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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本家 一家人也分个亲疏远近!……


    “瞧瞧人家, 不光营生红火,眼下连学堂都立起来了,听说请的先生还是正经进过学的童生哩!”


    “可不, 这逃荒过来满打满算才一年光景吧?哎呦,这可真是……”


    细柳村几个妇人凑在一处, 压着声儿议论, 语气里半是惊奇, 半是说不清的滋味。她们村里也有不少半大孩子,整日在田埂野地里疯跑,哪曾正经想过送进学堂?束脩、笔墨、纸张, 哪样不是钱?


    正说着,其中一个忽然扯住旁边人的袖子,朝学堂里头努嘴:“诶, 你们瞧, 里头站着的,还有几个小女娃哩!那个穿红花袄的, 瞅着眼熟……不是在他们摊子上炸油条的那个么?”


    “是她!昨儿个赶集我还见着了!”另一个妇人踮脚张望两眼, 愈发诧异,“哎呦!这可不得了……这意思是, 连女娃都让念书识字?”


    “准是!”第三个妇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听说他们村那些吃食买卖的账,就是个小女娃管着的!叫……叫小满的?昨儿过晌午, 我上山捡柴火,往下一瞅, 好些人往她家院子里进进出出,个个脸上带笑,准是又发利钱呢!”


    同心村的人虽不会刻意把村里的事往外炫耀, 倒也没藏着掖着。他们与细柳村、大杨村离得近,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免不了日常搭话寒暄,再加上总有爱串门、好说道的,因此村里不少情形,外头人也大致清楚。


    听了这话,剩下几个妇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更浓了,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学堂里瞧,一时都没再吭声,面上神情却都有些复杂。


    大杨村的人站得稍远些,几个汉子抱着胳膊凑在一堆。其中一个低声嘟囔:“饭都没吃饱几天,倒折腾起这些虚头巴脑的……念书能顶饿不成?”他嘴里这般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新修葺的门楣、屋里那几排齐整的桌凳上瞟。


    自打上回因杨东昌造谣生事,两个村子闹得不愉快后,彼此走动便少了许多。这学堂的事,还是大杨村有人碰见来这边送桌凳的杨二林,才零星听说了几句。


    旁边另一个汉子扭头问中间个头最高的那个:“兴业,去年秋里,你四爷爷不是说咱们村也要请位先生么?这年都过了,咋还没个动静?”


    被称作杨兴业的汉子面色不善地瞪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你家就跟村正家挨着墙,你怎么不上门去问?”


    那人有些讪讪,缩了缩脖子:“这不是…你们是本家,总比我这外姓的亲近些……年前他做那炖肉买卖,不也带着你么?”


    听到这话,杨兴业心头更是窜起一股无名火,又狠狠剜了那人一眼,扭过头去不再搭腔了。


    还本家?还亲近?狗屁!一家人也分个亲疏远近!


    自打过了年,他们仿着同心村那红烧肉鼓捣出的“杨氏炖香肉”,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他那个四爷爷杨时,竟直接叫他不必再去县城卖了,说是如今卖的量少,杨东昌一个人去就成了,等往后琢磨出别的菜色,再让他一起。


    为这事,他憋了一肚子火,要不是他爹硬压着,说到底是长辈,闹开了不好看,他差点当场就跟他们翻了脸。当初说好一起凑本钱做生意,他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跑前跑后,如今说撇开就撇开了,这算哪门子的本家?


    他越想越气,看着前头同心村那学堂前头热热闹闹的情形,更觉刺眼,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挤出了人群。


    同心村的人眼下可顾不上细听旁边两个村子人的议论,有孩子要进学的几家,都挤在学堂门口,拉着自家孩子细细叮嘱。


    张毛毛年纪小,脾气犟,王秀荷怎么哄劝也不肯进屋里去,正没奈何,一抬眼瞧见李金花领着沈悠明走近了,连忙松了口气,俯身拉住张毛毛嘱咐道:“快看,明明过来了!待会儿你就好好跟着他,他怎么做,你便跟着做,记住了没?”


    见张毛毛眨巴着眼点了头,她这才牵着他迎上前去:“婶子,你们可算来了!我家这皮猴子,说破了嘴也不肯跟依依她们先进去,少不得要麻烦阿陶和明明两个,多带带他。”


    李金花还没应声,沈悠明已经上前牵住了张毛毛的手,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婶婶放心,我带着毛毛弟弟!”


    “哎呦!”旁边看热闹的周桂英几个都笑了起来,“瞧瞧咱明明,头一天进学,就知道照看弟弟了!可真懂事!”


    李金花忙笑着连连摆手:“你们可别再夸他了!再夸,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喽!”说着,她又转身嘱咐阿陶,“你赶紧领着他们俩进去吧,我看小武他们几个都在里头了。”


    “诶!”阿陶利落地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他哥,见他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牵着沈悠明和张毛毛两个走了进去。


    堂屋正墙上,贴了张孔子像,像前摆着一张条案,铺着簇新的蓝粗布,上头整齐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两本看上去有些旧的书册。


    柳文清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青色长袍,站在案旁。他面上虽竭力保持着先生的沉稳,身形却不自觉有些紧绷。


    旁边的陈金福正低声安排着已经进屋的几个人站队:“来,阿聪,你年纪最长,站这边最前头,领着后头几个小的。”


    被点到的郑聪却显得有些局促,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穿着齐整的陈宁,嚅嗫道:“陈叔,我…我没正经学过那些拜师的礼仪,怕做不好,反倒带错了头…让宁宁站前头吧,我在后头跟着学……”


    陈金福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成,那宁宁过来站前头。”


    陈宁抿了抿唇,依言走上前去。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色棉袍,是刘新兰特意为他进学准备的,衬得他身形清瘦,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布带仔细束在脑后,瞧着倒真有几分清秀小书生的模样了。


    陈小武和吴东临两个,便依次站到了陈宁后头。


    见阿陶领着沈悠明和张毛毛进来,也排好了队,郑聪赶紧又低声嘱咐了郑红珠两句,这才挪着步子,自觉地站到了队伍末尾。


    旁边女孩子的队伍里,张依依扭过头往后看了一眼,见张毛毛乖乖被沈悠明牵着,站在队伍里不哭不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可一抬眼,看见门外头乌泱泱看热闹的人群,心里又不由得有些发紧。


    王秀荷在门外瞧见她回头,连忙摆着手,用口型示意她看前头,心里头比女儿还要紧张上几分,既怕依依行错了礼被人笑话,又怕毛毛突然闹腾起来,心里头一直绷着根弦。


    好在这开蒙仪式不算太复杂。


    陈金福作为村正,先站前头说了几句“尊师重道、用心向学”的场面话,便退到一旁。


    柳文清这才整了整衣袍,走到两列孩子面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拜谒先师,依循古礼。男弟子行跪拜礼,女弟子行肃拜礼,须各尽其诚,心敬意专。”


    说罢,他率先转身面向孔子像,略一停顿,便撩衣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陈宁领着男孩子们跟着跪下,规规矩矩叩首。以高秀秀为首的几个女孩子,则双手交叠于身前,敛容屏息,躬身深深作揖。


    挤在门口的刘新兰,一眼不眨地望着最前头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她的宁宁,看着看着,眼里的泪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忙侧过头,悄悄用袖口用力按了按眼角。


    一旁她娘吴玉珍瞧见了,鼻子不由也跟着一酸,却没说什么,只默默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女儿微微发颤的手。


    拜过先师,接着便是拜先生。柳文清略有些拘谨地端坐在前头备好的椅子上,依旧由陈宁领头,其他人依次上前,或跪拜或肃揖。柳文清对每人都会起身回礼,再说上一两句“望你勤勉”、“专心课业”之类的勉励话。


    轮到沈悠明时,他像模像样地跪下磕了头,听到柳文清温声道:“望你日后专心向学,尊师敬长。”他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认真表态道:“我…我听先生的话!哥哥说了,只要我听先生的话,天天都能有糖吃!呃…还有……”


    站在人群稍后些的沈悠然听他这话,无奈地伸手扶住额头,悄悄往蒋天旭身后挪了半步,低声道:“这个活宝……”


    蒋天旭紧抿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身旁的葛春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眼看沈悠明眨巴着眼,还想接着跟柳文清说道,排在后面的阿陶赶忙小声叫他:“明明,快过去!后头还有人呢!”沈悠明这才“哦”了一声,爬起来跑到一边去了。


    轮到李小满上前行礼时,她步子稳当,动作也利落。站在门边角落里的老李头,嘴角绷得紧紧的,一直等到她稳稳行完礼退到一旁,他背在身后紧攥的拳头才稍稍松开了些。


    年纪最小的张毛毛和郑红珠,虽说动作都不大规范,倒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做完了全套。


    一直提着一口气的王秀荷,直到这时才觉得心落回了实处,忍不住抓住身旁李金花的手,小声感慨:“哎呦…谢天谢地!总算是顺顺当当,没出什么岔子!”


    李金花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这有啥的,就是咱们村里自己的学堂,图个正经开端罢了,就真是出点小岔子,也不打紧,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


    拜师礼成,简单的仪式便算结束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开,又各自回家忙活旁的去了。


    第182章 拱火 可真是个搅事精


    冯春红听说这事儿的时候, 正和蒋燕两个在院子里簸豆种。她盘算着,去年瞧见同心村抢种的黄豆卖上了好价儿,今年自家剩下没种冬麦的八亩地, 就留出五亩种豆子,剩下三亩点些高粱。


    “哎呦!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忙活这个呢!”柳婶子刚一进院门, 巴掌一拍, 就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可是错过一场好热闹哩!”


    冯春红端着簸箕,把挑好的饱满豆种倒进脚边的麻袋里,这才抬起头, 蹙着眉头:“又有啥热闹?瞧你这咋咋呼呼的。”


    柳婶子熟门熟路地去堂屋门口拎了个小杌子过来:“人家同心村那边,今儿个可又办了件新鲜事!给他们那新起的学堂开蒙哩!”


    她边说边往冯春红旁边一坐,身子往前探了探, 压低了声音, 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西头王富家的刚打那边看热闹回来,说得真真儿的!他们村那些半大孩子, 从五六岁到十二三的, 不论男娃女娃,全在学堂里头排排站, 乌泱泱一片!”


    冯春红一时没转过弯来,倒是旁边默默低头捡豆子的蒋燕抬起脸,轻声问了一句:“……他们村的女孩子……也能进学堂?”


    “可不咋的!”柳婶子一拍大腿, 神色愈发夸张,“还跟着男娃一样, 对着先师像和先生行了礼呢!正经拜了师的!”


    冯春红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尖利的嗓子拔高了:“瞎胡闹呢吗这不是?谁家正经女娃不是在家帮着干活,到了岁数就嫁人?还…念书?念书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有这闲钱, 还不胜多置办亩地哩!”


    那柳婶子见她这般反应,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谁说不是呢!听说他们村还不止这一桩呢,早先不就让女娃子跟着掺和买卖上的事儿吗?又是管账又是抛头露面炸油条的!”说着,她“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说说,这辛辛苦苦教会了,过两年一嫁人,能耐不都带到婆家去了?也不知道他们村管事的是咋想的,先前咱虎子想去寻个活计还被推回来了,偏用这些女娃子!”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一直低头不语的蒋燕,撇着嘴道:“要我说,女娃子就该跟咱燕儿似的,本本分分待在家里,学学针线灶上的活计,将来说亲的时候,谁听了不夸一句贤惠懂事?是不?”


    冯春红重重地“嗯”了一声,深以为然。蒋燕则抿紧了嘴唇,把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豆子捡得慢了下来,也不再插话,只默默听着她们二人一唱一和。


    那柳婶子又顺着冯春红的话头,很是激昂地数落了一阵同心村如何“不成体统”“乱了规矩”,说得口干舌燥了,她才歇了口气,端起旁边矮凳上不知谁喝剩的半碗凉水灌了两口,抬眼往西边那间紧闭的屋门瞅了两眼,努了努嘴:“哎,我说…你家虎子那媳妇儿,还在娘家住着,没见回来?”


    一提起这个,冯春红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搁,翻了个白眼:“可不还赖在她娘家呢!人家心眼儿多着哩,眼瞅着地里春忙要开始了,她娘就‘病’了,说弟妹还小,非得回去‘伺候’!咱还能说啥?总不能拦着人家‘孝顺’爹娘吧?”


    柳婶子呵呵干笑两声附和着,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那…先前说从她娘家那边借些本钱,打算做点小买卖的事儿……有信儿了没?”


    冯春红扭过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有个屁的信儿!要不是图她娘家能帮衬几个,我能容她在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早骂上门去了!一问就是‘再等等’,再问还是‘再看看’,虎子那个没出息的夯货,也问不出个准话!”


    她越说越气,叉着腰,声音又尖厉起来:“哼!你瞧着吧,等她过几天回来,要是两手空空,你看我让不让她迈进这个门槛!”


    冯春红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院子里又响了好一阵,直到柳婶子拍拍屁股回家做晌午饭了,她还边捡着簸箕里的豆子边絮絮叨叨地数落。


    眼看日头都快爬到头顶正中了,蒋燕见她娘还没有起身张罗晌午饭的意思,不由在心里暗暗骂了柳婶子几句:可真是个搅事精,专会挑时间拱火,这下好了,她娘这口气不顺,今儿个家里怕是又落不了安生!


    果然,晌午蒋庆丰和蒋新虎两个从地里回来,见灶上还没动静,蒋新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都啥时辰了,饭咋还没做上……”


    本就气不顺的冯春红一听这话,“嗷”一嗓子就炸开了,扯着尖利的嗓门从蒋新虎骂到没影儿的王秋玲,最后又指着闷头不吭声的蒋庆丰骂了半天,这才把簸箕一摔,摸出腰间厨屋的钥匙,叮铃哐啷地起火做饭去了。


    蒋家这边厨屋里才冒烟,同心村那边大多人家则早已收拾利落碗筷,端着板凳、拎着小杌子三三两两聚到了井台边上,一边晒着暖洋洋的日头说闲话,一边等着待会儿人齐了开全村大会。


    周桂英、刘新兰几个妇人,手里边纳着鞋底、缝着补丁边说笑着,抬头见秦月娟也端着凳子慢慢往这边来了,都连忙起身招呼,把她让到中间背风又向阳的好位置。


    “哎呦,秦妹子也过来了?快来坐这儿,这处日头足,暖和!”


    “秦嫂子,您这脸色瞧着可比头两个月红润多了,人也精神了!”


    秦月娟先是一一叫了人,这才放下凳子坐了,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解释道:“雷子还没从县城回来呢,秀秀跟艳艳两个吃完饭,说还要去学堂那边,我就过来听听会,也凑凑热闹。”


    周桂英手里针线不停,笑道:“这就对了!眼下日头好,多在外头坐坐晒晒没啥坏处。等往后天儿更暖了,我看你就该常出来走动走动,透透气,病才好得快!”


    秦月娟笑着点头:“大夫也是这般嘱咐的,说我这身子眼下没啥大碍了,再吃完最后两副药,将养将养,应该就能大好了。”


    “哎呦,这下可真是好了!”刘新兰拉过她的手,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嫂子你也算熬过来了,眼下雷子跟秀秀都能顶事挣钱了,艳艳也开始跟着念书认字,往后啊,净是好日子喽!”


    眼看这话说得秦月娟眼眶又要发红,周桂英忙笑着岔开话头,转头问起另一边正低头捻线的王秀荷:“秀荷妹子,春上你家打算种些啥菜啊?都说你最会泡种催苗的,啥时候得空儿教教咱们呗?”


    一听这个,周红芹、吴小梅几个也都笑着附和起来,话头便热热闹闹地岔到了开春种啥菜、哪样瓜果早熟好吃上头。


    一旁的钱大蹲在井台的石沿上,来回扭头看了两圈,咂巴咂巴嘴感慨道:“嘿,少了那帮小崽子跑来跑去的闹腾,是清净不少哈,这一下子…倒还有点不习惯哩!”


    “哈哈!这还不容易!”葛春生的声音带着笑从后头响起,跟着手也搭到了钱大肩上,“等你成了亲,赶紧给你娘添个大胖娃娃,保管家里天天都闹腾得跟赶集似的!”


    钱大扭头飞快瞄了一眼,见他娘正仰着头跟刚过来的李金花说话,应该没听着这话,这才扭回头,冲着葛春生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哥哥诶!你可千万少说两句,叫我娘听着,又该没日没夜在我耳朵边念叨了!”他无奈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这亲都还没结哩,就念叨上娃娃了……”


    说着,他又伸头往葛春生身后张望了两眼:“哎,悠然跟天旭两个呢?咋还没见过来?”


    葛春生边放下手里拎着的条凳,边笑着回道:“天旭得去镇上忙活行会那头的事儿,悠然在后头送他呢,估摸着说话就过来了。”


    “去个镇上有啥好送的?几步路的事儿…这两个人也忒腻歪了些……”钱大一脸的无语,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钱小山,“别说去镇上,我就是去…去府城,出远门,小山都不见得乐意挪步送我哩!”


    钱小山更加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也懒得搭理他,拿着手里那份磨坊的布局图纸,凑近些小声跟葛春生讨论起来,一会儿葛春生在上头讲的时候,下头的人要是听不明白,他可是得拿着图给人看的。


    钱大这才讪讪地闭了嘴,转过头,又凑到另一边,跟赵大根、王庆来几个唠起了开春耕地的事。


    没聊多大一会儿,剩下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


    陈金福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见各家都有人在场了,这才走到中间空处,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我看人来得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开始说正事吧?”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他。


    陈金福见大家都静下来听着,这才转入正题:“今儿个把大伙儿聚到一块儿,主要说两桩紧要事。头一桩,就是咱们村口要建磨坊的事儿,想必不少人都听说了,可具体怎么个建法,钱怎么出,日后怎么管,待会儿让春生兄弟跟小山两个,给大伙儿细讲讲。”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接着道:“另一件,就是咱们县城豆腐脑生意的事儿。按先前议定的法子,到了正月,咱村每家都轮着去县城卖过一回了,至于往后这桩生意怎么个章程,一会儿就让悠然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有些意外。


    第183章 情义 都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建磨坊的事儿他们大多听说过, 也知道今儿个开会要说这个,可豆腐脑生意往后怎么安排,却从没听人提前透过风。


    秦香兰手里正纳着的鞋底针一紧, 险些扎了手,她扭头和旁边的吴铁柱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都有些不安。他们两个没能选上村里别的活计, 去县城卖豆腐脑这项, 便是他们家眼下最实在的一笔进项了。


    底下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陈金福见状,连忙伸手往下压了压:“大伙儿先静一静。这项生意是咋来的, 咱们心里都清楚,要是没有悠然当初拿出这方子,带着咱们一起干, 咱们今儿个能不能坐在这儿安稳晒太阳, 都得两说。”


    “可不是咋的!”杨香杏坐在刘新兰旁边,听到这话, 连忙提高声音附和了一句, “要是没有这一样进项,我家怕是连这个年都熬不过去哩!”


    她这话说得实在, 也说到了大多人心坎里,大家都跟着点头应和,坐在沈悠然旁的的拐子张, 还伸手拍了他两下,眼里满是说不出口的感激之意。


    陈金福又伸手压了压, 脸上带了点笑:“那大伙儿就都先安安心,一样一样来。咱们先听春生兄弟,把磨坊这头的事儿给咱讲讲清楚。”


    见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葛春生起身走到陈金福身旁的空处,按着先前和沈悠然几人反复商议定的章程,把磨坊打算建的位置、三间屋怎么布局、几项大头的花费、日后如何经营,以及最重要的“按户入股、按股分利”的法子,又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钱小山在底下,把手里那张画着布局的图纸展开,给围过来的人看。


    王庆来凑近了,眯着眼仔细瞧了一会儿那图上标注的方位,边看边点头,又抬头朝葛春生问道:“春生啊,这三个磨盘并排放,中间留的宽窄够用不?可别到时候转不开身。”


    葛春生笑着回道:“王叔,这尺寸是按着眼下家里用的磨盘大小算的,划拉着倒是能成,不过到时候真要动工下地基、立柱子的时候,具体分寸还得您和钱叔几位老把式,亲自拉着线绳比量比量才稳妥。”


    “成…成……”一旁蹲着的钱富连忙点头应道。王庆来也“嗯”了一声,接着问:“那是这会儿就把入股的数目报给你?”


    葛春生笑着摇摇头:“那倒不用急,总得让各家回去好好商量商量,最晚明儿个晚上,报到我这儿就成。”他顿了顿,又接着笑道,“早点把钱筹够,咱们就能早点动工开干了。”


    王庆来直接点了头:“那成,一会儿散了,我回家拿了钱就过去找你定下。”


    见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再没人提别的问题,葛春生便退到一旁,朝沈悠然递了个眼神。


    沈悠然起身走到前头,又等底下关于磨坊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道:“那接下来,我就说说县城豆腐脑生意往后的事。”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悠然这才继续开口道:“方才春生哥已经讲了,磨坊建好后要独立经营,这里头就包括做豆腐脑的这一项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我也清楚,眼下咱们村还有不少人家,指着这一样进项支撑家用,所以,咱们先前定的,各家轮换去县城售卖的法子还作数,只是这分利的章程,得跟着磨坊的新规矩改一改。”


    听到这话,一直提着心的秦香兰,猛地松了口气,一直紧攥着的手也松开了,眼眶却不由地有些发热。


    “悠然,你说咋改都成!”周桂英直接开口道,语气爽利,“这从头到尾就是你家的生意,说句实在话,本就是让咱们白跟着赚的钱!”


    “话不是这么说的。”沈悠然笑着摆摆手,接着解释道,“我是这样想的,等磨坊建好后,往后县城卖的豆腐脑,就不再从我家出了,轮到谁家,就去磨坊按价支取,挣得的钱,也不用再像先前那样跟我对半分了。”


    他环视众人,清晰地说道:“只需从每轮的纯利里,抽出一成,作为这豆腐脑方子的使用钱,以一年为期。满一年之后,这一成抽成也不再要了,各家卖多少钱就都归各家了。”


    他说完后,底下先是安静了片刻,等众人慢慢消化完这话里的意思,才嗡地一声,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这…这哪儿成呐……”拐子张先开了口,眉头皱得紧紧的,“这本就是你的方子…哪儿能白给咱们用?没有这个道理。”


    “就是!”周桂英立马接话,嗓门又急又亮,“抽一成就够少的了!你这孩子!哪有这么算账的?咱们心里…咋过得去?”


    王庆来也帮腔道:“悠然,你的心意…大伙儿都明白。可眼下托你的福,大家的日子也算慢慢熬过来了,村里各摊各业也都有了别的进项,往后过日子总归有了指望,咱们…咱们哪儿还能这么占你便宜?说不过去。”


    “是啊悠然,你再琢磨琢磨!” “这可使不得!”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竟没一个赞成这法子的。


    沈悠然只能提高些声音,压过周围的议论:“大家先听我说完,这么安排,我吃不了亏的。”


    他顿了顿,让众人稍静,这才接着解释道:“说句实在话,我就算真把这做豆腐脑的方子拿到外头去卖,它也有个市价不是?抽这一年的利钱,早把那‘市价’连本带利赚回来了,还有富余。大家就当是花了钱,把这方子正经‘买’了回去,往后这营生带来的利,自然该归各家。大伙儿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见众人情绪稍缓,沉吟片刻,又放软了声音,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再说了,这一年多下来,我早拿各位叔伯婶子当一家人了。”他不大习惯说这样直白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才接着道,“既然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占便宜、吃亏的说法?多点少点,咱们商量着来就是了,是不是?”


    这是当初李金花对他和葛春生说过的话,沈悠然这会儿便直接拿来用了,他自己实在不太会应付眼下这推来让去的场面。


    他这番话说完,底下好些人鼻尖发酸,眼眶跟着就热了。


    秦香兰忍了半天的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她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后来沈悠然又说了些磨坊具体经营、县城生意如何安排的细项,好像还商议了春耕用牛的事儿,可秦香兰却有些听不进去了,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那番话。


    直到散了会,她和吴铁柱两个默默回到自家屋子,把手里的针线筐子往桌上一放,坐下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吴铁柱坐在她旁边的条凳上,也沉默了半晌,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出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悠然的这份…情义,咱们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秦香兰又猛地抬手抹了把眼睛,再抬头时,眼里透出一股子执拗劲儿:“咱们还不完,就让东临和楠楠接着还!咱们记着,孩子们也得记着!不管到了啥时候,咱家的人,都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说着,她霍地站起身,走到里屋墙角,从装粮食的陶缸最底下,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裹紧的小包袱。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捧到外屋桌上,解开一层又一层打着结的旧布,露出里头两贯串得整整齐齐的铜钱。


    她直接将其中一贯推到吴铁柱面前,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解开另一串的绳结,开始一枚一枚仔细数起来:“我听着,春生说那磨坊建下来,拢共得二三十两银子呢,正好昨儿个利钱分得厚些,咱家就留下…留下个五六百文,够这个月的嚼用就成,剩下的,一会儿你就全给春生兄弟送过去,算咱家入的股。”


    吴铁柱摸着那串擦得锃亮的铜钱,重重点了下头:“成。反正咱家那几亩地都种了麦子,开春除了锄草追肥,没啥要花大钱的地方。”


    等吴铁柱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铜钱,走到沈悠然家院门口时,正巧遇上刚从里头出来的王庆来。


    “铁柱来了?”王庆来脸上还带着笑,见是他,熟稔地招呼一声,侧身让了让,又一指屋里,“快进去吧,正好这会儿没旁人了。我刚把股钱放下,得去地里转一圈,看看麦苗起身了没。”


    “诶!好!”吴铁柱点头应了一声,先跟正在院子里筛捡豆子的李金花招呼了一声,才掀开堂屋的旧棉帘子进了屋。


    屋里,钱小山正对着屋门坐着,拿着截炭笔在一本新订的册子上记着什么,抬头见他进来,忙放下笔笑着招呼:“吴叔来了,快坐。”


    葛春生刚送王庆来回来,还没坐下,也忙拉过旁边一个凳子:“吴哥,坐这儿。”


    “哎,春生,小山,我来送入磨坊的股钱。”吴铁柱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被秦香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放在桌上,“拢共是一贯零五百个钱,你婶子刚数过两遍,你们再点点。”


    “好嘞,吴叔。”钱小山笑着接过布包,并没急着打开数,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葛春生。


    葛春生会意,笑着接过话头:“正好,吴哥,我和小山这儿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跟我商量?”吴铁柱有些诧异,接过葛春生递来的凳子坐下,笑道,“啥事儿?要是建磨坊时需要出力气的活计,那可不用商量,要我干啥我干啥,绝没二话!”


    第184章 开春 他倒也不全是装可怜


    “出力是后话, 到时候动起工来,肯定短不了要劳动大伙儿!”葛春生笑了两声,随即神色认真了些, 接着开口道,“除了出力气, 还有一桩要紧事。方才会上也提了一嘴, 等日后磨坊正经运转起来, 光靠一两个人支应不开,得再雇两个稳当人手,一起帮着照应。”


    他见吴铁柱听了这话, 脸上显出些怔愣,便停了停,等他回过味来, 才接着往下说:“主要的活计, 就是照管石磨磨豆子、点豆腐脑这些,你也知道, 眼下光靠家里这一盘石磨, 已经不大供得上了,往后县城摊子还要赶早市出摊, 只怕更早就得起来忙活了。所以,想问问吴哥你…有没有这个打算?家里地里的活计,能不能腾挪得开?”


    “能!能!”吴铁柱连忙点头, 生怕说慢了似的,“家里就那几亩地, 香兰就能顾得过来,东临也开始能搭把手了!地里忙得时候,我早起晚睡多干些, 也不打紧!”


    “那成,吴哥肯点头,我们就放心了。”葛春生和钱小山交换个眼神,脸上都露出笑意,又接着道,“工钱这一项,也跟咱们村其他营生的规矩一样,每月磨坊挣得的钱,刨去要留作下个月本钱的和抽给村中公用的部分,剩下的,由干活的和出钱入股的,对半分。”


    他顿了顿,说得更仔细些:“至于咱们几个干活的人具体咋分,到时候再看各人承担的活计轻重,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商议着定。吴哥你看,这样成不成?”


    “成!成!咋不成!”吴铁柱这会儿光剩下点头了,应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搓着手道,“到时候,那些要下力气的粗活重活,分给我就成!咱旁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倒是现成的!”


    说到这儿,他心里忽然微微一动。以往村里的各项活计,都是要按悠然说的那套“竞聘”法子,大伙儿一起商量比试才定的,这回磨坊雇人,怎么…直接就问到自己头上了?


    吴铁柱干笑两声,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春生啊,你方才不是说…得雇俩人么?那另一个…定了没?”


    葛春生笑着回道:“打算一会儿再问问郑哥,看看他的意思。”


    听到这话,吴铁柱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他和郑来顺两家,是眼下村里少数没能选上村里其他活计的人家。这磨坊雇人的事,一准儿是陈村正、悠然他们早先就商量好的,是特意留给他们两家的机会。


    想到这里,又想到方才出门前秦香兰红着眼圈说的那番话,吴铁柱只觉喉咙又有些发紧。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葛春生和钱小山,认真道:“春生,小山,你们放心,日后…我肯定在磨坊里好好干,绝不会辜负…大伙儿这番心意。”


    葛春生和钱小山对视一眼,又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同笑道:“咱们往后,一道好好干!”


    送走吴铁柱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户人家送股钱。葛春生原本估摸着,怎么也得两三天工夫才能把本钱凑个大概,没承想到了晚上,竟已凑了个七七八八,比他预想的快了许多。


    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时,阿陶咬着筷子尖,猜测道:“许是因着昨儿个发的利钱多些?我算着,光是庙会那十来天赚的,都快赶上前头一个月的了!”


    “我说呢!”葛春生这才恍然,随即笑道,“要是这庙会啊,一年能多办上几回就好喽!”


    蒋天旭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接口道:“像正月里这般一连十来日的大庙会,一年就这一回,往后清明、端午、中元、中秋这些节令,还有城隍爷诞辰这些大日子,那片儿倒也会有三五天的庙会,只是规模都不如正月里的大。”


    阿陶连忙从碗里抬起头:“那到时候咱们可得再去!”


    沈悠然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下县城主街上的摊位快办妥了,往后这些零散庙会,就让他们县城的摊子去支应吧,咱们把镇上这边顾好就成了。”


    一旁的蒋天旭跟着点了点头,又抬眼看向沈悠然,问起正事:“县城摊子上具体的人手,商量定了没?”


    沈悠然点了点头:“下午开完会,我跟陈叔仔细合计过了。摊上的总负责人,就让正子来担,反正眼下县城里各项采买、联络、打点的杂事,本就都是他在张罗。”


    一听提到孙正,李金花立马想起了心里正琢磨着撮合他和赵文进二姐的事儿,连忙笑着接话:“这么安排正好!眼下文进不也在县城那镖局里头么?到时候都在县城,彼此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她最近已经跟孙大娘打听清楚了,眼下孙正的亲事还没着落,他一门心思扑在县城摊位的事儿上,根本顾不上这个,只剩他爹娘两个在家里干着急。


    葛春生听了她这话,点头应道:“这倒是,下回文进得空来家吃饭,顺道跟他提一提。”


    沈悠然也跟着点点头,又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掌勺的还是秀荷婶子,秀秀负责炸油条和臭豆腐这两样,除了他们三个,阿旺往后也留在摊上照应,主街那片儿的几个巷子,就让雷子和大力两个多兼着跑跑。”


    蒋天旭边听边在心里过了一遍,刘旺嘴皮子利落,人也机灵,吆喝、招呼客人、收钱这些都不在话下,听说最近还跟着小满学了记账,这么安排倒是合适。


    倒是李金花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空碗,抬头问了一句:“那往后县里摊子上卖的油条,也都从摊子上拿,不用咱家这边再做了?”


    “是这么打算的。”沈悠然应了一声,掀开陶锅,又给她盛了半碗热腾腾的萝卜汤,“往后,这些活计就慢慢都分出去了,各有各的章程,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揽在咱家厨屋里,从早忙到黑了。”


    他把汤碗轻轻放到李金花面前,笑道:“奶,往后您就能多歇歇了。”


    李金花接过汤碗,叹了口气:“我就早起帮着煮个豆浆,炸炸油条,再累能累到哪儿去?我倒是想着,你们几个能有空歇歇才好哩!”


    可惜,她这愿望,眼下怕是难以实现了。


    一开春,不光沈悠然、蒋天旭几个,整个同心村的人,全都脚不沾地地忙了起来。


    磨坊这一头,本钱刚一凑够,葛春生和钱小山两个一天也不敢耽误,按着早先议定的章程分头忙活起来。


    葛春生带着村里能腾出手的五六个壮劳力,加上从外村雇来的四个熟手泥瓦匠,在村口划定的那片空地上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挖墙沟、码地基、和灰拌泥、搬砖运石……工地上从早到晚都是人来人往的忙碌景象。


    所有需要往外跑的采买活计,则都落在了钱小山肩上。他怀里揣着图纸和银钱,先是跑到青石镇的老石匠那儿,按早先打听好的尺寸定下了两盘新石磨,又跑到砖窑,按着他爹帮着算好的数目定下青砖,约好送砖的日子。


    最后还央着钱大,和他一道往几十里外的木料场跑了两趟,仔细挑选了后头要用的梁木、檩条和椽子这些要紧木料。


    有一回吃饭,钱大笑着对周桂英念叨:“我看小山这么跑进跑出,跟各样人打交道,性子倒比以往活泛多了!今儿个在木料场定梁木的时候,都没用我开口,他自个儿都会跟那周老板讲价了!”


    说着,他还夸张地一拍大腿:“你们不晓得!那姓周的可不是个好缠的主儿!年前盖鸡舍的时候在他那儿买料,愣是让他饶进去我两顿酒钱!”


    周桂英本来听得一脸欣慰,听到“姓周的”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劈手就给了钱大背上来了一巴掌:“我让你‘姓周的’!让你‘姓周的’!嘴上没个把门的!”


    “哎呦!娘!娘!我说秃噜嘴了!”钱大这才反应过来,他赶忙自己轻拍了两下嘴巴,又装起可怜来,“哎呦…娘,我这在外头累了一天,晚上还得去鸡舍那边守着照看,您可怜可怜儿子,就饶我这一回吧!”


    周桂英一听这话,想到最近钱大为着养鸡的事,确实没好好在家吃上几顿安生饭,心一软,气也就消了,只瞪了他一眼:“赶紧吃饭!”


    钱大这才讪讪地笑着,埋头吃起来。他倒也不全是装可怜,最近鸡舍那边确实忙得抽不开身。


    他从正月里就开始在周边村子里转悠,早早定下了十来户人家的“头窝蛋”,这开春后母鸡下的第一茬蛋,向来被看作上好的种蛋,个头大,壳也厚实,孵出来的鸡雏健壮好养活。进了二月,就不断有人按约定把蛋送来了,眼下都让两只正抱窝的老母鸡捂着,隔几天还得翻动翻动。


    除了收种蛋,他定下最多的还是现成的春雏。到了二月里头,天气稳当些了,又陆陆续续有人家把过了“开口”难关的鸡雏送过来。这会儿,赵大根提前拾掇好的那间暖和鸡舍里头,已经养了五六十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唧唧啾啾的叫声从早到晚不停。


    钱大和赵大根两个轮流守着,按时辰添食喂水,食要磨得细细的,水得是温的,垫的干草得勤换,更要紧的是得时刻留神屋里的温度,夜里得起来添两回炭盆,还得防着鸡雏挤着或压着……几乎一刻也不敢离人,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因着钱大和钱小山各自忙活养鸡和磨坊的事儿,家里那五亩留出来种豆子的地,便都落在了钱富和周桂英两个身上。好在亩数不多,夫妻俩起早贪黑,一个扶犁一个点种,倒也能忙活得开。


    而蒋天旭和葛春生名下的十五亩地,两个人眼下则是一个也顾不上了。磨坊工地离不开葛春生,行会那边更是一摊子事儿,地里的活儿便只能靠沈悠然顾着了。


    第185章 念安 取的是“感念平安、祈愿安康”之……


    沈悠然和之前一样, 找了刘春来和杨香杏两口子帮忙。他自己每天下午从镇上收摊回来,也紧着赶到地里搭手。


    好在这十五亩地,入冬前都深翻过一遍, 土松了不少,眼下又有了耕牛, 犁地省下许多力气。几个人起早贪黑, 从重新耙地、开垄到播种, 一连忙活了七八天,总算赶在二月的尾巴,把十五亩地全都种上了豆子。


    不过连日的辛苦忙碌之中, 倒也有两桩叫人宽慰的喜事传来。


    头一桩喜事,自然是陈娟顺利生产,为同心村迎来了第一个在这里落地生根的新生命。


    生产那日, 虽然有早就请好的周产婆在床边守着, 还有李金花、周桂英几个有经验的妇人在一旁帮手,可陈娟从晌午开始阵痛, 到了半晌,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却迟迟不见孩儿落地。


    陈金福在堂屋里听着里头动静, 又想到陈娟这胎怀得艰辛,心里慌得没了底,猛地冲到门口磨坊工地上, 一把拉住了正垒墙的葛春生:“春…春生!快…快去县城…把刘大夫请来!”


    葛春生一听他这话,再看他惨白的脸色, 心也往下一沉,扔下砖头,喊上旁边正清点青砖的钱小山,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县城方向疾赶。一个直奔保元堂请人,一个去车马行租驴车,等他们紧赶慢赶把刘大夫接回村时,天色已经擦黑,陈娟已疼了快三个时辰,气力眼见着弱了下去。


    周产婆急得满头是汗,在床边连连念叨:“胎位是正的呀…这气力怎就续不上了呢…不该呀……”


    刘大夫顾不上歇口气,洗了手便上前,仔细替陈娟诊了脉,又查看了面色舌苔,立刻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扁木盒,拿出两片拇指宽的老参切片,让周产婆压在陈娟舌下含着,又把提前抓好的一副催产固气的方子,赶紧煎上。


    参片的力道慢慢化开,混着灌下去的汤药,陈娟煞白的脸上总算回了点血色。她这才重新攒起点儿劲儿,在周产婆的引导下,咬着布巾,又经过半个多时辰的痛楚挣扎,才终于听到了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随即变成了响亮的嚎啕。


    那哭声传到院子里,跟着守了半天的葛春生、钱小山,还有陆续聚过来的其他村里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堂屋里的陈金福却像被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屋门帘,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周产婆掀开帘子,一脸喜气地喊了一声“恭喜陈村正!添了位嗓门亮堂的千金!母女平安!”,陈金福这才腿一软,捂着脸猛地蹲到了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半天没起身。


    陈金福给女儿取名“念安”,取的是“感念平安、祈愿安康”之意。


    这名字随着喜讯很快传遍村子,倒是给正忙得脚不沾地的村里人心里,又都添了股劲儿。


    第二桩喜事也接踵而来。二月二十六,挑了个宜开市的好日子,同心村在县城吉源街上的吃食摊子,在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热热闹闹地开了张。


    同心村的几样招牌吃食,经过几个月走街串巷的吆喝,再加上庙会上臭豆腐的扬名,早已在济陵县城攒下些名头。写着“同心村食摊”五个大字的布幌子刚在棚檐下挂稳,便引来了不少熟客。


    等到油条下锅刺啦作响,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冒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开半条街,更是聚拢了许多看热闹的新面孔。开张头一天,生意就十分火爆。


    一开始摊子上只备了四张方桌、十来条长凳,可没出三天,眼见着每到饭时总有客人要等位,孙正几个一合计,便又赶紧添置了两套桌凳,这才勉强周转开来。


    头几天,摊子上四个人忙得陀螺似的,连坐下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直到忙活进了三月,开张这股新鲜热闹的劲头过去,生意才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仍是忙碌,可几个人好歹配合熟了,手底下有了章法,不再像头几日那般忙乱。


    眼看着村里几件要紧大事全都落定,县城摊位和鸡舍那边也都渐渐步入正轨,沈悠然总算松了口气,也能腾出手来,帮着蒋天旭忙活起行会那头的一摊子事了。


    《行户等级划分标准》在二月上旬完成公示,并在全体行户大会上表决通过后,便紧锣密鼓地进入了自评与核查阶段。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人,需要挨个上门,对安阳镇在册的四十二家吃食行户进行实地核验,光这一项就耗费了两人半个多月的工夫。


    这期间,还穿插着往县衙递交美食街开街申请的禀帖、收取头半年的会费、找木匠制作行户统一的凭证木牌等一应杂事。直到进了三月,蒋天旭才和赵清和一道,将所有行户核验后的各项分数核算完毕,并按总分高低初步划定了各行户的“甲、乙、丙”三等,晚上拿了草稿回来给沈悠然看。


    沈悠然就着书案上的烛火,先从头到尾大致过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自家摊位上,他们的摊子落在了“乙等”里头,虽只是乙等里的末级“乙下”,可也是镇上三十多家摊贩里,唯一一个挤进乙等的。


    “咱们摊子…得分这么高呢?”沈悠然有些意外。


    蒋天旭点点头,就着他手指的位置解释道:“主要在营收这一项上。按咱们报上去的数目折算下来,得分比街上几家只卖汤饼和素饭的小铺子还略高些,也就是差个铺面罢了。”


    沈悠然想了想,他们摊子卖得吃食种类多,荤素都有,而且眼下光是行灶就有三个,大陶炉子也有俩,这么算下来倒也合理。


    他又将目光往上移,醉月楼的名字赫然列在“甲等上级”第一位,不由笑道:“方老板这下该称心了吧?这份草稿他看了没?”


    蒋天旭也弯了弯嘴角:“下午去时,方会首没在酒楼。赵先生说明儿个一早,便拿去给他过目定夺。”说着,他抬眼看了看沈悠然,又轻笑道,“不过依我看,他眼下最记挂的,恐怕还不是这份等级名单。”


    “哦?”沈悠然抬眼。


    “还是‘琥珀醉仙肘’的事儿。”蒋天旭笑着解释道,“听赵先生提了一句,方老板今日是亲自往县城里去了,说是要给几位平日交好的商户老板送‘品鉴帖’,专程邀请他们三月十五那日,来咱们美食街上,尝一尝醉月楼这道新出的招牌大菜。”


    “搞这么大阵仗呢?”沈悠然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又扭头看他,“那美食街的一应准备,这两天就得紧着张罗起来了吧?时间可不宽裕了。”


    蒋天旭点点头:“这份等级草稿若是核定无误,便打算在这两日张榜公示了,这一项忙完,后头就开始忙美食街的一应事项了。”


    沈悠然听了,便又低下头,仔细看了一遍手上的文稿:“我看这里头,除了咱们摊子的等级有些意外,其他的倒是都跟早先预料的差不多,应该没什么大岔子。”


    他把等级草稿放到一边,从书案另一头拿过一张对折的草纸,小心展开:“今天收摊早些,回来我便抽空大致勾了下美食街的布局简图,正好你来瞧瞧。”


    说着,沈悠然将图纸在桌面上铺平,用手指在上头比划起来:“你看,咱们向县衙申请划出来的这片地,在集市西头,北边紧挨着进出镇子的主路。我想着,就把入口设在这主路边上,搭个结实些的简易牌楼,把‘美食荟’的牌匾挂上,再缠些红绸,挂几盏灯笼,让过路的人一眼就能瞧见。”


    他的指尖沿着一条画出的粗线缓缓往里移动:“客人从这入口进来,便顺着这条主道一路往南走,两侧安排各家摊位,等走到南头底了,再拐向东,走完这一小段,在东边这里设个出口。这样安排,美食街整体便是一条不走回头路的单线,确保客人能将沿途所有摊子都逛到,不至于漏了谁家。”


    “入口这里,”沈悠然的指尖点回图纸起点的位置,“还得安排两个伶俐些的人守着,负责发放‘寻味图’,到时候得立下规矩,一人只许免费领一张,所以这俩人得眼神活泛,记性也要好,防止有人重复领取。”


    接着,他又指向图纸上标了“出口”字样的位置:“出口这儿,则摆上一张条案,也安排两个人值守,专门负责核验客人‘寻味图’上集章的数目,按数发放对应的彩头。也能趁着这工夫,跟领了彩头的客人闲聊两句,问问他们对咱们美食街吃食的看法,若有什么说道或建议,也可以先记录下来,咱们回头也好斟酌改进。”


    “哦,还有,”沈悠然说完,又想起一桩,指着图纸东北角一片空地补充道,“方老板说的那处收费雅座,可以设在这处,到时候……”


    蒋天旭安静地听着沈悠然一条一条细细讲着,心里暖胀胀的,又忍不住有些发酸。这些事情,都是上个月开会商议方案时,分到他头上的任务,可眼前这人,却不声不响地,连布局图都替他画好了……


    “悠然,”蒋天旭伸手,轻轻握住了沈悠然还在图纸上比划的那只手,“……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明天我便拿着这图…和赵先生逐一敲定。”


    他心里翻涌着无数句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最后,只低头在沈悠然手背上吻了一下,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后头协调各家摊位划分、印制‘寻味图’那些杂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最近这段日子,你又要顾着地里,又要操心村里各项事,眼下还要替我琢磨这些……太耗神了。”


    第186章 文书 你们全村老少脸上都有光哩!……


    沈悠然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本想说这些只是动动脑子罢了,费不了多大工夫,可看着蒋天旭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蒋天旭心疼他, 可他心里又何尝不心疼蒋天旭呢……最近半个月, 蒋天旭几乎都是天黑透了才能到家, 转天一早又要跟着忙活摊子上的事,几乎没有一刻能坐下歇口气的工夫。


    沈悠然原本心里盘算着,嘴上先应下, 好让蒋天旭宽心,后面两天得了空,还是得帮着把那“寻味图”的图纸给设计出来。可惜, 计划赶不上变化, 转天一个消息传来,他便彻底顾不上行会这头的事了。


    那日晌午刚过, 陈金福便被县衙来的一个差役匆匆叫去。他再回来时, 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文书,激动得满面红光。


    刚到村口, 他便瞧见葛春生、钱小山、吴铁柱几个,都在新建成的磨坊门口忙活。新到的两盘青石大磨正摆在空地上,葛春生和吴铁柱正往磨盘上缠好的粗绳套里串木杠, 准备抬进屋里安装,旁边还有两个从青石镇跟车过来的石匠师傅在指点着。


    “春生!春生!”陈金福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声音因激动甚至有些发颤,手里那卷文书被他攥得紧紧的,“悠然…悠然从镇上回来没?”


    葛春生正弯腰试着木杠的承力, 听到他的声音回头,见他这般急切,先直起身应道:“回了,这几日家里事多,他收摊都比往常早些。”接着才问了一句,“咋了陈哥?啥事这么急?是衙门有啥紧要公务?”


    两句话工夫,陈金福已到了眼前,他停住脚,先喘匀了一口气,这才将手中那卷文书郑重地往前一递,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不是公务,是大喜事!府城里的批复公文下来了!旌表悠然为‘义民’的正式公文,盖着知府大人的朱红大印呢!”


    葛春生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是了,正月里赵县令确实提过要上报府城为悠然请旌“义民”的事!可这事儿一个多月过去都没啥动静,加上最近这段日子家里又忙得人仰马翻,他居然把这事儿给忙忘了!


    “义民?什么义民?”一旁正忙活的钱小山、吴铁柱几人听到这话,也都放下手上的活计,好奇地围了过来,连那两个石匠师傅都跟着凑了过来。


    当初因着这旌表之事需要上报府城核准,流程繁复,沈悠然想着未必能成,便没有大肆宣扬,除了自家几个人,只单独知会了陈金福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因此,村里其他人都还没听说过这事儿。


    陈金福这会儿哪里顾得上细说?他确认沈悠然在家之后,赶紧收好文书,对着钱小山几个摆了摆手:“后头…后头就知道了,喜事…大喜事……”边念叨着,边转身大步往沈悠然家去了。


    葛春生刚想抬脚跟着过去,却被钱小山一把攥住了胳膊,只得匆匆停下,简略说了两句来龙去脉,最后又说道:“怕是后头还有衙门的交代,我也得回家看看,这边你们先照应着。”说完,也快步往家里去了。


    钱小山、吴铁柱、郑来顺几个听到“赵县令”、“官府表彰”这些字眼,早已经呆住了。等到葛春生走出去老远,他们几个才猛地反应过来,面面相觑,脸上全都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


    吴铁柱激动地手都有些发抖:“太…太好了…太好了……”


    旁边那两个从青石镇来的石匠师傅也凑了过来,连连咂嘴感慨:“官府旌表‘义民’!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光宗耀祖,福荫乡里!你们全村老少脸上都有光哩!”


    其中那个年长些的师傅,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试探着问道:“不是听说,你们这村子是去年才打西边逃难过来落脚的?刚才说的那人…是有啥大能耐啊?居然就能得了这‘义民’的表彰?这可不是轻易能得的,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那得是实打实有善行、有功劳才行啊!”


    一听他话里透着几分质疑,吴铁柱立马瞪起了眼,粗声粗气道:“悠然能耐可大着哩!要不是有他领着,我们这些人,眼下怕是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能不能全须全尾活到开春都得两说呢!”


    那俩石匠见他有些着恼,连忙赔笑:“哎呦,这位兄弟别误会,咱就是听着稀奇,随口一问,绝没别的意思……”


    吴铁柱脸色这才稍缓,和旁边的郑来顺、钱小山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如何从并州一路逃荒过来,如何在这里落户建村,如何在这片荒地上立足,沈悠然又如何带着大家做吃食生意、建磨坊、办学堂,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个遍。


    这些事迹,恰与陈金福手里那份旌表文书中所写的“安置流民、垦荒立业,弭患未萌;继而督导营生,扶助乡邻,俾得温饱;更复匠心巧思,制膳利市,惠及乡梓;教化童蒙,淳厚里风……”等褒扬之词,一一印证,分毫不差。


    沈悠然家里,陈金福正把这些内容高声宣读了一遍,直到念完最后一句“特旌为义民,赐匾荣身,以彰其德,风励乡俗……”,他才郑重地将文书递给沈悠然,语气激动地有些发紧:“李主簿特意交代了,县里定在三月初八上午,择了吉时,把旌表的牌匾送来!让咱们这两日好生预备预备,到时候他亲自带队,敲锣打鼓送来呢!”


    沈悠然倒是沉得住气,接过文书又仔细看了一遍,一旁的李金花却早已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方才她和沈悠然正在后头菜园子里下菜种,眼下还是满手的泥,她支着两只无处安放的手,望着那文书上的朱红大印呆了半晌,听了陈金福这话,更是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起来:“这…这…要预备些啥?这…这该咋预备啊?这…这……”


    别说李金花了,陈金福也没经过这阵仗啊!听了这话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方才在县衙光顾着激动了,居然忘了向人打听打听该预备些什么礼节!


    葛春生在一旁见两人有些慌乱,猜测道:“既然是送牌匾,是不是得先备个挂匾的地方呀?”


    “是…是得先备下地方……”陈金福念叨着点了点头,突然又一拍大腿,转身就往门外走,“刘村正见识多,他没准儿清楚!我这就过去看看他在没在家,找他问问……”


    “诶!诶!陈叔,您先别急。”沈悠然连忙拦住他,笑道,“这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您都出来大半天了,娟婶子那儿离不开人,您赶紧先回家照应吧,我晚会儿过去找力群叔问问就成。”


    “哦,对对!瞧我这脑子!”李金花这会儿才从慌乱中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到厨屋拿了两个鸡蛋,快步出来塞到陈金福手里,“秋里养的鸡崽,这两天刚开窝,下了俩鸡蛋,我还说今儿个得空给娟子送去,一直没抽出手来,你顺道捎回去,晚上给娟子煮碗糖水蛋补补。”


    李金花不由分说地把鸡蛋往他手里一塞,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推着他就往外走。


    陈金福捏着鸡蛋的手紧了紧,喉咙哽了哽,朝着李金花认真道了声谢,又转头嘱咐沈悠然:“那明儿个等你回来,我再过来找你商议。”这才揣着鸡蛋,匆匆往家去了。


    葛春生见这会儿也没啥需要自己的,招呼一声,也跟着往磨坊那边忙活去了。


    目送两人离开,李金花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和沈悠然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低声道:“娟子这回生产凶险,请大夫用药,给产婆封红,前前后后可是花了不少钱……他家眼下怕是不大宽裕呢。”


    沈悠然听了,微微蹙起眉头:“娟婶子眼下恢复得如何了?”


    李金花又舀水细细洗了遍手,边拿干净的布巾子擦着,边回道:“人是熬过来了,鬼门关前走一遭,到底伤了元气。金福怕她落下病根,月子里不敢轻忽,眼下汤药还没敢断,吃的上头也精细些,细米、白面、鸡蛋、红糖……花费可也不小哩。”


    沈悠然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奶,那咱家…要不要先借些钱给陈叔应应急?”虽然家里刚支出了耕牛、磨坊入股等几项大头,但总归还留着些应急的银钱。


    李金花擦干手,接过沈悠然手里的文书,摇了摇头:“前儿个我私下也跟娟子提过一嘴,她说眼下还有些底子,撑得住,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绝不会跟咱外道。我想着,她既这么说了,咱也就先别硬塞。”


    沈悠然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陈金福和陈娟夫妇俩都是实在爽利的性子,既然说不用,想来眼下确实还能周转。


    李金花进屋,把文书小心地安放在香案上头,又让沈悠然将他爷爷和爹娘的牌位请出来,她自己则翻出线香点上。


    看着青烟升起,李金花这才退后两步,双手合十,望着牌位和那卷文书,眼眶发热,低声念叨起来:“他爷爷,他爹,他娘……你们都听见了吧?咱们然然…咱们然然有出息了…得了官府表彰了……”


    沈悠然安静地陪她呆了一会儿,待那三炷香燃了一小截,才悄悄转身,又到后头菜园子里,将最后剩下的一点菜种点完,看天色不早,他才收拾收拾,往细柳村那边去了。


    第187章 显摆 还有这回事?


    刘力群正好在家, 一听这消息也是又惊又喜,拍着沈悠然的肩膀连声夸赞。


    “好小子!真给咱们这一片乡里长脸!转眼就是官府旌表的‘义民’了!光宗耀祖啊!”


    “听说…前些日子还当上了镇上行会的副会首?哎呀!我就说嘛!打从你们刚落脚那会儿见你,我就知道你这后生不一般, 做事稳妥,心里有章法, 待人又实在, 日后指定有大出息!”


    “你看看, 这才多久,这就应验了不是!”


    他乐呵呵地夸赞了好一阵,才猛地想起沈悠然的来意, 连忙收敛了神色:“说到这要预备的事项,其实也没啥特别的讲究。最要紧的,是提前把家里的香案拾掇拾掇, 铺块红布摆上香炉, 到时候搬到院子当间。”


    “等到那日,官差仪仗到了, 你把贵客迎到院子里头。领头的官爷会把旌表的榜文当众宣读一遍, 读完了,你再上前, 双手接过衙役捧着的牌匾。”


    “可记着,接过匾后,不能直接就往门上挂。”刘力群摆摆手, 仔细解释道,“得先恭敬地请到香案上, 略作供奉,这算是‘告慰先灵,禀过天地’, 接着,再找两个手脚稳当的人,把这匾额挂到正屋门楣上去,挂正了,这才算礼成。”


    沈悠然凝神仔细听着,边听边在心里默默记下。


    “再者,”刘力群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接着道,“这迎送的礼节上头,也有些说法。按老例,贵客快到村口时,最好让陈村正带上几个稳重的人,提前在村口大路边上候着,作揖迎一迎,引个路。你呢,就在自家院门口候着就行,官爷到了跟前,该行的礼数也得做到位。”


    见沈悠然点了头,他摸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还有这招待上头,按老规矩,官差远道送来旌表,主家是得管一顿简单的茶饭点心,临走也得给来的各位差爷包个红封,钱不用多,每人一二十文,图个吉利。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沈悠然,神色更郑重了些:“你方才说,是县衙的李主簿亲自带队来送?那这席面,就不能太简薄了……最好正经备上一桌像样的酒菜,主簿若肯赏脸入席,你和陈村正作陪之外,最好再请上一两位本乡有名望的人一同作陪,席间帮着斟酒叙话,才显得周全。”


    听到这话,沈悠然忙笑着接口:“那到时候,必定得请力群叔您赏光了!有您在席上帮着支应,我心里才踏实。”


    “那有啥问题!我一定到!”刘力群倒也不推辞,笑着满口答应了,又用力拍了拍沈悠然的胳膊,“你甭担心,头一天我就提前过去,帮着你里外张罗看看,保准出不了岔子!”


    两人又说了会儿招待的细节,眼看外头天色快黑透了,沈悠然连忙起身告辞。刘力群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叫住了他:“对了,那个…悠然啊,叔这儿…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悠然看他神色,立刻停步,转身正色道:“力群叔您只管说,平日里您可没少帮衬我们,有啥事我能办的,肯定尽力。”


    刘力群搓了搓手,这才不太好意思地开口:“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瞧着你们村那新办的学堂挺像个样子……你青栋哥家的大小子,今年都九岁了,整日还在外头瞎跑……我就琢磨着,能不能让他也过去,跟着柳先生认几个字?咱也不求他考啥功名,就盼着他能明点事理,将来能记个账看个契据啥的,不至于吃亏……”


    他说完,赶紧又补了一句,神色认真:“当然了,束脩这一项该多少是多少,肯定按规矩来,绝不能让你难做!”


    沈悠然笑道:“力群叔您这话就见外了,这有啥难做不难做的?您放心,我明儿个回来就跟柳先生商量一声,下午就来给您回个准话!”


    “诶!诶!”刘力群高兴地连连点头,又送了他几步,直到看着他走远了,才摇头感叹着回了家。


    沈悠然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了。西屋里已经点上了油灯,他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阿陶和沈悠明说话的声音。


    他先拐进了厨屋。李金花正在灶前忙活,往翻滚的锅里下汤饼,见他回来,忙回头问:“打听得咋样?刘村正咋说?”


    沈悠然一边舀水洗手,一边把刘力群说的那些礼节大致讲了一遍,说完又问了一句:“旭哥还没回来呢?”


    “回来了,刚进屋一趟,又拎着桶到井上挑水去了。”李金花笑呵呵应了一声,拿长筷子搅了搅锅,“倒是春生还没回来,方才你刚出门,他和小山、铁柱几个过来,把里头那盘石磨抬上板车,运到磨坊那边去了,说是今儿个就得把三盘磨都安上,估摸着这会儿也快忙完回来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他见饭差不多做好了,正想着是不是去磨坊那边看一眼,刚出了厨屋,就见葛春生和挑着担子的蒋天旭,一前一后说着话进了院门。


    “回来的正好!”李金花听见动静,从厨屋探出身,脸上带着笑,“正好开饭,今儿个煮了锅白菜炝锅汤饼,都忙活了一天,一会儿可都多吃两碗。”说着就转身张罗着掀锅去了。


    “诶!”葛春生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也跟着进去洗手帮忙了。


    蒋天旭跟在他后头,路过沈悠然沈身边的时候,先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腾出一只手,悄悄牵住沈悠然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低声感慨了一句:“真好……”


    沈悠然没说话,只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转身往屋里去了。


    等他进了西屋,阿陶的反应更是夸张,他猛地过来一把抱住沈悠然的胳膊:“哥!哥!哥你太厉害了!”


    沈悠明根本不明白朝廷表彰是什么意思,却丝毫不妨碍他也跟着过来凑热闹,抱着沈悠然另一条胳膊,仰着小脸,嗷嗷叫得欢实:“哥哥厉害!哥哥最厉害了!”


    “好了好了……”沈悠然被他俩抱着晃了半天,才笑着伸手把他们从身上拨开,又揉了揉阿陶的脑袋,笑道,“这事儿不是早就知道了,咋还这么激动?”


    李金花正好拿着空碗筷掀帘进来,听到这话,嗔道:“诶!那哪儿能一样!今儿可是盖着大印的文书下来了!”


    “就是!”阿陶赶紧把炕桌摆好,却突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甘道,“唉,要是这文书早些下来就好了……没准儿之前选会首的时候,就能是哥你当会首了!”


    沈悠然帮着李金花摆着碗筷,笑着瞥他一眼:“眼下方会首不是当得挺好的吗?”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方尚儒这会首当得确实还算称职,而且对沈悠然想要推进的事项也都是支持的态度,眼下这局面,可比沈悠然当初预料的要好上太多了。


    阿陶皱了皱鼻子,语气有些不忿:“可…他当了这会首,那个方子英…在学馆里可就更神气了!”


    “这你都知道?”沈悠然奇道,“阿昭跟你说的?”今天秦若昭放假,倒是往摊子上去了一趟。


    正说着话,蒋天旭端着热气腾腾的陶锅进来,葛春生端着一碟子泡萝卜跟在后头,沈悠然赶紧在桌子上腾出空位,让他们放下,又拿起汤勺给每个人碗里盛汤饼。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定,阿陶才撇撇嘴,接着回道:“是啊!阿昭说,那方子英在他们同文学馆显摆不够,前两日还特意跑去他们那间学馆外头炫耀呢!”他越说越气,语气都加重了,“他还说,咱们镇上要办美食荟的事情也都是他们醉月楼牵头操办的!哼!这事儿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哥你想出来的主意!”


    蒋天旭正给沈悠然碗里夹菜,听到这里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阿陶:“还有这回事?”


    阿陶重重点了点头:“千真万确!阿昭亲耳听见的!”


    沈悠然见蒋天旭也微微拧起了眉头,忙笑道:“不碍事,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攀比罢了,咱们行会的人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成。再说了,这美食街的事儿,方会首出钱出力,也确实出了不少力呢。”


    他挨着李金花坐下,又转向蒋天旭,岔开了话题:“对了,今儿个下午我从镇上收摊回来的时候,听到街上已经有几个孩子在拍手传唱那几句词了,是已经开始造势了?”


    蒋天旭见他转了话头,便也按下心里那点不悦,沉吟了一会儿,才顺着回道:“是,我和赵先生两人实在忙不过来,这一项便让刘掌柜先帮着张罗了。”


    沈悠然点点头,又轻轻叹了口气:“接下来这两天,我怕是得紧着筹备接待官差的事了,行会这边怕是先顾不上了。”


    蒋天旭看着他,目光沉稳:“你放心,后头的事项我和赵先生都商议妥了,也分好了工逐一落实,每晚回来,都将进展说给你听。”


    一旁的葛春生突然笑了两声,抬起脸接话道:“明儿个起,做豆腐脑这些活计就全都挪到磨坊那边了,往后你们早上便能多睡上半个时辰,晚上商议事情的时间也就能宽裕些了!”


    沈悠然听了点了点头,又笑着对葛春生道:“那这下,咱们两边的时辰可就岔得更开了。”


    听到这话,蒋天旭心里微微一动,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第188章 住宿 他家在镇上不是有祖宅吗?


    “咳, 那个,”他飞快瞟了沈悠然一眼,才转向李金花和葛春生, “眼下磨坊建成,地里的活也忙得差不多了, 下个月按着计划…就该动工挖地窖了, 我琢磨着, 到时候不如趁着机会,一并在院子里再起两间屋子?”


    他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 语气尽量平常:“到时候,我和悠然…就搬过去住,咳……我俩夜里时常要商议行会的事, 有时候还得练字、算账, 灯点得晚,省得再打扰大哥和阿陶休息。”


    沈悠然低着头, 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着汤饼, 没吱声,耳根却有些隐隐发起热来。


    葛春生听了, 则是笑着连连摆手:“我如今沾枕头就着,睡觉沉得很!打雷都未必醒!你们俩晚上熬到啥时辰歇下,我一点儿都听不着哩, 可扰不到我!”


    蒋天旭喉咙一哽,刚想再说些什么, 一旁的李金花倒是直接点了头:“我看倒是成,院子里东边那块地本就留着呢,一道盖起来也好, 材料人工都省事,省得日后还得再折腾一遭。再说,眼下一天比一天暖和了,等入了夏,你们几个再挤在一张炕上,怕是也闷热呢!”


    见李金花爽利地点头应允,蒋天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又忍不住抬眼,往沈悠然那边瞟了一眼。


    沈悠然依旧低着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说到盖新屋子,李金花又笑着说起了周桂英也正打算在自家院儿里动工的事儿,要给钱大盖成亲用的新房,还说要顺带把旧厨屋也翻新一遍。


    “你英婶子说了,要按着咱家厨屋的样式,也在中间垒上一个宽敞的砖石台子呢……”


    李金花笑呵呵的说着,蒋天旭却都没怎么入耳了,只觉心热得很。


    晚上洗漱完歇下,蒋天旭轻轻挪到沈悠然那边,伸手紧紧把他揽进怀里,无声地在他发间、额头亲了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而珍重。


    转天,沈悠然从镇上收摊回来,没先回家,径直去了陈金福家里,商议后日接待的事儿。


    陈金福听完沈悠然转述的刘力群那些嘱咐,沉吟片刻,一项项理着:“路上迎送、设香案、挂匾这些倒是好说,就是这席面上作陪的人……除了刘村正,咱还能请谁呢?”他皱眉想了想,有些为难,“上回王典吏来,我倒是还请了杨时作陪,这回…可不能再找他了。”


    “自然不找他。”沈悠然摇了摇头,又笑道:“我方才回来时,顺路去镇上万安粮铺请了秦掌柜,他已经应下了,说当天一早就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陈金福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开,“他指定能跟李主簿说得上话……那你这两天,主要把院子拾掇干净,再准备好香案、红封那些就成。剩下的我去张罗,除了路上迎的,得再安排两个专门招待跟来的衙役和轿夫的,还得把村口到你家这段路,拿石碾子再夯一夯,平整平整,省得这两日万一再下雨不好走……”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不知老天爷发了什么善心,自打谷雨以来,淅淅沥沥已经下了三场透雨,可把村里人都高兴坏了。


    眼下正是冬麦返青拔节、春播的豆种高粱发芽扎根的关键时候,这几场雨一下,地里的庄稼可算都喝饱了水,绿意眼见着往上蹿,不用人再一桶一桶从井里挑了水,一个坑一个坑的浇了,不知省下多少力气。


    “那…这席面的事儿,咋张罗?”陈金福想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是咱自己操办,还是从镇上酒楼叫现成的?”


    这个沈悠然倒是已经盘算好了:“咱自己办吧,一来划算些,二来也显得有诚意。明儿个我把食材都先备好,按三桌的量预备,凑上十样菜,再从镇上打几斤酒,备上两壶好茶,应该也就够了。”


    “也成。”陈金福刚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一桩事,忙道:“对了,红布我家里倒是有一块现成的,正好这回派上用场,你就不用再花钱去镇上扯了。”他说着就起身,撩开里屋的门帘进去取了。


    沈悠然也没推辞。他家里确实没有现成的红布,李金花和他们几个日常穿的衣裳,不是靛青就是灰褐,难得见着鲜亮的颜色。


    陈娟正在里屋坐月子,他一个大小伙子也不好进去,只能在外间堂屋等着。不一会儿,陈金福便拿着一块叠得方正的大红棉布出来了。


    “过年前刚扯的,颜色还鲜亮着,你先拿去用。”


    沈悠然接过道谢,看外头天色不早了,连忙跟陈金福说了声刘力群想送孙子过来上学的事儿,见他也点头,才匆匆回家放下东西,往学堂那边去了。


    开春后,村里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把这些半大孩子往学堂一送,反倒省心不少。几个年纪小的更是乐得天天凑在一处玩闹,每每散了学也不愿意就回家的,总要在学堂外头疯玩上好一阵。


    沈悠明正和张毛毛、郑红珠和吴东临几个,在门前空地上追着一只干草编的圆球踢来踢去,突然一抬头瞧见他哥哥过来,立刻嗷嗷叫着撒开小腿扑过来:“哥哥!哥哥!”


    “诶诶诶……慢些,看摔着。”沈悠然连声应着,又赶紧蹲下伸手接住他,“先生还在屋里吗?”


    沈悠明用力点了两下头,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在!在屋里教阿陶哥哥写大字呢!我今天也学写字了!先生还夸我握笔的姿势摆得对!”他仰着小脸,边说还边伸手比划着,“就这样…这样捏住…这个手指头再抵下头……”


    沈悠然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先笑着夸了句:“明明真厉害!都会握笔写字了!”接着又把他放到地上,“先去玩吧,哥哥找柳先生说两句话,乖乖的。”


    “好!”


    沈悠然没直接进屋,先在敞开的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屋里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了,只剩了柳文清和阿陶两个。


    柳文清正就着窗边最后的天光,拿着阿陶下午描的大字,低声指点着,一抬眼瞥见门口的沈悠然,忙放下手中的纸,起身笑道:“悠…悠然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来同心村教学已满一个月,日日与村里大人孩子打交道,柳文清跟众人也渐渐熟稔起来,言行也自然了许多,不再像起初那样客气地称沈悠然为“沈老板”了。


    沈悠然边迈进门槛,边笑着问:“没打扰你们吧?”


    柳文清忙摆了摆手:“今日的课业都已教授完了,其他学生都散了,这会儿正给阿陶看他下午习的字。”


    一旁的阿陶垂头丧气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先生正说我写的字…软趴趴的…没有骨架……”他跟沈悠然学的记账算数,习惯用炭笔在粗纸上写画,下笔利落干脆,可一换成软绵绵的毛笔,蘸了墨,那力道就怎么也拿捏不好了,写出来的字总是歪歪扭扭。


    说着,他扭头看了沈悠然一眼:“先生让我日后,每天要悬着手腕描上两张大字……”


    沈悠然听了这话,边往屋里走边笑道:“趁着你还小,手腕筋骨软和,写字这一样可得扎扎实实练好!咱家往后,总不能连一个能写端正字的人都没有吧?”


    他自己那手毛笔字就够呛能看,蒋天旭更是因字迹过于粗放,差点没选上行会执事……


    一听这话,阿陶更蔫了几分,小声嘟囔:“那我每天睡前,也和天旭哥一块儿练字吧……”


    柳文清忙温声道:“那倒不必晚上再费功夫,下午在学堂专心练足时辰就成。”说着,又看向沈悠然,“阿陶旁的都学得极快,才一月工夫,《三字经》《千字文》里的文句便大多能背下了,字意也解得清楚。每日下午课业完成,再专余半个时辰练字,日积月累,必有进益。”


    沈悠然也不想阿陶太过辛苦,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就听先生的安排吧,晚上写字费眼睛呢。”


    阿陶这才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从柳文清手中接过那张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的习字纸,小心卷好,自己去旁边桌案上收拾笔墨了。


    沈悠然这才走到柳文清近前,把细柳村刘力群想送孙子来附学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征询道:“这事儿,看柳先生是否应下,若是觉得可行,再看看…这束脩该如何收取?”


    听了这话,柳文清连忙点头:“自然没问题。既是只求开蒙认字、通晓算数,多一个孩子也不费什么事。至于束脩……”他想了想,又看向沈悠然,“就按…每月十五斤粗粮,你看如何?”


    沈悠然心里略一盘算,这样一年下来一百八十斤粗粮,按市价折合不到二两银子,对刘村正家负担应该不算重,便点头笑道:“成,我看这个数目很妥当。那我这会儿就去给刘村正回话,估摸着他这两日就会送孩子过来了。”


    看他转身要走,柳文清脸上忽然显出一丝犹豫,踌躇片刻,还是低声叫住了他:“那个…悠然,请留步,正好…我这儿也有个不情之请,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悠然又回过身来,笑道:“柳先生不必客气,尽管说。”


    “是这样……”柳文清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道,“眼下村里各家都忙,每日还要轮着给我送饭,实在是…太过叨扰,我想着…这项能不能…换成容我在学堂这边住宿?”


    “住宿?”沈悠然有些意外,他家在镇上不是有祖宅吗?


    第189章 阵仗 却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柳文清犹豫着点了点头, 但眼神认真:“我是想着,眼下这学堂,只用了中间这间堂屋授课, 东西两边的屋子都空着,略加收拾收拾…便能住人, 我想…将我娘从镇上接到村里来, 跟我一同住在这边……”


    说到这里, 他抬眼看了看沈悠然:“你也知道…我娘身子骨不大好,我如今每日早出晚归,虽说托了邻居大娘时常看顾, 天旭得空儿也常上门探望,可…终究不能时时有人在她身旁……若能容我母子二人在此居住,我早晚便能亲自照应, 于教学…也更便宜些……不知, 是否妥当?”


    沈悠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念一想, 这法子倒也合适。柳母来这边住, 平日里也能和李金花、周桂英她们一处晒晒太阳说说话,总好过每日在家里孤坐。柳文清能更安心教学, 于村里也是好事。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笑道:“这样自然更好,柳先生愿意接母亲来村里长住, 说明对咱们这儿还算认可,往后教导这些孩子必定更加尽心。”他略一沉吟, 又开口道,“不过…这两日村里怕是有些忙乱,柳先生可先抽空收拾打点, 到了初九那日,我再喊上两个人帮你把家当搬过来。”


    “不用…不用如此劳烦……”柳文清连忙摆手,他从阿陶那里已经听说了旌表之事,忙道,“你预备接匾之事要紧,我这儿千万不用费心!东西本就不多,我从镇上雇辆驴车,一趟就能搬来,并不费事!”


    沈悠然听他说得坚决,也不再多坚持,想着等他从镇上搬来那日,喊上几个人过来搭把手也就是了,便笑着应下:“也成,就依先生,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随时言语一声。”


    他让阿陶先带沈悠然回家,自己则又往刘力群家跑了一趟,把束脩和入学的事回了准话,这才赶在天黑前回了家。


    转天,村里果然有些忙乱。陈金福带着王庆来、刘胜几个还能暂时抽出手的劳力,推着沉重的青石碾子,把从村口到沈悠然家那段土路,来来回回仔细夯压了好几遍,最后又用扫帚扫得连个碎石子都寻不见。接着又忙着安排各项仪程,一一找人分派妥当。


    沈悠然也早早收了摊,和阿陶他们一道晌午就回了村。他和李金花两个,先是把自家里外洒扫了一遍,院中杂物归置整齐,预备悬挂匾额的正屋门楣也仔细擦拭了几遍。又把堂屋里的香案铺上陈金福给的那块大红布,摆好香炉烛台,打算明儿个一早再往院子里搬。安顿好这些,便又开始张罗席面的事儿。


    他怕自己明日要全程迎候、应酬,没工夫亲自下厨,只能让李金花和刘新兰两个掌勺,又请了周桂英和孙秋雨到时候过来帮忙打下手。


    除了红烧肉和麻婆豆腐这两样招牌,沈悠然和李金花看着厨屋里凑的几样食材琢磨着,肉菜再加萝卜炖排骨、小炒鸡块、肉酿豆腐和辣炒猪耳四样,时蔬则安排了焯拌菠菜、韭菜炒鸡蛋和新鲜荠菜拌馅儿炸的春卷三样,汤就做李金花最拿手的酸汤丸子。


    这样算下来,整十样菜,有荤有素,有炖有炒,有炸有拌,席面也称得上体面丰盛了。


    两人刚商议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动静。沈悠然出来一看,只见是陈金福和刘胜两个,正一前一后,小心翼翼抬着一张八仙桌进门,他连忙上前搭手。


    三人合力把桌子在院子当间放下,陈金福直起身,虚拍了两下手上的灰,笑道:“我本来说,把我家那张搬来用呢,胜子一听,说他家里这张是年前新打的,更齐整些,便把他家这张搬来了。”沈悠然忙又笑着向刘胜道谢。


    “没啥……”刘胜连忙摆手,顿了顿,又开口道,“明…明霞…正在家做点心呢,红豆馅儿的糯米糕和芝麻酥,一会儿我送两盘过来,正好给你明日待客用。”


    李金花正好从厨屋出来,听到这话忙笑道:“哎呦!那感情好!明霞做的点心,软糯香甜,可比铺子里买的那些强多了!”


    自从过年那会儿,陆明霞开始跟村里人家慢慢走动之后,便不时做些吃食点心,给李金花和周桂英几家相熟的送些。


    沈悠然也尝过陆明霞做的点心,确实比外头卖的那些干巴巴的好吃,便也不多推辞,又诚恳地向刘胜道了回谢。


    几人正在院子里说着话,沈悠然一抬眼,便见刘力群手里拎着一小坛酒,笑呵呵地进了院门。


    沈悠然连忙笑着迎上去:“力群叔,您来得正好!快帮着里外看看,还有哪里预备得不大妥当?给咱们指点。”


    刘力群笑着点点头,先进来和陈金福寒暄了几句,又特意为孙子附学的事,向沈悠然和陈金福郑重道了谢。


    说着,他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那小坛酒递给沈悠然:“这是去年秋里,自家用新收的黍米酿的一小坛酒,埋在地下过了冬。就算是代表我们细柳村,祝贺悠然得了这‘义民’的旌表!一点心意,可千万别推辞,不然就是跟叔见外了啊!”


    听他这么说,沈悠然和陈金福对视一眼,便笑着接过那还带着泥封的小坛子:“力群叔和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多谢力群叔!”


    刘力群见他爽快接了,笑得更加开怀,这才跟着沈悠然、陈金福几人,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各处都仔细看了看,又听陈金福讲了明日迎候、引路、伺候茶饭的人员安排。


    末了,他捻着胡子笑道:“我就说你们办事一向妥帖的,眼下样样都准备得甚是周全了!哪儿还用得着我在这儿指手画脚?”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认真了些,转向沈悠然和陈金福:“倒还真有一样……你们那学堂,明儿个还是照常开课吧?李主簿最是看重地方文教风化,如今你们村立了学堂,又恰逢他亲来送旌表,没准儿…会想要顺道去学堂那边瞧瞧呢。”


    “是了!”沈悠然恍然,领导下乡哪儿能不视察呀!视察教化、劝课农桑本就是官员本职,他们之前都把重点放在旌表之事上了,竟忘了这一层。


    陈金福也连忙点头,神色有些懊恼:“倒是把这一桩给忘了!多亏刘村正提醒!”他抬头看天色已经不早,便又道,“既这样,那我这会儿就去跟柳先生说一声,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我也跟着去吧。”沈悠然想了一下,又补充道,“稳妥起见,把鸡舍和磨坊那边,也都提前知会一声。若是李主簿真去了学堂,保不齐兴致来了,也会想去看看咱们村旁的的产业。”他笑了笑,又提醒道,“特别是鸡舍那边,还是咱们跟县衙立契佃租的呢!”


    因为这一桩,沈悠然和陈金福两个又各处跑了一趟,还在磨坊那边帮了会儿忙,直到天快黑透,才和葛春生两个一道回了家。


    到了三月初八正日子,天还未大亮,同心村已处处透着不同往日的喜气。约莫辰初时分,陈金福便穿着一件半新的细布夹袄,带着同样穿着最体面衣裳的王庆来、钱富、钱大和刘胜几个,早早侯在了村口大路旁。


    一旁的磨坊里头,葛春生、吴铁柱、钱小山几个边赶着工做今日要用的豆腐,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都有些按捺不住,手下动作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急切。


    好在今日镇上不出摊,只需做够县城摊位要的份量就成。卯初把赶早市要用的两陶罐豆腐脑做好,送走孙正他们,几个人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刚把晌午摊子上要用的三板豆腐压上重石沥水,就听到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了喧闹的动静。


    “来了!”吴铁柱眼睛一亮,直起腰侧耳细听,“有锣响!队伍来了!”


    这话一出,葛春生、钱小山几个连忙把手在围裙上擦擦,解下挂好,又各自整了整衣裳、捋了捋头发,才赶紧往门外赶去。


    这豆腐需得近半个时辰才能沥好定型,正好够他们去瞧会儿热闹,只要赶在巳正前把压好的豆腐送到县城摊子上就成。


    几人刚出了磨坊门,就见那队伍已经拐进了村里。


    陈金福几个在前头躬身引路,后头紧跟着一个鸣锣开道的皂衣衙役,其后则是两面红漆牌子,由另两名衙役举着,一块写着“济陵县正堂”,一块写着“钦授主簿”。


    紧跟着是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左右两侧各有一名捧着文书的老书吏和一名按着腰刀的衙役。


    轿子后头便是两个瞧着颇为健壮的衙役,抬着一方覆着大红绸布的匾额,绸布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能隐约看到牌匾右下脚的落款小字。


    除了这约十来人的官家队伍,后头还长长缀着许多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这队伍一早从县城出发,一路鸣锣穿过安阳镇和沿途几个村子而来,早已惊动了沿路不少商户和田间地头的百姓。


    “快瞧!真是往同心村去的!”


    “那没跑了!准是往沈小哥家去的!”


    “快跟上去瞧瞧!这阵仗可不常见!”


    因着那匾额右下角处“义民沈悠然立”几个小字,随风时隐时现,不少眼神好又略识得几个字的,早已瞧清了,更是交口传告。不少认识沈悠然的熟客,或是纯粹瞧新鲜的乡邻,都兴冲冲地跟在了队伍后头,朝着沈家的方向涌去。


    在满是好奇、兴奋或艳羡的面孔中,却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一个抱着胳膊面带不屑,另一个则是脸色铁青。


    第190章 嫉恨 岂不是打县老爷的脸吗?


    “哟!这不是杨二哥吗?”王赖子抱着胳膊凑到杨振昌旁边, 挤眉弄眼,一副夸张的诧异神情,“今儿个怎么没去镇上照料铺子?怎么着……您那‘杨记豆腐铺’终于撑不下去, 关门大吉了不成?”


    杨振昌猛地收回盯在旁边磨坊上的阴沉目光,有些厌恶地剜了王赖子一眼, 根本不屑搭理, 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迈开步子也朝沈家那边去了。


    这王赖子便是当初找媒人向李小满家提亲被拒的那个,一贯的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不光四里八乡名声臭, 连他们大杨村本村也有不少人看不上他。


    王赖子一向没脸没皮,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着恼,他顺着方才杨振昌的目光望过去, 只见是这几日在附近几个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同心村新磨坊。三间簇新的青砖瓦房, 在周边那些低矮的土坯茅顶房屋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齐整敞亮。


    这下, 他顿时明白过来杨振昌那铁青脸色的缘由了。杨振昌家原本就是在大杨村开豆腐坊的, 当初眼热人家同心村豆腐脑卖得红火,非要也学着卖, 还去镇上租了间铺面。


    可听说生意一直不咸不淡,最近更是连铺租都快填不上了,正日夜被他爹念叨着赶紧退了铺子, 老老实实回村里干老本行呢。


    可眼下倒好,人家同心村这新磨坊一开张, 若是往后不光供他们村自己的买卖,连豆腐、豆干这些也一并做了往外卖,凭他们村如今在吃食买卖上的名头, 杨振昌家那老旧豆腐坊的生意,怕是要被挤得没路走喽……


    王赖子心里转过这个弯,不由一喜,暗骂一声:该!叫你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对老子没个好脸色!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当初托王婆子来同心村说媒,被那个叫阿陶的一路撵到村口,还扬言不准那婆子再踏进同心村一步,脸色不由也跟着阴沉下来……


    他眯着那双三角眼,看着前头杨振昌的背影,眼珠子滴溜一转,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他紧跑几步又追了上去,不远不近地跟在杨振昌后头,挤在人群最外头,踮着脚往沈家院子里张望。


    嚯!真是好不热闹!


    瞧热闹的乡民乌泱泱挤了半院子,院门外还堵着不少挤不进去的,正拼命探头张望,东边正陆陆续续跑来几个细柳村的人,显然也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瞧热闹的。


    院子当间,那老书吏正捧着一卷文书,拖长了调子高声宣读着,文绉绉的,王赖子听不大明白,可也不难听出,里头全是褒扬称颂的好话。


    接着,那穿着绿色官袍的主簿老爷,便缓步上前,和那沈悠然一同揭开了覆在那牌匾上的大红绸布,露出底下黑底金字的“义风可行”四个大字,围观的人群立马爆发出阵阵惊叹和喝彩。


    “义风可行!果然是官府旌表的‘义民’!了不得,了不得!”


    “哎呦!可真是光宗耀祖了!沈小哥年纪轻轻,竟能得这天大的脸面!”


    院子里的人边瞧着接下来的供奉、挂匾仪式,边小声交头接耳,挤在院门口的人群议论得则更大声些,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赞叹。


    “你瞧瞧眼下人家这村子的气象!才安顿下来一年光景,又是立学堂,又是建磨坊,听说村后山坡上还养着上百只鸡雏呢!这日子眼见着就红火起来了!”


    “可说呢!听说这桩桩件件,可都是人家沈小哥领着干的呢!年纪轻轻,有本事,还仁义!要不人家能得这官府的牌匾呢!”


    “哎呦!你看香案旁边站的那几个,都是他们同心村的人吧?怪道看着比那沈小哥还激动哩!我瞅见好几个都在抹眼泪呢!”


    “准是呢!这要是咱们村里,也能出这么一位有能耐的人物,不光自己赚钱,还愿意领着乡亲们把日子过好……看着他好,我准也高兴得抹眼泪哩!”


    “可不光这样,人家可是一道苦过来的情分哩!”


    ……


    听着周围这些议论,一句句把个沈悠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仿佛成了这十里八乡头一份的人物……杨振昌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没想到沈悠然竟有这般大的能耐!不光做买卖有些手段,赚得盆满钵满,连镇上那些大酒楼饭铺的老板都跟他搅和到一起,搞那劳什子的吃食行会,他自己还当上了副会首,一下子成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眼下更是了不得,竟然还得了衙门的旌表,主簿老爷亲自来送匾!


    看着院子里头和主簿老爷从容谈笑的沈悠然,再看看围着的那些同心村的人,一个个穿着体面满脸喜气……谁还能记得,不过就是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下苦力开荒,连饱饭都吃不上哩!


    而反观自己呢?当初学着他们折腾那豆腐脑,结果学了个四不像,差点把本钱赔个精光。他爹后来牵头弄的那什么“炖香肉”,开头看着还行,如今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怕是不一定比他镇上那铺子撑得时间长呢。


    想到这里,杨振昌的拳头握得死紧,心里猛地蹿起一股邪火!要不是这群外乡的流民逃到这里,又弄出各种新奇的吃食引得人眼热,自己肯定还在安安稳稳地经营着祖传的豆腐坊,一天可是能卖出两大板豆腐的!四里八乡谁不艳羡?


    可现在呢?人人都知道他在镇上的铺子生意冷清,快要撑不下去,谁不是在背地里看他笑话?如今,连王赖子那种下三滥的货色,都敢凑上来奚落自己了!


    杨振昌越想越气,那股嫉恨又不甘的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后头的王赖子一直小心觑着他的脸色,眼见这会儿他面色铁青,肌肉抽搐,分明是恨到了极处,连忙凑上去在他耳边低语一句:“杨二哥…兄弟这里倒有个能出出恶气的法子……”


    杨振昌猛地一激灵,扭过头,充血的眼睛瞪向王赖子。


    王赖子被他看得心里一怵,面上却强撑着讪笑两声,扯着杨振昌的袖子,将他从人群边缘又往后拉远了几步。


    “我知道,杨二哥心里肯定记恨这同心村开磨坊,断你财路,不瞒你说……”王赖子阴测测地狞笑两声,“我跟这同心村,也有些过节!当初他们可是半点脸面没给我留!”


    说着,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眼下,我这里有个法子,能给他们添点堵,不知杨二哥愿不愿意…搭把手?”


    杨振昌听了这话,压着对王赖子的厌恶,皱着眉问了一声:“……什么法子?”


    王赖子左右贼溜溜地看了看,又往杨振昌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你没听说吗?后头那双儿山南坡的鸡舍里头,养着他们村上百只春雏的,可金贵着呢……”


    杨振昌听了,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了……这王赖子,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琢磨的竟是这偷鸡摸狗的下作勾当!若是往常,他定会嗤之以鼻,甚至啐上一口。


    可此刻……杨振昌看着沈家院子里那一片风光喜庆,再想想自家的境遇,已经被心里的邪火烧得失去了理智,居然真的按着王赖子这龌蹉念头盘算起来。


    同心村养鸡的买卖是钱大负责的,而眼下……


    他往沈家院子里又瞅了一眼,仪式已近尾声,李主簿被沈悠然、陈金福恭敬地引进了堂屋,刘力群、秦掌柜几个作陪的,也都跟着进了屋。院子里,钱大、蒋天旭和另一个有些面生的年轻人,正忙着往两张拼起的方桌上倒茶水、摆点心,张罗着招待跟来的衙役、书吏和轿夫。


    杨振昌眯了眯眼睛,心里快速掂量着……眼下同心村的人,怕是十有八九都聚在沈家这边了,那鸡舍里,八成只有一个那个叫…赵大根的守着?他和王赖子两个,寻个空档摸进去,抓上几十只鸡雏装进麻袋,应当不费什么事……


    而且,今日是同心村接匾受赏的大喜日子,就算他们稍后发现鸡雏少了,只怕也不敢立刻声张,更不敢大张旗鼓闹开,不然……岂不是打县老爷的脸吗?


    一想到事成之后,沈悠然那副憋屈恼火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模样,杨振昌心里竟闪过一阵快意……他一咬牙,下定了决心,朝王赖子使了个眼色,也不多说,扭头便匆匆朝着大杨村的方向快步走了。


    同心村这边眼下人多眼杂,肯定不能直接从这里上山。他打算先绕回家,找个结实的麻袋,再从大杨村靠山的那条偏僻小径摸上去,绕到双儿山南坡的鸡舍后头。


    他们两人刚转身离去,吴铁柱和郑来顺两个刚好从沈家院里挤了出来,准备回磨坊把压好的豆腐装车,往县城摊位送去。


    吴铁柱一抬眼,瞥见前头杨振昌和王赖子两个脚步匆忙的背影,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这俩人…怎么也过来了……”


    “快快……”葛春生紧随其后也挤了出来,招呼着吴铁柱和郑来顺赶紧往磨坊去,边走边压低声音解释道,“天旭方才说行程定下了,李主簿在堂屋喝盏茶稍事歇息,会先去学堂那边看看,接着便上山瞧瞧鸡舍,最后再到磨坊那边转一转。看完这三处,回来正好开席。”


    郑来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那咱赶紧把豆腐装好送走,趁着还有会儿工夫,再把里外都拾掇拾掇……”


    不大会儿,仍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便瞧见那主簿老爷又被引出了堂屋,却并未上轿,而是被一行人簇拥着,往西洼那边去了。


    不少瞧热闹的人,又窸窸窣窣地跟在了后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