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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选址 就被等在村口的孙正给拦住了……


    “八九不离十了。”沈悠然点了点头, 又补了一句,“明儿个还得把章程正式递到礼房和户房审核,等衙门用了印, 这事就算彻底落定了。”


    “这章程县尊大人都点了头的,准没问题了!”葛春生欣慰地笑了笑, 又感慨道, “可算是了了一桩大事!”


    “可不!”李金花也跟着感慨, 一边给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夹着菜,嘴里一边念叨着,“我看你俩为这事可都没少耗费心劲儿, 这回总算能松快些了吧!”


    蒋天旭见沈悠然只是笑笑没接话,便接过话头:“三日后还要竞选执事,这几日我还得好生准备准备。”


    阿陶对他信心满满:“天旭哥放心吧!我看大伙儿都信得过咱们摊子, 今儿个不是还要推你当那理事来着?这执事准能选上!哥, 你说是吧?”


    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却依旧没多说什么。


    待到饭后, 他和蒋天旭两人照常在厨屋和面的时候, 他才一边揉着面团,一边把今日与薛、王二人周旋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连从方尚儒那里打听到的县衙内情也一并道来。


    蒋天旭听得眉头紧锁,这才明白方才沈悠然为何那般沉默。


    他担忧道:“明日章程还要送去衙门,那薛典吏会不会再故意找茬?”


    沈悠然手上不停, 低声解释道:“方才送走他们后,我跟方老板商议过了, 明儿一早先请镇上专做文书代笔的齐老先生重抄章程,他最懂衙门呈文的规矩,免得再被薛典吏挑出格式上的错处。等文书备妥, 方老板亲自往衙门跑一趟。”


    蒋天旭这才点点头:“方老板在衙门里熟门熟路,有他出面想必能顺利些。”想到方尚儒今日的作为,蒋天旭不免对他有些改观,“行会的事他倒是难得尽心,这会首的名号,倒也不算白担了。”


    “是啊…只怕往后需要他出面周旋会越来越多……”沈悠然轻叹一声,手上揉面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我也是今日才意识到,眼下这世道,想要做成些事…光靠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今日薛典吏依仗权势的肆意刁难,杨振昌蛮不讲理的胡搅蛮缠,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种无力感,是他穿越以来面对再艰难的境遇时都不曾有过的。


    沈悠然自认不是个天真的人,他前世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也见识过不少弯弯绕绕,练就了些与各色人等周旋的能力。


    即便面对方尚儒这般精明的商人,他也能敏锐地抓住对方重“利”的特点,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换取合作机会,哪怕面对一县之尊赵县令,他也能权衡利弊,妥善应答,为自己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


    可今天面对薛典吏基于派系的恶意,杨振昌纯粹的情绪化对抗,他除了据理力争,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因为他们本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权势,你跟他们论规矩,他们跟你耍无赖……


    听出沈悠然话里的无奈,蒋天旭停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他:“悠然,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斟酌着词句:“不管旁人再怎么刁难,今日咱们这行会终究是顺利成立了,而且无论是章程还是协税的法子,都是按着你定的方案来的,大伙儿更是都真心信服,这些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沈悠然闻言微微一怔,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是啊,这些才是最要紧的。


    方才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心里琢磨,日后该怎么应对这种恶意刁难的人,因为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便有些钻了牛角尖。


    可蒋天旭这番话,让他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何必把心思耗在这些人身上?


    “旭哥,你说的对,是我想岔了。”他也转向蒋天旭,有些释然地笑道,“世上总有些不讲道理的人,与其整日想着如何应付他们,还不如把心思花在正事上头,只要…咱们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处事公道,不昧良心,大伙儿自然会像今日这般支持咱们。”


    蒋天旭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又忍不住轻声提醒道:“悠然,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啊。”


    沈悠然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和蒋天旭相视一笑,又都低头继续揉起手上的面团来。


    行会成立的事情虽然大体落定,可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非但没能像李金花说的那样能松快些,反而更加忙碌了。


    除了每日照常出摊,行会后续的安排和村里的各项事务,也都陆续张罗了起来。


    先是在县城租摊位的事情,沈悠然前日特意向王典吏打听过,像他们这样既卖熟肉熟菜又兼营小吃的摊子,加入“熟食”杂行最是划算。


    王典吏还特意提了句,县城这行当的会首是“王家酱肉铺”的东家王德发,是个正经生意人,在街上也算有些名望。


    这几日刘旺几人在县城走街串巷时,便仔细打听了这王老板和行会,听说王老板确实为人正派,定的行会规矩也算公道,最后几人一合计,决定就加入这“济陵县熟食行”。


    刘旺还解释道,这种前头冠着“济陵县”的行会,都是规模比较大、比较正规的,县城还有不少以街巷命名的行会,像是什么“衙前众业社”“兴隆街公义帮”之类的,这种多是只有几家行户的小行会。


    因着入这行会需得两家行户作保,刘旺打听到几家口碑不错的老行户之后,陈金福和孙正也特意往县城跑了两趟,挨个登门拜访,请求作保的事。


    好在同心村的吃食在县城已经闯出了名头,特别是庙会上大出风头的臭豆腐,几乎无人不晓,一听说是给他们摊子作保,几家行户都答应的还算痛快,要的保钱也在情理之中。


    这日收摊回来,沈悠然和蒋天旭刚推着板车进村,就被等在村口的孙正给拦住了。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陈金福家走,一边笑道:“我们几人商量着,已经定了两家作保的行户,你俩再帮着把把关,后头入会的事和申请摊位的手续,还是我和陈叔去跑。不过这摊位选在哪儿,可得你们帮着拿拿主意。”


    等进了屋,才发现刘旺、王力两个也在。陈金福正拎着个粗陶茶壶从里屋出来,壶嘴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给里屋的陈娟添了热水。


    “回来了?快坐快坐。”他边给两人倒茶,边笑呵呵道,“知道你们这些日子忙得很,也不多耽误你们工夫,我们几个已经商量着挑了几个地段……”


    他放下茶壶,指了指桌上摊着的一张草纸,又笑道:“你们一个脑子活络,一个是本地人,对县城最熟,赶紧帮着参谋参谋哪个地儿最合适?”


    那纸上用炭笔粗略画着几条街道,标注着地名,有四五个地方被圈了出来。


    蒋天旭拿过草纸,和沈悠然一起仔细端详起来。


    王力忍不住凑过来,指着图纸解释道:“吉源街上选了三处,毕竟是主街,平日里人最多,只是这摊位费贵得吓人”他又指了指另外两处,“这南门街上一处,是雷子选的,还有这处是是我选的。”


    “文昌街上?”沈悠然抬头问道。


    王力连连点头:“文昌街路口!你们看,这儿往西拐就是主街,往东拐就是城隍庙,直走就能到南门街!我每天都从这儿过,路人也不少的!最要紧的是摊位费便宜,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一个月只要五百文!”


    “听起来确实不错。”沈悠然慢慢点了点头,又转向蒋天旭,“旭哥,你看呢?”


    “这地儿往来行人确实不少,不过……”蒋天旭微微皱眉,有些迟疑,“我记着这一片地段住的人家不是很多,好像多是些高门大宅。”


    王力愣了一下,挠着头回想:“这倒是…县学和文庙都在这片儿,好些士绅和告老还乡的老爷都住这附近,寻常百姓家的门院确实少见。”


    刘旺在一旁笑道:“我就说还是选在主街上妥当,不光来往人多,附近巷子里住的也都是寻常人家,正是咱们这些吃食的买主。”


    王力又嘟囔道:“可这摊位费要贵上一半呢……”


    陈金福赶紧摆摆手打断他俩,又对着沈悠然无奈道:“你看看这…俩人说得都有理,我这实在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沈悠然低头思索片刻,取过旁边的炭笔在草纸上划拉起来。蒋天旭凑近细看,见他列了两行数字,最后在“5”字上画了个圈。


    跟着沈悠然学了一阵算术,蒋天旭已经能看懂这些基础运算,只是纸上数字没写单位,他便又看向沈悠然,静静地等着他解释。


    沈悠然放下炭笔,抬头笑道:“这好办,咱们不妨先算一笔账吧。”


    “算账?”王力有些疑惑,“要把小满喊过来吗?账本子在她那儿呢……”


    沈悠然摆摆手:“不是按实际的数儿算,只是大致估算。”他顿了顿,接着开口道,“按你方才说的,主街摊位费一千文,文昌街五百文,以咱们利润最高的豆腐脑来算,若是要把这五百文的差价补齐,主街一个月得比文昌街多卖上一百五六十碗左右,也就是一天得多卖个五碗……”


    他说着,转向刘旺:“阿旺,依你的经验,这个数儿能补齐吗?”


    第162章 操心 已经被李金花数落两回了……


    刘旺认真想了想, 肯定地点头:“肯定能!不说主街人流量本就比文昌街大,单说街上那么多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们,大多都是在外头买着吃的, 光是早市的工夫,莫说五碗, 就是多卖十碗也不在话下!”


    县城里比较大的早市共有三处, 最热闹的要数南门街上挨着城门那一带, 天不亮就有四乡八村的农民挑着菜蔬禽蛋进城,赶早的百姓也爱在这儿采买。


    其次是吉源街上,因着两旁店铺林立, 又是衙门所在,赶早开张的伙计、送货的脚夫、当值的胥吏差役等,都会顺道在这儿解决早饭。


    再就是城隍庙门口那一片, 虽不如前两处热闹, 但因着地界开阔,容纳的摊位较多, 也比其他小街巷人多上不少, 特别是每逢初一十五,往来的香客多, 更是会热闹上几分。


    “主街早市确实热闹,可……”王力还是有些迟疑,“咱能赶得上吗?”


    县城早市一般不到卯时就开始了, 眼下他们的豆腐脑都是每日现做现卖,加上从村里赶到县城的工夫, 挑着担子到地方时差不多就到辰时,只能赶上早市的尾巴,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还是在街巷里叫卖的。


    刘旺其实也不太确定, 他抬眼来回看着沈悠然和蒋天旭,语气满是期待:“往后…应该能赶上了吧?不是说要建新磨坊了吗?”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都露出些无奈的笑来,这正是他们最近在忙的第二件事了,因着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有空商议,已经被李金花数落两回了。


    如今村里用到豆腐的吃食越来越多——豆腐脑、麻婆豆腐,再加上庙会上新推出的臭豆腐,又要同时供应县城、镇上两处生意,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个就算不吃不睡也实在供不上了。


    虽说他们年前就定了要建新磨坊的事,可因为忙着过年和庙会的事,也是直到这几日才开始正经规划起来。


    “没错,方案已经筹划的差不多了。”蒋天旭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两日大哥和小山应该就会召集大伙儿商议具体事宜了。”


    沈悠然又跟着补了一句:“计划最少再添两盘石磨,还会雇人帮工,到时候,按阿旺方才说的,赶上县城早市应当不成问题了。”


    “这下可好了!”刘旺兴奋地一拍巴掌,又转向陈金福,“陈叔,咱就租在主街上吧!不光有早市,午时前后主街上更是热闹的!”


    说着,他又指着草纸上的标注:“这三处都是极好的地段,头一处靠近县衙,附近吃食摊子最多,第二处在主街中段,这一片布庄、钱庄、药店、杂货铺子最多,又靠近巷子口,往来百姓不断,最后一处是与祥泰街交汇的路口,这里直接连着三处城门,过往的行商多,人流最密,不过许是因着这街上客栈饭馆密集,吃食摊子反倒不是很多。”


    蒋天旭倒是清楚缘由,帮着解释了一句:“祥泰街上往来的多是长途跋涉的客商,大多都急着赶路,很少在路边停留的,即便歇脚,也多是在能安置骡马货物的客栈酒楼里。”


    济陵县地处嘉州西部,是从中原腹地通往府城的必经之路,西边来的客商多半都要途径此地。


    蒋天旭十来岁在城门口蹲活的时候,没少跟在这些商队后头抢卸货的活儿,只可惜,多半时候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商队扬长而去,白白吃一肚子的土罢了。


    “原来是这样。”刘旺恍然大悟,又笑道,“这么说来,还是前两处更合适了。”


    “阿旺这前期调研做得不错啊。”刘旺话音刚落,沈悠然就笑着夸赞了一句。


    刘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往多是在巷子里转悠,这几日因着打听行会的事,特意拉着大力和雷子他们往主街多跑了几趟,这三处也是我们仨商量着选定的。”


    一旁的王力跟着点了点头,脸上也不再纠结:“按着方才的算法,确实租在主街更划算,摊位费…贵就贵些吧,反正能再挣回来!”


    沈悠然点了点头,笑着扫了众人一眼:“那就定主街吧,至于具体选哪处,我倒也分不出高低了,听上去都不错。”


    “定了主街就成!”陈金福应和一声,又解释道,“听那两家作保的老板说,主街上的摊位也不是咱想定哪儿就定哪儿的,得要行会把关才行,说是不能把自家行户聚在一处抢生意,还得配合衙门方便管理才成。”


    孙正接话道:“那到时候就先拿前两处与王会首商议吧,最后定下哪处就是哪处了。”


    “也成。”众人纷纷附和。


    王力这回倒是又信心满满了:“不管咱们摊子定在哪处,客人准少不了的!咱这吃食可是全县都有名了的!”


    “哈哈!这话在理!”陈金福正说着,见沈悠然和蒋天旭起身,连忙也跟着站起来,“这才说了几句话,天儿就又见黑了,可真是……”


    “陈叔,我们回了,外头风大,你别跟出来送了,沾带了寒气不好。”沈悠然边往外走边回头说着,又压低声音问了句,“娟婶子今儿个好些了吧?”


    陈金福仍是往外送了几步,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也低声回道:“好些了,能慢慢进些饭食,就是手脚还肿着,下不了炕。”


    陈娟这胎本就怀得辛苦,眼看快到月份了,上月起却又时常心慌气短起来。她本来没当回事,还总说陈金福太过小心,可这几日突然开始头晕眼花,身上也肿得厉害。


    陈金福急忙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胎气壅盛,水湿不通”,开了几服利水安胎的药。


    沈悠然对孕妇的事懂得不多,也不清楚这症状要不要紧,他前世唯一接触过的孕妇是一位女同事,听说生产前两天都还在练瑜伽,这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参考性。


    他只能宽慰道:“既然吃着药,想来能慢慢好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陈金福欣慰地拍拍他的肩,把几人送到门口,又一连声地嘱咐:“趁着还有点儿光亮,赶紧回吧,正子、阿旺帮着推推车,路上当心些。”


    “诶!”孙正和刘旺都和沈悠然家顺路,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搭在板车上。


    因着前日又下了一场大雪,路上并不好走,四人推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把沈悠然他们送到门口,孙正和刘旺才各自回家了。


    看着脚下泥泞不堪的土路,沈悠然不禁叹了口气。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格外怀念前世平坦的柏油马路。可惜无论是沥青还是水泥,眼下他都没有能造出来的本事。


    听到沈悠然叹气,蒋天旭以为他是累着了,一边解着板车上的绳子,一边低声道:“累了吧?今儿个你早点歇着,和面的活儿我一个人来就成。”


    这几日除了要操心县城租摊位和新磨坊的事,每晚歇下前,沈悠然还要和蒋天旭商议半天行会后续的各项安排,重点就是如何把章程里的各项条文落到实处,毕竟章程只是个框架,里面每条规定都需要拿出具体可行的办法来执行才成。


    经过这几天的讨论,蒋天旭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具体事项,包括会费如何分摊和缴纳、行户卫生情况如何检查、行户标识牌的设计样式和发放条件、美食街如何规划……每一条都细化到了可操作的步骤,相当于把后面行会执事要干的事情提前干完了。


    当然,这也是在为蒋天旭明天竞选行会执事增加些筹码,实实在在的执行方案,可比空口说白话有竞争力多了。


    “不碍事的。”沈悠然笑着摇摇头,又伸手帮忙卸车,“还是两个人动手快些,完事儿还能把那些方案再捋一遍,看还有没有能完善的,明儿个就要竞选了。”


    蒋天旭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加快些手上的动作,想着早些忙完好让他歇着。


    李金花看着这几天几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也心疼得不行,今儿个特地熬了一锅羊肉汤,早早用小陶炉子煨在了炕桌上,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沈悠明已经围着转了半天了。


    “今儿个都给我好生吃饭,谁也不准再提那些劳神的事儿了!”李金花一边拿木勺盛汤,一边念叨着,“这年才过了几天呐?这就又是庙会、又是行会、又是磨坊、又是租摊子的……一桩接着一桩,一刻也消停不下来,要是把身子累跨了可咋整?”


    葛春生接过汤碗放在桌上,转身接着给急切的沈悠明系好布巾,笑呵呵应道:“大娘放心,今儿个保管不提一句磨坊的事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也都连忙点头应和:“不提了不提了,安生吃饭!”


    “这才像话!”李金花这才满意,又用勺子给他们每人添了一大块羊肉,又特意嘱咐阿陶道,“不是说嗓子有些不得劲儿吗,一会儿你多喝两碗汤,好好驱驱寒气。”


    “嗓子不舒服?”沈悠然看向阿陶,“严重吗?要不要看大夫?”


    阿陶连忙摆摆手:“可能是这几天吆喝多了,方才回来一开口有些哑,这会儿已经好了,也不疼。”


    旁边的蒋天旭接口道:“先看看吧,今儿个早些歇着,明儿个要是还不舒服,就去镇上医馆瞧瞧。”


    “好。”阿陶捧着碗乖乖点头。


    说起看大夫,沈悠然又想起陈娟的症状,转头问李金花:“奶,方才听陈叔说,娟婶子还是不大舒坦,她这情况要紧不?”


    第163章 笔试 他怎么也来应聘这差事?


    “这谁说得准?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的事。”李金花叹了口气, 又宽慰道,“不过这妇人怀身子时水肿,倒也是有的, 今儿个过晌午我去瞧了瞧,她精神头还行, 还喝了一碗咸肉粥呢!”


    沈悠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之前请的是镇上医馆的大夫?用不用再请县城的大夫给瞧瞧?”


    蒋天旭立刻接话道:“那我去找柱子打听打听, 看县城有没有擅治妇人病的大夫。”


    “哪儿还用你俩操心?金福早打听清楚了!”


    李金花笑着, 边伸手给阿陶又添了两勺汤边念叨着:“说是县里保元堂的刘大夫最擅妇人症,年轻时曾在府城的医馆坐过堂的,医术很是了得!”


    “只是不巧这几日被县里的大户请到府上看诊去了, 已经嘱咐了阿旺,让他每日经过那保元堂时留意着,等刘大夫回来就立刻请来瞧瞧。”


    沈悠然这才稍稍安心, 捧起碗来喝了口汤。


    其实自从穿越以来, 他最挂心的就是看病这桩事,毕竟这可是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代, 衣食住行方面的差距都能咬牙克服, 唯独生病一项直接关乎性命,实在让人悬心。


    更别说看病的花费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担得起的。远的且不说, 近的就有高雷一家,兄妹俩这几个月挣的钱几乎都填进了药罐子,好在秦婶子的病近来总算有了起色, 他们一家往后日子想必能松快些。


    还有前几日当选了行会理事的黄顺,沈悠然也是这几日才听说, 他原本家境尚可,还在镇上置办了房屋,却因着他爹和媳妇接连两场大病, 硬生生拖垮了家底,如今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


    这种“一场大病掏空家底”的事,沈悠然听过见过的实在不少,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都沉甸甸的。


    可“看病难、看病贵”是连后世社会都无法彻底解决的难题,更遑眼下这医疗资源匮乏的年月了。


    沈悠然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又默默盘算起来,医术水平这等客观条件,他确实无能为力,不过看病费用这一块,他或许还能想些法子。


    既然现在村里已经建立起来“发展基金”,或许可以从中拨出一部分作为“医疗互助金”,村里人遇上大病急症时,可以先从这里借银钱应急,不至于一下子掏空家底。


    等日后资金池充裕了,甚至可以试着慢慢覆盖一些常见的病症,这样一来,应该能让大伙儿看病时少些顾虑,不至于因为怕花钱而把小病拖成大病。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成型,不过沈悠然也明白,这事急不得。眼下村里产业都还在起步阶段,各处用钱的地方都不少,怕是一二年内都不太能顾得上这个,只能日后一步步慢慢来了。


    第二天便是安阳镇吃食行会公选执事的日子了。


    三日前醉月楼门口就贴出了延聘启事,写明了只要识字会算之人皆可参选,这消息可在镇上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毕竟这新成立的行会可是眼下镇上最热闹的新鲜事,街坊们茶余饭后谁不议论两句。


    因着醉月楼特意声明今日不清场,沈悠然一行人收完摊子赶到醉月楼时,大堂里早已人声鼎沸。


    除了食客和参选之人,许多闲来无事的百姓也聚来看热闹,正月里本就清闲,这等热闹事自然不能错过。


    刘掌柜引着几人穿过人群往会场走去,只见大堂中央的圆台两侧整齐摆着十余张书案,每张案上都备着笔墨纸砚,已有大半位置坐了人,个个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正对圆台则设着两张八仙桌,看起来是会首和理事的席位,黄顺和潘黑子已经落座,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两侧的参选之人。


    方尚儒原本站在一旁与前脚刚到林老板寒暄,一见沈悠然几人进来,立即拱手迎上前来。


    “哈哈,两位老弟可算到了!”说着,方尚儒上下仔细打量了蒋天旭两眼,大笑着拍拍他的肩,“好!蒋老弟今日这般精神,定能如愿当选!咱们行会正需要你这般得力的帮手呀!”


    虽然知道他不过是客套,蒋天旭依旧拱手谦让:“方老板过誉了,方才听刘掌柜说,报名应聘的有十数人之多,其中不乏正经读书之人,还有精通数算的账房先生,在下不过认得几个字,会些粗浅算数,实在不敢说有什么把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扭头和沈悠然对视一眼,又神色诚恳地补了一句:“当然,若真能有幸当选,我定当尽心竭力,为行会尽心办事,绝不负大伙儿的信任。”


    方尚儒闻言微微一怔。他素日只当蒋天旭是个退伍兵士,以为他除了武艺傍身,在文事上不过平平,也不太会说场面话,往日谈判周旋、商议行会章程等多是沈悠然出面,蒋天旭在一旁从不多话,此刻听他说出这番谦逊得体的话,不由有些刮目相看。


    “蒋老弟太过自谦了!”方尚儒朗声笑道,“行会需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光会读书的可不成!”


    正说话间,张家茶饭馆的张老板和孙家食肆的孙老板相偕而来,身后伙计还抱着个书袋,方尚儒连忙笑着迎上前:“辛苦二位了!想必题目都已准备妥当了?”


    今日的竞选分为两步,先是笔试,因着只需测试应选者是否识字会算,他们便商议着只出两道简单题目,限一炷香时间作答。


    待几位理事传阅试卷后,通过者再进行面试,当面应答提问,最后理事会七人现场投票,得票最多者当选。


    因着醉月楼和同心村吃食摊都推了人选参选,为避嫌起见,方尚儒与沈悠然均未参与出题。


    张成安身为副会首,为人又一向正直,在镇上素有贤名,便担起了这个责任。


    他拱手笑道:“承蒙会首和各位理事信任,将这出题的重任交予我与孙兄,按着前日商讨,只拟了一道读写、一道算账的题目,考校应选人基本的读写算数。”说着就从伙计手中接过书袋,取出一张试卷,“还请各位过目。”


    见他们要商议试题,蒋天旭跟沈悠然对视一眼退开,随着旁边刘掌柜的指引坐到了圆台右侧的一张书案前。左右两边的应选者蒋天旭都不认识,便只微微点头示意。


    已经寻了个好位置看热闹的阿陶,瞧见蒋天旭左边坐着的人却有些诧异:“那不是王秀才吗?他怎么也来应聘这差事?”


    这位王秀才偶尔会来摊子上买油条,阿陶曾与他搭过几句话。旁边的高秀秀和郑聪却都不大认得,闻言都摇了摇头。


    阿陶正纳闷间,忽听身后有人轻声唤他:“阿阿陶。”


    回头一看,竟是柳文清站在身后。阿陶忙笑着招呼:“柳先生!您也来看热闹了?”


    他这一声不小,周围几人都随着他的声音看向柳文清,本就有些局促的柳文清顿时更加手足无措起来,只得勉强笑着点头:“嗯……”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青布棉袍,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倒是显得分外精神。


    阿陶有些后知后觉地压低声音:“柳先生,您不会也是来应聘这差事的吧?”


    柳文清连忙摇头,见周围人都转过头去看刘掌柜指挥人在圆台前设香案,这才小声开口道:“我已经应下到你们村教书的差事怎会再来应聘这个”


    阿陶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是我想岔了”


    “无…无妨。”柳文清轻声说着,目光往王秀才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阿陶道,“那位王秀才我倒是相熟些,他本名王明远,早些年就进了学,可惜后来也是屡试不第.……”


    想起自己的经历,他声音里难免带着几分唏嘘:“去年秋闱他又落了榜,这回确是伤了心,家中老母妻儿都要养活,光靠给人写书信、卖几幅字画,实在难以为继,前日听说行会招执事,每月还有固定俸银,这才想着来试试。”


    阿陶这才恍然大悟,想起王秀才往日来买油条时,总是小心地数着铜板,多半只买一两根杂面的,原来家境竟这般清寒。他原先总觉得读书考功名的人家,必定都是有些家底的,如今见了柳童生和王秀才,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两人没说几句话,就见刘掌柜走到圆台上,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吉时已到,安阳镇吃食同业会执事竞选,笔试开始!请诸位街坊邻里暂且安静,莫要打扰应选之人。”


    阿陶赶紧闭了嘴,原本喧闹的大堂也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圆台两侧的十余张书案上。张老板和孙老板各自拿起一叠试卷,分别走向左右两侧,将纸张一一分发到每位应选者面前。


    沈悠然坐在方尚儒左侧,目光看向蒋天旭,只见他接过试卷,并未急于动笔,而是沉稳地将纸张铺平,自上而下快速浏览了一遍两道题目。


    方才沈悠然已看过试题,一道是让根据“行会新立,需成员按时缴纳每月会费”这意思,拟一份催缴告示,考察的是基本的文墨与条理;另一道则是算一算食铺一日买卖的账目,根据进了多少米面肉菜,卖出多少碗碟,最后核计盈亏,考的是最实用的算数。


    这些正是蒋天旭这些日子重点习练的内容,他付出的努力,沈悠然都看在眼里,相信他足以应对这等程度的考核。


    第164章 竖式 竟连算账的法子都能推陈出新……


    果然, 只见蒋天旭看完题目后,略一思忖,便不慌不忙提笔蘸墨, 低头书写起来。


    他腰背挺得笔直,神情专注, 因着习字的时间不长, 他握笔的姿势仍有几分生疏, 带着几分练武之人的刚硬,每一笔都落得格外沉稳,不似读书人那般灵巧。


    一炷香工夫未到, 蒋天旭左边的王秀才便从容地搁下了笔,他将试卷轻轻理了理,方方正正地放在案角, 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端坐回去, 神态轻松,显然成竹在胸。随即, 右侧那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将算盘上得出的数抄录到试卷上, 也撂了笔。


    眼见蒋天旭周边几个人陆续都答完了题,唯独他还在一笔一画、不紧不慢地写着, 阿陶紧张地盯着前头那柱快燃尽的线香,只觉得那香头红光闪烁,烧得飞快, 忍不住暗暗攥紧了拳头,心里替他着急。


    待得香炉内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刘掌柜立刻扬声道:“时辰到!请诸位停笔!”


    蒋天旭恰在此时写完最后一笔,闻声便从容地把笔放下,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待字迹稍干了些,才将试卷递给了前来收取的张老板。


    看热闹的人群方才都屏息凝神,生怕出声打扰到他们,这会儿见已收完试卷,才纷纷松懈下来,议论声渐渐响起。


    有个胖乎乎的汉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对同伴道:“可算是写完了,我在这下头瞧着,比自己在场上还紧张哩!”


    他那同伴闻言嗤笑一声,打趣道:“得了吧你!若是你上场,怕是香燃尽了,题都还没读完呢!哪能有人家王秀才那般本事,三两下就写完等着了,到底是读书人!”


    旁边一个妇人也接口道:“可说呢!人家王秀才那气度看着就不一般,我看啊,八成是他能选上哩!”


    这边众人议论纷纷,那厢理事们也已开始传阅试卷。题目本就不复杂,评判也快,主要看告示是否通顺达意,算账结果是否正确。几位理事各自拿起试卷快速看着,觉得合格的,便用笔在上面标注自己的姓氏,待超过五人画押,便算通过。


    沈悠然从张老板手中接过王秀才的试卷,只见字迹工整清秀,催缴告示用词文雅,条理清晰,算账的题目虽简单,他也一丝不苟地按照“术-草-答”的完整格式,用文字描述严谨推演得出结论,算出的数目也分毫不差。


    沈悠然心里暗暗点头,提笔在上面认真写下一个“沈”字,这才递给了身旁的方尚儒。


    待接过蒋天旭的试卷时,沈悠然打眼一看,嘴角便不由弯了弯。只见那告示写得意思明白,格式也正确,只是用词极为朴素实在,倒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沉稳可靠的气息,与方才王秀才的文采斐然对比鲜明。


    旁边方尚儒凑过来瞥了一眼,笑道:“蒋老弟这字迹,倒是颇为…呃…刚劲啊……”他本想夸赞两句的,可看着蒋天旭这几乎占满了纸张的大字,斟酌半晌,实在没想出别的词来。


    说完这话,他不由干笑两声,随即,他目光落到算账题目下方,看见那里规规矩矩列着两行字,简明精要地描述了推算过程,最终“答”处写的数目也准确无误,可除了这些,旁边还列着两列奇怪的符号,方尚儒不由有些好奇,指着那两列问道:“沈老弟,这些符号是……?”


    另一张桌上的林老板早就留意着两人的对话,闻言忙扭过头笑道:“不瞒沈老板,我方才见了也好奇得紧,这般符号倒是头一回见,只不知……是否方便透露?”


    他这话问得有些犹豫,心里想着这或许是同心村自家生意用的独门记账法子,贸然打听,怕是犯了忌讳。毕竟各家商铺为防账目外泄,自创些旁人看不懂的记号、口诀,也是常有的事。


    沈悠然见蒋天旭试卷左上角,前面五位理事都已签了姓氏,便放下心来,自己也提笔在后面添上了自己那个“沈”字。


    他一边搁下笔,一边笑着回道:“方老板、林老板见笑了,这并非什么不能外传的秘法。不过是小弟为了方便村人学习算数,琢磨出的一种笨法子,名叫‘竖式’,将数目上下对齐,按位相加相减,看起来直白些,不容易出错罢了。”


    方尚儒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惊奇之色更浓:“‘竖式’?哎呀呀,这法子竟可直接在纸上算不成?这可真是…闻所未闻!怪不得方才见蒋老弟不曾用那算盘呢,沈老弟真是大才呀!”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朝那试卷多看了两眼。


    “那这些弯弯绕绕的,都是数字符号?”一旁的张老板也凑了过来,指着那几个阿拉伯数字好奇问道。


    沈悠然点点头,顺手将蒋天旭的试卷递给方尚儒,又笑着提醒道:“方老板,张老板,这‘竖式’的事儿,咱们待会儿有空再细聊不迟,眼下还是赶紧把卷子判完才是正经,不好让这么多人都干等着咱们。”


    方尚儒立刻点头笑道:“沈老弟说的是,正事要紧。” 他说着接过试卷,也不再细看,直接提笔在试卷左上角利落地写上一个“方”字。


    他手上写着字,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开来。这沈悠然,竟连算账的法子都能推陈出新,随手拿出的一样东西,背后都藏着不浅的门道,果真是不容小觑。


    这“竖式”瞧着比拨算珠来得直观,那些表示数字的符号也颇为简便,数目上下对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对于查账核数来说,倒是极方便的法子。


    想到这里,他心思不由一动。若蒋天旭当真当选了执事,行会往来的账目记录,岂不是也会用这套他自己熟悉的“竖式”和符号?届时,自己若借着会首的身份,多留心过目账目、掌控行会的钱粮往来,天长日久,岂不是也有机会将这套法子学到手?


    这念头一生,他下意识抬眼,瞅了瞅坐在蒋天旭右侧那位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那正是他醉月楼的账房赵清和,记账核数的一把好手,也是他推荐参选行会执事的人选,本指望他能帮自己把住行会的钱袋子,可眼下……


    方尚儒的目光在蒋天旭和赵清和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梭着手上的翠玉扳指,心里翻来覆去权衡起来。


    不一会儿,十二份试卷全部判阅完毕,仍由张老板和孙老板二人核对结论,随后张老板手持一份名单走上圆台,清了清嗓子,朗声向众人宣布:“经我等七位理事共同评议,此次笔试通过者,共十人。念到名字者,请随伙计到隔间稍作准备,参与下一轮面试:王明远、蒋天旭、赵清和……”


    被念到名字的人,面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蒋天旭也不由轻轻吁出一口气,随着众人起身。唯独那王秀才,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袍,跟随众人去到了一旁的隔间等候。


    而那两名落选者虽神色颓唐,倒也没立时离开,在刘掌柜客气的引导下默默离了座,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挤进了后方看热闹的人群里,显然也是想瞧瞧后面的热闹,看看究竟谁能夺得这执事之位。


    方尚儒与几位理事低声商议了片刻,很快便商议了数道面试题目,多是围绕对行会章程的理解,以及日后可能遇到的实务纠纷该如何处置,拟定后他微微朝一旁恭候的刘掌柜点头示意。


    刘掌柜会意,立刻拿起那份通过笔试的名单走到隔间,引着应选人逐一走上圆台,面对理事们答问。


    这么安排的目的,正是有意考量应选者在人前应对的胆识与条理。行会执事日后免不了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协调纠纷、传达政令等,若在人多的场合就先怯了场,往后遇上更复杂的局面,又如何能担得起事?这也是他们今日特意不清场,任由街坊围观的原因。


    果然,头一个被叫上台的年轻伙计就露了怯。方才在下面答题时瞧着还算镇定,可一站到台子中央,直面七位理事审视的目光,再被周遭黑压压看热闹的百姓一瞧,脚步登时有些发虚,走那几步路都不大利索了,待到结结巴巴地报上自家姓名,方尚儒刚温声问了个关于章程条款的题目,他答起来已是有些颠三倒四了。


    方尚儒与两侧的沈悠然、张老板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皆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连预备的第二道题目也没再问,便温声让他下去了。


    行会章程早在三日前就随延聘启事一起张贴了,还特意说明面试时会考校,这人还答得如此凌乱,想来不是对章程并未上心,就是实在应对不了这等场面。


    台下人群中,方才说话那胖乎乎的汉子见状,不由得咂咂嘴,感叹一声:“诶呀!可惜了!这伙计我认得,是东街墨香书铺的,平日里瞧着挺机灵个人,怎地这般上不得台面。”


    他那同伴立刻又笑着揶揄道:“哟?李兄还认识这书店的伙计呢?难不成平日常去那儿买书,自个儿偷偷在家用功,也准备考个功名不成?”


    那姓李的汉子被说得讪笑两声,胡乱摆了摆手,没好意思接话,赶忙又抻着脖子往台上看去。


    这会儿已经到了第二个面试者上台,看着倒比第一个强上一些,最起码顺利报完了自家姓名籍贯,不过他不说,台下街坊也多半认得,是镇上的一位代书先生,常年在东街口支个摊子,替人写写书信、状纸糊口。


    方尚儒先问了个关于行会宗旨的问题,他还能磕磕绊绊答上几句,待第二个题目,问到若有两家铺面为门口地界划分争执起来,身为执事该如何处置时,这代书先生便有些支吾起来,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随后的几人,表现也是各异。有的虽能勉强背出章程里的条文,但声音细小得如同蚊子哼哼;有的则目光游移,答话时眼神躲闪,始终不敢与方尚儒几位理事正面对视;还有的则过于急切,抢着说话,言辞间少了份沉稳。


    待刘掌柜念到“王明远”时,王秀才应声而出,只见他不慌不忙,先是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虽显旧色,却熨帖平整的靛青色棉袍,确保领口、袖口皆一丝不苟,衣冠齐整,这才迈开步子,步履沉稳地走到圆台正中央。


    站定后,他先是对着理事席方向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姿态风度无可挑剔,只是目光扫过黄顺、潘黑子二人时顿了顿,下颌微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分,隐隐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倨傲。


    待他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完毕,方尚儒率先开口,依着前例问了两个章程里的具体条款。这自然难不倒早有准备的王秀才,那章程他早已反复研读多遍,此刻便引章据典,将条文背后的道理阐述得清晰透彻,对答如流。


    台下不少围观的百姓虽未必全懂他话中那些“之乎者也”的典故,但瞧他那侃侃而谈的模样与气度,都不由得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都觉得这秀才公果然名不虚传。


    “……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咱们行会此番议定的等级税制,正为求一个‘均’字而立。但凡明理之人,必能体察此中深意,遵循不悖。”


    他这番引经据典的阐释,连沈悠然听着都忍不住暗暗点头,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抽空学些儒家经典,这讲起大道理来可真是方便啊……


    而另一边的黄顺和潘黑子二人,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辞藻,却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等王秀才终于将一番道理慷慨激昂地讲完,张老板便接着提出一个实务问题:“若有两家摊贩因摆摊地界起了争执,互不相让,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若你身为行会执事,当如何处置?”


    王秀才略一沉吟,随即微微抬高了下巴,朗声答道:“此等情形,自当以教化劝导为主!宜先向二人陈明利害,使其知晓当街争斗,既触犯律例王法,又损及自身营生与行会声誉,实为不智之举。待其情绪稍缓,再以‘里仁为美’、‘和气生财’之理细细劝之,使其晓然于大义,各退一步,则纷争自可消弭于无形。”


    他这番话说完,理事席上几人神色各异。


    而潘黑子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插嘴问了一句:“王秀才,你说得这些都挺好听!可要是那起争执的摊贩不听你这‘教化’,当场就要打起来,你咋办?”


    第165章 应对 几个理事心里自然也早已有计较……


    王秀才看清发问之人是潘黑子,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那份不得已的郁气再次翻涌上来。


    他今日肯放下秀才公的身段来应聘这行会执事,本就不太情愿, 只是因家中境况一日不如一日,由不得他再一味端着读书人的清高。原本想着, 这差事所司无非是文书往来、账目核算, 加之行会担了协税之责, 日后少不得要与衙门打交道,说起来也算是一份不失体面的正经营生。


    他需要这份俸银,也需要这份体面。


    可他内心深处, 却始终觉得与这些商户摊贩周旋、处置鸡毛蒜皮的纠纷,实非读书人应为的正途。尤其此刻,竟要被潘黑子这等在他眼中的“粗人”当众质询, 更让他觉得面上无光, 胸中愈发气闷。


    可想到家中等着米面下锅的老母妻儿,他只能将这口气忍下, 朝着理事席的方向淡然开口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若遇冥顽不灵之徒,言语晓谕无效, 自当禀明会首及诸位理事共同定夺。若事态紧急,亦可即刻报官处置,借官府之威, 以儆效尤。”


    看着他脸上那几乎不加掩饰的不耐烦模样,沈悠然脸上的神情不由也淡了些, 他伸手轻轻拦了一下旁边梗着脖子打算继续追问的潘黑子,语气平和道:“王秀才思虑周全,多谢解惑, 还请到隔间稍候。”


    他这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一股疏离之意,王秀才闻言面色微变,张了张嘴还想再分辨一句,可此时方尚儒已经引着下一位应选者上台,他只得将话咽了回去,面色不甚好看地一甩袖子,转身下了台。


    看到他这做派,原本对他颇为看好的张老板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原本觉得王明远毕竟有功名在身,文笔口才俱佳,日后行会与县衙礼房、户房那些书吏打交道,由他出面或许更为便宜,面上也好看。可此刻见他应对实务问题如此迂阔,满口圣人之言,丝毫不通斡旋之道,且言语神态间对摊贩同行们还颇为瞧不上,心里不免有些可惜。


    接下来又面试了两人,表现却也都不尽如人意,一个过于木讷,问一句答半句,另一个话倒是多些,却绕来绕去总说不到点上。待他们下了台,通过笔试的十人中,便只剩下蒋天旭与赵清和二人尚未登场了。


    方尚儒看蒋天旭步伐稳健地从隔间走了出来,那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不由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沈悠然低声笑道:“蒋老弟这身板气度,一看便是能扛事的,有这般人物在身边相助,也难怪老弟你这买卖越来越红火了,真是令人艳羡啊!”


    沈悠然闻言只微微弯了弯唇角,并未接话,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蒋天旭身上,看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圆台中央。


    蒋天旭站定,先向理事席抱拳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面对台下众多注视着他打量的街坊们,也并无半分怯场,声音清晰地开始自报家门。


    看热闹的街坊们大多都认识他的,靠前些有个挎篮子的妇人说道:“哎呦!这蒋货郎今日瞧着可真是精神!”


    旁边那个穿着雪青色棉袄的大娘立刻接话:“嘿!这话说的,蒋货郎哪日瞧着不精神?人家可是行伍里历练过的,跟咱们这些寻常人能一样么!”


    那挎篮子的妇人一听,忙笑着点头附和,又朝前凑了凑,带着些打听的意味低声问道:“周嫂子跟这蒋货郎熟呢?听人说他好像还没成亲?”


    周大娘有些得意地仰了仰头:“可不相熟嘛!我可是他们摊子的常客,每回买吃食都能搭上几句话哩!蒋货郎和那位沈老板,俩人都还没娶亲哩!”


    “哎呦!”那挎篮子的妇人不由睁大了眼,“这可真稀奇!两位小哥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生意还做得这般红火,咋都还没说上亲事?”


    那周大娘轻轻撇了撇嘴:“啥叫没说上?兴许是人家自个儿不着急呢?怎的,你想给人说媒啊?”


    那妇人忙笑着摆手:“没没没,我哪有那本事……”话是这么说,她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台上的蒋天旭和理事席上的沈悠然两人身上来回瞧了瞧,心里悄悄琢磨起来。


    沈悠然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议论声,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并未分神,认真听着旁边方尚儒的提问。


    方尚儒笑呵呵地清了清嗓子,对着蒋天旭开口道:“蒋老弟,章程条文那些想必你早已烂熟于心,咱们也就不浪费时间多问了,方才张老板问及,若有两家摊贩因摆摊地界起了争执,眼看就要动手,你且说说,若你遇上这等事,会如何应对?”


    蒋天旭略一沉吟,随即条理清晰地答道:“若我在场,会先上前隔开双方,以防真的动起手来,再请双方各自陈述缘由,同时询问周边相熟的摊贩作证,尽快弄清地界划分的旧例和争执根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事实清楚,便与双方商议仍遵守以往旧例,若这界限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就根据现场环境,并征求双方及周边摊贩意见,当场为他们重新划定界限,用石灰标记清楚,再将调解结果记录明白,请双方画押确认,往后若再起争执,便可按着这个办理了。”


    潘黑子听完,忍不住一拍桌子,激动道:“这才是实在法子!比那些个晓之以理的空话强多了!气头上的人谁听得进去你那些大道理,还说什么……”


    他这话明显是在针对方才的王秀才,方尚儒干咳一声,赶紧止住了他的话头,才又转头对着蒋天旭笑道:“蒋老弟果然是办实事的人。”


    他环视四周,见林老板、孙老板和黄顺几个也都连连点头,便沉吟片刻,接着问道:“这儿倒还有两个问题想要请教,一是若有行户拖欠会费,不知蒋老弟当如何处置?二是假设前几日商讨的那等级划分的标准已经确定了,该如何据此给各行户划定等级?”


    这俩问题都是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人反复推敲过的,这会儿自然对答如流。


    “若有拖欠会费的,需先上门了解其是否确有难处,若因生意一时周转不灵,或其他正当缘由,可按着章程酌情延缓一段时日;若纯粹是恶意拖欠,则需按章办事,先由理事会联名出具催缴单子,限期缴纳,若仍不缴纳,则按章程暂停其在行会的一切权益,直至缴清欠款为止。”


    他见几位理事都微微点头,便继续往下说道:“至于行户等级划分……这是咱们行会成立后的首要大事,自当谨慎对待,在下以为,此事可分为三步执行。”


    “首先,按这评分标准做一张评定单子,把要评的项目,比如铺面摊位大小、灶眼数量、雇工人数,都逐条列明,每项如何算分也写清楚,然后把单子印出来,发给大家自行填报。”


    “接着是现场核查,为求公允,这一项最好能有两人同行,根据各行户填报的单子逐一现场核对,若无出入,则核查人与行户共同画押确认,若有不对应的地方,则先与行户确认,若其认可,则用朱笔在单子上修改相应内容,同样需三人画押,若其不认,也不必现场争执,先记录好异议缘由,三方签字后呈至理事会备查。”


    “最后再将所有结果汇总造册,在行会内部张榜公示,接受众人监督。”


    他这一番回答条理分明,每一条都落在实处,可操作性极强,下面的理事们都听得频频点头。连原本因他行伍出身而存有几分保留的张老板,也不由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蒋货郎的话句句都说在点子上,确实是真正办事之人!”


    旁边的孙老板也笑着点头附和:“这自行填报再复核的法子,循序渐进,既显公正,又能免去许多口舌之争,考虑得确实周到。”


    方尚儒面上笑着称是,目光却转向一旁含笑不语的沈悠然,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这蒋天旭应对得如此周全,背后若说没有沈悠然的指点,他是决计不信的。


    待蒋天旭答完,方尚儒照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让他也往隔间等候最终结果。


    最后一个上台的便是赵清和了,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先是不慌不忙地向理事们行了个礼,又朝四周的街坊微微躬身,行为举止同样周到妥帖。


    方尚儒依旧拿那三个问题来问。


    头一个摊贩争执问题,赵清和的处理思路倒是和蒋天旭大同小异,也是主张先制止冲突,再居中斡旋,力求当场让双方达成一致,同样也强调了留下书面凭证。


    问到拖欠会费之事,赵清和显然更为擅长,他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事的关键,在于让所有行户都明白,拖欠会费乃是得不偿失之举。因此,在下建议,日后可在现有章程的基础上,细化则例,言明凡逾期未缴者,按日加征几分‘守候钱’,或课以少许罚银,尽早公示给行户们,使其知晓利害。”


    “当然,为彰显行会仁义,若行户缴纳会费确系困难,则可提前呈递书面申请,说明缘由,请求暂缓或分期,经理事会核准后备案。若属无故拖欠,则也不必再与之多费口舌,直接照章罚处,并所有步骤均书面记录,形成完整案卷,以备不时之需。”


    沈悠然听了不由暗暗点头,怪不得方尚儒推荐此人,看来不光是算账的好手,在这些管理门道上也颇有几分见地,只是这言语间……对行户未免显得苛责了些。


    一旁的潘黑子则直接小声嘟囔了一句:“话是说得在理,可咋听着让人心里这么不舒坦”


    最后问到如何执行等级评定时,赵清和的思路便显出了不同。他并未提及自行填报的法子,而是直接陈述当如何依照既定标准,逐一上门现场核定。


    他还特意强调,所有核查记录都需编号造册,建立专门卷宗妥善保管,确保即便数年之后,每一户的评定依据依然清晰可查,以防日后有纠纷。这倒与他多年账房养成的习惯相符。


    待最后赵清和躬身退下,返回隔间后,周遭看热闹的议论声便又渐渐大了起来。


    方才说王秀才八成能当选的那妇人率先开口:“要我说,还是王秀才说得好!人家那才是正经读书人的样子,说话有条有理,听着就让人信服。”


    “我倒是觉着蒋货郎不错,”旁边那胖汉子摸着下巴反驳道,“他说的那些法子多实在!”


    他那同伴则笑着插嘴:“我看赵账房说得也不差呀!你们听他说那卷宗、编号啥的,多清晰啊,往后查起账来,一笔一笔都明明白白,往后能省不少口舌之争呢!”


    围观的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几个理事心里自然也早已有计较。方尚儒笑着招招手,示意另一桌上的几人也围拢过来,开始低声商议这执事的最终人选。


    他作为会首,率先开口,声音压低仅容围坐的几人听清:“诸位,十位应选者皆已应对完毕,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咱们需得先有个计较,才好开始投票。”


    潘黑子见其他几人一时都不开口,自己先忍不住了:“这还有啥好琢磨的?要我说,就蒋货郎最合适!咱们行会要的不就是这又能办实事,还能压得住场子的人?他方才说得法子全都清楚得很,可比那些个空谈强多了!”


    “黑子兄弟…说的是。”紧挨着他的黄顺,忙跟着点了点头,他说话不像潘黑子那般粗声大气,语气还透着些小心,边说边观察着其他几人的脸色,“况…况且,蒋货郎本就是这行当里的人,最知道咱们的难处,方才他话里话外,也都顾念着行户们……往后若是他去做事,想必…大家能更容易接纳些……”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都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比起清高的王秀才,以及平日里少于摊贩打交道的赵账房,蒋天旭这样知根知底、体恤行户的人,无疑是最不容易与大家产生对立的人选。


    一旁坐着的孙老板却微微蹙起了眉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显然是另有考量:“蒋货郎方才应对,确实颇见章法,办事的能力也毋庸置疑,只是……”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众人,“行会执事一职,日后少不得文书往来,账目登记,甚至要与县衙户房、礼房有些笔墨交涉,蒋货郎这字迹……方才大家也都瞧见了,终究是朴拙了些,在这文书一道上,怕是会吃力。””


    他见沈悠然面上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开口道:“反观赵账房,不仅方才应对得当,更兼精通数算、笔墨娴熟,处理文书卷宗更是其本职所长,这执事一职由他担任,或更为稳妥些。”


    他身旁的张老板也点头附和道:“孙老弟这话有理,行会初立,诸事草创,这文书账目乃是根本,务必清晰严谨。赵账房经验老道,行事亦有章法,将此事交予他,咱们也能放心些。”


    一时间,几人意见分明。潘黑子、黄顺力挺同为摊贩出身的蒋天旭,张老板、孙老板作为铺户代表,则更属意经验老练的赵清和。


    方尚儒和沈悠然二人因着避嫌,都不便先表态,这样一来,众人的目光不由齐齐落在了一直未开口的林老板身上。


    第166章 当选 方尚儒这提议确实兼顾了各方诉求……


    林老板素来圆滑, 见两边意见相持,便笑着打圆场道:“要我说,蒋兄弟和赵先生都是难得的人才!”


    他捋了捋胡须, 不紧不慢地说道:“蒋兄弟通人情、晓实务,处事周全, 又能服众, 我记得那天选理事时, 不少人还要推选他呢!至于赵先生嘛……就如方才孙老弟所说,老成持重,又精通文书, 管理账目更是得心应手,两位…各有所长,实在是让人难以取舍呀!”


    潘黑子听他这番话, 不过是把前面几人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忍不住小声嘟囔:“这说了半天,不等于啥都没说么……”


    林老板听到也没计较, 只哈哈笑了两声, 随即正了正神色:“既然诸位都等着听个准话,那这个‘恶人’便由林某来做罢。”


    他又伸手捋了捋胡须, 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琢磨着,咱们行会初立,根基尚浅, 头一要紧的便是能凝聚人心。只有让各行户真心实意地跟着咱们走,之后才能把章程里定的各项事务贯彻下去。论起这一点, 明显是蒋兄弟更合适些……”


    说到这儿,他又爽朗地笑了两声,补充道:“再者说, 蒋兄弟并非不通文墨,方才那告示、账目的题目答得也都不错,只是字迹稍显质朴罢了。我倒是觉着,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潘黑子听了连连点头,嗓门不由得又大了几分:“就是!字写得不好,日后再练就是了!旁的本事可不是轻易能练得来的!”


    林老板这一表态,相当于蒋天旭已经拿到了三票。眼下局面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若是方尚儒支持赵清和,沈悠然支持蒋天旭,票数就成了四比三,无人过五票之数,反倒难以决断了。


    见一时无人说话,林老板又故作无奈地感慨了一句:“可惜呀,世间难得两全法,若是能有一位集二人之长于一身的人选,那就再好不过喽!”


    他话音刚落,方尚儒立马抚掌笑道:“哎呀!林老板此话倒是提醒了我!”


    “既然蒋、赵二位各有所长,难分高下,且各自原本也都有事务缠身,我等何必非要择其一而弃另一?”他环视一圈,笑着提议道,“依我看,不如将这执事之位,设为两席!蒋老弟侧重对外联络、调解纠纷这些与各色行户打交道之事,赵先生则专注这文书卷宗、账目管理这些内务上,如此分工协作,二人既能尽展所长,精力上也不至于太过消耗,岂不两全其美?”


    说着,他又特意转过头,对着沈悠然笑道:“沈老弟,如此安排,蒋兄弟每日早、午两趟走街串巷的活计也不至耽误,你看如何?”


    他这话若是在林老板明确表态支持蒋天旭之前说出来,沈悠然或许还会更相信他是真心为行会和自家生意考量,但偏偏在赵清和眼看要落选之际,他才抛出这增设席位的思路,这就让沈悠然不能不多想一层了。


    不过,沈悠然也不得不承认,方尚儒这提议确实兼顾了各方诉求,让人难以反驳。他正想点头称是,一旁的黄顺却小心地出声问了一句:“那这样一来,这月钱…岂不是要出两份了?”


    按着前日商议,这行会执事的月钱为每月两贯,从行户们缴纳的会费中抽,黄顺担心这执事多了一个席位,大家要交的会费岂不是也得跟着往上涨?


    方尚儒显然早有考量,摇头笑道:“黄理事多虑了,那倒不必,这多出来的席位本是我临时起意,总不能再让行户们跟着多出钱……既然差事一分为二,责任减轻,这俸银自然也不能再按原先定的全数给。”


    他说着,目光转向沈悠然,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赵先生这边,由我醉月楼作保,只领半份月钱,不知蒋兄弟那边……可否接受?”


    沈悠然笑着点头道:“这是自然,如今既能不耽误生意,又能为大伙儿出力,已经是再好不过。”


    方尚儒见沈悠然也点了头,连忙环视其他几人:“如此便好!不知其他几位理事,可还有旁的意见?”


    张老板和孙老板二人本就更属意赵清和,如今见其能入选,自是乐见其成,纷纷笑着摇头。林见山更是笑着拱手:“方会首高见!如此两全其美之策,行会内外事务皆有人专司其职,这下再无争议了!”


    潘黑子虽然心里仍有些嘀咕,但见蒋天旭也能当选,且不用行户们多交会费,便也不再作声。


    方尚儒见再无人反对,脸上笑意更浓,连忙招手唤过一直候在一旁的刘掌柜,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刘掌柜边听边点头,随即转身快步安排去了。


    “定了!定了!”这边理事席一动,围观的人群立刻察觉了,议论声更加喧嚣起来。


    阿陶几个挤在前头,也随着众人纷纷抻长了脖子。


    只见刘掌柜先是吩咐了伙计几句,接着又走到那间候选者等候的隔间门口,低声说了几句,随后门帘一挑,十位应选者鱼贯而出,在圆台一侧重新站定,有人面色忐忑,有人强作镇定。


    沈悠然见蒋天旭面色平静地直视前方,刻意不往自己这边瞧,便抿了抿唇,放弃了用眼神示意他的打算。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张老板再次走上圆台,清了清嗓子,待台下声音渐息,才高声道:“经安阳镇吃食同业会七位理事共同评议,现公选执事结果如下——”他有意顿了片刻,才继续朗声宣布,“蒋天旭,赵清和,二位当选为本会首届执事!”


    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各种声响,有惊讶的,也有叫好的。


    “呀!这执事竟选了两个!”


    “这吃食行会可真是财大气粗呀……”


    “瞧瞧,我就说还是蒋货郎更得人心的!”


    “那人家赵账房也是有真本事的呀!”


    “只是可惜了王秀才……”


    ……


    阿陶顾不上听周边人的议论,他一听到蒋天旭的名字,便忍不住攥紧拳头蹦了起来,咧着嘴高声欢呼了一句:“太好了!天旭哥选上了!”


    蒋天旭原本还保持着平静,听见他这清亮的一嗓子,不由也扭头笑了一下,而站在他旁边的王秀才,则是面色铁青,袖中的拳头也握得死紧。


    一直默默站在阿陶身后的柳文清见他脸色难看,不由有些担忧,正想上前劝慰两句,又听台上宣布接下来要给两位执事发放聘书,只好又停住了脚步。


    蒋天旭和赵清和二人应声上前,接着会首方尚儒也笑容满面地走上台,从刘掌柜手中接过两份早已备好的聘用文书,分别郑重地递到蒋天旭和赵清和手中,又说了几句“望二位同心协力,共促行会”之类的勉励话,台下也随即响起一阵恭贺的掌声。


    随后,方尚儒转身面向台下众多尚未散去的街坊与落选者,提高了声量,语气恳切:“今日承蒙诸位英才前来应选,皆是瞧得起咱们这新立的小行会,方某与诸位理事在此感激不尽!为表谢意,已在二楼略备薄酒,请所有应选者务必赏光,容我等聊表心意!”


    大多数落选者听闻此言,脸上原本的失落顿时缓和了不少,纷纷躬身称谢,三三两两跟着伙计往二楼走去,唯独王秀才仍铁青着脸立在原地,垂着眼,仿佛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


    方尚儒是何等精明之人,见状忙冲着刘掌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顾好瞧热闹的人群,最好能留下几桌用晚饭的客人。他自己则堆起笑容,快步拱着手上前,极为亲热地伸手拉住王秀才的胳膊,将他轻轻引到一旁,压低声音寒暄起来。


    柳文清仍站在人群里,看着方尚儒亲自上前安抚王秀才,而王秀才虽然依旧面色不豫,到底没有当场甩袖离去,这才稍稍放了心。


    他正想跟阿陶招呼一声便回家去,一抬头,却见沈悠然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柳先生。”沈悠然笑着走近,先冲着柳文清招呼了一声,“今日也来瞧热闹?”


    柳文清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自那日帮着沈老板誊抄了行会章程,在下便对这行会的事…多有关注,加上这几日镇上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我…我便也想亲眼见识见识。”


    他说着,目光不由又瞟向仍在与方老板说话的王秀才,声音轻了些:“今日…听了蒋货郎、赵先生几位应选者的问对,实在…实在是收获颇丰,学到了许多书本之外的务实道理。”


    沈悠然难得听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由有些诧异。他原本想顺便提一句日后想请柳文清指点蒋天旭练字的事,但见这会儿醉月楼内人来人外,到处闹哄哄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只顺着柳文清的话寒暄了两句。


    眼看天色不早,沈悠然收敛笑意,赶紧又转头嘱咐仍兴奋着的阿陶:“晚上方会首设了宴,我和旭哥都得参加,怕是得晚些才能回去。你们趁着天还亮着,赶紧先回去,跟奶说一声,免得她有挂心。”


    见阿陶点头应了,沈悠然便又对郑聪和高秀秀嘱咐道:“路上不好走,你们三个相互照应着,千万当心些。”


    三人里头郑聪年龄最大,他连忙点了点头:“放心吧,悠然哥,我们一定小心。”


    阿陶则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回头对着沈悠然笑道:“哥你就放心吧!这路我们闭着眼都能走的,保管天黑透前就到家了!”


    他这话说得倒也准,三人紧赶慢赶,带着一脚泥回到家时,天上正好还剩最后一丝亮光。


    第167章 呵护 他蒋大哥啥时候变得这般温柔体贴……


    “可算回来了!”葛春生手里提着灯笼, 正打算去村口接他们呢。


    “回来了!”阿陶一边往屋里跑,一边扯了扯裹得严严实实的围脖,好让嘴巴露出来, “我哥和天旭哥两个得晚些才回,天旭哥选上执事了!晚上醉月楼摆酒呢!”


    “选上了?”葛春生惊喜地停下脚步, 脸上顿时笑开了, “这回可好了!”


    “好!好!这下可算能歇口气, 睡个踏实觉喽!”听到动静的李金花也从屋里迎了出来,边说着边把刚从灶台旁拿的一双棉鞋递给阿陶,又连声嘱咐, “赶紧换上这双干的进屋,脚上那双先搁窗户下头,明儿个我再收拾。”


    “唉!”阿陶应着, 又把摘下的帽子和围脖递给李金花, 才蹲下换鞋,他听着屋里沈悠明咯咯的笑声, 不由笑着抬头, “明明自个儿在屋玩什么呢?咋笑得这么欢实?”


    “哪儿是他一个人呀!”葛春生刚进屋把灯笼放好,笑着回道, “文进那小子又来了!”


    “文进哥!”


    阿陶换好鞋进屋一看,果然是赵文进,他正坐在炕沿上, 一手虚扶着沈悠明教他翻跟头。


    赵文进刚答应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 正练得起劲的沈悠明一见阿陶进屋,立马手脚并用地从炕上爬起来,蹦跳着嚷嚷:“阿陶哥哥!快看!我会翻跟头了!能连着翻好几个!”


    说着, 他麻利地蹲下身子,两只手往炕上一撑,脑袋往下一栽,使劲一蹬腿,圆滚滚的身子就骨碌一下翻了过去,稳稳当当落在了炕上。


    他就势歪着脑袋抵在炕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陶。


    “真厉害!”阿陶很给面子地拍了拍手,“翻得真利索,一点儿都没歪!”


    沈悠明受到夸奖,更来劲了,气喘吁吁地就要爬起来再表演连着翻两个。


    端着碗筷进屋的李金花见状忙笑着止住他:“哎哟,你可歇歇吧!闹了大半个时辰了,还不累呀?明儿个再翻,赶紧擦擦手,过来吃饭了!”


    赵文进连忙起身帮着把炕桌摆好,又转身到厨屋里把盛着萝卜丸子汤的陶锅端了过来。


    李金花边拿勺子盛汤边笑着招呼他:“文进你赶紧坐,今儿个来不及准备了,先凑活着吃些,明儿个再好好做几道菜招待你!”


    “哎呦,奶奶您说这话可是寒碜我了!啥招待不招待的,您这么说,我往后都不敢轻易登门了!”


    赵文进挨着阿陶在炕沿坐下,又指着葛春生刚放桌上的烩菜笑道:“再说,这扎扎实实一大盆,里头又有白菜豆腐又有肉的,还有这热腾腾的丸子汤,多丰盛呐,香得我都要流口水了,哪里能说是凑活?您都不知道,前几日在这儿吃了两天您做的饭,回去他们都说我这脸又圆了一圈呢!”


    他本就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这会儿更是刻意凑趣,边说边伸手轻轻扯着自己脸颊上的肉给李金花看。


    李金花被他逗得眉开眼笑,连声道:“那才几顿饭呐,哪儿就至于长胖了?”她说着又拿勺子给阿陶碗里添了几个丸子,心疼地念叨,“你瞧瞧阿陶,这细胳膊细腿的,好生喂了一冬天都没能多长点肉!不像那个小的,都快吃成个小胖墩了!”


    沈悠明正捧着一个豆沙包子啃得香,一听这话,嘴里的包子都来不及咽就含糊地辩解道:“哥哥说了,就得吃得胖胖的以后才能长高呢!”


    李金花把勺子放回陶锅,伸手捏了把他肉乎乎的小脸蛋,笑道:“哎呦,照你这么个吃法,那以后不得长得比你蒋哥哥还高了!”


    这话说得其他几个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阿陶捧着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热汤,才抬头笑道:“奶,我虽然没长肉,可是长个儿了啊!”


    “这倒是,长了得有二三指呢!”葛春生挨着李金花在炕沿坐下,笑着附和了一句,又转头问阿陶,“下午那执事聘选是个什么情形?天旭是咋选上的?”


    阿陶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把碗往桌上一放,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从蒋天旭笔试时如何沉稳,说到面试时如何对答如流,把理事们点头称赞,公布结果时围观人群的夸赞等,都说得活灵活现。


    赵文进听得入了神,连夹菜的筷子都停了,忍不住懊悔道:“哎呀,这么热闹的事儿,竟让我给错过了!早知道我今儿个就早些来了,怎么也得去镇上瞧瞧!”


    葛春生笑着瞥她一眼:“这有啥可急的?等你以后真当了镖师,走南闯北,什么热闹瞧不着?只怕到时候你看都看不过来呢!”


    “镖师?”阿陶惊讶地从碗里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赵文进,“文进哥,你定下来要去当镖师了?”


    赵文进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却很坚定:“嗯,定了!我寻思着,还是得趁着年轻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总比闲在家里强。”


    李金花关切地问道:“家里都商量好了吧?”


    “都商量妥了。”赵文进收敛了神色,认真解释道,“上次庙会上那大哥一提,其实…其实我就有些心动了,回家又自个儿仔细琢磨了两天,便开口跟家里商量了。”


    “他们虽然有些担心,但也觉得确实是个正经营生,再加上如今世道太平多了,匪患远不如前几年严重,便答应让我先跑一年试试,家里的地就让我爹娘和大哥他们先照应着。”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要是日后实在混不下去,就再回去老老实实种地呗!”


    葛春生抬头笑道:“放心吧,以你这身武艺,在哪儿都混出个名堂来的!”


    “就是!”阿陶也跟着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文进哥你不知道,上回你在庙会上一手接碗一手擒人的事儿,可是在县里都传开了呢!大伙儿都说你可威风哩!”


    赵文进也跟着笑了两声,可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等晚上蒋天旭回来后,又认真问了问他的看法。


    蒋天旭没急着答话,他先拧干布巾,仔细给醉得有些昏沉的沈悠然擦了擦脸和手。


    因着蒋天旭沾杯就倒,今晚酒席上沈悠然便替他挡了好几轮酒,再加上给沈悠然敬酒的人也不少,这次反倒是他醉得厉害,连路都走不稳当,最后还是方尚儒安排王伙计套车给送回来的。


    等蒋天旭又端了盆热水进来,挽起袖子给沈悠然泡上脚,才趁着这个空档开始收拾自己,他一边用湿布巾擦着脖颈,一边对盘腿坐在炕上的赵文进道:“你倒也不用太担心,这顺远镖局,我之前就知道些底细,是个正经镖局,规矩严,在县里口碑也不错。”


    他把布巾搭在矮柜上的盆沿,自己拿了板凳坐在沈悠然对面,也把脚伸到了盆里泡着,接着说道:“他们那儿也不是一进去就让新人押镖的,虽说你有武艺,也懂些行军的本事,可这走镖跟行军到底不一样,多半得先留在局里喂马、打杂,跟着老镖师学学规矩。”


    赵文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我这头一年都不一定能跟着出去呢?”


    “没错。”蒋天旭点了点头,又接着道,“而且就算往后真让你押镖了,头一年也多是往府城那边跑,这一路多是平坦官道,也就中间有几处山路需要留心,脚程快些,两三天就能到,一般出不了大岔子。”


    “除了走镖,镖局还会接一些坐镖的活儿。”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就是给县里一些大户人家看家护院,或是给钱庄、当铺撑撑场子,这些虽不如押镖挣得多,胜在稳妥,正适合新人练手。”


    “诶?”在最里边躺着的阿陶听到这儿,突然出声,一翻身抻着脖子问了句,“天旭哥,这镖局的事儿你咋这么清楚呀?”


    “对呀?”赵文进也反应过来,“这些门道你都知道?”


    蒋天旭弯腰从盆里捞起沈悠然的脚,拿过专门擦脚的布巾仔细擦干,动作很是熟练自然:“我以前不是老往县城扛活吗?那时候在街上见这些镖师骑着大马,挎着腰刀,威风得很,也动过进镖局的念头,就仔细打听过几回。”


    “啊?”赵文进听了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半天才又追问,“那…那你后来咋没去呢?”


    回想起那时候的事,蒋天旭手上动作顿了顿,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明明才过去没几年。


    他小心地扶起靠在墙上睡着的沈悠然,动作轻柔地帮他解着衣裳,一边低声回道:“那几年…正赶上闹灾,镖局自顾不暇,根本不收新人,后来…后来我不是就入伍了么,这事也就搁下了。”


    “原来是这样。”赵文进点了点头,起身帮着蒋天旭把沈悠然安顿进被窝,又长长舒了口气,“听你说了这些,我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那明儿个一早,我就收拾利落些,上门去试试。”


    蒋天旭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沈悠然熟睡的模样,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散落的几根头发,又仔细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来。


    他把矮柜上的油灯往外挪了挪,见灯光晃不到沈悠然脸上了,才端了水盆转身往外走去。


    赵文进看着蒋天旭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不寻常来。


    方才他满脑子都是镖局的事,竟没留意到蒋天旭这一连串动作又多反常,他蒋大哥啥时候变得这般温柔体贴了?


    虽说上次来时就隐约觉得蒋天旭待沈悠然不同,也比从前爱说笑了些,可亲眼见他这般细致周到,几乎…几乎是带着点呵护意味地照料沈悠然,赵文进心里还是有些…震撼,这和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甚至带着点冷硬的蒋天旭,简直判若两人……


    第168章 吃亏 他自然明白陈金福沉默的原因


    难道是因为蒋天旭上回说的……有了心上人的缘故?


    他正暗自琢磨着, 一抬头看到葛春生进屋,忙冲他摆摆手:“老葛,来来来, 问你个事。”他往炕沿那边挪了挪,凑到葛春生耳边, 表情有些神秘兮兮, “蒋大哥…他…是不是有中意的姑娘了?”


    他不敢明着问蒋天旭的心上人是谁, 毕竟上回蒋天旭专门嘱咐过,让他先不要把这事儿告诉别人,这会儿只能拐弯抹角地试探。


    葛春生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咋又问这个?上回来不是就问过了?”他把手里的布巾搭到墙边架子上, 扭头笑道,“咋,你还想给他做媒不成?”


    赵文进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 毕竟他上回确实有这个念头:“没…没, 就是随便问问,我这不是…见他性子比以往软和了许多, 还寻思是不是因着有了心上人, 才会这般……”


    “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的,哪儿还能有这闲心思?”葛春生不以为意地摇头笑道, “不过…他这性子倒确实变了不少,主要是如今不用打仗了,每天吃得饱穿得暖, 又跟悠然他们相处久了,难免受了些影响。”


    “这倒也是…呵呵……”赵文进讪讪笑了两声, 脱了衣裳躺下,嘴里含糊道,“那…许是我想岔了……”


    第二天一早, 赵文进本来已经把这茬忘得差不多了,可当他看到蒋天旭低着头专注地给沈悠然整理帽子,又伸手仔细地替他系好围脖,心里不由又紧了一下。


    他暗想,蒋天旭对他那位心上人,怕也就是对沈悠然这般了吧?


    ……心上人……沈悠然?!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扭头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可李金花、葛春生他们全都各忙各的,对两人这般亲昵的举动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仿佛谁都没把这放在心上。


    赵文进不由皱了皱眉头,心里泛起嘀咕: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李金花送了沈悠然他们出门,回头见赵文进还在堂屋门口杵着发愣,赶紧招呼道:“发什么呆呢这是?外头冷飕飕的,赶紧到厨屋里暖和暖和,一会儿吃完饭再出门也不迟。”说着便掀开棉帘子,进厨屋准备早饭去了。


    “啊?…诶!”赵文进晃了晃脑袋,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到脑后,赶紧应了一声,跟着李金花进了厨屋帮忙去了。


    等把赵文进也送出门,李金花正打算回屋收拾,一抬眼正看见端着碗走过来的陈小武。


    “小武来了?”李金花接过他手里的空碗,笑着领他往厨屋里头去,“你娘起来了?今儿个身子怎么样?”


    陈小武点了点头:“起来有一会儿了,说是还想吃豆腐脑,我爹就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


    “咋能没有?我专门给留着呢!”李金花麻利地给盛了满满一碗豆腐脑,淋上卤汁,又添了两勺萝卜丁,笑呵呵道,“昨儿个那碗她能吃完,我就估摸着她今儿个还得想吃,正打算一会儿给她送去呢!”


    陈小武接过碗,把手里攥着的几个铜板递给去:“李奶奶……”


    “啧!”他话没说完,就被李金花打断,抓过几个铜板硬塞进他怀里,低声嘱咐道,“这钱你自己好生收着,跟你爹就说李奶奶都收下了,等过些日子进了学,留着买纸笔用。”


    陈小武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能抿着嘴点了点头:“谢谢李奶奶。”


    “这有啥好谢的,奶奶还没谢你天天帮着照看明明呢!”李金花疼爱地抚了两下他的脑袋,“快回去吧,让你娘趁热吃,跟她说我一会儿收拾完还去看她。”


    “诶!”陈小武答应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又被刚从磨盘屋里出来的钱小山叫住了。


    “小武,陈叔今儿个在家不?”


    陈小武点了点头,应道:“在呢!说是这两天都不用往县城跑了。”


    “那就好。”钱小山笑道,“那你替我跟陈叔说声,吃过晌午饭,我和春生哥过去找他商量磨坊的事儿。”


    “好嘞小山哥!”陈小武边答应着边端着豆腐脑快步往家去了。


    李金花对着钱小山叹道:“等这磨坊建起来,多雇上两个人,就能轻省些喽,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钱小山抿着嘴笑了一下:“李奶奶,我不累。”


    他这话并不是客套,而是真心不觉得如今这日子有多累,反而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他就总忍不住幻想磨坊建成后的场景,光是想想,他就心热得根本睡不着觉,恨不得天快点亮起来才好。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觉得日子这么有奔头。


    “嗨!你这孩子!”李金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边往外走边伸手戳了下他的胳膊,又扭着头数落他,“不累也得抽空歇歇!不知道你娘看着心疼啊!”


    钱小山被说得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弱弱应了一声:“诶……”


    晌午钱小山回家吃饭,见他奶奶正坐在屋檐下头晒着暖打盹,他爹则蹲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修理着春耕要用的犁头。


    “爹,我回来了。”他说着往院子里走,准备蹲下给他爹帮忙。


    钱富忙摆摆手:“这就弄好了,你别沾手了,快坐着歇歇去。”


    周桂英听到动静从厨屋里探头出来:“小山回来了?先陪你奶奶坐坐,歇一会儿,等你哥回来,咱就开饭。”


    钱大这两天开始往周边的村镇跑,挨家挨户地谈收春雏和头窝蛋的事儿,还要寻几个抱窝的母鸡,为开春养鸡的事忙活。


    “诶!”钱小山应了一声,从屋里拎了小板凳出来,挨着他奶奶坐下,又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满是皱纹,因着晒了半晌太阳,摸上去倒是暖烘烘的。


    钱小山一抓,钱奶奶便缓缓睁开了眯着的眼睛,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认出了是谁,嘴角颤巍巍地向上弯起,干瘦的手指也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


    因着钱小山饭后还要去陈金福家商量磨坊的事,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钱大回来,周桂英怕耽误他的正事,便张罗着掀开锅盖:“咱们先吃吧,你哥今儿个往吴家洼、青槐村那片儿去了,没准儿又被留下吃饭了呢。”


    钱大跟李远山妹妹李馨儿的亲事已经过了小定,预备着秋里下聘,如今也算得上是人家村的准女婿了,过去办事被留下吃饭倒也真有可能。


    不过,周桂英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还是利索地留出两个蒸饼和两碗菜,仔细盖在锅里温着。


    钱小山瞧见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吃完晌午饭没一会儿,葛春生便过来叫上钱小山,两人一起往陈金福家里去了。


    陈金福正在里屋伺候着陈娟吃药,听见院子里葛春生跟他爹说话的声音,忙搁着窗户招呼一声:“春生,你们先进屋坐,我马上就来。”


    葛春生边跟着陈大成往堂屋走,边高声回道:“好嘞,陈哥你先忙着,我俩不着急。”


    两人在堂屋坐下,跟陈大成说了会闲话,陈金福才从里屋掀帘出来。


    葛春生忙问道:“嫂子好些了吧?”钱小山也关切地看过来。


    陈金福一边拿了板凳挨着他们坐下,一边点头笑道:“好多了,这会儿刚吃了药歇下了。”


    葛春生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沈悠然帮着完善好的磨坊建造规划图,在桌上小心铺开,伸手指着图上的方位,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解起来。


    “初步打算就建在村口那片空地,主要是位置方便,日后若是对外卖豆腐,外村人也容易找,而且离着水井也不算远。”


    “屋子就先按三间大小盖,只隔出一个单间存放粮食,剩下的通间都不隔断。”


    “还得再添两口石磨,连着眼下正用的这个,都安置在西墙这边,作为磨浆区。靠北这边架两个滤架,再支个双灶眼的灶台,专门用来滤浆煮浆。东边这一排摆上七八个陶缸点卤用,中间这块空地正好摆一张大木案,放两排豆腐箱。”葛春生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这样一来,从磨浆、滤浆、煮浆到点卤静置、压制成型,就正好都在一条线上,各样都不会互相干扰。”


    陈金福俯身看着图纸,手指顺着图上标注的线路虚虚划过,边听边点头:“这样倒是省了来回折腾的工夫,确实便宜。”


    见陈金福对前头这些都没意见,葛春生又接着讲起磨坊的运营模式来。


    “按着上头的规划粗粗算下来,这磨坊建起来少说也得二三十两银子,我们商量着,还是照村里其他买卖的旧例,由大伙儿凑钱,只要愿意掺和这营生的,都能出钱入股,等日后磨坊挣了钱,也按月给大家分利。”


    陈金福听了,沉默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葛春生又接着说道:“悠然说,这磨坊建好以后,要另起一套账,单独经营。”说着把沈悠然曾经跟他讲的那套独立经营的法子又给陈金福解释了一遍。


    这回陈金福沉默了更长时间,半晌才皱着眉头问道:“悠然的意思是,这磨坊往后就算村里的公产了?连他自己都要花钱从磨坊里买豆腐脑?”


    “嗯。”葛春生应了一声。他自然明白陈金福沉默的原因,当初他听到这个主意时,也是同样的反应。


    “陈哥,”葛春生往前倾了倾身子,又补充道,“当初我也跟悠然争论过这个,最后说定了一个规矩,日后这磨坊凡是卖豆腐脑和臭豆腐胚子的收入,都先抽出一成利润单独给他,剩下的再入公账给大家分红。”


    陈金福听到这话才总算松了口气:“这样倒还算合理,不至于让他太吃亏。”说到这儿,他忽然轻笑一下,低声感慨了一句,“不过…以他的性子…怕是压根也不在乎什么吃不吃亏的事儿……”


    第169章 编排 我看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


    吃晚饭的时候, 葛春生笑着把陈金福这话学给沈悠然听,又睨他一眼道:“你看,要不是听到说先分你一成利, 我看这事儿…陈哥都不一定点头哩!”


    沈悠然自知理亏,不敢在这事儿上争辩什么, 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是早就答应了嘛……”, 便低下头专心喝汤不出声了。


    蒋天旭看他这模样,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扭头问葛春生:“其他的跟陈叔都谈妥了吧?”


    “谈妥了。”葛春生点点头,“具体的规划就按着咱们前头商量好的来, 只是凑钱入股的事儿,陈哥说眼下刚过完年,只怕大家手头上都没剩几个钱了, 干脆再过几天, 等月底其他几项营生分了利,大家手头宽裕些再说。”


    李金花听到这儿连忙点头赞同:“我就说么, 哪儿就这么着急了!再说, 就算凑够了银钱,这大正月里天寒地冻的, 哪是动土盖屋子的时候?偏你们几个心急火燎的,也不怕累坏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个都低着头不敢还嘴,葛春生讪笑两声解释了句:“这不是早点定下来, 心里能踏实些嘛……”


    其实还里还有另一重缘由,沈悠然希望这磨坊早日建好, 能早点儿让李金花轻省些,以后筛豆子、煮浆、点豆腐、切豆腐这些活儿,都由磨坊另外招人去干, 李金花也不用再每日跟着他们这般操劳了。


    桌上的赵文进方才一直默默听他们说话,这会儿突然喃喃了一句:“……真好。”


    旁边阿陶见他半天不动筷子,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什么,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文进哥,你说什么?”


    赵文进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索性把筷子放下,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我是说…你们村,可真好……全村人都像一家人一样,怪不得叫‘同心村’呢……”


    虽然他上次来时就大致知道了同心村的情况,晓得他们靠着卖豆腐脑、红烧肉这些营生,家家户户都能跟着挣到钱。可那时候毕竟不了解细节,只知道个结果。


    方才听葛春生细细讲了磨坊如何集资建造、如何独立经营、如何分配利润,他才彻底明白了同心村这些产业究竟是怎么一点点运作起来的。


    他也恍然明白了,同心村这套法子,并不是每个村子都能跟着学的。如果不是这样一群共同经历过苦难的人,没有这种拧成一股绳的心气,哪怕是有一百道吃食方子,最后也只会争得头破血流。


    赵文进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不瞒你们说,我们赵家村…论起来全是同宗同姓的,按说该比旁的村子的人更亲厚些才是?”他有些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可实际上呢?就连没出五服的各房各支也都在暗地里较着劲!”


    “有点好事恨不得都扒拉到自己碗里,旁人沾点光就跟被剜了肉似的。你们这生意要是在我们村,怕是每回分钱都得干上一仗哩!”


    阿陶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伸手捂住嘴。


    “嗨!”李金花给赵文进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又温声宽慰道,“都是一个村住着,还连着血脉,哪儿就至于闹成那样了?到时候因着挣了钱,没准儿家家户户还更和睦了呢!”


    “只怕是挣得越多,打得越狠哩!”赵文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愤懑,“李奶奶,真不是我背后说人长短,我们村…真就是这样!平日里不光变着法儿抢好处,要是见哪家落了难,不见有人搭把手拉一把,躲在背后看笑话、传闲话的倒是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说我二姐…因着前些年家里光景不好,我爹娘身子也不大爽利,她为了帮衬家里,硬是把婚事给耽搁了,如今…满了二十,在村里就成了他们嘴里的‘老姑娘’……”


    “那些叔伯婶子,不说帮着寻摸合适的人家,反倒都在背地里编排,说什么‘眼光忒高’、“性子古怪’、‘怕是有什么毛病’……”


    蒋天旭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上次庙会上赵文进拐弯抹角示意自己看的那个姑娘,原来是他二姐。


    看着赵文进说到后面眼眶都有些发红,蒋天旭心里也彻底明白过来,这小子上次硬着头皮跟自己开口打听,只怕也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是想替姐姐寻一条出路……


    赵文进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都带上了些哽咽:“我二姐那么好一个人,性情又好又勤快,如今被他们那些人说的…见天儿躲在屋里掉眼泪,连门都不大敢出了……”


    李金花听到这里,忍不住也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我看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自家炕头还没扫利索呢,倒有闲功夫管别人家姑娘嫁不嫁!跟他们什么相干!”


    “可不就是!”旁边的葛春生也跟着点头,语气难得带了点厌恶,“天天背后嚼舌根子,也不怕损了阴德。”


    “还阴德呢!怕是连阳德都早就败光哩!”李金花越说越气,手里的筷子都撂下了。


    可气归气,转念一想,光生气也没有用,这世道对女子就是这般苛刻。若真想让那些碎嘴子彻底闭嘴,最好的法子,还是得帮这姑娘寻个好人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那才叫真把那些人的脸给打肿了呢!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阳德’‘阴德’呢!那些缺德事儿,他们平日里干得还少么?”赵文进这会儿情绪已经缓过来些,用袖子胡乱抹了下眼角,语气重新振奋起来,“我反正想好了,这两年我在镖局里好好干,等慢慢攒下些钱,在县城里站稳脚跟,就把我爹娘和我二姐都接出来!以后咱们在县城里自个儿过日子,再也不回去受那份闲气了!!”


    他今日由上回庙会上那位姓穆的镖师引荐,去拜访了顺远镖局的周总镖头。试了试他的身手,又聊了几句他家里的情况,周总镖头便爽快地拍板收下了他,还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听老穆说,庙会上六指手下那泼皮,是你一手拿住的?哈哈,好小子,有胆色!跟着老穆好好学,腿脚勤快些,就凭你这身底子,我看用不了一年,就准能跟着出去押镖了!”


    想到这儿,赵文进忍不住又兴奋起来,暂时抛开了方才的郁闷,眉飞色舞地跟大家说起下午与周总镖头过招的细节,哪一招接得巧妙,哪一式又被轻易化解,说得活灵活现。


    李金花见他又眉开眼笑起来,心里这才踏实了些,不过她倒没太留心听那些热闹事,自个儿在心里默默琢磨起来。


    她想着,眼下孙正他娘不也正为孙正的亲事发愁吗?孙正那孩子人品没得说,踏实肯干,性子又稳重,跟赵家二姑娘的年岁也正相当,若是能凑成一对,岂不也是一桩好姻缘?


    不过,这念头她只是在自己心里转了转,没敢贸然说出口。得先私下寻个机会,仔细问问文进他二姐究竟是个什么脾性、对亲事有什么想法,再悄悄探探孙正他娘的口风,看他家眼下是个什么章程。


    总得把两边情况都摸清楚了,才好牵这根线,不然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想到做媒说亲这些事儿,李金花又忍不住扭头瞥了沈悠然和蒋天旭一眼,果然,两人都一声不吭地安静吃饭,头低得恨不得埋进碗里。每回饭桌上提到这类话题,两人都是这副模样,不接话也不搭腔,让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可一想到两人今天又是在外头忙到天黑才回来,昨晚上沈悠然还醉成那样,李金花又止不住的心疼,不忍心再拿这事儿烦他们。


    只能自己心里叹口气,算了,随他们去吧,横竖年纪都不算太大,晚两年再说亲,也还来得及。


    沈悠然不知道自己今晚上逃过了一“劫”,晚上收拾利索,吹熄了油灯躺进暖和的被窝时,他忍不住舒坦地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些。


    一直留意着他动静的蒋天旭立马支起身子,侧过头低声问:“怎么?头还疼?我再给你揉揉?”说着就要起身。


    “没!没疼!”沈悠然赶紧摇摇头,又怕动静太大吵着睡在蒋天旭另一侧的赵文进,连忙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躺下,“就早上起来那会儿有点宿醉,早就好了。”


    蒋天旭听他声音确实不像难受的样子,这才放心地躺下,一只手却悄悄从被子底下探过去,摸了两下寻到沈悠然的手,轻轻握住了。


    沈悠然被那布满茧子的温热掌心包裹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想到赵文进离得不远,心里又忍不住有些发虚,只得干咳一声掩饰,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


    “就是觉着…好些日子没这么早躺下歇着了,眼下几桩大事总算都有了着落,心里一松快,反倒觉出累来了。”


    蒋天旭心疼地轻轻抚弄着他的手,低声道:“后头行会的事儿,我尽量多担些,尽量让你…不用操那么多心了,好好歇一阵子。”


    沈悠然听了轻笑一声:“今儿个不是还说,要让每位理事都写一版关于行户等级划分标准的文稿给你们?怎么,我不是理事了?”


    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个商量着,为了保证这等级划分标准能兼顾各方,就让理事会里正好代表了酒楼、饭馆、食铺、摊贩等不同经营规模的七位理事,各自依照对行情的了解,先起草一版划分细目和评分标准。


    二人收齐后,负责整合梳理,把各版中相同的意见直接采纳,有分歧的条目整理出来,日后在会上专门讨论,这样开会时便有具体条文可议,不至于浪费时间空谈。


    第170章 收敛 那是说…在外头……


    蒋天旭语气认真道:“我来替你写, 等我按着咱们平日商议的写好之后,你再帮着把关。”


    头一回有人主动替自己“写作业”,沈悠然心里还有点新奇, 不由又弯了弯嘴角,他顺从地应了一声, 又哀叹道:“看来我后面, 可以腾出手来, 专心教那王铛头做菜了……”


    今天下午,沈悠然按着当初与方尚儒说好的,去了醉月楼后厨教王铛头做那道琥珀醉仙肘, 等他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那王铛头却像是没太看明白,光忙着记步骤就手忙脚乱的, 看他那样子, 怕是还得耐着性子手把手再教上好几回才成。


    回来的路上,蒋天旭已经听他吐槽了一路那王铛头了, 这会儿听他语气里还带着点怨念, 不由又勾起了嘴角,在被子底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低声安抚道:“别急,慢慢来,总能教会的。”


    “但愿吧……”沈悠然也知道急不来, 只能无奈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准备睡了。


    等他们那边悄声细语的动静彻底平息, 黑暗中,躺在蒋天旭另一侧的赵文进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悄悄扭头看了看背对着自己这边的蒋天旭,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这两个人…也太不对劲了……


    因着第二天就要正式去顺远镖局报到了, 日后吃住都在那边,赵文进怕难再找机会跟蒋天旭私下说话,他左思右想,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听到蒋天旭轻手轻脚起身的动静,他也立刻跟着爬了起来。


    趁着蒋天旭在灶前烧热水的工夫,赵文进蹭到他旁边蹲下,嘴唇动了动,话在嘴边滚了几遍,却支支吾吾半天没吐出来。


    蒋天旭添了根柴火,抬眼看他,有些奇怪:“怎么了?有事就说。”


    赵文进一咬牙,压着声音开口道:“蒋大哥,你…你还记得刘青峰和宋竹……他们两个吗?”


    这俩名字一出口,蒋天旭立刻就明白赵文进这一早上吞吞吐吐是想说些什么了,他正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过了片刻才缓缓抬头,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却答非所问:“你…看出来了?”


    赵文进见他没直接否认,也立马明白过来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即一股焦急便涌了上来。


    他往前又凑近了些,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蒋…蒋大哥,这事儿…按理说我不该多嘴,可…可你跟…你跟…悠然两个…你们……”他越急越说不利索,最后只能重重叹了一声,“哎呀!这…你们这日后…可怎么办呀!”


    蒋天旭本来还有些紧张,这会儿见他这般抓耳挠腮,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急的模样,不由又弯了弯嘴角。


    “你…你还…笑得出来?”赵文进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不解和担忧,“你忘了当初在队伍里,那俩人是咋被排挤的吗?那些风言风语说的多难听啊!”


    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赵文进赶紧又压了压嗓子:“虽说…虽说眼下不是在队伍里了,可咱们这可是乡下啊!我知道,你们同心村的人都和善,跟我们村那些碎嘴子不一样,可你俩如今都是在镇上有头有脸做买卖的,日后这生意越红火…盯着你们的眼睛就越多!万一…万一有点什么闲话传出去,你们…你们……”


    看锅盖边缘已经开始冒出白汽,蒋天旭边起身边伸手拍了拍赵文进的肩膀:“我没忘。”


    说完,他到外头把两个洗脸盆拿了进来,先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倒进盆里,这才掀开锅盖,蒸腾的热气立刻涌了出来,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赵文进看着他这一连串不慌不忙的动作,自己悬着的心不由自主也跟着松缓了些,他撑着膝盖半站起身,一转身坐到了灶前那个矮墩子上,仰头看着蒋天旭:“那你…你心里一点都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蒋天旭嘴上说着担心,语气却很是平静,他边伸手试着盆里的水温,边往里头慢慢添着热水,“可这事儿光担心没有用。你方才说的那些,我们心里也都清楚,在外头我们会注意分寸,尽量不给人落下话柄。”


    “不过……”他顿了顿,将兑好的第一盆热水放到一旁,“我们倒也没打算一直这么藏着掖着。”


    赵文进这下又被惊得睁大了眼:“咋?你们…你们还要…还要公开不成?”


    “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蒋天旭拿过另一个木盆,继续往里兑着热水,动作不紧不慢,“路总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们现在的打算,就是先顾好眼下的事,把根基扎稳…扎牢……”说着,他抬头看了赵文进一眼,“你也别太替我们担心了,进了镖局好好干,记着,无论在外头遇到什么难处,随时都能回来找我们。”


    赵文进张了张嘴,心里翻腾着许多话,可是看着蒋天旭坚定的眼神,最后只能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他见蒋天旭端了那盆热水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又压低声音叫住他:“诶…蒋大哥!等…等一下!”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句,“咳…你们的事儿,李奶奶和老葛他们…还不知道吧?”


    蒋天旭在门口顿住脚步,摇了摇头,忍不住回头反问他:“倒是你……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哎呀!这还不明显吗?”赵文进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儿从木敦子上跳起来,“你…你对悠然…那…那照顾的劲儿…那……”有些过于亲密的词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一摆手总结道,“哎呀,总之就是很明显!老葛和李奶奶他们,准是因着日日见你俩这般相处,早都…看惯了,反倒觉不出什么,可像我这样的外人,准能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来!”


    他见蒋天旭脸上难得露出些窘迫,自己也跟着有些不好意思,低声提醒道:“咳…方才…方才你也说了,在外头…你…你可得收敛些……”


    “嗯……”蒋天旭含糊地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快步往外走,他干咳一声又丢下一句,“我…我去喊悠…悠然跟大哥起床,另一盆热水你帮着给奶奶端过去吧。”


    “哦…哦!”赵文进低着头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端起热水,跟在他身后出了厨屋。


    到了晚上,两人在厨屋和面的时候,蒋天旭低声把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沈悠然说了一遍。


    因着信任赵文进的为人,沈悠然听后倒是没有太担心,反而对他们说的那两个人的事有些好奇:“文进提到的那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蒋天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都是以前队伍里的兄弟,刘青峰比我们早两年入伍,那时已经是什长了,宋竹跟我和文进是同批,正好分到了刘青峰手下。因着他年纪小,身子骨单薄,性子又有些腼腆,刘青峰便对他…格外照顾些。”


    “起初,大伙儿也都没太在意,只当刘什长就是心肠好,照顾后辈。可后来…不知怎么的,队伍里悄悄传起了他们两人的闲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两人…亲在一处……”


    沈悠然听得入神,忍不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看向蒋天旭:“然后呢?”


    蒋天旭听出他声音里的担忧,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道:“这些风言风语一起,队伍里许多人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们,背后也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反正都是些不好的话。”


    “当时马上就要跟南边的残兵交战了,军心要紧,队正…便把两人强行给分开了,宋竹被调去了一个不相干的队伍,刘青峰虽然留了下来…可什长的职位也没能保住。”


    “后来,有一次夜里急行军,山路又陡又滑,宋竹失足跌进山沟里…摔断了腿……”


    沈悠然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也跟着揪紧了。他想要开口问后面的事情,又有些害怕听到更坏的结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蒋天旭扭头看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紧张,语气放缓了些:“因着这伤残,他后来被调去后营喂骡马了,不用再上前线,倒也算…阴差阳错保住了性命。”


    他见沈悠然明显舒了口气,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又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而且,他们两人…眼下应该是在一处的。”


    “真的吗?”沈悠然眼睛一亮,猛地转过了头。


    蒋天旭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解释道:“队伍遣散的时候,我寻了个机会问过刘青峰两句,他也没瞒我,说…打算带宋竹回他老家秦州,找个僻静的山里落脚,隐姓埋名地过日子,他身手好,能打猎,宋竹识些草药,能采药卖钱,靠着这些,两人凑活着,应当…也能过下去。”


    沈悠然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真好……”他重新低下头开始揣着手上的面团,欣慰道,“我觉得,他们两个最后能在一块儿,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就比什么都强了。”


    说完,他忽然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抬起头看向蒋天旭:“我以前…其实还有些纳闷,你是怎么知道…男子与男子之间,也能…咳,也能有情事的?是因为…在军中见过他们两个这样的吗?”


    蒋天旭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又问得这般直白,耳朵尖“腾”地一下就红了,含糊地点头应了一声。


    沈悠然见他反应这般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情事”二字,恐怕是让蒋天旭听成了别的意思……他脸上跟着一热,也默默低下了头。


    晚上洗漱完后,沈悠然见蒋天旭也跟着直接上了炕,挨着自己躺下了,便压着嗓子问了声:“今儿个…不练字了?”


    蒋天旭扭头看了眼另一头早已睡熟的葛春生和阿陶,抿着嘴摇了摇头,没说话,却直接把矮柜上的油灯吹灭,掀开沈悠然的被角钻了进去。


    沈悠然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推了推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是说,日后要…收敛些吗……”


    蒋天旭伸手,在黑暗中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低哑:“那是说…在外头……”


    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