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激动 还带着某种隐秘的满足感……
蒋天旭非但没有收敛, 反而比以往更大胆了些。
因着前些日子连轴转地忙碌,每天晚上歇下时都累得倒头就睡,两人已经许久没亲昵过了, 蒋天旭心里本就存着念想,只是克制惯了, 一直忍着。
再加上方才沈悠然一脸天真的冲他说出“情事”二字, 虽然他后来反应过来沈悠然指的是男子间的感情, 可那一瞬间,蒋天旭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沈悠然在他身下眼角泛红的模样……
那些旖旎的画面, 难免让他更加难耐……
他用力地勾缠着沈悠然的唇舌,像是要补回这些时日的空缺,手从沈悠然的脸颊滑下,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脖颈侧面那片细腻的皮肤, 激起身下人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悠然原本虚抵在蒋天旭胸前的手,慢慢松了力道, 转而环住了他的脖颈, 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粗硬的发间。
蒋天旭的手顺着沈悠然的肩线向下探去,掌心紧贴着他单薄亵衣下温热的肩胛, 稍一用力,便将人更深地压向了自己。
另一只手摸索着,寻到沈悠然亵衣侧边的系带, 慢慢解开,还带着些凉意的手掌便探了进去……
微凉的掌心贴上温热的皮肤, 沈悠然浑身一颤,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好不容易寻到一丝喘息的间隙,偏过头, 气息又乱又急,带点惊讶地低唤了一声:“旭哥……”
蒋天旭没应声,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湿热的吻顺势落在沈悠然的耳根和颈侧,或轻或重地吮吻啃噬,留下细密连绵的痒与热……
沈悠然被蒋天旭的气息包裹着,没一会儿便招架不住,只能本能的反应。
蒋天旭稍稍撑起一点身子,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亮光,看着沈悠然有些迷蒙的眼睛和泛着水光的唇,只觉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然然……”蒋天旭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语气里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别怕……”
沈悠然起初没反应过来,片刻后,脸才腾地烧了起来,他赶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将那声差点逸出的呜咽死死咽了回去……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才缓缓平息。
蒋天旭侧身将人揽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沈悠然汗湿的额发,片刻后,又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睡吧……”
沈悠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蜷在他胸前,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立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根本不知道蒋天旭是何时睡下的,更不知道他又是什么时辰起来的。等他自己被轻声唤醒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亵衣,被褥间昨晚缠绵的痕迹也消失无踪。
蒋天旭仗着另一头的阿陶还在沉睡,便亲自给还闭着眼睛有些迷糊的沈悠然套上衣裳,穿上鞋袜,又拧了温热的布巾子,仔细给他擦了脸。
等沈悠然刷完牙,才总算清醒了些,他正准备掀帘子出去,又被身后的蒋天旭一把拉住,把他圈在怀里,细细亲吻了好一会儿。
“你……”沈悠然迷迷糊糊地被他亲着,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才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伸手推他,“再…再耽误下去…赶不上早集出摊了……”
“不碍事……”蒋天旭一手攥着棉帘子,侧耳注意着外头的动静,一手按着沈悠然的后脑勺,唇瓣在他下唇上眷恋地又吮吸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今儿个起得早,已经提前磨好些豆糊了,耽误不了……”
沈悠然这下有些惊讶了,这人…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等蒋天旭终于舍得放开了他,沈悠然脸颊绯红,气息还有些不稳,忍不住低声腹诽了一句:“……我看…文进劝你那些话…都白说了……”
蒋天旭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却也没开口为自己辩解,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一道往厨屋忙活去了。
其实,昨天刚听见赵文进说瞧出来的时候,他心头还是掠过了一丝紧张的,毕竟昨天赵文进说得那些…都是事实,他是万万不愿意见到沈悠然陷于那种难堪的流言中的。
可经过昨天一整天的冷静,再加上昨晚那场毫无保留的亲昵,他心里的那份紧张,不知何时,悄悄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激动。
在这世上,除了他和沈悠然两个人,终于有第三个人知晓了他们的关系,知晓了…这么好的沈悠然…居然是自己的。
只要一想到这点,蒋天旭的心里就又热又涨,还带着某种隐秘的满足感,恨不得能时时刻刻将沈悠然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晓他们的关系……
可这念头终究只能是奢望,他只能趁着无人的时刻,用力地亲吻着怀里的人,才能稍稍纾解一下内心的激动。
沈悠然很快便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冤枉蒋天旭了,有旁人在场的时候,蒋天旭确实还是收敛了不少的。
他依旧会帮沈悠然整理帽子、系围脖,会帮他端热水递布巾子,也会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活计,却不会再做一些过于亲昵的小动作,以前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的凝视也少了许多。
可他在外面越克制,在无人的时候反而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然然……”蒋天旭将沈悠然轻轻抵在厨屋的台子上,温热的吻从唇角游移到敏感的颈侧,声音低哑,“我刚去看了,大哥和阿陶都歇下了,西屋的灯也灭了……”
听到这话,沈悠然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一些,不再担心有人突然进来,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细微呜咽,也随着对方加深的亲吻,断断续续地溢出了几声。
等他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又慌忙死死咬住下唇。
蒋天旭却对这声音着了迷,他停下动作,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沈悠然水汽氤氲的眼睛和咬得发白的下唇。
他伸出手指,轻轻抵开他咬紧的牙关,粗糙的指腹来回描摹着他湿润的唇瓣,气息灼热地贴在他耳边诱哄着:“别忍…好听……”
话音未落,更加深入和缠绵的亲吻便再次覆了上来……
……
虽然最近蒋天旭私下里有些沉溺于与沈悠然的亲昵温存,可行会的事务他倒也没耽误分毫,各项事宜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眼下行会初立,还没有个正经的办事场所,只能暂借醉月楼后头一间僻静的账房,反正方尚儒本就是行会会首,这般安排倒也说得过去。
蒋天旭每日未时便会准时过去,与赵清和碰头议事,几日配合下来,他觉得这赵账房倒确实也是个识趣且懂分寸的人。
此人行事一板一眼,却绝不会独断专行,凡事有商有量。哪怕是临时需要处理些醉月楼本身的账目,也会先跟他客气地知会一声。
蒋天旭对他自然也是客客气气,两人相处还算融洽。
这几日的主要职责,两人也已经分派清楚。
赵清和主要负责制定行会成立后头半年的开支预算。这里头明目不少,既有行会日常运作的固定开销,诸如蒋天旭、赵清和二人的执事月钱,笔墨纸砚、印制文书册簿的耗费,每月例会时备下的茶水点心等零碎用度。
也有各位理事报上来的几桩需要提前预备银钱的大事项,像是沈悠然提议的在安阳镇集市上规划打造一条“美食街”,方尚儒提出来的制作镌刻行会名号的统一木牌凭证,还有潘黑子再三强调要务必要预留出的行户“互助金”等等。
蒋天旭则负责根据各位理事陆续交过来的文稿,整合起草一版正式的关于行户等级划分标准的初稿。
他本就是摊贩出身,能更准确地判断那些条目是否合理,评分标准是否公允,遇到有遗漏之处,他还可以斟酌着增添上去。
约么酉时左右,沈悠然在醉月楼后厨教完那王铛头,便会转到后头的账房叫上蒋天旭,两人再一同回去。
“预算草案和等级划分标准的初稿,今日都弄得差不多了。”蒋天旭在前头拉着板车,边走边跟沈悠然说着进展,“我和赵先生商量着,明日便誊抄几份,先送到各位理事手上,让大伙儿先提前看看,也商议着定一下开会讨论的日子。”
沈悠然听了点点头,伸手往下扯了扯围脖:“这两项最要紧,最好月底前能定下来,后头的事才好铺开。”
今儿个已经正月二十七了,离着月底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天的工夫。
听他提到“后头”,蒋天旭倒是又想起了一桩搁在心里的事,他侧过头,放缓了脚步:“悠然,我琢磨着…要不咱们还是先添头驴吧?”
他如今每日下午都得去处理行会事务,没法像从前一样跟沈悠然他们一同收摊回村,再加上过几日阿陶他们也要开始上学,往后多半就得沈悠然自己收摊。
可他前两日刚提了句,让沈悠然收摊后把板车就留在醉月楼,等他忙完自个儿拉回去,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悠然一口回绝了。
沈悠然听他提起这个,立刻明白他还在纠结这事:“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眼下最要紧得先买头牛吗?眼看就要开始春耕了,大哥这几日都开始寻摸了,你没听他说,那壮实的耕牛,如今市价少说也得二十多两银子呢。”
虽然眼下这钱他们不是拿不出,可除了买牛这一项大头开销,其他要用钱的地方也很多。
第172章 人选 会让旁人觉得他厚此薄彼
前些日子在李木匠那里订做了蒙学用的十来套桌椅, 约定好了后日送来,因着村里发展基金的钱还不够,这笔钱说好让沈悠然帮着垫上, 数目同样不小。
开春后,耕地要买种子、添农具, 建地窖和在院里加盖屋子两样, 得备石料、买梁木、请帮工……桩桩件件也都等着用钱。
更何况还有建磨坊、进鸡雏这两样要紧事, 他们手里也必须留些余钱,以防万一。要是这节骨眼上再添头驴,几处大花销同时出去, 怕是他们手里就剩不下多少能周转的钱了。
“可是……”蒋天旭自然明白他的考量,沈悠然掌着总账,比他更清楚这些轻重缓急, 可道理明白, 心里的那份担忧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旭哥,你就放心吧!”沈悠然语气有些无奈, 又带着宽慰道, “早先你没来的时候,这板车不也是我一个人拉的?我虽然比不上你力气大, 可也没有你想得那般…弱不禁风……”
“我不是……”蒋天旭听他这话,急忙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蹙着眉头看着沈悠然, 语气认真道,“我不是觉得你…弱, 我知道你能干,比很多人都能干,只是……”他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一想到以后,你要一个人,拉着这沉甸甸的板车,走这么长一截坑洼的路,我心里就止不住地…发紧……”
沈悠然也跟着停了下来。冬末的暮色里,四下无人,只有冷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板车扶手上蒋天旭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知道你…心疼我……”他顿了顿,刚想再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弯了弯,笑道,“不过,谁说我往后就得一个人收摊回去了?”
“嗯?”蒋天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沈悠然却没直接回答,只推着他继续往前走:“等晚上我再跟你细说,这会儿咱们还是先赶紧回去吧,路上怪冷的,天儿马上又要黑透了。”
晚饭后,两人在厨屋和面的时候,沈悠然才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我是琢磨着,咱们摊子上还得再添个人手。”
“再添个人?”蒋天旭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炸臭豆腐?”
前些日子因着忙执事竞选等事,再加上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人也难以供应,庙会结束之后,他们便还没开始在镇上卖臭豆腐,蒋天旭这会儿一听,便以为是要添个人专门负责臭豆腐这一项。
沈悠然却摇了摇头,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我是这么想的,等县城的摊位租下来,就让秀秀过去那边,负责炸油条和臭豆腐这两样。这俩忙碌的时间不大重合,一个人手紧些,应当也能顾得过来,镇上这边就由我来负责。”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看蒋天旭:“只是这样一来,镇上摊子就得再添一个掌勺的,负责炖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两样。”
蒋天旭听了,思索片刻,点头认同道:“县城的摊子新开张,打响招牌最是要紧,红烧肉和麻婆豆腐有秀荷婶子在,倒是不必担心,炸油条这一项……让秀秀过去倒是最合适。”
眼下村里会炸油条的人没有几个,王秀荷、刘新兰几个倒是也跟着学过两回,但论火候掌握、出锅成色,确实都不如高秀秀炸得那般金黄鲜亮。让她去挑县城新摊子的梁,最让人放心。
“这下你总算能放宽心了吧。”沈悠然笑着看他一眼,又补充道,“明儿个我抽空去找陈叔商量商量,看镇上摊子掌勺的人选,是能直接定下来,还是得再像上回那样,让大家比试一回。”
蒋天旭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低声应道:“……嗯。”
第二天傍晚,沈悠然回来后去找陈金福商量,陈金福听了倒是没犹豫,直接给出了主意:“我看倒也不用再兴师动众地比拼一回了,上次比试红烧肉那次,除了你秀荷婶子票最高,我记着新兰妹子做得味道也不差,不如就让她去给你帮忙?”
其实沈悠然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上次一同比试的还有喜云婶子,他担心自己直接定下刘新兰,会让旁人觉得他厚此薄彼。眼下听陈金福也这么说,便笑着点头:“成,陈叔也觉着新兰姑姑合适的话,我明儿个抽空去问问她的意思。”
“她准点头的。”陈金福笑呵呵地笃定道,随即又提起另外的事,“不过除了这个,眼下倒还有两桩要紧事,确实得开个全村大会一同商量,一个是凑股建磨坊的事儿,还有就是后头县城豆腐脑怎么卖的事儿,我寻思着,就定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看你到时候能不能早些回来?”
沈悠然一听笑了起来:“这可巧了,我正打算初二那天歇一天摊子,让阿陶他们几个,都正经参加一下开蒙仪式呢!”
“那正好了!”葛春生一拍大腿笑道,“到时候,你把日后怎么在县城卖豆腐脑的新章程,也跟大伙儿说道说道。”
“成!”沈悠然点头应了一声,正准备起身往外走,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陈叔,倒是还有个事儿,我家打算买头耕牛,开春后除了耕种旭哥和春生哥那十五亩地,应该也能匀些工夫,帮着村里耕耕地,开会的时候正好也能把这事儿提出来,提前商量哥次序出来。”
“这事儿,前儿个我倒是听春生提过一嘴。”陈金福笑呵呵地跟着起身送他,“虽说咱们村大部分地都种了麦子,可也有不少人家专门留了地,预备着种谷子、豆子这些,一头牛再壮实,怕也轮换不过来全村这么些地,到时候就商量商量,先紧着那几家缺劳力的用吧,排不上的,就还得各家自己想法子,省得耽误了农时。”
沈悠然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耕牛再能干也需要歇息,不可能没日没夜地使唤。他点头应了一声,便告辞往家去了。
村里的大会还没开,行会的理事会倒先一步开起来了。
日子定在正月三十下午申时,地点仍是在醉月楼,这次因着只有七位理事和两位执事议事,便定在了二楼一间清静的雅间里头。
蒋天旭和赵清和已提前几日将拟定的《行户等级划分标准草案》与《行会上半年开支预算》两份文稿誊抄清楚,分送至各位理事手中。众人这几日早已反复研读,心里有了成算,会上便省去了许多解释的工夫,得以直奔主题,效率高了不少。
待众人坐定,上了茶,赵清和便清了清嗓子,开口主持:“今日邀各位理事前来,议程主要有两项。头一件,便是详议这份行户等级划分的标准草案;第二件,是审议行会头半年的预算开支。后头核定税额、收缴会费、办各项实务,皆需依据这两项根基。请各位理事就手中文稿,畅所欲言,若有增删修改之处,尽可提出。”
那《行户等级划分标准草案》列得颇为详尽清晰,将所有行户先分为“甲、乙、丙”三等,每等里头又各设“上、中、下”三级,正是上次沈悠然提出的“三等九级”。评分则囊括了经营规模、用工情况、营收能力、市口位置四大类,每一项大类下又详细罗列了诸如“营业面积”、“灶眼数量”、“雇佣人力”、“日均经营时长”、“是否临街”等具体评分细目和对应的评分细则,最后汇总各项得分,按划定的分数段归入相应等级,一目了然。
方尚儒作为会首,率先开口,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蒋老弟与赵先生这几日实在是辛苦了!这份草案我反复看了几遍,条分缕析,考虑周详,将各类情形都囊括了进去,实在难得!”他手指点着文稿上的一处,“尤其是这‘营业面积’一项,竟细化到了按‘方步’计分,哎呀呀,如此精细,只怕后头实地核查时,还要劳烦二位多费不少丈量的工夫啊!”
蒋天旭并不居功,他略一颔首,开口解释道:“方会首,这一项细化计分的提议,其实是采纳了孙老板前次交来的文稿中的建议。孙老板认为,铺面、摊位大小悬殊,若粗略划分,恐有失公允,按步丈量,虽繁琐些,却最为公道。”
“哦?”方尚儒有些意外,随即转向左手边的孙老板,笑容更盛,“原来是孙老板的高见?失敬失敬!果然是思虑周全!”
孙老板原本正端着茶盏,闻言连忙放下,摆手谦道:“方会首过誉了,哪里算什么高见,不过是些零碎想法。倒是经您这么一提醒,我反而有些惭愧了,按这般精细法子算,确实会给蒋执事、赵执事二位平添许多核查的辛劳……”
方尚儒不以为意地摆手打断他:“诶?孙老弟这是哪里的话!咱们订立这标准,图的不就是‘公平’二字?为此多费些工夫算得了什么?蒋老弟,赵先生,你们说是不是?”
蒋天旭与赵清和对视一眼,都点头称是:“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方尚儒这才又笑着点点头,他扭头看向一直未曾开口的沈悠然,手指移到文稿的另一处:“旁的条目我或许不清楚是哪位理事的建言,这‘营收能力’大类下头,‘标准经营单位’和‘品类系数’两样新鲜说法,必定是沈老弟的手笔了?”
第173章 标准 难不成凭空估摸?
其他人听到这话, 也都跟着将目光投向沈悠然。
“是啊,这两个名目以往都不曾见过,定然是一向心思极巧的沈老板想出来的了。”坐在方尚儒右手的张老板也直接笑着接口, “先按着不同吃食的利钱厚薄,从高到低定出几档‘品类系数’, 再以固定的‘标准经营单位’的数目乘之……我细细琢磨了许久, 以这法子来估算各家营收这一项的得分, 既绕开了查账的麻烦,又确实颇为公道,沈老板这巧思, 实在是让人钦佩呀。”
沈悠然连忙摆手笑道:“张老板过誉了,说来惭愧,这法子其实并不精确, 不过是取个巧, 图个大致公允罢了。”
“沈老板过于自谦了。”一旁的林老板也笑着附和,“虽不似真金白银的账本那般精确, 可我倒是觉得这法子精妙得很。既不用去查各家不便示人的账目, 保全了行户隐私,又能推算出个相对靠谱的营收档次, 用于咱们行户等级划分,确定税额,这种精确程度完全够用了。”
听着其他几位理事讨论得热闹, 坐在沈悠然旁边的潘黑子却听得有些懵懂,他扭过头, 黝黑的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憨笑,压低声音对沈悠然道:“沈老板,这俩名目…绕得我有点晕, 没…没大看明白是啥意思……”
紧挨着他的黄顺也忙跟着点头,声音更小:“我…我也没大看明白……”
沈悠然忙收敛神色,往潘黑子和黄顺两人那边凑近了些,指着文稿上的“营收能力”大类下的那几行字,语气放缓,耐心解释道:“评定‘营收能力’这一项指标,首要的考量便是方才林老板提到的保全行户隐私,咱们若真以协税的名义,挨家挨户去翻查行户的账本、盘问每日进了多少银钱,一来惹人厌烦,二来各家记账法子不同,有的甚至没个准数,容易易起纷争,伤了和气。可这‘营收能力’一项的评分又顶顶要紧,直接关系道最后的等级和税额高低,若是这一项算不清、评不公,肯定难以服众。”
他顿了顿,见潘黑子和黄顺都点头,便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和蒋执事商量着,想了个绕弯子的法子。这头一个名目,叫‘标准经营单位’,是个折算出来的数。咱们先定下个规矩,一个灶眼、一个伙计、每日开张经营一个时辰,这三样凑在一起,就算作一个‘基础单位’。然后,根据各家实际有的灶眼数、雇了几个人手、每天大概开张几个时辰,把这些都折算进去,最后算出来这家总共相当于有多少个这样的‘基础单位’,也就是这家摊铺赚钱的客观条件。”
他边说着,边拿笔在纸上把这三样写上,又抬头看向潘黑子和黄顺,判断他们是否能理解。
潘黑子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语气有些不确定:“那…像我家的摊子,就只有一个灶台,我一个人忙活,每日从巳时开张,约么到酉初收摊,拢共…四个来时辰,那就是…四…四个这样的‘单位’?”
“没错,正是这个算法。”沈悠然笑着点了点头,“能明白这个,‘品类系数’这一项便也不难理解了,这指的是不同吃食行当,因着用料、售价、手艺不同,大致能带来的利润厚薄。比如,能做完整席面、酒菜兼备的酒楼,食材精、售价高、利钱相对厚些,我们暂且给它的系数定得高些,设为五,而主要经营各类荤素炒菜的食铺,利钱次之,系数暂定为四,单一经营卖酱肘子、炖肉这类肉菜熟食的,再次之,系数定为三,而那些专卖素菜、汤饼、面点的摊铺,系数为二,至于主要卖粥、汤、甜水这类饭食的,利钱相对薄,系数暂定为一。”
“这个能看明白!”黄顺连忙点点头,“黑子兄弟家是卖灌肺的,属于肉菜熟食,那这‘品类系数’就得是…三?”
“正是。”沈悠然又笑着看他一眼,肯定道,“有了这两个数,黑子兄弟家摊位的‘营收能力’就能大致算出来了,也就是‘标准经营单位’四个,乘上‘品类系数’三,最后分值便是十二。”
他见潘黑子和黄顺都点头表示听明白来,这才抬头环视了一圈,略微提高了些音量:“目前草案中列出的这些‘品类系数’范围,是我和蒋执事根据市面上各品类吃食大概的毛利情形估算的,只是个初拟的框架,未必合适,在座各位老板经验丰富,若觉得哪一类系数定得高了、低了,与实际情况出入太大,这会儿都可以提出来,咱们一同商量着修正。”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又都拿起面前的文稿,各自琢磨起来。
片刻后,孙老板率先开口:“沈老板,我对这‘品类系数’的高低倒没太大意见,反正就是为了体现不同行当利钱厚薄的差距,只要数值上拉开档次,大家认这个理儿就成,只是……”
说到这儿,他把手中的文稿轻轻放下,抬头对着沈悠然,语气客气但带着明显的质疑:“方才听你讲这‘标准经营单位’,里头也将人手、灶眼数目都算了进去。如此一来,岂不是与前面‘经营规模’、‘用工情况’这两大类里的评分细目,算重复了?同一项东西,算了两次分,这…是否有些欠妥?”
听到他这问题,蒋天旭立刻扭头和沈悠然对视了一眼,这一点正是他们两人昨晚反复推敲过的。
其他几位理事闻言,也都再次拿起面前的文稿,低头仔细比对起前后的条目来。
张老板缓缓点头道:“孙老弟这话点得在理,‘经营规模’大类里,已经明确计入了‘灶眼数量’这一项,‘用工情况’里头,也有‘雇佣人力’这条细目,若‘营收能力’里再将这些因素折算一遍,确实有重复计算之嫌……”
“诶~”旁边的林老板忽然出声,他放下了手中的文稿,对着张老板和孙老板的方向笑了笑,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同的见解,“张老板,孙老板,我倒觉得,这般设计,并无不妥,反而更为周全。”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继续道:“咱们这等级评定标准,要适用于镇上大大小小所有的铺户和摊贩,自然是评分维度越细致、越全面越好。‘经营规模’和‘用工情况’这两项自不必说,这是各家摆在明面上的硬条件,差距一目了然,当然得占一定的权重。而方才沈老板所讲的‘营收能力’这一大项,才是真正体现各家生意兴旺与否、赚钱本事高下的关键。”
他说着,又转向了孙老板的方向:“如此,若是不用这‘灶眼’、‘人手’、‘时辰’这三样最实在的指标捏在一起折算出‘基础单位’,咱们还能用什么别的法子,既不碰各家账本,又能大体估算出营收档次呢?难不成凭空估摸?”
“这……”孙老板被问得一滞,一时答不上来,可脸上的神色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
沈悠然见状,笑着开口解释道:“孙老板的顾虑,我和蒋执事先前拟定草案时也反复琢磨过。不过,正如方才林老板所言,这两个名目看似都涉及灶眼、人手,但其实内里的考量侧重点并不同。‘经营规模’与‘用工情况’是评断投入,而‘营收能力’是通过折算这些投入要素,来倒推估算可能的产出。三者按不同权重比例叠加,方能更全面、更接近实际地评估一个行户的真实状况与纳税能力。”
他见孙老板面上仍带些纠结,便又诚恳笑道:“不过,这毕竟只是我们二人商讨后的浅见,孙老板思虑周详,若您或其他理事,能有更妥帖且不失公允的好法子,尽可提出。”
潘黑子听完这话,立马摇了摇头,他虽听不大懂方才几个人绕来绕去的争论,可他本能地相信沈悠然说的话有理。
方尚儒一直听着众人的争论并未插话,这会儿才笑着打圆场道:“这样吧,咱们可以先将就按这草案上的法子,把咱们几家理事的营生都实际套算一遍,看看算出来的等级结果,与咱们平日的观感是否大致相符。若无不妥,再将这版草案公示出去,让所有行户都评判评判。”
说着,他又笑呵呵地转向孙老板道:“孙老板,我看你担心的这问题,其实未必会影响最终的等级归属。毕竟,前面‘规模’、‘用工’两项底子薄的,后面折算出来的‘营收能力’一项分值也不可能高到哪儿去。即便‘重复计算’,也只是更清晰地拉大了不同行户之间本就存在的差距而已,于大体的公平并无损害。”
沈悠然听了方尚儒这话,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怎么?”方尚儒注意到他的打量,有些迟疑,“沈老弟,是我说的…有哪里不对?”
沈悠然连连摆手,真心实意称赞道:“不不,方会首这话才是真正说到了点上!咱们这套等级标准,正是要依据最终汇总分数来划分等级,分数与分数之间拉得越开、分布得越分散,等到按预设的分数区间来划定等级时,才越不容易产生‘模棱两可’的争议。”
孙老板仔细想了想,神色这才舒缓下来,点了点头:“既如此…只要最后试算下来,结果公道,我这头也没什么旁的意见了。”
方尚儒见无人再对等级标准草案提出新的异议,便笑着将话题引向下一项:“好了,这头一桩大事既已初步议定,咱们便接着商议赵先生草拟的这版预算吧,这项可是关乎行会日后能否顺畅运作,诸位务必仔细。”
虽然各位理事手里早已拿到誊抄清楚的预算文稿,赵清和还是应声起身,将其中几项主要开支的用途以及估算依据口头陈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不知各位理事,可还有何处不明,或觉得估算不妥、需要增减调整之处?”
众人都拿着文稿凝神细看,潘黑子见坐在旁边的沈悠然并未打算开口,刚想凑过去小声问他什么,却听到前头孙老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赵先生不愧是经年的老账房,每一项都列得清晰明白,各项用度估算也合情理,只是……”他话锋一转,指着文稿上一处,抬头看向众人,“这打造‘美食街’一事,惠及的是在集市摆摊的摊贩们,可咱们行会中,尚有许多如我这般并不去集市设摊的行户,若是用所有行户缴纳的会费来承担此项开支……是否稍欠公允?”
第174章 相求 所以才厚着这张老脸开了口
他这话说完, 张老板和林老板两人也都将目光转向了沈悠然,显然都有此疑惑。
沈悠然早料到会有此一问,闻言并不意外:“孙老板, 各位理事,我将此项预算报于赵先生核算, 是这般考虑的。”
他略作停顿, 理了理思绪, 才接着解释道:“方才孙老板说,这集市‘美食街’只为摊贩而设,其实并非如此。咱们安阳镇每月拢共有八天集市, 四方乡邻汇聚,连外镇都有不少百姓特意来赶集的,人流比平日兴旺数倍。”
一旁的潘黑子和黄顺连忙点头赞同, 正因如此, 每到集市日,镇上大小摊贩几乎都会过去出摊。
沈悠然继续开口道:“若有铺户的老板掌柜, 觉得此间商机可图, 完全也可以派个伙计在规划好的‘美食街’上支个临时摊子,专卖些店里拿手的招牌熟食、时新点心, 这样一来,既能多挣一份现钱进益,又宣扬了铺子名号, 岂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他目光扫过几位铺户理事,见只有林老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便略一思忖,举了个现成的例子:“就拿镇上的曹记布行来说,他们铺面在西街上, 可每逢集市,他们店里的大半伙计都会被派到集上支摊,吆喝售卖,生意红火得很,还能为正店引去不少顾客。”
“可不!”一旁的潘黑子连忙帮腔道,声音洪亮,“在集上摆一天摊子,挣的都能赶上我在街上摆两三天的哩!”
沈悠然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见其他几人仍未开口,便继续解释道:“我想着,只要这‘美食街’能规划得宜,管理有序,名声打出去之后,吸引来的人潮只会更多,对咱们所有愿意在集市设摊的行户们,不管是铺户还是摊贩,长远看都是有益的。因此,这才想着将此事列为行会的一桩公事,请赵先生帮着把前期所需的大致费用核算一番,不过……”
他话锋一转,对着孙老板的方向笑了笑:“也并没有一定要将这笔费用强行摊入会费中,若确有铺户不愿参与此事,也可将此项费用单独核算列支,届时由自愿参与的行户们按比例分摊就是。”
张老板捋了捋胡须,微微颔首:“沈老板这么分说……倒也在理。”
孙老板也微微点了点头,只是神色间客气而疏离:“沈老板这番好意,孙某心领了,只是我等虽是小本经营,铺面倒也稳固,平日自有熟客上门维持,让店里伙计抛下铺面营生,专门去集市上摆摊吆喝……”他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倒也实无必要。”
“哦?孙老弟不打算参与?”一旁的林老板笑着扭头看他一眼,随即转向众人笑道,“我倒觉得沈老板这提议…未尝不可一试,集上人流便是钱财,多一个露脸招客的门路,总不是坏事。”
他拿起桌上的预算文稿看了一眼,继续开口道:“再者,我细看了赵先生核算的数目,这项前期花费其实并无多少,不过就是雇请两三个维持秩序、清扫街面的人手,制作一块街名标识的牌匾,再租赁一批桌凳罢了,咱们行会中,光是登记在册的摊贩行户就有近三十家,即使只有几家铺户愿意参与,这几两银子分摊下去,每户所出也不过一二百钱……”
说着,他直接扭头冲着负责记录的赵清和笑道:“赵先生,这桩热闹……算我们林记酒肆一份,届时费用该摊多少,我们一并交上。”
赵清和神色端正地点了点头,顺着林老板的话,又向众人重申道:“方才沈老板所言自愿分摊之原则,蒋执事事前亦曾与我商议过,此番将此项预算一并纳入总册核算,主要是便于我们二人统筹,待具体收取费用时,定会事先明确公示,凡不愿参与‘美食街’事宜的行户,此项费用自会从其应缴会费中先行扣除,绝不会混淆摊派,请各位理事放心。”
方尚儒见这下众人都点了头,便笑着轻咳一声,将话题接了过去,语气恳切道:“诸位,咱们这行会初立,沈老弟和蒋执事二人便如此费力筹划,想了这能帮大伙儿增收益的好点子,实属不易,方某既为会首,于公于私,自然没有不鼎力支持的道理。”
说着,他笑着转向蒋天旭,表态道:“届时,醉月楼也会派个伶俐伙计过去支摊子,专卖几样招牌酒水,除此之外,你们筹备过程中若有需要醉月楼出人、出力的地方,蒋执事也可直接找刘掌柜商议,不必客气。”
蒋天旭闻言,对着方尚儒拱手道:“多谢方会首。眼下…倒确实有一桩事,需要请您相助。”
“哦?”方尚儒眉梢微挑,端着茶盏慢慢往椅背上靠去,缓缓开口,“是…何事?蒋执事…但说无妨。”
蒋天旭和沈悠然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开口道:“在集市筹建‘美食街’一事,并非民间随意可为,需得向县衙递上正式文书,获得许可批文方可。我们是想,此事既为行会公议,这禀贴之上,能否请您以会首名义落款用印?”
方尚儒听了,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摆手道:“哎呀,蒋执事言重了!这本就是我这会首分内应为之事,何来‘帮忙’之说?届时你们将禀帖草拟妥当,拿来与我过目,我自当署名用印,绝无推脱。”
美食街一事议定,预算中其余各项也无人再提出异议。如此,今日会议的两项主要议程便都商议妥当。
方尚儒按着会上议定的章程,又嘱咐了蒋天旭和赵清和二人几句,这才笑着环视众人,总结道:“今日这番议事,虽说过程中各有见解,偶有争论,却正是因着诸位理事将行会事务真正放在心上,认真计较,方能思虑得如此周全。更难得的是,大家最终都能顾全大局,通过商议达成一致,正合了‘和而不同’的道理,咱们这行会,往后就该这般议事!”
他这番话虽是场面上的套话,却也说得在情在理,众人听了也都笑着点头称是。
方尚儒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站起身:“那好!后续各项事务,还望诸位理事同心协力,蒋老弟、赵先生二位也多辛苦。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散会!”
因着蒋天旭还需留下一会儿,与赵清和一同整理今日议事的要点记录、归整存档,沈悠然正打算寻个地方等他,就被旁边的方尚儒笑着拦下了。
“沈老弟,这会儿天色还早,若不急着回去,不如到隔壁雅间稍坐,喝杯热茶?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私下与老弟聊聊。”方尚儒笑容可掬,语气颇为热络。
沈悠然略一迟疑,便点头应下:“那便叨扰方老板了。”
他跟蒋天旭说了一声,便跟在方尚儒身后,移步到了隔壁一间更小却更为雅致的房间。
伙计很快奉上热茶和两样精巧茶点,方尚儒先说了几句方才会上讨论的事,又寒暄了几句同心村养鸡之事的进展,这才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收敛神色,切入了正题。
“沈老弟,其实特意请你留下,实在是还有一事相求,但望老弟务必相助,方某感激不尽。”
沈悠然心里有些疑惑,却也连忙正色道:“方老板言重了,您有何事,但说无妨。”
方尚儒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些:“不瞒老弟,我打算就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正式推出‘琥珀醉仙肘’这道新招牌菜,讨个彩头,也好生造一造声势。只是……”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昨日我让王铛头按你教的做法试制了一回,亲自尝了,那成色和味道…比起老弟你当日所做,实在是…差得有些远啊……”
听他说起这个,沈悠然脸上也露出些无奈地神色,又连忙开口解释道:“方老板,我教授王铛头时,绝对尽心尽力,并未有半分藏私,只是……”他顿了顿,又斟酌着开口道,“只是这烹饪之道,尤其是这种费时费工的大菜,除了这方子与用料外,手上分寸才是最难掌握的,需要时日慢慢磨,指望这短短十天半个月的工夫,王铛头…怕是难以掌握其中精髓啊……”
他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其实若王铛头本身功底扎实、悟性高些,倒也不至于学得这般费劲,可惜……
“沈老弟误会了!误会了!”方尚儒连忙摆手笑道,“我当然知道沈老弟不是那般藏私之人!我提此事,也绝无怪老弟教得不用心之意,而是…想要二月初二当日,请老弟你亲自出马,帮着做上几份顶顶正宗的‘琥珀醉仙肘’,专供当日酒楼里的贵客品尝,先把着招牌菜的声势和名头给打响!”
他见沈悠然面色微变,显出不赞同之色,连忙又换上恳求的语气:“老弟,老哥我这…实在是无奈下的权宜之计!这招牌菜头一炮若是哑了火,日后可就难了啊!所以才厚着这张老脸开了口,望老弟千万帮老哥这一回!”
沈悠然这才完全明白了他的用意,可他心里对这做法却是不太认可,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这岂不成了…挂羊头卖狗肉,虚假宣传吗?
“方老板,”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缓和,“不是小弟我不愿意帮这个忙,可这般行事…怕是有些欠妥吧?若当日品尝过的贵客,日后再点这道菜,尝到的味道却不一致,这…岂不是反而会损了醉月楼的声誉?”
第175章 策划 沈老弟的意思是…另有操办之法?……
方尚儒听了他这话, 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慢慢收敛起来。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这个机会,他实在等了太久, 也盼了太久了……
如今他刚被众人推选为安阳镇吃食行会的会首,正是声望正隆的时候。二月初二“龙抬头”, 又是开年第一个大吉之日, 百事皆宜!
更别说, 他还手握沈悠然“琥珀醉仙肘”这绝对能令人拍案叫绝的独门方子!天时、地利、人和,仿佛全都凑到了一处!
若是不能趁此良机,一举将这招牌菜的名头打响, 为醉月楼正名,狠狠压过金谷坊一头,他实在是不甘心呐!
方尚儒长长叹了口气, 语气低沉地开口:“沈老弟所言…我何尝没想过?其中利害, 我又岂能不知?”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扭头看向沈悠然:“可老弟, 你也知道, 我这醉月楼…表面上看着客似云来,红红火火, 可因着一直没有一道能镇得住场子的招牌菜,暗地里不知被人编排了多少回!这几年,为了寻摸靠谱的独家方子, 我费了多少心力,走了多少门路?光是买断那些号称‘祖传秘方’的方子钱, 前前后后就花了不下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冲着沈悠然的方向用力比了比,脸上满是肉痛与不甘。
突然, 他又往前凑了凑身子,目光变得恳切起来:“如今,好不容易遇着沈老弟你,得了这‘琥珀醉仙肘’的方子,味道我是亲自尝过的,绝无问题!二月初二又是个顶好的日子,要是错过了,再想找这般合适的机会来造势扬名,可就难了啊!”
沈悠然虽然之前就知道方尚儒有这心结,也正是利用这个,才用‘琥珀醉仙肘’的方子谈判促成了如今行会的成立。可他确实没想到,这份执念竟深重急迫至此,让一向精明稳重的方尚儒几乎有些乱了分寸。
他看着方尚儒脸上那份近乎偏执的急切,心里倒也能理解几分,面对一个可能的彻底翻身的绝佳机会,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心平气和。
但理解归理解,做事的原则与底线,却不能因此让步。
可……行会的事情从筹备、成立到如今各项事务的推动,方尚儒明里暗里都算得上鼎力支持。就连方才理事会上讨论有争议的条目时,他也多是站在自己这边打圆场。这会儿他这般放下身段恳求,沈悠然也实在不好一口回绝。
“方老板,您的心情,小弟完全明白。”沈悠然放缓了语气,身子也跟着坐直了一些,“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劝您一句——欲速则不达。这招牌菜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要挂在醉月楼门面上长久招客的,这根基要是不牢靠……”
他见方尚儒面色微沉,显然已经听不进去这些大道理了,便顿了片刻,换了个说法:“您看这样如何?再多给王铛头一个月时间,让他专心练习这道菜,若一月后,他这手艺能有个八九成的水准,到时候您再选个合适的日子正式推出,小弟到时候必定亲手帮着做上几份,务必帮着把这招牌打响,您看这样安排是否更稳妥些?”
“这……”方尚儒眉头紧锁,手上又开始无意识地快速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色纠结地叹了口气,“沈老弟,不是老哥我性急……实在是,这二月二‘龙抬头’过后,上半年都难再有这般适合大肆操办的好日子了,机不可失啊!”
沈悠然见他仍是执着于这个日期,心里明白,方尚儒这是有些路径依赖了,毕竟往日醉月楼就常借着节庆、时令搞些噱头来聚集人气,效果也确实不错。
他沉吟片刻,脑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抬眼看向方尚儒,平稳开口道:“方老板,您若信得过小弟,这醉月楼推出新招牌菜一事,全权交给我来为您策划如何?”
“哦?”方尚儒眼睛一亮,“沈老弟的意思是?”
“‘龙抬头’确实是个好日子,意头也佳,不瞒您说,我们同心村的蒙学,也正定在这日开蒙。”
沈悠然先肯定了一番他的想法,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醉月楼推出新菜品的日子,倒也不必非得拘泥于这一日。其实,只要前期造势充足,谋划得当,任何一个寻常日子,都能被咱们‘做成’推出新品的绝佳时机,关键不在日子本身,而在如何‘操办’。”
“沈老弟的意思是…另有操办之法?”方尚儒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不由又向前倾了倾身子,急切追问,“老弟有何高见?快快请讲!”
沈悠然却并未立即和盘托出,只微微摇头:“眼下,我也只是刚刚有个大致想法,尚未理清头绪,您容我今晚回去,好好琢磨一番。最迟后日,我必定拿出一个章程来与您商讨,您看如何?”
方尚儒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答应二月初二亲自下厨的请求,却又说出这般似乎更有谋划的话来,一时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生出新的期待。
不过想到沈悠然种种本事,方尚儒不再犹豫,他隔着茶几用力握住沈悠然的小臂:“……好!既然老弟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哥我若再一味强求,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那…老哥我就在此,静候老弟的好消息了!”
说着,他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笑来,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沈老弟,你放心!只要你能帮老哥把这‘琥珀醉仙肘’的招牌,稳稳当当地地立起来,……老哥我必有厚报!绝不会亏待了你!”
沈悠然当然不是图他那份报酬,他只是方才灵光一闪,觉得醉月楼推出新菜品这事儿,或许能和他们正在筹划中的“美食街”挂上钩,形成一股互相借力的势头。
晚上忙活完后,沈悠然洗漱妥当,便拿了册子,伏在炕桌上,一边在脑中推敲着方案,一边用炭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蒋天旭则端坐在下方靠墙那张新添置的书案后头,就着特意买来的明亮烛台,一丝不苟地临摹字帖。
因着阿陶和沈悠明两个马上就要进学,沈悠然前些日子便托李二林打了一张稍微宽大些的书案,还配了两把结实椅子,预备着日后给两个小的读书练字用。前日李二林来送学堂订做的桌椅时,顺道把这张书案也送了来。
等蒋天旭凝神静气,描完最后一张大字时,葛春生和阿陶两个都早已睡熟了,屋里只剩下沈悠然不时在纸上写画的沙沙声。
蒋天旭仔细地将毛笔荡去浮墨,用软布擦干后,小心地将笔放到了当初阿陶送给他的那个青竹笔搁上,这才起身吹熄了书案上的烛台。
屋内光线顿时暗了不少,只剩下炕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晕开一小圈暖黄朦胧的光晕,恰好笼着沈悠然低伏的侧影。
蒋天旭边解着棉衣外头的系带往炕边走,边轻声对沈悠然道:“时候不早了,先歇着吧,明儿个再想也不迟。”回来的路上沈悠然已经跟他说了与方尚儒交谈的始末,蒋天旭也大致清楚了他的思路,“‘美食街’这事儿,光等县衙批文下来,怕是都得个把月呢,后头慢慢策划也来得及。”
“唉。”沈悠然叹了口气,终于搁下炭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我这不是看…方老板有些太心急了么,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蒋天旭见状,又往前走了两步,膝盖轻轻抵住炕沿,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和眼眶周围。
沈悠然顺势调整了姿势,正对着蒋天旭跪坐在炕上,闭着眼,微微仰着脸,任由他微凉的手在脸上按揉。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压在穴位上,带来微微的酸胀感,随即是放松的舒缓。
晕黄的光柔柔地映在沈悠然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蒋天旭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渐渐地,他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变了味道,从规规矩矩的按揉,变成了带着眷恋的轻抚。
他指尖缓缓下移,拂过沈悠然闭着的眼睑,掠过挺直的鼻梁,最后流连在那微微抿着的唇瓣上,带着薄茧的指腹稍一用力,便把那柔软的唇瓣压开一条细小的缝隙,触碰到里面小巧整齐的牙齿,再往里轻轻探去,便触到了那温热而湿滑的舌尖……
看着沈悠然颤动地愈发快的睫毛,蒋天旭眸色渐深,当指尖传来被轻轻吮吸了一下的触感时,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好一会儿,他才微微低下头,极尽克制地在沈悠然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太晚了…歇下吧……”
“……哦。”
沈悠然闷闷地应了一声,话音未落,便动作飞快地脱了棉袄,一骨碌钻进了被窝里,背对着蒋天旭躺下了。
看着他这副分明有些羞恼的模样,蒋天旭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轻轻地将炕桌上摊开的册子和炭笔收拢好,拿到书案上摆放整齐,又小心地把油灯吹熄放到矮柜上,这才抹黑躺到了沈悠然旁边。
察觉到身旁的人依旧保持着背对自己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蒋天旭沉默片刻,轻轻挪近了些,伸出手臂,小心地搂着将人转了过来,声音低哑地开口:“……不困吗?”
沈悠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就在蒋天旭打算这么搂着他睡去时,沈悠然突然一个翻身,直接压到了蒋天旭身上,随即,在黑暗中寻到他的唇吻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李金花看着哈欠连天的沈悠然,难得主动催了葛春生一句:“哎呦,我看这磨坊早些建起来也好,最起码能让然然他们多睡上个把时辰,你瞧瞧这,天天从五更就爬起来忙活,夜里还得点灯熬油地琢磨事儿,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么熬啊。”
第176章 笨笨 开口就要二十五两!……
沈悠然听了这话, 有些心虚地干咳了一声,没敢接话,赶紧抱起台子上那个装满了各式调料罐子的竹筐, 快步往院子里帮着蒋天旭装车去了。
“快了,大娘。”葛春生把手里的空桶放下, 直起身笑道, “等后天全村大会开完, 把筹股的钱定下来就能动工了,后头挖地基、垒墙、上梁架瓦这些活计,我跟小山都提前合计过好几遍了, 紧着点干,我估摸着,不出个把月, 就能先把屋子建起来了。”
只是眼下正赶上春耕, 地里的活计也紧,村里壮劳力都有各家的地要伺候, 再加上还有村里其他买卖要忙活, 到时候磨坊动工,只怕还是得从外头雇几个熟练的短工才转得开。
至于新磨盘的事儿, 钱小山已经往青石镇那边跑了两趟,跟一个手艺老道的石匠师傅打听清楚了,连选料、打磨到开出合用的磨齿, 两盘新石磨打制下来,怎么也得一个月光景, 这时间倒是正好,能跟屋子建成的日子大致对上。
木器活儿倒是不用愁,前儿个李二林来送桌椅时, 葛春生已经提前跟他打了招呼,磨坊里要用用的滤架、豆腐箱、大木案这些家伙什,还是都包给他做。不过李二林眼下还得紧着给他们村做县城摊子上要用的新摊架,磨坊这些物件,估摸着还得再过几天才能腾出手来开工。
李金花听了葛春生的话,叹着气点了点头,只是皱着的眉头却没完全放开。她心里盘算着,晚上干脆就把前儿个天旭从集上买回来的那只老母鸡给炖了,好好煨上一锅浓汤,给几个孩子补补。
说干就干。吃完晌午饭,葛春生又领着沈悠明到邻近几个村里寻摸合适的耕牛去了,李金花便从屋檐下取下那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麻利地剁块、焯水,放进陶锅里,加上几片老姜和一把干香菇,添足了水,架在陶炉子上慢慢炖了起来。
浓郁的香气随着翻滚的热气渐渐弥漫开,她这才擦了手,坐到院子里接着筛拣豆子去了。
到了半晌午的时候,又是阿陶一个人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奶!我回来了!”他边喊着边往屋里冲,跑到厨屋门口,伸着脖子使劲儿嗅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好香啊!奶,锅里炖的啥好东西?”
“把前儿那只老母鸡给炖了!”李金花笑呵呵地应了一句,看他又一溜烟儿地往屋里去了,赶紧嘱咐一句,“哎呦,慢着些!仔细别绊着!”
“诶!”阿陶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脚下却丝毫不见慢,匆匆往东屋去了。
李金花刚准备起身进屋给他倒碗水喝,就见他手里拿着个册子,一阵风似的又从屋里卷了出来,眼看又要往外跑。
“累了这一路,不好好在家歇歇,喝口水,这又要干啥去?”李金花连忙叫住他。
阿陶人已经蹿到了院门口,边跑边扭头回道:“到小满姐家去!今儿个得赶紧把正月里县城买卖的利钱核出来,明儿个就要发钱啦!小满姐让我赶紧过去!”话音未落,人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李金花看着他这来去一阵风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只能叹着气又拐进了厨屋里,掀开陶锅盖子往里瞧了瞧。
汤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鸡肉在清亮的汤里微微颤动着,香菇也都吸饱了汤汁,在汤面上翻滚着。她用勺子小心地撇了撇表面浮起的一层薄油,又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拿勺子轻轻搅了搅,尝了尝咸淡,这才重新盖好锅盖,让文火继续慢慢地煨着。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炕桌上又是摆得满满当当,最当中便是冒着腾腾热气的鸡汤。
李金花拿着汤勺,小心地给每人碗里舀上连汤带肉的满满一勺,嘴里边念叨着:“我本来还想着,把这鸡再留几天,等过几天开始耕地,出大力气的时候再炖的,可瞧着你们这几个,还没开春呢就这么连轴转地忙,大的操心不完,小的也跑得脚不沾地。得,干脆先炖了,给你们补补身子,紧着眼前要紧。”
沈悠然连忙笑着宽慰她:“奶,我们真没多累,您别总为我们操心,自己该多歇歇才是。”
李金花睨了他一眼,又特意往他碗里添了两块扎实的鸡腿肉:“我看啊,就数你最累!今儿个晚上可不许再点灯熬油地写写画画了,早些收拾歇着!”
沈悠然不敢顶嘴,捧着碗小心地啜了一口鲜滋滋的鸡汤,顺从地点头应了一声:“诶,知道了。”
蒋天旭笑着看了沈悠然一眼,又抬头对李金花道:“奶,最近集上的老母鸡比年前便宜不少,赶明儿我再稍两只回来。”
若是往常,李金花少不得要念叨他两句“省着点花钱”,可这回她却点了点头:“倒也成。你们娟婶子眼看着就快生了,她这一胎可受了不少罪,到时候我给她送去一只,让她月子里炖汤喝,好好补补。”
“成,那明儿个我挑两只肥些的。”蒋天旭点头应下,又关切地问了句,“娟婶子这两天好多了吧?”
提起这个,李金花脸上才露出些舒心的笑来,点了点头:“好多了!喝了两天那保元堂刘大夫开的安胎药,这两天瞧着脸上有了点血色,精神头眼见着好了不少。你陈叔心里这才踏实了些,说过两天就去把早先说好的那个周产婆接到家里来住着,提前预备下,免得到时候抓瞎。”
几个人边吃边又说了一会儿村里的其他杂事,葛春生才放下喝干净的汤碗,开始说起这几日四处寻看耕牛的情形。
“今儿个我又往南边那几个村子转了一圈,谭家里倒是有头岁口正合适的犍牛,瞧那齐口,约莫也就六七岁,正当壮年。眼睛瞅着也清亮,我牵着它来回溜了两圈,腿脚稳当,精神头也足,就是……”他顿了顿,才语气无奈地接着说道,“这主家一口咬定要二十三两银子,任凭怎么说,一文钱也不肯让!”
听他提起看牛的事儿,正抓着一块鸡肉啃的沈悠明也来了劲,嘴里肉还没咽下就着急忙慌地开口:“这个牛不好!不好!它冲我喷气!呼——”他边说边鼓起腮帮子,学着牛鼻子喷出粗气的样子,最后还皱着小脸控诉了一句,“坏牛!”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饭桌上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阿陶扭头逗他:“那你说说,你看的那几头牛里,哪头好呀?”
沈悠明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啃得光溜溜的鸡骨头往桌上一放,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看着众人说起来:“笨笨好!它不喷气,还低下脑袋让我摸它的角呢!滑滑的!”
葛春生一听,笑着替他解释道:“说的是昨儿个在王家桥相看的那头牛。那牛脾气温顺得很,刚五岁冒头,正是力气上来的好时候,主家说它因着眼珠子生得格外大,瞧着总有点憨憨的,反应也比别的牛慢上半拍,显得有些笨拙,明明才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儿。”
沈悠明听了赶紧用力点头,还伸出两只手,在脸上比划着:“对!眼睛圆溜溜的!有这么大!湿漉漉地看着我,可乖了!”
蒋天旭看沈悠明这么来劲,眼底带着笑,转头问了葛春生一句:“力气怎么样?主家开价多少?”
葛春生先是点了点头:“我特意拉着它套上旧犁在地头试了两圈,嘿,别看它瞧着愣头愣脑,干起活来倒是又稳当又有股子长劲儿,不打滑也不偷懒,是头好牲口。”
他说完,却又笑着叹了口气:“不过这价钱么…比谭家里那头还要硬气,开口就要二十五两!也是一文都不肯让!”
李金花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咋舌:“哎呦!这搁在早年,都够买两头上好的牲口了!”
葛春生无奈地摇头笑道:“没法子,如今世道刚太平了些,这牲口比往年精贵得多,市面上但凡瞧着壮实的牛,就没有下于二十两的,连那些岁口老些的,都要十来两呢!”
“前儿个我在集上也转了转,问了两个牛贩子行情。”蒋天旭跟着点点头,接过话头,“情况跟大哥说得差不多,依我看,咱们既然要买,还是咬咬牙买头青壮的合算,能用上十来年呢。”
沈悠然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的话,那咱们就不纠结这一两银子的差价了,就定下王家桥那头吧。在附近村里买,左邻右舍都知根知底的,牛要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瞒不住。若是在集上买的,万一过后发现不妥,到时候找不着人就亏大了。”
葛春生听了深以为然,刚想点头称是,还没来得及应声,一直支棱着耳朵听大人们说话的沈悠明猛地直起了身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向沈悠然:“买笨笨?哥,咱家要买笨笨是吧?”
阿陶正端着碗喝汤,被他这突然一嗓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瞧见他那一脸急切的模样,忍不住上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对!就买你相中的那头‘笨笨’!”
见沈悠然也笑着点了点头,沈悠明这下可开心坏了,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擦干净油汪汪的嘴巴,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跑到葛春生身边,拽着他直晃悠:“葛叔叔!葛叔叔!那咱明儿个一早就去,把笨笨牵回来吧!”
第177章 会过 有些局促地追上了他
“成!成!成!”葛春生被他晃得笑呵呵的, 连忙应下,随即又转过身,神色认真地同沈悠然几个商量, “明儿个我先跟孙叔打个招呼,请他过晌午跟我一道往王家桥走一趟, 他是养了半辈子牛的老把式, 眼睛毒, 让他再帮着从头到尾细细瞧瞧,要是确实没啥毛病,我就直接牵家来吧?”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 都点了点头,随即,又把视线转向了李金花。
“罢了!买吧!”李金花感叹一声, “反正这钱早晚都得花, 早些买回来,也能让你们少受些累!”
说着, 她又伸手搂过沈悠明, 一边拿布巾子给他擦了擦嘴一边念叨:“难得这牛合了咱明明的眼缘,看着投脾气, 那明儿个就牵回来吧!反正草棚子这几日也拾掇得差不多了,干草也备了些,让这牛早点过来适应适应咱家也好, 眼看着地气一动,没几天就得指望着它下地出力了。”
沈悠然听到合眼缘这句, 抬头看了一眼正咧着嘴笑的沈悠明:“可不有缘,他俩岁数都差不多呢。”
沈悠明乖乖仰着脸让李金花擦干净嘴巴,一听这话, 赶紧伸出手指头认真比划着:“我…我六岁了!比笨笨大!我是哥哥!”
李金花又抓过他的手指头仔细给擦了擦,笑道:“你那是按虚岁算的!要是实打实按周岁,没准儿你俩真差不多大哩!”
沈悠明还不太懂“虚岁”“周岁”的区别,不过他也并不在意这个,一想到明天就能把“笨笨”牵回家,他又开心得拍了下巴掌,蹦跳着回到自己位置上,脸上满是期待。
葛春生笑呵呵地凑趣:“那明儿个,可得让孙叔好好帮着辨辨岁口,看看你俩到底谁是哥哥!”
热热闹闹吃完饭,沈悠明精力依旧旺盛得很,又拉着阿陶在炕上玩闹了好一阵子,才被李金花哄着乖乖躺下睡觉。
李金花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听见沈悠然和蒋天旭在厨屋收拾好往屋里进,连忙隔着门帘冲外头嘱咐了一句:“然然,天不早了,今儿个可一定早些歇着,听见没?”
“诶!知道了,奶!”沈悠然在门外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油灯递给蒋天旭,自己转身掀帘进了西屋。
他见李金花还披着棉袄半靠在炕头,手里拿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连忙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手里的针线筐子接过来,放到了炕头的柜子顶上:“您天天跟着我们起大早,整天也不得闲,您才该早些歇着才是!往后这些活计还是白日里有光再做,做不过来我们几个买着穿也是一样的,可不兴再大晚上做这些针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帮着李金花把外头罩着的棉袄脱下来,扶着她慢慢躺下。
“我晓得,我往日都歇得早,今儿个这不是…小的这个一直闹腾,才耽搁了会儿。”李金花顺着他的力道躺进被窝里,又伸手撵他,“成了,你也赶紧去收拾收拾歇下吧,这么晚可别再费脑子里,事儿一天办不完,慢慢来。”
沈悠然低着头应了一声,又仔细给她掖好被角,把桌上的油灯轻轻吹灭,这才转身摸黑回了东屋歇下。
第二天是安阳镇二月初一的大集,集上的人瞧着比往日还多了不少。
一来,正月里各家存的年货吃食,到这会儿都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少不得要来集上补上一些;二来,眼瞅着春耕在即,那些卖锄头犁耙、簸箕箩筐、各色菜籽粮种的,也都一窝蜂地涌到集上来支摊子。
再加上前些日子那场大雪彻底化干净了,官道村路都好走不少,那些稍远些村子的人也乐意拖家带口来凑热闹。几样凑在一处,今儿个这集上,又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比年集那会儿也不遑多让了。
同心村的吃食摊子,自打支起来就没消停过。因着他们这摊位早已成了安阳镇集上的一块招牌,凡是来赶集的人,就算不坐下来吃碗麻辣鲜香的豆腐脑,不尝尝那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和麻婆豆腐,少不得也得花上几文钱,买上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尝尝。
摊子前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付钱的、等食的、伸着脖子张望的,今儿个头一天来摊子上帮忙的刘新兰,边手脚利索地给沈悠然打着下手,边忍不住对他咋舌道:“哎呦我的天菩萨,这人也忒多了!往常就你们几个,可怎么忙得过来哟!”
沈悠然手上麻利地切着五花肉,闻言抬头笑了笑:“兰姑姑,咱们摊子也不是天天都这般忙的,今儿个大集人多些,平日里在街上没这么忙的。”
“我说呢!要是日日这般,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还不得把你们几个累坏喽!”
刘新兰人本就爽利,手脚勤快,眼神也活泛,她见郑聪又要招呼客人又要跑到这边盛豆腐脑,一个人有些顾不过来,连忙往大锅里添足了一会儿焯肉要用的水,又转身就过去给他帮忙。
她利落地从陶罐里盛好两碗豆腐脑,又从咕嘟着的陶锅里舀了两勺滚烫的卤汁浇上,这才递给郑聪,让他按着食客先头交代的口味往里添调料。
又帮着郑聪把后头木盆里堆的一摞碗洗干净,刘新兰这才转回到另一个案板前头,开始切起豆腐来。
她下刀熟练又均匀,一看就是特意练过的,她边切边对沈悠然笑道:“悠然啊,这几日我得了空,已经在秀荷嫂子那边下功夫学了好几天,回家自己也练了好几回手了,要不…今儿个这红烧肉,让我来掌勺试试?不是说今儿个要开始卖那臭豆腐了么,一会儿你专心忙活那个去就成。”
“不用,兰姑姑。”沈悠然笑着摇了摇头,将切好的肉块拨进盆里,又解释道,“臭豆腐要快晌午才开始卖呢,一会儿我先把红烧肉炖上,再去忙活也来得及,今儿个因着集大,特意多备了十来斤肉,这一大锅翻炒起来可是个力气活,哪能头一天就把姑姑您给累着啊!”
“嗨!你这说的是啥话!”刘新兰一听,连忙抬头正色道,“悠然啊,我可跟你说,既然来了摊子上,有什么活计该支使你就支使,千万别见外!我可不怕累着,地里那些重活我哪样含糊过?你若是因着不好意思,光让我做些轻省活儿,那这月钱我拿着可要烫手哩!”
沈悠然听她这话,忙笑着解释:“兰姑姑,这道理我哪儿能不懂?您就放心吧,咱们摊子上的人都是要能独当一面的,过两天在街上出摊的时候,一准儿让您掌勺的!只是眼下您头一天来,总得先适应两天不是?后头日子还长着哩,到时候您怕是想轻省一会儿都不成喽!”
听他这番话说得实在,刘新兰这才放心,又笑着点头道:“那成,你这么一说我就有底了!今儿个我就给你们打打下手,各处都搭把手,先把摊子各处门道都摸摸清楚。”
她看沈悠然端起那一大盆切好的肉块,往行灶那边去,连忙擦了擦手跟过去:“这是要开始炖了?那我给你烧火,正好你看看这火候对不对。”
沈悠然也不再客气,笑着应了一声,便开始利落地给肉块焯水、沥干,接着热锅下糖炒制糖色,刘新兰一边帮着烧火,一边仔细观察着沈悠然的动作。
等把均匀裹上漂亮酱红色的肉块添水炖上,沈悠然弯腰看了眼火候,又嘱咐了刘新兰两句,这才直起身,用布巾子抹了把额头沁出的薄汗。
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看日头,阳光已经开始有些晃眼,估摸着时辰,蒋天旭也差不多该从镇上赶回来了。
果然,锅里的红烧肉还没开始冒气,蒋天旭就挑着空担子从镇上回来了。
他将空担子搁到后头板车旁,伸手接过郑聪递过来的一碗温水,道了声谢,便仰头几口喝完,又缓了口气,这才从板车上拿过一个空背篓,边往身上背着边朝沈悠然这边走来。
“趁着还有会儿工夫,我到集上转转,挑两只老母鸡,再看看有没有合用的新耕犁,顺便买些开春要种的菜籽,你看看,还有没有旁的要捎带的东西?”
沈悠然正切着最后两块豆腐,闻言手上不停,想了一会儿开口道:“要是有卖腊肉、干菜啥的,也看着买些回来吧,剩下的…应该也没啥了,你看着买就成。”
蒋天旭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往集市里走,刚收拾完一桌碗筷的郑聪连忙快走几步,有些局促地追上了他。
“天…天旭哥,”郑聪小声开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他从怀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递给了蒋天旭,“我想…想让你帮个忙。我爹娘今儿个一早也来赶集了,应该在集头上那一片儿卖编筐背篓,我…我怕他们…不舍得买吃的,你帮我把这两个烧饼捎给他们吧,就说…就说我已经吃过了……”
蒋天旭听他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又想到平日听李金花念叨过,郑聪他娘是极会过日子的人,心里便有些明白过来。他伸手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烧饼,什么也没多问,只干脆地点了点头:“成!”
郑聪看他把烧饼放好,直接转身先往集头那边去了,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又小跑着回到摊子上招呼客人去了。
蒋天旭再回到摊子上的时候,红烧肉已经出锅了,再加上沈悠然已经开始炸起了臭豆腐,整个摊子上围着的人更多了。
第178章 方案 吸引更高消费人群来‘美食街’凑……
臭豆腐那股子独特又霸道的气味, 引得集上的人纷纷围拢过来,有些之前赶庙会尝过的人,这会儿更是得意地扯着嗓子帮着介绍起来, 一时间,整个摊子前头被挤得水泄不通, 比早上还更热闹了几分。
蒋天旭费力地绕过摊子前头挤着的人群, 从侧边窄缝绕到了摊子后头。
他先把背篓卸下放到板车上, 又从里头把两只捆着脚还扑腾着的老母鸡拎出来,用麻绳仔细栓到了板车的木轮辐上,这才到水桶边舀水洗干净手, 系上围裙,快步到摊子上帮着忙得额头冒汗的郑聪一起招呼起客人来。
郑聪见他回来了,也来不及多说旁的, 赶紧跟他招呼一声, 便快步到前头摊架处,从阿陶手里接过盛臭豆腐的活计来。
阿陶这才又腾出手来, 招呼另一队等着买油条的人, 他一边收钱、递油条,嘴里还一边高声吆喝着:“正宗同心村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小份八文钱, 五块豆腐!大份十五文,十块豆腐!料足汤鲜,外酥里嫩!各位客官赶紧到后头找地方坐下慢慢尝嘞!”
就这么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 过了晌午顶好一会儿,摊子前的人流才渐渐稀疏下来, 他们几个也总算能喘口气,轮流啃上几口刘新兰抽空买回来的包子和菜饼。
郑聪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饼子,才边擦着嘴边往还忙着的蒋天旭身边凑近了:“天…天旭哥, 这会儿人没那么多了,兰姑姑也上手了,能帮着照应,你…你不是还得去醉月楼那边吗?别耽搁了正事。”
蒋天旭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比平日他去醉月楼的点儿晚了不少,他点点头应了一声,也走到后头拿了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囫囵几口塞进了嘴里。
虽然他早上已经跟镇上几条街的熟客打过招呼,因着今儿个晌午大集太忙,他就不再挑担子过去了,但行会的事务却耽误不得。
昨儿个下午,他和赵清和已经按着最新修订的那版“三等九级”划分标准,把几位理事自家的铺子摊位都实际套算了一遍,得出的等级结果,与他们心里估摸的档次大致吻合。
两人商议着,今儿个就把这份带着试算结果的定稿草案拿去给方尚儒过一遍,若是没有问题,就得抓紧公示给所有行户了。
蒋天旭跟还在炸着臭豆腐的沈悠然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往醉月楼去了。他直接从醉月楼侧巷绕到后门,熟门熟路地进了后院角落里那间僻静的账房。
赵清和正伏在案头,一手按着账册,一手熟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冲蒋天旭微微点了点头:“蒋执事来了。”
蒋天旭抱了下拳,脸上有些歉意:“赵先生,对不住,今儿个逢大集,摊子上有些忙,耽搁了些时候。”
赵清和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语气平和道:“蒋执事严重了,何来‘对不住’之说。你我二人这差事,方会首早有明言,只要理事会交办的差事不曾延误,不必严格拘泥于每日固定的坐班时辰。便是偶尔有旁事要忙,或早或晚,只要你我彼此知会一声,便于协作便可。”
话虽如此说,可该有的礼数态度还是不能少,蒋天旭又诚恳表示了几句,日后若再有急事冲突,定会提前与赵清和通气,绝不会误了行会的正事。
两人这才搁下这茬,开始谈论起今日的正事来。
除了那份已经反复推敲过的《行户等级划分标准》最终草案,赵清和还依据前日理事会上议定的行会头半年开支预算,将所有登记行户需缴纳的会费数额,仔仔细细核了一遍,列了一份清单出来。
蒋天旭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除了会首和理事需缴纳的会费数额高些,其他普通行户的数额都是五百多文。
他点了点头,又斟酌着开口:“虽说这数额不算高昂,可对于有些本小利薄的小摊贩而言,一下子拿出几百文现钱,怕是也有些吃紧,咱们…不如考虑按月度分摊缴纳?每月几十文,收起来应当更容易些。”
“这才几个钱?按月收,账目琐碎,收缴起来也太费事了些。”赵清和每日经手醉月楼的进出账目,有些大宗的流水比这所有会费加起来都高不少,眼界自然不同,听到蒋天旭的提议有些不以为意,“别管是大酒楼还是小摊贩,既自愿入了行会,自当依照章程付出相应的价码,总不能只白白享受行会带来的便利与庇护,这个道理,想来他们也是明白的,蒋执事不必提前担忧。”
蒋天旭听他这么说,也不便再争辩什么,想着日后若收缴时真有困难,再商议调整也不迟,便点点头,带上两份文稿,随赵清和一同到前面酒楼寻方尚儒了。
方尚儒刚在二楼雅间陪几位老主顾应酬完,脸上还带着些酒意,但眼神依旧精明。他将两份文稿接过去,靠在椅背上,逐字逐句细细看了一遍。
两份文稿都看完后,他才又递还给赵清和:“既然二位都觉得没有问题了,又是各位理事商议过的,那便尽快安排公示吧,以三日为期,若其他行户没有大的异议,便尽快安排投票表决事宜。”
说完,他略显疲惫地往后仰了仰脖子,眯着眼,伸手在两眼间的鼻梁上用力按揉了几下:“这还只是头一步,公示投票通过后,紧跟着便是依据标准给所有行户逐一划定等级,造册呈送县衙审批,还要跟户房那边交接往年的税赋账册,核算各行户具体的税额数目…桩桩件件,怕是都要费不少工夫……”
说到这里,他又转过头看着蒋天旭和赵清和二人道:“你们二位还需多辛苦些,最好能赶在三月底前,将这些事项大体理顺落定,才好不耽误四月开始协助官府催缴商税的正事。”
见他们二人都面色肃然地点头称是,方尚儒这才端起茶几上的醒酒热茶,连呷了两口,压了压喉间的酒气。
他放下茶盏,目光瞥向一旁的蒋天旭,状似随意地又开口问道:“对了,蒋老弟啊,前儿个沈老弟跟我说,今日会来找我详谈…醉月楼推新菜品的事儿,不知他…今日何时才能得空儿过来?
蒋天旭闻言,心道方尚儒果然如悠然所料,追问了此事。
虽然那日方尚儒被沈悠然一番话说动,暂时压下了二月初二强推新菜品的念头,可眼见明日便是“龙抬头”的正日子了,却还不见沈悠然拿着新章程上门详谈,他心里不免有些难安。
“方会首,”蒋天旭冲他拱了下手,语带歉意,“今儿个恰逢安阳镇大集,摊子上实在忙得脚不沾地,悠然怕是抽不出时间过来与您当面详谈了。”
听到蒋天旭这话,方尚儒面色微微一僵,眉头下意识蹙起:“这……”
“不过,”蒋天旭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两张折叠齐整的纸,给方尚儒递了过去,“悠然已经提前把他琢磨的方案写了下来,托我捎给您,让您先看看是否可行?”
“哦?”方尚儒这下也不再装模作样端着了,急忙把手中的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撂,伸手接过那两张纸。
只见纸张最上首,用清晰的字迹写着一行略大的标题:
“吃在安阳”美食荟开街仪式暨“琥珀醉仙肘”品鉴宴策划简案
看完这标题,方尚儒眉头微蹙,语气也有些迟疑:“沈老弟的意思……是把醉月楼推新菜品这事儿,直接嵌到咱们行会策划的‘美食街’开街活动里头,当成一场热闹来办?”
“正是。”蒋天旭点头,神色沉稳地解释道,“悠然说,单推一道新菜品,即便醉月楼再如何造势,吸引到的人群也有限,但若将新菜品首次公开品鉴的环节,作为集市’美食街‘’开街当日的重头戏之一,那么当日汇集在集市上的所有人,便都成了醉月楼这道‘琥珀醉仙肘’的见证者与传播者,可以极大扩展潜在客源。”
见方尚儒微微点了点头,蒋天旭顿了片刻又继续开口道:“当然,醉月楼的招牌,也能为集市‘美食街’提升规格,增添光彩,打破市井摊贩与酒楼雅堂之间的界限,吸引更高消费人群来‘美食街’凑热闹,这样一来,两者便可形成互相借势的效果。”
方尚儒面上不显,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他方才之所以犹豫,是有些担心安阳镇集市上的人,多半是镇上和周边村落的寻常百姓,虽然有些大户人家负责采买的管事仆役,毕竟数量有限,他原本担心,在这种场合大肆宣传,未必能直接吸引到足够多愿意为一道高价新菜买单的食客,有些白费力气。
可听完蒋天旭这番解释,他心思急转,有些回过味来了。即便直接吸引来的食客有限,可借着集市庞大人流的口口相传,却能最大限度地把醉月楼新菜的名声传播出去,而只要这名头打响了,还怕日后没有慕名而来的食客上门吗?
想通这一点,方尚儒收敛心神,压下心中那点疑虑,目光顺着标题往下,仔细阅读起这方案的具体内容来。
他看得不快,手指顺着目光所到之处在纸面上轻轻点着,显得很是专注。
这份策划案符合沈悠然一贯的风格,条理分明地分了几大块内容,前面是“活动主旨”与“预期效果”,方尚儒快速扫过,接着便是具体的“前期造势”、“开街仪式流程”、“安阳寻味春集”、“新品推介”以及最后的“后续衔接与长效运营”。
第179章 寻味 好一个‘神仙吃了不想走’……
“‘三月半, 赶安阳,集市里头寻味忙’……‘醉月楼,醉仙肘, 神仙吃了不想走’……”
看到“前期造势”中“编传童谣”一条下面列的几句俚俗词句,方尚儒没忍住, 直接低声念了出来, 念完自己不由先愣了一下, 随即抬头对着一旁的蒋天旭和赵清和笑道:“哈哈!好!好!好一个‘神仙吃了不想走’!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说完,他神色收敛了些, 又把目光转回到纸上,感慨道:“还真看不出来,沈老弟这般沉稳的性子, 竟也能编出这般接地气的俚俗之语!这东西若是让街上的孩童们传唱开来, 一传十,十传百, 可比正经八百的张贴告示要管用得多!”
蒋天旭想到昨晚在厨屋忙活时, 沈悠然琢磨出这几句词时那带点小得意的模样,不由也弯了弯嘴角:“因着时间仓促, 悠然也只是随口先诌上两句,后头还需要再仔细推敲推敲。”
他见方尚儒继续往下看去,顿了下又开口解释道:“还有这纸上后面有些地方, 也都只列了初步的想法,尚未完善, 方会首若有哪里看不明白的地方,或是觉得不妥之处,随时可以问我。”
方尚儒微微颔首, 随即又反应过来,转向蒋天旭正色问道:“‘三月半’……这么说,这开街活动的日子,是打算定在三月十五了?”
蒋天旭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初步计划是定在三月十五。到那时,一是县衙对‘美食街’的正式批文应当能下来了,咱们才好名正言顺地张罗。二是到了三月中旬,春耕最忙最累的时节差不多过去了,乡亲们能稍微松快些,那时节天气也开始真正回暖,正是大伙儿乐意出门走动、赶集凑热闹的好时候。”
方尚儒听了,又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时间选得确实在理,除了蒋天旭方才说的这些,只怕还考虑了留给王铛头练习‘琥珀醉仙肘’的时间。
他继续细看纸上“前期造势”一项,除了编传童谣,沈悠然还列举了在镇口、集市、各主要店铺门口提前张贴绘有图案的预告告示,以及安排所有参与行户在日常经营中向食客口头宣传等等手段。
他边看边不自觉地点着头,嘴里低声念叨着:“张贴告示,口头相传,再加上童谣传唱……这般多方造势,用心经营上半个月下来,待到三月十五那日,只怕咱们安阳镇集上涌来的人潮,比正月里县城的庙会也不遑多让了,这人气一旺,便什么事都好办了。”
接下来便是“开街仪式”的部分,定在当日辰时正,由行会会首携全体理事,为那块写着“吃在安阳”四个大字的牌匾揭彩,并当场宣读《安阳镇集市‘美食荟’街区管理公约》。
虽然这公约的具体条文纸上尚未详细列出,但方尚儒已经明白了沈悠然的用意,这一步,是要在活动伊始,就在所有围观人群心里,先入为主地树立起这条美食街“管理规范”、“环境整洁”、“买卖公道”的印象。
这印象一旦建立,对于美食街日后的长远运营与口碑,无疑大有助益。
看到这里,一切思路还都清晰顺畅,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纸张下半页时,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安阳寻味春集”这一项下头,并未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而是在页面左右,各用炭笔简单勾画了一个方框。
左边框内最上面写着“安阳春集寻味图”几个字,下面则是一副简略的示意图,正如蒋天旭方才所言,示意图并未画完,可也能大致看出是想将规划好的各个摊位在图上标注位置。
而右边那个方框里,内容就更奇怪了,只在最上面写了“集章处”三个字,下面便是一片空白。
方尚儒抬起头,手指点着右边那个空荡荡的方框,看向蒋天旭:“这‘集章处’…所谓何意?”
蒋天旭见他终于看到这处,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方会首,这‘安阳寻味春集’一项,是悠然为咱们这次活动设计的重头戏,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流,也为了促进赶集的人能掏钱消费,他琢磨了个‘寻味’的游戏法子。”
他见一旁的赵清和也起身,好奇地凑到方尚儒身边,就着他的手一同细看纸上的简图,便继续详细说道:“这‘安阳春集寻味图’,到时候打算印制成巴掌大小的厚纸片,这纸片的正面,便是标明了各个摊位位置以及主营吃食的导览图,按悠然的设想,最好能用简单的彩画小图,把每个摊子卖什么都画出来,让人一眼就能看明白,也添些趣味,拿在手里也像个玩意儿。”
方尚儒听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寻味图’的背面,便是这游戏的关键了,也是您方才所问‘集章处’的用意所在。”蒋天旭继续道,语气平稳,“游戏规则倒也简单,但凡有食客在咱们美食街上的任何一个摊位上花钱买了吃食,无论买的是贵是贱,是多是少,便可请那摊主在他那张寻味图的背面,用印章给盖上一个戳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印章需要各行户提前自己预备好,不拘什么材质,木头刻的也成,或是临时用萝卜、芋头之类刻一个也使得,成本不高,但是为了能区分不同摊位,这印章上的图案须得各家不同,或是刻自家字号,或是刻所卖吃食的简图,只要提前商议好,别重了样就行。”
方尚儒点了点头,这要求也不难办到,不过,他对这集章的用处心里倒是升起了几分猜测,目光炯炯地看向蒋天旭:“集了这些章…莫非能换取什么好处?”
“正是,集章可以兑换彩头。”蒋天旭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解释道,“初步设定了三档彩头,这第一档,门槛最低,只要任意集齐三个不同摊位的印章,到了午时,‘琥珀醉仙肘’的品鉴宴正式开始之时,这人就可以拿着盖了三个不同印章的寻味图,到醉月楼的摊位上,免费领取一块,尝个鲜。”
方尚儒听到这里,眼睛先是微微一亮,这法子…妙啊!免费品尝酒楼招牌菜的吸引力,对于那些爱凑热闹又精打细算的寻常百姓来说,绝对是巨大的,为了凑够这三个章,他们很可能愿意在多个摊位消费,哪怕每家只花上三五文钱,买根油条或是烧饼,整条美食街的人气和流水不就被带动起来了?
不过,这兴奋只持续了一瞬,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始权衡起成本来,他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蒋老弟,这法子听下来,确实巧妙,能极大带动美食街各摊贩的生意,可我这醉月楼…为了这第一档彩头,只怕要免费提供不少肘子出去,这花费…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蒋天旭对这个问题也早有准备,他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方会首的顾虑,悠然也提前想到了。他说,此举看似醉月楼单方面出钱,实则却能带来两个更大的好处,远超出这些肘子的成本。”
“哦?”方尚儒微微眯了眯眼,“愿闻其详。”
蒋天旭条分缕析地解释道:“其一,把‘琥珀醉仙肘’这道菜设为‘头彩’,便能做到只要那天来安阳镇集市的人,几乎人人都能知道醉月楼出了这么一道新招牌菜,能极大提高菜品名头传播的速度。同时,亲口品尝过这道菜滋味的人越多,日后向旁人推荐起来,必定更加实在可信,对这道菜的口碑大有益处。这样一来,用悠然的话说,便是从广度和深度两个层面,一举将‘琥珀醉仙肘’的名头响亮地打出去。”
他见方尚儒微微点了点头,便接着开口道:“其二,您作为行会会首,为了提升其他行户的营收,愿意自掏腰包,设下这般实惠的彩头,您这份‘让利共兴’的胸襟与担当,必定会赢得行户们更多敬重,这样一来,不管是您本人的声望和微信,还是醉月楼的名声,只怕都会比如今更上一层楼,这难道不比几个肘子钱更珍贵吗?”
听了他这话,方尚儒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不由微微一动,虽然他明白,这后一条多半是沈悠然为了让自己更容易点头而特意“点出”的说法,可这话却也实实在在说到了他的心里。
不过他并没有急于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对蒋天旭开口道:“沈老弟思虑得倒是周全……蒋老弟再介绍一下后两档彩头是如何安排的吧。”
蒋天旭点点头,继续介绍道:“这第二档彩头,仍是与您这醉月楼挂钩,但门槛提高了些,若是有食客在美食街上光顾了更多摊位,集齐了六个不同摊位的印章,那便能凭此寻味图,兑换一张盖有醉月楼印记的九折优惠券。持有此券者,在一个月内到醉月楼点‘琥珀醉仙肘’这道菜,结算时便能便宜一成。”
听到这里,方尚儒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直接对蒋天旭笑道:“哈哈!蒋老弟,你若是先说的这一条,我方才那问题,恐怕就不会问出口了!”
他摇着头,对着旁边的赵清和不住感叹道:“秒!实在是妙!沈老弟这番谋划,看似是孩童游戏般的‘集章’,内里却是环环相扣!不仅用免费彩头带动整条街生意,最后还又用这九折消费券,把集上消费能力最高的那拨人筛选出来,精准地引到咱这醉月楼……这分明是一举数得,惠及全行会、提振全镇商气的大手笔!”
第180章 开蒙 正伸着头往学堂里头张望
方尚儒刚才还有些担心, 集市人流虽多,但毕竟多是寻常百姓,直接转化为酒楼高价新菜消费的比例可能不高, 可沈悠然这连环设计,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
这“寻味集章”的游戏既新奇, 又透着几分雅趣, 只要前期把声势造足, 不愁镇上那些家境殷实、好个热闹体面的人家不来凑趣,毕竟安阳镇一年到头,能有几回这般大动静?怕是连周边那些商贾富户都会来瞧个新鲜!
这些人一旦来了, 为了脸面好看,集满六个章换张优惠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方尚儒代入自己一想, 若是他, 别说六个章,十个八个又有何难?非得把那张图盖满了才显气派!
如此一想, 这方案何止是打响“琥珀醉仙肘”的名头, 更是替醉月楼提前拴住了一批实打实的客源,甚至一些往日从未登过门的人, 没准儿就会因着这张九折券,头一回跨进醉月楼的门槛,这可都是看得见的利啊!
他这回算是彻底服了沈悠然, 短短两日,便能琢磨出这般环环相扣的方案, 比他醉月楼只是逢年过节请些唱曲说书的助兴,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方尚儒越想越觉心头滚热,倒比方才那几杯酒劲头还足, 恨不能明日便是三月十五才好!他本就因喝了酒面色泛红,这会儿更是满面红光,一时激动之下还咳了两声。
一旁赵清和忙递上茶水,见他这般开怀,虽不愿给他泼凉水,可想到方才议定的预算条目,仍是迟疑着开口:“东家,这游戏法子确是高妙,只是…依蒋执事所言,前期造势与印制那‘寻味图’,所费恐怕不小,光是找书局雕版一项,怕就不下二三两银子,咱们先前议预算时,并未列支此项……”
方尚儒呷了口茶,不等蒋天旭答话,便大手一挥,爽快道:“这有何难!蒋老弟,你回去务必告诉沈老弟,这方案,我方某人全力支持!这次活动,说到底有一半是为着我醉月楼的新菜扬名,这么着,所有前期宣传与印制‘寻味图’的花销,我醉月楼担七成!”
即便这样,算下来也比他自己原先预备的推销法子,要省下不少银钱。
蒋天旭一听他这话,心下暗暗松了口气,悠然交给他的两项重任,让方尚儒担下“头彩”开销,并分担“寻味图”至少五成的费用,这下算是都办妥了。
他连忙拱手道:“多谢方会首!”停顿片刻,他又抬头向二人解释道,“方会首放心,您这钱绝不会白出,除了方才说的第二档彩头能为醉月楼引些客流,这‘寻味图’上,醉月楼的摊位也会画得比其他摊位更显眼些,旁边再添上‘琥珀醉仙肘’的小图与题字,作为赞助的回报。”
方尚儒听罢,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这般安排,那我这钱花得可就更值当了!”
等他笑完,蒋天旭又接着说道:“关于‘寻味图’的花费,悠然还有个想法,或许也能略微冲抵些成本。”
“哦?”方尚儒放下茶盏,看了过来,“沈老弟还有什么妙计?”
蒋天旭解释道:“这‘寻味图’可以分作两种来印。一种用最寻常的毛边纸,印得清楚明白就成,凡进了美食街的人,都能免费领一张。另一种,则用稍好些的竹纸,印得精细些,定价两文钱一张。如此,既顾全了大多百姓,也让那些讲究体面、或是想留个纪念的人,多一个选择。”
一旁赵清和听了,忍不住插话:“这定价…怕是连工料钱也抵不回来吧……”
方尚儒却连连摆手:“诶,赵先生,账可不能这般算!咱们本就是花钱造声势来的,到时候满街的人几乎人手一份,茶余饭后聊的都是咱这‘寻味图’和集章游戏,到时候名声传开来,这可是多少银子也换不来的!名声响了,生意旺了,还愁回不了本?”
他越说越觉得在理,转向蒋天旭,高声拍板道:“这竹纸版的印妥了,先给我醉月楼留上五十份!这般精巧又有趣的玩意儿,送几张给常来往的老主顾,既显心意,又能请他们帮着传扬传扬,岂不两全?”
蒋天旭拱手应下,又道:“方会首考虑得周全。悠然还提过一句,听说您家少爷正在镇上学馆进学,若得便,也可让他带些去赠予同窗,少年人之间传看议论,兴许比别处更快些。”
“好主意!”方尚儒眼睛一亮。
那同文学馆是他们镇上举人老爷办的,束脩不菲,能在里头念书的都是镇上殷实人家的孩子,让方子英带些“寻味图”送给这些人,既是他们同窗间的趣事,传扬的对象又格外精准,这可比漫无目的地散出去强多了。
方尚儒越想心情越舒畅,抚掌笑道:“这前两档彩头已这般巧妙,我倒越发好奇了……那第三档彩头,想必更是别出心裁吧?”
蒋天旭这才接回先前的话头:“第三档彩头,门槛设在集满十个不同摊位的印章,达成者,可凭个人喜好,在两样彩头中任选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头一样,是面值十五文的‘安阳寻味礼券’,此券全年有效,在美食街任一行户摊位消费,皆可抵价。第二样,则是一张‘春集寻味先锋’的凭证,持此凭证者,自开街日起算,一年之内,凡在美食街任意摊位购买吃食,都无需排队等候,随到随买。”
方尚儒边听边点头,十五文听上去数目不大,却是实打实的现钱,尤其对那些会过日子的寻常百姓来说,集满六个章后,若觉得那九折券用不上,完全可能咬牙再买上四样吃食,凑够十个章来换这礼券,毕竟十五文钱,完全够买上三四样便宜吃食了,里外里还是划算。
至于那“免排队”的荣誉凭证,则是纯粹的花钱买体面了。可这体面,恰恰是那些讲究身份的体面人最看重的!他们可不耐烦跟着人挤着排队。
方尚儒敢笃定,那些个好脸面的人听到这彩头,只怕立时便想弄到手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蒋老弟,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儿倒也有个主意,或许能帮咱们行会再回些本钱。”
蒋天旭连忙拱手:“方会首请讲。”
“这‘免排队’一项,除了作为彩头,我看咱们还能单设一项‘美食荟贵客’的凭证,明码标价地卖!定价三五十文都成,定有人愿意图这个方便!”
方尚儒越说越起劲,思路也越发顺畅起来:“还有还有!咱们前头不是列了租赁桌凳的预算么?我看除了在各家摊位后头摆放,咱们不妨在宽敞处,专门搭两三个干净棚子,里头设上八仙桌、条凳,再挂些素净的布幔点缀,这雅座按时辰收费,保准有人愿意花这个钱!”
看蒋天旭和赵清和都点头,方尚儒激动地一拍巴掌:“这两桩,既添了进项,又能全了讲究人的体面,岂不两便?”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悠然听到蒋天旭的转述,也不由点了点头,语气感慨道:“……不愧是他。”
阿陶的话则更直白了:“我看…他就是自己不想跟人挤吧……”
沈悠然听了这话轻笑一下,随即正色道:“不过他提的这两点,倒确实是我之前没虑到的。咱们这次活动既然要往大了办,又要吸引像他那样舍得花钱的体面人,他说的这些确实更有用些。更何况还能赚钱,这样一来,多出来的预算应该就不需要再找行户们额外收取了。”
蒋天旭点头道:“我也是这般回复的,说后续会把这两条添进方案里。”
他抬眼看了看沈悠然,接着说道,“方会首希望咱们尽快拿份细案出来,把活动当日的具体安排和调度,全都规划清楚,趁着几日后开全体行户大会,表决完《行户等级划分标准》之后,把这美食街活动的方案也先给大伙儿通个气,要是旁人又有别的好主意,也能再加进来。”
沈悠然点点头:“也成,正好明儿个歇摊,我抽空再好好琢磨琢磨。”
“明儿个?”坐他旁边的李金花轻轻哼了一声,瞥他一眼,“明儿个这两个小的头晌午就要开蒙拜师,你不得过去瞧瞧?过晌午不是说又要开全村大会?晚上回来还得忙活后天在集上出摊的活计,你倒是说说,哪里还抽得出来空!”
沈悠然讪讪笑了两声,忙转过话头:“明明,听着没,明儿个可就要拜师进学了,年前学的那些礼仪,你还记得不?”
一听这个,沈悠明立刻来了精神:“记得!”
说着,他利索地爬起来,在炕上规规矩矩磕了个头,仰着小脸兴奋道:“阿望哥哥教过的!他还说,毛毛磕得没我端正呢!”
李金花赶紧伸手把他拉起来,又好气又好笑:“正吃着饭呢,又瞎闹腾!赶紧坐好,好生把饭吃完,早些歇下,从明儿个起,你可是要天天早起上学的人了,再睡不得懒觉了。”
沈悠明哪里肯早睡,今儿个刚把他的“笨笨”牵回家,正新鲜着呢。吃完晚饭,他也不嫌外头冷,硬是跟着葛春生后头,又在草棚子里摸了半天牛,添了好几回草料,才被李金花催着回屋躺下了。
开蒙仪式定在了辰正,李金花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叫醒他,又特意给他和阿陶都换上了半新的干净衣裳,头发也都梳得整整齐齐。
难得一家人凑在一处,安安生生吃了顿早饭,这才收拾妥当,一同往学堂那边去了。
他们到的时候,学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沈悠然打眼一瞧,不光同心村的男女老少来了大半,还有不少细柳村和大杨村的人来看热闹的,三三两两站在旁边,正伸着头往学堂里头张望。《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