压过金谷坊一头,那他们醉月楼这“安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不就能名正言顺坐实了?


    若真能如此,即便往后要多交些税银,他也认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买卖划算,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等了一会儿见不再有人提问,便声音洪亮地宣布:“既然大伙儿都对章程没有异议,那咱们接下来就按着规矩开始表决吧。”


    说着,他又特意朝左右两边都拱了拱手:“还请三位大人,秦掌柜和张老板两位,一起做个见证。”


    秦掌柜和张老板连忙起身还礼,脸上都带着笑意。


    王典吏和老乔也都微微颔首示意,唯独薛典吏仍端着茶碗,垂着眼皮慢悠悠地喝茶,仿佛对眼前的热闹毫不关心。


    方尚儒转身接过刘掌柜递来的名册,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抬起头声音洪亮地念道:“今日到场商户共四十三家,方才杨记豆腐铺的代表离场,眼下在场的还剩四十二家。”


    他顿了顿,提高了些声调:“待会儿表决时,每家只能派一个代表举手,按着章程规定,须有超过三分之二行户同意,也就是至少二十八家赞成,这章程才算通过。”


    接着,方尚儒又把表决的细节一一说明,从何时举手到举手姿势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台下众人也都听得格外专注,还有不少人跟着比划举手的动作。


    阿陶不愿听他啰嗦,连忙伸手一把扒住蒋天旭的胳膊,压着嗓子兴奋道:“天旭哥,一会儿我代表咱们摊子举手吧!成不成?”


    蒋天旭回头见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点了点头,阿陶立刻开心地咧开了嘴,又赶紧把双手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小身板挺得笔直,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同桌的其他几家摊贩却远没有他这般轻松。


    吴嫂紧张得来回搓着手,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旁边陈老五夫妇两个则在桌下悄悄比划着举手的动作,最后还是决定让穿着半新蓝布袄子的陈五婶代表自家举手。朱贵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放在桌上的手却也攥得死紧。


    隔壁桌上的张二也正耐心帮着老吕头调整举手的姿势,老吕头脸上有些欣喜又带着些忐忑:“是…是这么举吧?可…可别闹了笑话……”


    就连中间桌上一直谈笑自若的几位铺子老板,此刻也都收敛了轻松的神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尚儒身上,等待着表决开始。


    “好!表决的流程大家应该都清楚了吧?”方尚儒环视全场,见台下众人都做好了准备,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我宣布,安阳镇吃食同业会章程表决正式开始!”顿了口气,他又紧接着扬声道,“赞成通过这版行会章程的,请举手!”


    大堂内静了一瞬,随即,左右两边几乎同时有人举起了手臂——是阿陶和潘黑子两个。


    随着他们的带动,其他摊贩也陆续举起了手,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紧张得微微发抖,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坚定。


    眼见几乎所有摊贩都举手赞成,朱老板与林老板对视一眼,双双将手举到了桌面上,其他几家酒楼饭铺的老板见状,相互交换个眼神,也都跟着举了起来。


    不过片刻工夫,大堂内已是手臂林立。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根本无需清点,就能看出绝对超过了章程规定的二十八票。


    王典吏侧头对老乔低声道:“倒是颇得民心。”老乔回头看他一眼,也跟着点了点头。


    沈悠然和刘掌柜按事先商量好的,分别从左右两边仔细清点举手人数。方尚儒在台上也认真计数,待三人数目核对无误后,他提笔在册子上郑重记了下来。


    “好!”方尚儒放下毛笔,朗声宣布,“在场四十二家商户,全票赞成章程通过!安阳镇吃食同业会,今日起正式成立!”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这次不再是刘掌柜带头捧场了,而是摊贩们发自内心的庆祝。


    潘黑子两只粗糙的手掌拍得通红,老吕头用袖口不住地擦拭眼角,吴嫂更是一把握住了陈五婶的胳膊,激动得眼角泛红。


    方尚儒扭头与沈悠然低声商议片刻,待掌声渐息,又扬声道:“接下来就是公推会首和理事了,方才我与沈老板商议,给大伙儿一盏茶的工夫。各位若有心竞选会首或理事,尽可趁此时走动走动。待会儿正式开始推选时,也可上台说几句话,之后咱们就进行匿名投票了。”


    “匿名投票?”潘黑子疑惑道,“不是举手表决吗?”


    方尚儒笑着解释:“因着涉及人选,为让大伙儿不受干扰,保证投票公平,这会首和理事投票时,咱们都用匿名投票的法子,除了你自己,谁也不晓得你选了谁。”


    他指着长案上的投票箱向大家展示:“待会儿投票时,会给每家行户发纸笔,赞成台上之人当选的,就在纸上画圈,不赞成的就画杠,什么都不画的就算弃权,到时候再排队将纸投入这箱中,这般既免了人情面子,又能让大伙儿按真实心意投票。”


    这新奇的法子立时让台下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点头称是。


    “哎呦!这法子好,这样投票就不怕得罪人了!”


    “正是这个理儿!你说都是一条街上做生意的,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不是!”


    “可不是!这样选出来的人才能真叫大伙儿心服口服呢!”


    方尚儒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把匿名投票的细节一一讲解清楚,这才笑道:“好,大伙儿赶紧开始商议吧,尽可畅所欲言,推举自己信得过的人选。”


    话音一落,大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潘黑子被老赵他们几个相熟的摊贩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他参选。


    吴嫂伸长脖子望着那边热闹的情形,压低声音问道:“五叔五婶,阿贵,你们怎么说?也都打算推那潘黑子?”


    陈老五咕哝两声没说什么,朱贵倒是直接点了点头:“黑子认得几个字,为人又仗义,遇上事儿也敢出头,咱们东街上,就数他最合适了。”


    听他这么说,陈老五夫妇也都连连点头:“黑子是个厚道人……”


    吴嫂虽然平日嫌潘黑子说话粗声大气,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细想之下,东街上确实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她索性一拍大腿站起身:“那咱们也过去瞧瞧,听听潘黑子自个儿怎么说!”


    说着朝蒋天旭几个点头示意,便领着陈老五夫妇和朱贵往人堆里去了。


    这时西街上的几家摊贩——老吕头夫妇、张二,还有卖包子的陈大强等人,都慢慢凑到了蒋天旭桌前。


    张二扭头望了望仍在台上跟方尚儒低声交谈的沈悠然,迟疑地开口:“天旭,我看悠然今儿个一直帮着张罗这行会的事,是不是已经算管事的了?还用咱们推选不?”


    “当然要选!”蒋天旭还未答话,阿陶抢先站起身解释道,“我哥今日只是帮忙的,理事人选都是要经过大家推选的,谁都不能例外的!”


    说完这话,他等座位离得远的几家也凑过来之后,又笑得眉眼弯弯地冲着众人团团作揖:“待会儿投票时,还请各位叔伯婶子都给我哥投一票呀!”


    西街上这些摊贩们平日里关系都还算融洽,听了他这话忙都连连点头应承。


    “那还用说!别说有三个咱们摊贩的席位了,就是只能选一个,咱们也必定推选沈老板啊!”


    “就是!沈老板能说会写,拟的章程又这般公道,往后准能替咱们摊贩做主哩!”


    “可不!要是没有沈老板,咱们这些人哪有机会进到这大酒楼开会!我在这镇上卖饼子卖了半辈子,谁承想还能…还能正经投一回票哩!”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夸赞沈悠然,蒋天旭和阿陶几个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唉?”张二忽然想起什么,“那三个席位里不是有个副会首吗?咱们就推悠然当这副会首吧?”


    “这主意好!沈老板为咱们摊贩操心这么多,不选他选谁!”陈大强也连连点头,又犹豫地搓着手,“可这样一来,咱们还得推选一个代表咱们西街的理事吧?这…该推举谁才好?”


    西街上十来家摊贩面面相觑,最后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蒋天旭。


    老吕头直接笑呵呵地开口:“那要不…咱们就推天旭吧?”


    “不成不成!”蒋天旭连连摆手,又朝着众人拱了拱手,“多谢大伙儿信任,可若是理事会里有两个都是我们摊子上的人,实在不妥!”


    他环视一圈,开口提议道:“我看咱们街上的十来家摊子差不多都在这儿了,该先问问大伙儿的意思才是,有人愿意当这理事的吗?”


    “这倒也是。”老吕头点点头,又转向张二,“二小子,要不你来?”


    “我…我不成……”张二连连摆手,“我大字不识一个……”说着他又看向陈大强,“要不大强哥来吧?”


    陈大强刚要推辞,站在人群最后头的一个汉子却突然出声了。


    “我倒是想试试。”


    第160章 黄顺 心里都跟刀绞似的难受


    众人纷纷循声看去, 只见是西街北头卖汤饼的黄顺。


    “顺子叔?”陈大强往旁边让了让,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要…选这理事?”


    他倒不是对黄顺有什么成见, 实在是因为黄顺平日里话并不多,一味地埋头苦干, 也不大掺和街面上的闲事。


    而且他就住在镇上, 家里的情况街坊们也都清楚, 自从他媳妇前年病故后,留下两个不到十岁的娃,他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 还要顾着摊子上的生意,整日里都忙得脚不沾地,哪儿还有余力当这理事?


    黄顺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粗糙的手指在衣襟上搓了搓, 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方才听沈老板讲的,这行会确实对咱们这些摊贩极为公道, 我想着平日里都是大伙儿照顾我, 如今既有这机会,也想替大伙儿出份力……”


    他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我虽认不得几个字,可在这街上卖汤饼也有十来年了,大伙儿都清楚我的为人, 要是要是大伙儿信得过……”


    “信得过!信得过!”旁边的王婶忙笑着接话,“顺子为人实在, 咱们都晓得的,肯定能替咱说话!往后啊,这理事会要是议事, 你就还是把丫丫放我摊子上,我替你看着!”


    黄丫丫是黄顺的小女儿,今年刚满六岁。自从她哥哥黄喜去年进了私塾,黄顺一个人顾不过来的时候,都是离他家摊子近的王婶这几家街坊帮着照看的。


    卖煎夹子的老周也拍拍黄顺的肩膀:“顺子做事踏实,咱们都放心的!”


    蒋天旭目光扫过众人,因着摊子离得远,他往日跟黄顺倒是不大熟悉,不过看到大多数摊贩都点头认可这话,他便开口道:“顺子叔愿意出面,那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又环视一圈:“看还有其他人愿意参选的吗?若是没有的话,待会儿咱们西街就公推顺子叔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表示没有。


    蒋天旭便又转向黄顺,温声道:“顺子叔,那您先准备准备,一会儿到咱们西街推选的时候,可能还得要您上去说两句话。”


    一听到要上台讲话,黄顺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不安,可一想到家里两个孩子,他还是深吸口气,重重地点了头。


    其实他竞选这理事,除了真心想为街坊们做些事外,也确实存着几分私心。


    他媳妇病重那会儿,攥着他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让喜子读书识字,将来好有出息。


    这两年来他起早贪黑地忙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总算又攒了些家底,也凑够了束脩送儿子进了镇上的私塾。


    本指望孩子能读出个名堂,谁承想才上了半年学,孩子反倒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走路也总是低着头。


    后来他才从邻居家孩子那儿听说,私塾里那些家境好的同窗常取笑喜子,说他没娘疼,爹又是个摆摊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本新书都买不起。


    每回想起儿子一个人蹲在墙角偷偷抹泪的模样,黄顺心里就跟刀绞似的难受。


    他想着,要是能当上这行会理事,好歹算是有个正经名分,往后再跟着沈老板为镇上摊贩做些实事,说不定还能在街面上攒些声望……


    到时候,两个孩子在外头或许就能挺直腰板,不必再因他这个摆摊的爹感到难为情了。


    因着天色渐晚,方尚儒为节省工夫,安排被推选的人先依次上台讲话,最后再统一投票。他还特意嘱咐众人不必长篇大论,简单自我介绍两句,表个态就成。


    听到他这话,黄顺反倒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些。他按着刘掌柜的安排,有些局促地排在了潘黑子后头,不时抬眼望两眼前头的人。


    这会儿方尚儒正作为公推的会首人选在台上发言,排在最前头的是竞选副会首的三人,除了沈悠然,还有潘家从食铺的潘老板和张家茶饭馆的张老板。


    再往后就是他们这几个竞选理事的,东西两街的摊贩各自只推了一人,就是潘黑子和他,铺子那边倒是推了三位出来,他们西街上林记酒肆的林老板,还有东街孙家食肆的孙老板和南食店的柳掌柜。


    黄顺默默数了数,连他在内统共九个人参选,比理事会的七个席位多了两人。


    他心里盘算着,方尚儒和沈悠然为行会的事忙前忙后,出钱出力,大伙儿都看在眼里,拟定的章程又这般合理公道,他们二人当选应当十拿九稳,方才公推时,这二人的呼声就最高,连那金谷坊的林老板都跟着点头的。


    至于他和潘黑子二人,虽说不用跟旁人争席位,可按着章程规定,也得获得超过二十八票赞成才行的,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些没底,不由又攥紧了拳头。看着前面几位铺子老板个个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暗佩服这些人的镇定。


    眼看已经轮到沈悠然上台讲话,黄顺赶紧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专心听他发言。


    他默默记着沈悠然说话的语气节奏,在心里反复组织着自己待会儿要说的几句话,紧张得手心都攥出了汗。


    待轮到他上台时,脑袋里更是嗡嗡作响,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可至于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等他下台后坐在位置上回想时,竟是半句也记不清了……


    迷迷糊糊地跟着投完票,黄顺跟在陈大强身后回到座位。


    整个大堂闹哄哄的全是议论声,旁边陈大强、王婶几个兴奋地交谈着,他却仍觉得耳边像蒙了层纱,什么也听不真切。


    直到秦掌柜和张老板一同上台唱票,听见“黄顺——三十六票”的唱名声,他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自己这是选上了?


    旁边的王婶用力推了他一把,老周笑着连连拍他肩膀,隔壁几桌的人都冲他道贺。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脑袋也晕晕乎乎的,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台上的秦掌柜顿了片刻,便又紧接着往下念,按着票数高低,当选理事的四人分别是黄顺、林见山、潘黑子和孙正明。


    到了宣布会首和副会首人选时,台下更是热烈。方尚儒和沈悠然毫无悬念地高票当选,另一位副会首的名额落在了张家茶饭馆张老板身上,比潘老板多了七票。


    黄顺看着前面方尚儒、沈悠然等人从容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言谈举止间尽是从容得体,连潘黑子都大着嗓门与相熟的摊贩们拍肩搭背,爽朗的笑声在大堂里回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迫自己也镇静下来。


    学不来潘黑子那般豪爽,他便偷偷瞄着沈悠然的动作,对着每个来道贺的人拱手行礼,嘴里不住地念着“多谢,多谢”,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硬,但总算没失了礼数。


    待众人恭贺完一圈后,刘掌柜又引着他们几个新当选的会首理事们往香案前走,黄顺紧跟在众人身后,学着前头人的样子拈香行礼,听着方尚儒领着众人念誓词,他也跟着低声附和,每个字都念得格外认真。


    整个过程都像蒙着一层薄雾,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直到方尚儒宣布大会圆满结束,他随着人流走出醉月楼,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个激灵,这才仿佛从梦境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因着他家就住在西街积福巷,离着醉月楼不算远,他收摊后便先把家什送回了家里才过来的。


    眼看天色就要黑透,黄顺不敢耽误,快步往家里赶去,因着今日收摊早,他特意留了块面团,打算晚上给孩子们也做顿热乎乎的汤饼。


    推开掩着的大门,厨屋里已经透出暖黄的灯光,能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悄悄走近,掀开布帘,看见儿子正蹲在灶前烧火,女儿坐在他旁边摆弄着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


    窗户下的木案上,散着一团已经擀开的面片,那面片边缘厚薄不均,形状也不太规整,显然擀面的人手上还没什么准头。


    望着不过八岁的儿子低着头默默往灶膛里填柴火的瘦小身影,黄顺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爹爹!”黄丫丫先发现了他。


    黄顺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走进屋里,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女儿。


    黄喜也抬起了头,见他爹盯着案板上的面片不说话,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小声解释道:“我…看天黑了您还没回来,就想着先做饭,看盆里还剩了一小块面团,就…就……”


    黄顺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打断他:“这面团就是留给你们吃的,咱家从不卖过夜的面,忘了?”


    黄喜轻轻地摇了摇头,正是记得这个规矩,他才敢自己试着把面团擀了。


    “擀得真好,比爹头一回擀面强多了,一会儿就用这个给你们煮碗鸡丝汤饼!”黄顺边说边洗了手,又往身上系着围裙对黄喜道,“喜子快去屋里温书,明儿就要复学了,等饭好了爹叫你。”


    黄喜看着他爹今日格外高兴的样子,有些疑惑,不过他也没多问,乖乖进屋里温书去了。


    待到热腾腾的汤饼端上桌,黄顺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吃着面,这才缓缓开口:“今儿个有桩喜事,前几日不是跟你说咱们镇上要成立吃食行会吗?”


    黄喜捧着碗点了点头,他知道方才他爹就是去醉月楼参加这行会大会的。


    “今儿…爹选上这行会理事了。”


    黄喜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理…事?是…管事的吗?”


    其实黄顺自己也不大清楚,只能含糊地点点头:“差…差不多吧……”他一边小心地给女儿系上布巾,一边努力回想着沈悠然讲解的章程,慢慢给儿子复述了一遍,还把会场的情形也讲了一番。


    黄喜听得半懂不懂,不过听着他爹难得说这么多话,心里不由也跟着欢喜起来。


    另一边沈家的饭桌上,阿陶也正绘声绘色地跟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讲着下午大会的情形。


    “你们是没瞧见!那杨振昌气得脸都绿了!”他边说还边比划着,“最后踢开凳子就走了!结果满屋子没一个人理会他!哈哈!”


    李金花听得也拍着腿笑:“该!让他整天想着使坏!”


    “这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一旁的葛春生也笑着摇头,又扭头问沈悠然,“那这行会的事就算定下来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