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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现行 陈金福惊出一身冷汗


    柳婶子眼疾手快, 拉着冯春红的胳膊使劲往前挤了挤,挤到了人群前头些的位置。她伸着脖子,指着正随在沈悠然一旁, 侧头与一名衙役低声交谈的蒋天旭,挤眉弄眼道:“诶诶诶!看着没看着没!你家大旭还跟着哩!紧跟在主簿老爷身边, 跟那些公家人都能说上话哩!”


    冯春红方才就挤在沈家门口, 亲眼见到了院子里那个从容招待衙役们的蒋天旭, 那副沉稳得体的模样,和她记忆中那个整天板着脸沉默寡言的蒋天旭,简直判若两人。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前头蒋天旭挺拔的背影, 看着他与衙役交谈时自如的神情,握紧的指甲差点把掌心掐破。


    “哼,不过是沾了人家沈家的光, 跟着跑跑腿罢了!”冯春红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语气尖刻,“你没见人家主簿老爷, 只跟那沈小哥说话呢?几时正眼瞧过他?”


    柳婶子听了这话, 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但看冯春红那铁青的脸色,到底没出声反驳,只是赶紧又顺着涌动的人群往前挤了一段。这才看清, 原来这群人是往那同心村的学堂去了。


    沈悠然和陈金福两个侧身在前头引路,不时向李主簿介绍两句学堂的概况, 何时开办,现有学生几何,每日课业安排等等。


    说话间, 前头已有阵阵诵读之声随风传来,正是《千字文》开篇段落:“天地玄黄,宇宙鸿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李主簿听着频频颔首,又温声对陈金福道:“赵县令对你们村自助立学、教化童蒙之举,甚为嘉许。今日临行前,亦特意嘱托,让李某务必亲眼瞧一瞧这乡间新学之气象,不过…亦不可惊扰了孩童课业,稍后只唤蒙师过来嘱咐两句便可。”


    陈金福点头称是,他心想,柳文清虽性格有些内敛,但毕竟是十二岁便过县试、府试的童生,于这些官场应对礼节上,应当不成问题。


    片刻后,一行人已至学堂门外。陈金福快走两步,在敞开的门外朝内略一示意,正在堂中巡视的柳文清见了,忙将手中书卷放到案上,快步而出,至李主簿面前躬身长揖。


    李主簿受了礼,先温言问了他的出身、何时进学之语,得知他的境遇后,不由惋惜,又温言嘉勉道:“尔虽因故未竟举业,然能安贫守道,诲人不倦,为乡里培植英才,亦是善举。望你勤勉不辍,用心教导这些蒙童,于地方文教功莫大焉。”


    最后还鼓励他闲暇时不可荒废经书,若家境稍宽,仍当继续考取院试,以求上进。柳文清虽然有些激动,却努力稳住了情绪,一一恭谨应答。


    嘱咐完毕,李主簿缓步踱至门侧,朝着学堂内望去。虽依旧是土坯房屋,内里却收拾的利落干净,还有数张虽质朴却齐整的桌凳,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两人一桌,共用一本书册,正挺着腰板高声诵读。


    当他的目光扫过最前排坐着的两名女童时,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终究并未多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负手眺望东南边同心村的田地,去年还是荒草一片,眼下却已是麦苗青青。


    在初春和煦的暖阳下,身前是泛着新绿的生机盎然,身后是孩童清亮的琅琅书声,李主簿静立片刻,缓缓颔首:“逃荒立村,不过一载,便能有这般欣欣向荣之景……赵县令闻之,亦当欣慰。”


    说着,他又转向一旁的刘力群,问起了细柳村今岁春耕之事。刘力群连忙上前两步,将村中耕地亩数、冬麦返青长势、春播进度情况等一一禀明。


    听他答复得明白,李主簿满意颔首,又想起一事:“我记得,你们村中前两年迁入了几户寒州来的灾民?按朝廷之策,应已满三年免税之期。今年夏税,便该与旧户一体纳粮了,目前这几户地里情形如何?可有困难?”


    刘力群连忙点头:“三老爷记得真切,是有三户寒州迁民,至去年冬月迁入已满三年,眼下他们几家地里,除留有零星几亩轮休养地,其余尽数已种上麦子及高粱黄豆等杂粮。今春雨水丰沛,已无干旱之忧,只要到夏收…风调雨顺,这几户人家皆是勤力肯干之人,夏税之数应不成问题,小老儿平日亦会多加看顾提醒。”


    李主簿这才微微颔首,面露嘉许。他见随行人员中并无杨时身影,也没多问,转而与另一侧的秦掌柜讨论了几句今春粮价波动、县仓储粮等事。


    众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沈悠然、陈金福引导下,朝着屋后的双儿山缓步走去。


    双儿山本就是低矮的山包,山路并不难走。蒋天旭在最前头带路,顺着东侧的山道向上,约么一盏茶工夫,便行至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从这处绕到南坡,便是同心村的鸡舍了。


    然而,还未等一行人完全转过那片长着稀疏灌木的坡地,走在前头的蒋天旭突然听到鸡舍那边传来几声尖利的鸡雏惊叫,他脚步一顿,紧接着,便是赵大根一声愤怒的嘶吼……


    蒋天旭神色一凛,身形疾速往鸡舍那边奔去。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李主簿身侧的老乔同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抽出腰刀护在李主簿身前,随行的几名衙役迅速将一行人围拢起来。


    沈悠然本想也跟在蒋天旭身后过去看个究竟,这下被衙役们围住,反而不好动作,他心下焦急,连忙向李主簿行礼:“大人,鸡舍那边怕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话未说完,李主簿便抬手打断,示意不必多言,他神色严肃但不见慌乱,对身前的老乔说道:“老乔,你带两个人,先过去探明情况,其余人随我留在此处。”


    老乔点头应声,招呼了两个人一同朝鸡舍的方向奔去,剩下的三个衙役立刻更紧地聚拢到李主簿身旁。


    沈悠然和陈金福心内焦急,不知这节骨眼上是出了什么变故,秦掌柜和刘力群两个更是面面相觑,全然没想到这视察途中还会横生枝节。


    好在不过片刻,便有一名衙役快步返回,向李主簿回禀:“禀三老爷,是有两个贼人潜入鸡舍,欲偷窃鸡雏,被留守的赵姓村民发觉。其中一人被村民缠住,已被先赶到的蒋兄弟制住,现由乔头儿押着,蒋兄弟又去追赶另一个往西边逃窜的贼人了。”


    听了这话,沈悠然和陈金福心里同时“咯噔”一声,一方面担心鸡雏受损,另一方面又不免担忧,在这官府旌表的大喜之日,村里竟出了这等盗窃之事,岂不是让李主簿难堪?


    陈金福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拱手请罪:“小民监管不力,竟让贼人潜入…惊扰大人,实在罪过!”


    “预料之外的事,无需挂怀。”李主簿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反而比方才更温和了些,“乡野之间偷鸡摸狗之事,本属乡约管辖,原不该衙门直接插手。不过,既正好撞上这现行奸盗之事,且这养鸡之事亦是尔等与县衙立契承办的营生,赵县令亦颇为关切,我便随你们过去,顺道问上一问,看看是何等人物,敢在此时行此不法之事。”


    这话一出,陈金福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李主簿并未着恼。他和沈悠然交换个眼神,便又快步走到侧前方,与那回禀的衙役一同带路。


    沈悠然心里记挂鸡舍情形,脚下走得极快,不一会儿便率先走近鸡舍旁,只见东南角那间鸡舍前头,赵大根正跪倒在地,佝偻着背低头看着地上,仿佛未察觉有人靠近。


    沈悠然心下一沉,顾不得看另一边被衙役押在地上的人是谁,连忙抢步过来,轻声唤了他一声:“赵叔……”


    待他走近看清地上的情形,呼吸不由一窒,是十来只黄绒球般的鸡雏,大多已不会动弹,有的甚至被踩踏的不成形状……情状惨不忍睹。


    赵大根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颤,这才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来。他眼眶通红,满脸泪水,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声音:“悠…悠然……鸡…鸡雏……它…它们……”


    他颤抖着双手,指指地上没了气息的鸡雏,又指指旁边叽喳惊叫的鸡舍,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忍不住,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他哭得嘶哑绝望,沈悠然听得鼻尖一酸,差点儿跟着掉下泪来。他连忙稳住情绪,上前把赵大根扶起,伸手在他发抖地肩膀上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凑近他脸上的两处瘀伤:“……赵叔,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处?”


    陈金福也已经凑了过来,扶着他来回上下打量。


    赵大根缓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抹了把脸沉声道:“没…没事,就脸上挨了两下…不碍事……”


    他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衙役的暴喝:“跪好了!老爷问你话呢!”


    几人闻声转头,这才见那贼人被一名衙役反剪着手,强按着跪在李主簿跟前,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赵大根一眼看到那人,情绪陡然又激动起来。他猛地挣开陈金福的手,上前两步,激动地指着地上那人:“就是他!就是他趁着…趁着我出去给鸡雏和食,摸进了屋里!踩死了那些鸡雏!”


    赵大根向来是村里最闷声不响的老实人,大半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可此刻面对这祸害了自己精心护养的鸡雏之人,他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若不是有衙役在旁,只怕立时就要扑上去厮打了。


    第192章 撺掇 自己可是没有半点倚仗啊


    “王赖子!”赵大根气得声音发颤, 指着地上那人喝问,“你为啥…为啥要来祸害这些鸡雏!”


    一旁的刘力群这才恍然道:“我就说这身形瞧着眼熟,原来是他。”


    方才王赖子一直捂着脸趴在地上, 这会儿被赵大根喊破名号,更是吓得缩成一团。他虽然惯常偷鸡摸狗, 最多也就是被苦主揪住打骂一顿, 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被衙役吓破了胆。


    李主簿蹙起眉头, 沉声开口:“下跪何人?报上姓名籍贯。”


    王赖子只顾哆嗦,一旁押着他的衙役抬脚便照他腿上不轻不重踢了一下:“老爷问话!聋了不成!”


    这一脚更是吓得王赖子魂飞魄散,连忙磕磕巴巴地开口:“小…小人王…王赖…不…王…王敞, 大…大杨村人……求…大…大老爷开恩!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一时糊涂?”李主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你将方才所作所为, 从实讲来。为何行窃, 如何潜入,同伙何人, 一一招来。”


    王赖子伏在地上, 心里又怕又恨,怕的是眼前这官老爷, 恨的是那杨振昌竟将自己一个人撇下跑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若此刻自己供出杨振昌,往后大杨村便真无他的立足之地了, 杨时绝不会放过自己!


    他心一横,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是…是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 听说…听说这边养着好些鸡雏,就想…就想偷几只去镇上换些酒钱,见…见他们村里今日忙乱…便趁机摸了上来, 没…没有同伙,就小人一个……”


    “胡…胡说!”赵大根的声音仍有些哆嗦,“我分明瞧见,还…还有一个放风的!那人…那人脸上蒙着布巾子…我没认清是谁……”


    李主簿听了,捻须不语,只是朝着一旁的老乔递了个眼神。


    老乔会意,上前半步,对着王赖子喝道:“王赖子!你可想清楚了,现行盗窃,赃物未离现场,人证俱全,按律可杖六十,徒一年!你若再隐瞒同伙,知情不报,便是罪加一等!这百十板子下去,你这身子骨……可挨得住?”


    王赖子一听,唬得几乎瘫软在地……他可是亲眼见过县衙门口被打板子的人,几板子下去就已是皮开肉绽,这要是百十板打到身上……


    “大…大老爷…饶…饶命啊!”王赖子磕头如捣蒜,再不敢隐瞒,“是…是杨振昌!那…那装鸡的麻袋也是…也是他带来的!他…他嫉恨同心村…开…开磨坊…抢了他家生意……对!就是他嫉恨被抢生意!都是他!都是他撺掇小的来的!大老爷明鉴啊!”


    命都要没了,王赖子哪里还顾得上日后?他一股脑的把事情往杨振昌身上推,想着杨时肯定会想法子捞他儿子,自己可是没有半点依仗啊!


    “杨振昌?”沈悠然刚去鸡舍那边查看完回来,听到这名字有些意外。王赖子偷鸡摸狗不足为奇,可若是杨振昌……那这肯定就不是简单的图财了。


    一旁的刘力群听到也面露诧异:“竟是他?”想了想又不由的摇头叹道,“何至于此啊……”


    李主簿将几人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动,只对老乔道:“既已供出同犯姓名,老乔,劳烦你再带人跑一趟,将嫌犯杨振昌暂押至沈家。”


    说完,又吩咐另外两名衙役,“将此人连同证物,一并押至山下,待另一嫌犯归案,一并带回县衙候审。”


    老乔抱拳领命,带了两名衙役往大杨村那边去了。


    李主簿这才又转向沈悠然和陈金福,语气缓和了些:“突发变故,料想你们心里牵挂,可留一人在此善后,清点损失,安抚村民。明日,携损失清单,再带上这位赵村民,到县衙户房录份详实口供。待事实查清后,届时赵县令自有公断。”


    听完李主簿的话,沈悠然和陈金福连忙躬身道谢。两人商量两句,便由陈金福留下善后,沈悠然则陪着李主簿一行人往山下走。


    李主簿缓步而行,走出一段,才侧头问沈悠然:“方才见你面有异色,那杨振昌,可是与你们村…另有些瓜葛?”


    沈悠然略一沉吟,觉得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杨振昌是杨时儿子的事情说了,接着又将杨振昌在镇上开豆腐铺、以及两个村子因造谣产生的一些摩擦,拣紧要处说了一遍。


    一旁的秦掌柜听罢,摇头感慨:“生意上的事,本就是各凭本事吃饭的,何至于……走到这般地步呀。”


    李主簿也微微颔首:“商户竞争本是常事,但行此不法之事,便是自毁前程了。”


    说着,他又宽慰了沈悠然一句,“不过这样看来,此事缘由便基本清晰,你放心,今日鸡舍的损失,定会责令他们照价赔偿。”


    沈悠然连忙又躬身道谢,又有些迟疑地问了句:“那磨坊那边,大人…还过去看吗?”


    李主簿笑着点头:“自然要去的。些许枝节,不足挂怀,岂可耽误既定公务。”


    不多时,一行人便下了山,沈家就在山脚,这会儿围着瞧热闹的人早已经散了,院子里只剩几个同心村的人还在厨屋和院里帮着张罗。


    钱大和刘胜两个正陪着留下的两名轿夫在院里喝茶,忽见王赖子被衙役扭着押进来,皆是一愣。


    钱大连忙起身,诧异道:“两位差爷,这…这是怎么说的?”


    等到从衙役口中听明白怎么回事后,钱大顿时火起,冲上前照着王赖子身上就是结实的两拳:“好你个下作黄子!敢祸害我们的鸡雏!我打死你这王八羔子!”


    听到动静的周桂英和李金花也急慌慌从厨屋跑了出来,周桂英见钱大当着官差的面动粗,正要上前拉他,一听这话,立马收住了脚,也顾不上什么官差不官差的了,指着王赖子也跟着啐骂了几句。


    王赖子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吭声。


    那押着他的衙役倒是劝了一句:“大伙儿放心,此事衙门既已过问,定会秉公处置,还大伙儿一个公道。”


    说着又对钱大道,“劳烦钱兄弟寻捆结实麻绳来,先把这人捆到后院去。今日毕竟是沈义民府上喜庆日子,总不好让他在前头碍眼。”


    “是…是……”钱大这才冷静了些,喘着气点头,又忙陪笑道,“我方才气…气糊涂了,两位差爷别见怪,我这就去拿绳子。”


    一旁的李金花也回过神来,忙道:“有…有绳子!”说着转身进了厨屋,从东窗下的杂物架上拿了捆麻绳给钱大。


    钱大帮着那衙役把王赖子捆结实了,推搡到后院拘着,又嘱咐刘胜好生招待院子里的衙役和轿夫,自己则连声赔了几句罪,便转身匆匆往山上鸡舍跑去了。


    赶到鸡舍时,陈金福和赵大根两个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死去的十七只鸡雏用旧布裹着,在稍低些的位置挖了个浅坑埋了。


    另有三十来只被王赖子胡乱塞进麻袋受了惊的,眼下都蔫蔫地缩在角落新隔出的一个小圈里,赵大根正蹲在地上,小心地一只只检查着,心疼地直抹眼泪。


    钱大看得心头火起,一听陈金福说王赖子供出的同伙是杨振昌,还让人给跑了,他立时瞪圆了眼,怒骂道:“他奶奶的!”说着转身就要往大杨村那边冲。


    “你别慌神!”陈金福忙伸手拦住他,“天旭已经追过去了,乔班头也带着两位差爷赶过去了,你就别跟着添乱了!留在这里帮着收拾收拾是正经!”


    钱大这才喘着粗气停下,他平复片刻,才恢复了理智,又对赵大根道:“赵叔,这些受惊的鸡雏,最好还是跟旁的分开,在旁边鸡舍再收拾出一块地儿吧。”


    赵大根连忙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张罗了。等他出去了,钱大才扭头又低声问陈金福:“陈叔,方才你们把鸡雏埋哪儿了?”


    “就…就在坡下随便找了个地儿。”陈金福一怔,“怎么?不妥当?”


    钱大点点头,神情严肃:“怕是不成,悠然之前再三跟我说过,凡是死禽,不管怎么死的,最好都烧掉,以防万一。”


    “啊?”陈金福皱起了眉头,他方才没想起这茬,“那…那…眼下再去挖出来?”


    钱大点头:“挖出来吧,还是稳妥些好。”


    “成……那我带你过去。”陈金福跟着点了点头,带着钱大往西坡去,走着走着,又忍不住朝着大杨村的方向眺望了两眼,“也不知道天旭他们,拿住人了没有……”


    自然是已经拿住了。+


    两名衙役押着垂头丧气的杨振昌走在最前头,老乔在一旁压阵,蒋天旭则被杨时拽着,缀在最后头。


    “大…大旭啊……”杨时拉着他的胳膊恳切道,“咱…咱有话好好说!叔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留个情面……待会儿在三老爷面前帮着说两句好话,就算叔求你了,成不成?”


    “咱们…咱们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的,哪里就至于闹到衙门了?你说是不是?”


    蒋天旭只觉得可笑,方才自己寻着那贼人逃跑的踪迹,寻到了杨时家门口的时候,杨时还一口一个“蒋家小子”唤他,堵在门口根本不让他进去。


    要不是老乔带着人及时赶到,没准儿就又让这杨振昌翻墙跑了。


    这会儿倒好,这人竟直接换了一副嘴脸,又拉着他的胳膊套起近乎来了。


    他抽回胳膊,语气冷淡道:“杨村正,这事儿已然被官老爷撞了个正着,如何处置,自当由衙门定夺了。”


    第193章 管用 杨时一时被这话震住


    杨时脸色一僵, 眼看蒋天旭这边说不通,他又紧赶两步凑到老乔身旁,赔着笑脸低声道:“乔班头, 您看这事儿…这孩子是一时糊涂,能不能……”


    老乔摆手打断他, 语气干脆:“杨村正, 不是我不顾情面, 只是这事儿…三老爷既已亲自过问,那鸡舍又是立了官契的营生,眼下人赃并获, 同伙也招了,你与其在这儿磨嘴皮子,不如赶紧回去备好赔偿的银钱, 才是正经。”


    杨时又被他这话噎住,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说不出什么, 只能转头指着被押着的杨振昌, “你…你……”了半天,却一句整话也没憋出来, 最后猛地一甩袖子,扭头走了。


    杨振昌看着他爹被气成这样,心里也是又悔又恨!他哪儿能想到, 这主簿老爷居然会亲自上山去看鸡舍呢!更没料到王赖子那般废物,明明有时机能跑掉的, 居然会被平日瞧着老实巴交的赵大根给缠住!真是成事不足!


    他心慌得厉害,但好歹脑子还能转,他想着此事是王赖子撺掇在先, 而且方才自己留了个心眼,只在门口放风,是王赖子一人进去偷的鸡,自己顶多算个从犯,应当不会判得太重……再说,他爹就算再气,应当也不会真眼睁睁看着他不管……这么一想,杨振昌又勉强压下了几分慌乱。


    杨时当然不可能不管他,虽然气得肝疼,可毕竟是亲生儿子,若真背上刑徒之名,这辈子可就完了!连带着他日后都抬不起头!


    杨时一边埋头往家走,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眼下这情形,自己肯定不好直接去求李主簿,当着同心村人的面,主簿老爷肯定不便松口,反而还会落了痕迹。自己这村正干了十来年,在县衙里虽有些老脸面,可求情这种事,一次不成,往后就再难开口了。


    好在,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虽然乔班头口口声声提什么官契营生,可说到底,这事儿最大的苦主就是同心村。只要同心村肯松口,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同心村里说话最管用的……自然是沈悠然。虽然因着先前炖肉生意的事,他们两村之间有些摩擦,可自己跟沈悠然,在明面上一直还算能说得上话。而且据他跟沈悠然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沈悠然并不是个会跟人撕破脸皮的性子,只要能说动他松口,这事儿兴许就能赔钱了事了。


    杨时闷头回到大杨村,村口已聚了些方才瞧见动静的人,见他回来,纷纷围上来打听。杨时哪有心思应付他们,摆着手,一句不说,沉着脸径直往家走。


    一进院子,就见他老妻正站在檐下抹眼泪,大儿媳在一旁搀着劝:“娘您别急,这里头许是有什么误会,没准儿一会儿二弟就跟着爹一道回来了……”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语气却透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


    见杨时进门,杨振昌他娘忙凑过来,声音急切:“咋…咋样?二…二小子……”


    杨时烦躁地一摆手:“有啥好哭的?没啥大事,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说着正要进屋,杨耀昌听到动静从堂屋出来了,搓着手低声道:“爹,大爷爷…在屋里呢。”


    一听族长来了,杨时皱起了眉头,只得换了副表情走进堂屋,强笑道:“怎么把您老人家都惊动了?”


    杨族长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他:“我怎么听说,振昌叫衙役给押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儿……”杨时讪笑两声,“说是…踩坏了同心村几只鸡崽子,今日正巧三老爷在那边,叫去问几句话,估摸着…把钱赔上就没事了。”


    杨族长明显不大相信,他扶着拐杖点了点地:“时小子…我可提醒你一句,族规里头写得明白,凡是被衙门判了徒刑或是脸上刺了字的,可是要逐出村子的,振昌要是真犯了事……”


    “没!没有!”杨时忙强笑着摆了摆手,“大伯您放心,绝不会到那一步的。真就是几只鸡崽子的事儿,我晚些时候去找同心村的人说和说和,再赔些钱,没准儿都用不着过堂……”


    “既如此,那便过两日再看吧……”杨族长拄着拐杖起身,慢悠悠往外走。


    杨时忙冲一旁的杨耀昌皱眉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搀着送送!”


    “哦……”杨耀昌这才连忙上前,搀着族长出了门。


    接着,杨时也不管旁人,扭头进了里间,反手把门关上,便开始翻箱倒柜地搜罗家里的现钱,两个五两的银锭,十来串铜板,接着便坐在椅子上发呆,晌午饭都没出来吃。


    到了下半晌,杨耀昌端着碗筷推门进来:“爹,好歹吃口东西吧……”他把碗筷下,又低声道,“方才…二弟和王赖子两个,被…呃…跟在主簿老爷轿子后头,往县城去了。”


    杨时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摆摆手。杨耀昌不敢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杨时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彻底黑透,才终于起身,往同心村方向去了。他怕撞见人,一路都低着头,好在同心村多数人家因着各项营生都要早起,歇得也都早些,并没碰到什么人。


    走到沈家门口时,院门已经闩上了。杨时想到上回来这里,还是被请来作陪,眼下却……他叹了口气,上前扣了扣门板。


    蒋天旭耳力好,听见敲门,放下手里刚洗净的碗,拿布巾擦了擦手,扭头和正在收拾案板的沈悠对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他见蒋天旭出去开门,自己将擦完台子的抹布在盆里揉了两把,拧干搭在窗台上,这才端着油灯出了厨屋。


    等蒋天旭引着杨时走近了,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如常招呼道:“杨村正来了。”


    堂屋里,刘胜家借的八仙桌已经还了回去,换上了原本的那张旧长条木桌。沈悠然把手里的油灯放到桌上,光线虽昏暗,却足以照清三人的面容。


    沈悠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杨村正,请坐。”


    杨时在蒋天旭拉开的那张条凳上坐下,见面前两人神色平静,心里反倒有些发慌。可他到底是经事多年的人,略稳了稳神,便先开了口,上来便认了错:“悠然……今儿个这事,是振昌混账,对不住你们。”


    蒋天旭绕到另一边,在沈悠然旁边坐下。两人都没接他的话茬。


    杨时一看这情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不过他没直接求情,转而说起了当初沈悠然他们刚落户时候的事情,一一说着大杨村有多少人帮着他们建过房屋,又提到让同心村的人共用大杨村水井的事:“虽…虽说收了一两银子,可这里头终究是有情分在的,是不是?”


    他见沈悠然仍不言语,只能讪笑两声,又开口道:“我这会儿提这些,并非是想让你们不计较今日之事。只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咱们把这事…大事儿化小,两村自行调解,如何?”说罢,他又忙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该赔多少银子,肯定一文不少!”


    说到这儿,他似是又想起什么,语气带上了些劝诱:“再说…你今日刚得了官府‘义民’旌表,正是彰显德行的时候。若你能表态,顾念相邻和睦,愿意从中调解,在县老爷那儿,必也能留个宽厚大度的好名声啊!是不是?”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沈悠然一直垂着的眼这才抬了起来。


    “杨村正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这鸡舍,不是我们一家的产业,全村各户都出了本钱的。如今鸡雏被毁了近半,赵叔还因此受了伤,若只是赔钱了事,不能让肇事者受些应有的惩戒,于情于理,怕是对村里人…都说不过去吧?”


    听到“惩戒”二字,杨时心头一紧:“话…话是这么说,可谁不知道,在这同心村,你的话最是管用?只要你愿意出面说和,想来…旁人也不会有啥旁的意见,是吧?”


    听到这话,沈悠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杨村正,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话,在村里会管用吗?”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晃动,将那份沉静与坚定映得分明。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杨时,一字一句道:“因为,我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名声,而让我的乡亲们……受委屈。”


    杨时一时被这话震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没发出任何声音。


    屋里一时陷入沉寂。


    见时机差不多,一直沉默旁观的蒋天旭适时开口:“杨村正,今日晌午,招待乔班头他们用饭时,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他说……”


    他顿了顿,见杨时焦急地看了过来,才继续道,“自赵县令上任以来,最重整饬地方治安,律令执行甚严。今日这事人赃并获,又撞在李主簿眼前,既然衙门已经过问,想来……判罚不会从轻。”


    杨时听了,心里更是慌成一团,他何尝不清楚这情形?若在往年,或许还能在衙门里使些银钱打点关节,可眼下这位赵县令,别说轻判,没准儿连自己都会跟着吃挂落!除了从同心村这边下功夫,他根本没有别的门路!


    杨时深深吸了两口气,缓和片刻,勉强压下心慌。他抬头看向沈悠然,不再绕弯子:“悠然,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事…究竟要如何才能转圜,你直接说吧。”


    第194章 和解 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杨村正, 不是我不讲情面。可今日这事,实在太过恶劣,若是不以儆效尤, 只怕旁人都会觉得我们同心村…软弱可欺了。”


    沈悠然平静开口,目光依旧落在杨时脸上:“上次杨东昌造谣生事, 还只是动动嘴皮子, 我们为着两村的和气, 没有深究,可结果呢?如今已是直接动手,祸害生灵, 还出手伤人……要是连这回也轻轻放过,谁知道下回,会不会闹出更严重的事端?”


    “不会!绝不会!”杨时连忙出声保证, 语气急切, “你放心,只要你们肯饶过振昌这一回, 我保证, 他日后绝不会再找同心村任何麻烦!”


    沈悠然轻轻摇了摇头,叹道:“那王赖子呢?杨东昌呢?大杨村…别的人呢?”


    听到这里, 杨时有些明白了沈悠然的意图,讪笑两声:“你…这是啥意思?我…虽是村正,可也…也管不住……”


    一旁的蒋天旭打断他的话, 也盯着他的眼睛:“杨村正,您一个人担保不了, 若是…再加上杨、王二姓的族老,一同出面呢?”


    看着面前两人一唱一和,杨时彻底明白过来, 只怕他们早已经想好了条件,就等着自己上门了!


    沈悠然看他脸色僵硬,语气和缓了些:“杨村正,我们并非真要把事做绝,说到底,不过是图咱们两村之间能长远相安。若不能借官府严惩以儆效尤,便只能…寻个别的法子,求个长久保障了。”


    “什…什么法子……”杨时脸色渐渐有些发白。


    沈悠然也不再绕弯子:“此事若要了结,需得杨村正您,以村正身份,并请动贵村杨、王两姓族老,与我同心村立下一份和解契书。契书须写明:自今日起,大杨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再找同心村人员与各项产业的麻烦。”


    他顿了片刻,接着补充道:“这契书须一式三份,两村各留一份,还有一份,须随着此案的案卷,一并交到县衙备案。往后若是你们村真有人再犯,我们就能凭此契书,告他个‘背契累犯’,到时的罪责…可就不只是眼下这般了。”


    杨时听得脸色发白,强笑道:“悠…悠然啊,这…这怕是有些不合常例,这调解的契书…一般双方事主签押,中人见证即可,哪有以两村名义立契的?要不…此事就让振昌和王赖子两个签字画押,我可做中人担保,这样如何?”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沈悠然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杨村正,我虽没经历过什么诉讼,可也清楚,此案正常审结,本就是须这两人签保证书的,若只需如此,我们就按县衙正常程序走就是了。”


    杨时被这话噎住,又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蒋天旭再次开口:“若按正常程序审理,依今日乔班头透露的口风,此二人盗窃现行,又涉毁坏官契产业,至少判一年徒刑,加杖刑六十……杨村正,我以往曾听说过,你们村族规里头有一条,凡被衙门判了徒刑之人,是要从族谱除名、驱逐出村的,是有这么回事吧?”


    杨时一直勉强挺着的脊背,终于垮了下去。听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两人怕是早已摸清了他的底线,算准了这条件他只能答应。


    可他还想再最后挣扎一下,声音干涩道:“这条件…就算我能点头,村里其他人…怕是也不能答应,特别是那两位族长……”


    “如何说服他们,就是杨村正您需要思量的事了。”沈悠然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却不容转圜,“明日一早,我和陈村正便会带赵叔去县衙录口供。”


    “若在正式过堂之前,我们能拿到那份有您和两位族长签字画押的和解契书,过堂时,同心村便可陈情,将此案定为普通邻里盗窃纠纷,与‘蓄意破坏官契产业’、‘恶意竞争寻衅’等情由无关。如此,只需照价赔偿全部损失,并当堂受些杖刑以儆效尤,安抚我村村民,徒刑…或可免去。”


    杨时眉头皱得死紧,心里又飞速盘算起来。能免于徒刑…自然是他所希望的,可沈悠然所要的和解契书,分明是把他们大杨村置于理亏的一方,若他真为了给自己儿子脱罪,而签了这种有损全村颜面的契书,往后他在村里还如何立足?


    “悠然啊,不是我不愿答应,实在是…你这条件…太过苛刻了些,这…这让我跟村里人怎么交代啊!”


    沈悠然并不开口退让,屋里一时又只剩了油灯的噼啪声。


    “要不这样吧,”蒋天旭再次开口,提出了一个折中之策,“这契书里头加上一条,同心村的人,同样不得无故寻大杨村人的麻烦,杨村正,这样两相约束,总算可以了吧?”


    杨时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样一来,便是两个村子对等立约,而非大杨村单方面认低伏小,面子上总算能过得去了。


    “成成成,”杨时连忙点头,感激地看了蒋天旭一眼,接着又转向沈悠然,“大旭这主意周全!悠然…你看?”


    蒋天旭也转向沈悠然,开口劝道:“悠然,咱们这边让一步,让杨村正对他们村里也好交代些,反正咱们村向来与人为善,没有那种无故滋事的人,加上这条也无妨,你看怎么样?”


    沈悠然低头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就按旭哥说的办吧。只是……”他随即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杨时,“若是这样一来,大杨村日后仍有人恶意挑衅生事,到那时,杨村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不会不会!”杨时连忙摆手,又指了指蒋天旭,“前些年因着双儿山树木的事,我们和大旭他们村里也立过类似的契,这几年来都相安无事!悠然你放心,只要这契书一签,日后若再有人不知死活,别说你们,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既如此,”沈悠然脸色稍缓,“我便再信杨村正一回了。”


    杨时走后,蒋天旭跟出去闩好院门,沈悠然端着油灯回了东屋。葛春生和阿陶都还没睡,一直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


    见沈悠然进来,阿陶皱着脸低嘟囔脸一句:“便宜那两个混账了!”


    沈悠然把油灯放矮柜上,揉着后脖颈走到炕沿坐下:“总比真结下死仇强……”


    “是这话。”已经躺下的葛春生也跟着附和,“老话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那俩人可都是实打实的小人性子……眼下咱们村这么多营生摊子,真要日日提防着他们使坏,还怎么安生过日子?”


    “哥!那到时候,可得让衙门的板子打得结实些!好好教训他们一顿!”阿陶气呼呼地拉开被子躺下,忽然想到什么,又支起胳膊撑起身子,问沈悠然,“诶,哥,让大杨村和咱们立契书这事儿,不是下午就跟陈叔他们商议好的么?方才你和天旭哥,为啥不直接提这个条件,还要绕前头说那么多?”


    “若是一上来就亮底牌,主动权可就不在咱们这边了。”沈悠然抬眼看了看他,笑了笑,继续解释道,“他会觉得这条件是咱们求着他应下的,心里没准儿还会琢磨,是咱们村怕了他们,才急着要签张契书来保平安呢。”


    蒋天旭端着盆热水进来,放到矮柜上,又从旁边木架上取了沈悠然的布巾递给他,接话补了一句:“以杨时那爱算计的性子,没准儿反会拿捏起来,讨价还价,连他儿子那顿杖刑都想免了。”


    阿陶猛地一锤炕面:“他敢!”


    沈悠然把布巾投到热水里,浸了浸:“所以啊,得先让他明白,咱们不是怕事,只是不想把事做绝。得经过前头那些话,一步步叫他明白,这契书是他求着咱们签的,最后咱们还顾全他的脸面,往后退了一步,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他就着热布巾子擦了把脸,才接着说道:“这样一来,既能达到目的,理也始终在咱们这边。而且……”他抬头看了一眼蒋天旭,眼里带了点笑意,“他还得承旭哥帮他说话的情。”


    阿陶听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葛春生笑道:“你俩如今这一搭一唱的,配合的可是越来越默契了!”


    听了这话,蒋天旭正解着衣扣的手一顿,抬眼朝沈悠然看去,嘴上却应着葛春生的话,语气带着些欣喜:“……是吗?”


    “可不!”葛春生拉高被子,连连点头,“没想到连你这性子,如今都能唱白脸了!方才我在里头听着,都替那杨时捏把汗哩!我看啊,往后有啥难缠的事,只要你俩一道出马,准能成!”


    阿陶又猛地锤了一下炕面,下决心道:“往后,我也要学着这么跟人谈事!”


    沈悠然弯腰脱了鞋袜,将双脚泡到热水里,又笑着扭头看了他一眼:“眼下你还用不着学这些,平日里多听多看就成了,当务之急是把书念好,把字练端正……”


    “哦……”一听练字,阿陶瞬间泄了气,缩回被子里老老实实躺平了。


    葛春生呵呵笑了两声,也拉上被子盖好:“睡喽睡喽。”


    因着第二天沈悠然要去县衙录口供,镇上摊子便又歇了一天。蒋天旭上午就去了镇上忙活行会的事,走在街上,不少相熟的摊贩和熟客瞧见他,都凑过来搭话。


    “蒋执事,今儿个怎的又没出摊?沈老板昨儿个得了旌牌,高兴得喝多了不成?”


    “哈哈,没准儿是有了‘义民’身份,不好再亲自摆摊喽!”


    “啊呀,那可不成!那…沈老板要不盘个铺面?”


    第195章 牵线 总比那盲婚哑嫁的强些


    蒋天旭只得停下脚步, 一一抱拳解释两句,说今日家中有些事绊住了,明儿个一准出摊。


    匆匆寒暄几句, 他便又快步往曹记布行的方向去了。


    前几日县衙关于“美食街”的批文已经下来了,他这两日正忙着场地搭建的事儿。


    搭建牌楼和棚子的事项, 前日已经找镇上的木匠谈妥, 方才他刚从东街的家什铺子出来, 敲定了租赁条凳、方桌的数目和日期,交了定钱。眼下还得去扯些扎彩用的布料。


    穿过离着布行最近的那条窄巷,拐出来走两步便到了地方。


    蒋天旭刚一进门, 正踮脚够布匹的小八眼尖,回头瞧见他,忙把布卷往架上一推, 语气夸张地笑道:“哎哟!这不是咱们行会的大执事嘛!真是稀客哩!今儿个怎么得空了?”


    他话音未落, 柜台后头正低头理账的赵石就直起身,绕出来在小八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就你嘴贫!”这才转向蒋天旭, 笑着招呼, “天旭来了,可是有事?”


    自打年节里往同心村走动了几回, 赵石和沈悠然、蒋天旭他们便走得更近了些,说话间也少了些先前的客套。


    “来扯些布,”蒋天旭笑着往里进, “要些扎彩用的红绸子。”


    “咦?”小八揉着后脑勺,嘴依旧闲不住, “衙门送牌匾不是昨儿个的事吗?又是敲锣又是清道的,那么大阵仗,怎么这会儿还要扎彩的绸子?”


    一旁的赵石笑着问:“是为三月十五那‘美食荟’预备的吧?”


    蒋天旭点头应道:“可不, 眼瞅着没几日了,眼下正忙着搭场子,其他几样大致定了,还差些牌楼上扎彩用的红绸子。”


    “哎呦!”小八又一拍脑门,咧嘴笑道,“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你们这动静闹得可真不小,这几日来店里的客人,十句里倒有八句都在念叨这‘美食荟’哩!”


    他边说边利落地转身,手指在货架间掠过,“扎彩用…用这匹枣红的如何?日光底下显贵气,价钱比那正红贡绸实惠不少,还耐晒!”


    蒋天旭凑近细看,又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质地和厚度,点了点头:“成,就按你说的。”


    见他点了头,小八便将选中的两匹布搬到柜台面上,又问:“要多少尺头?”


    蒋天旭笑道:“牌楼的横额约莫一丈宽,扯个一丈…五…够吗?”


    小八心里默算,手上比划着:“一丈五蒙面是够了,飘尾和打结的余头怕是不够。还是稳妥些,扯一丈八吧?”


    蒋天旭利落点头:“成,按你说的来。”


    小八应了一声,吆喝另一个伙计过来帮忙,两人一个拉尺,一个捏粉线,利落地量裁起来。


    赵石在一旁站着,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对蒋天旭说些什么,最终却也没开口,只默默帮着将裁好的绸布卷起,用麻绳仔细捆好。


    他抱着捆好的布卷送蒋天旭到店门口,才清了清嗓子,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天旭,到了三月十五那日,你们摊子上…怕是得比年集的时候还忙吧?就你们几个人,周转得开吗?”


    蒋天旭心思还在接下来的活计上,闻言顺口答道:“到时候我肯定抽不开身顾摊子这边了,打算从村里再叫两个人来搭把手。”


    赵石眼睛微微一亮,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急切:“是…是叫上回在摊子上帮忙记名字的那位姑娘吗?”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出不妥,连忙咳嗽一声,转头看向街面。


    蒋天旭脚步一顿,侧头看了赵石一眼,见他耳根有些发红,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面上不显,只如常答道:“这几日村里事多,还没定下具体叫谁,得到时候看谁能抽开身。”


    “也…也是,眼下你们村里活计多呢……”赵石讪笑两声,匆匆将布卷递过去,“那你快去忙吧,正事要紧。”说完不等蒋天旭回应,便摆了两下手,转身快步折回店里去了。


    蒋天旭接过布匹,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低下头琢磨片刻,微微勾了勾嘴角,这才转身,抱着东西匆匆往醉月楼去了。


    晚上练完字,蒋天旭边收拾着书案,边把这事儿低声跟沈悠然说了,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我琢磨着,石头这人踏实本分,在布行也算稳当,小满性子也好,算账又是一把好手。他俩要是能成,倒也算是一桩不错的姻缘,你看…用不用跟奶透个口风,让她寻个机会,私下探探小满的意思?”


    沈悠然也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扭头看他一眼,有些稀奇地开口道:“也是奇了,咱们蒋大执事怎么也干起这牵线搭桥的活儿了?”


    蒋天旭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觉得两人都知根知底的,总比那盲婚哑嫁的强些。”


    “知道,逗你呢。”沈悠然笑着睨他一眼,想了想道,“那这样,三月十五那日,咱们摊子上就还是让小满过去支应,赵石若是有心,那天必定会寻由头过去。咱们先不管,看看小满自己是个什么反应再说。”


    “成。”蒋天旭觉得这样倒是稳妥,若是小满无意,他们也就不必跟着掺和了。


    沈悠然忽然又想起一事,神秘兮兮地往蒋天旭那边凑了凑:“诶……你知道今儿个我去县城前,奶偷偷拉着我嘱咐什么话不?”


    “什么话?”


    “她跟我说,瞧着孙正和文进他二姐年纪相当,想撮合撮合!”沈悠然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他实在想不通他奶是怎么把这两个人想到一块去的,“非让我趁这次进县城,去看看文进,顺便跟他提提咱们在城里支了摊子的事,叫文进得空常去坐坐,好跟正子多熟络熟络!”


    赵文进自打去了县城镖局,只托高雷他们捎回过口信,人还没回来过。


    蒋天旭仔细想了想,倒觉得李金花这念头未必不可行。


    他回忆了一下上次庙会时见过的赵家二姐,点头道:“我觉着…这两人没准儿真能合得来,正子做事沉稳,文进他二姐瞧着…也挺文静的,两人都是稳妥的性子。”


    “嗯?”沈悠然有些奇怪,又扭过头看他,“你还见过文进他二姐?什么时候的事?”


    蒋天旭正低着头,用软布小心吸干毛笔上的水,顺口答道:“就正月初六那天,文进他家里人不是来县城赶庙会么?他远远指给我瞧过一回。”


    等他不紧不慢地把擦干的毛笔放到笔搁上,才忽然发觉身旁半晌没动静。


    蒋天旭忙扭头看去,只见和他并排坐着的沈悠然,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怎…怎么了?”蒋天旭看他神情有些异样,下意识回想自己方才的话,心里猛地一惊。


    “哼哼……”沈悠然从鼻子里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依旧盯着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调子,“老实交代……当初文进…是不是存了想撮合你和他姐姐的心思来着?不然好端端的,他指自己姐姐给你瞧做什么?”


    眼下这保守的世道,乡下女孩子的规矩虽不比那些高门大户森严,可也是讲究男女有别的。哪有弟弟会随意把自家姐姐指给外男瞧的?


    蒋天旭本来自觉问心无愧的,这会儿被他这幽幽的语气一问,心头没由来的紧了一下。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他…他确实想…想提来着,不过没等他挑明,我就先跟他说了……”


    “我心里头…早就有人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直直地落在沈悠然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


    沈悠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忙别开视线:“咳…我就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蒋天旭待自己的心意,也并非真有什么猜疑。只是乍一听闻这事,心里仍是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嗯。”蒋天旭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他看着沈悠然微微垂下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突然从他方才那带点较真意味的追问里,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甜意。


    两人都没再说话,简单收拾一番便歇下了。油灯被吹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朦胧的月色。


    蒋天旭在炕上静静躺了片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靠过去,伸出手臂小心地环过去,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悠然的耳廓,他听见蒋天旭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点笨拙的欢喜:“然然…我心里头…有些高兴。”


    沈悠然轻轻动了一下,在他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高兴什么?”


    蒋天旭撑起一点身子,借着微光细细看着沈悠然的眉眼轮廓,又伸出手指,轻轻地拂过他的额头、脸颊,最后停在他耳畔,轻轻摩挲着那片薄薄的皮肤。


    “高兴……”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最终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觉着…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好像又重了些。”


    沈悠然没吭声,过了片刻,他伸出手臂,搂住了蒋天旭的脖子,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傻瓜。”


    蒋天旭收紧手臂,将人更结实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转天,镇上的摊子照常支了起来。


    好些熟客一来便先笑着拱手,连声道贺:“沈老板,恭喜恭喜!‘义民’哩!了不得!”


    “往后咱们可得多来照顾‘义民’的生意!”


    摊子上的人流比往日更密了些,说笑问询声不断。刚过晌午顶儿没多久,连平日能卖到下半晌的油条也见了底。


    刘新兰一边利落地收拾着家什,一边满脸是笑:“这官府的牌匾就是顶用!悠然,要不咱们干脆改个名儿,叫‘沈义民食摊’得了!”


    第196章 配合 眼下磨坊里人手足得很


    “兰姑姑, 您可饶了我吧!”被人叫了一上午“义民”,沈悠然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无奈笑道, “要是真叫了这名儿,我臊得都不敢出摊了!”


    “你这孩子, 姑姑跟你闹着玩呢!”刘新兰笑得不行, 手上活计不停, 又问道,“对了悠然,咱们啥时候能再开始卖臭豆腐啊?今儿个可又有好几拨人都问哩!”


    前些日子因家里地里活计都赶在一起, 沈悠然每日收摊早,便把卖臭豆腐这项停了几天。


    沈悠然拿出麻绳,一边将家什往板车上捆, 一边答道:“等忙过这几日吧。眼下地里正是除草、间苗的紧忙时候, 虽说有刘叔和香杏婶子帮衬着,我也不能真甩手不管不是?”


    “倒也是!”刘新兰听他这么说, 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那五亩地,眼下也是我哥嫂俩人咬牙帮着伺候呢, 这阵子可把他俩累得不轻。”


    说着,她抬头瞅了瞅日头,拍打两下手上的灰:“得嘞!咱路上紧走两步, 这个时辰到家,天擦黑前还能赶着锄它半亩地!”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 走到板车前头,套上拉绳。两人一推一拉,顺着大道朝同心村赶去。


    回到家歇了口气, 沈悠然便也扛起锄头下了地。刘春来两口子正在旁边蒋天旭那块黄豆地里间苗,他过去招呼一声,便转到自家麦子地里除起草来。


    这阵子雨水足,天又渐渐暖和,不光麦苗蹿得快,地里的荠菜、灰灰菜和各种叫不上名的野草也跟着疯长。


    沈悠然一边挥着锄头,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摊子上出新菜品的事。


    眼下天气暖和了,集上已经有不少头茬的春菜瓜果开始卖了。他们摊子上卖了一冬天的红烧肉和麻婆豆腐,也该添些清爽时鲜,给食客们换换口味了。


    可看着田埂上密密麻麻的野菜,他又有些踌躇。这节气,野菜遍地都是,不值什么钱,各家菜园子里也都少不了各样时蔬,若是单炒个素菜,不管味道如何,怕是都卖不上什么价,还费功夫。


    还没等沈悠然琢磨出个头绪,地头那边,葛春生也背着个空背篓过来了。


    “大哥,”沈悠然停下锄头,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磨坊那边都忙妥了?”


    葛春生点点头,笑呵呵道:“妥了!眼下磨坊里人手足得很,干啥都利索!”


    因着豆腐脑和鲜豆腐两样都赶时辰,葛春生他们头两天试了试,光靠原先四个人着实有些吃力,便又将秦香兰和周红芹两个也喊到了磨坊帮忙。经过这些日子的摸索,几人已将各道工序的时辰和配合摸得门儿清,磨坊的运作渐渐上了正轨。


    每日寅初,三盘石磨便不间断地转起来,要接连磨上近两个时辰的豆糊。钱小山和秦香兰两人同时上手滤浆,周红芹则专管着两个大灶,盯着火候煮浆。


    头一锅得点出百多斤豆腐脑,专供县城各处的买卖,一般不到卯时就能点好,紧着装罐上车,路上孙正几人紧赶几步,卯正前后便能赶到县城支起摊子,恰好能赶上早市人最多的时候。


    因着如今在吉源街有了固定摊位,村里便不用再轮换人去那片巷子叫卖,每月只需轮两户人家,分别负责县城东、西两边巷子里的吆喝走动。


    镇上要的豆腐脑少些,约莫五六十斤,比县城的晚上一炷香工夫点出。但因着离镇上近,沈悠然他们一般卯正左右也能赶到,比以往还提早了些。


    等忙完最赶时辰的豆腐脑,几个人紧接着就得开始将后头磨出的豆糊压成豆腐。


    光县城那边,每日就得用上三大板鲜豆腐,足有百来斤,镇上也要一整板,赶上集市日则需要两大板。紧着忙活,一般能在巳初前后把这批豆腐压好定型,再由吴铁柱和郑来顺分头送往县城和镇上的摊子。


    剩下几个人便趁着这会儿空档,匆匆吃上几口吃食,接着又得开始做第二批用来泡臭豆腐胚子的豆腐,一般晌午前也能点好压上。趁着豆腐沥水定型的工夫,晌午倒是能歇上个把时辰,缓缓劲。


    下午的活计便轻省了些,一般是周红芹和秦香兰两个筛检第二日要用的黄豆,吴铁柱和郑来顺负责将新点的豆腐切块,钱小山和葛春生则把前头泡好的臭豆腐胚子捞出来,沥干水,摊在竹匾上晾晒,之后再将新切的豆腐块泡进卤水里头。


    最后再把筛好的豆子泡上,豆腐箱、滤布等家什刷洗干净,水缸挑满。几个人配合下来,约莫个把时辰就能忙利索,下半晌还能各自再到自家地里忙活一阵,两不耽误。


    葛春生说完便放下背篓,蹲下身子,把沈悠然连根刨起的杂草,抖干净土块甩到地垄上,野菜则丢进一旁的背篓里。


    沈悠然听完他的话,却突然想到,或许他们可以继续开发一下别的豆制品,像是豆干、豆皮什么的,也都有不少好吃的做法。


    不过转念一想,这阵子春忙还没过,磨坊那边几个人两头忙活,怕是已经够辛苦了,便暂时先把这念头压下了,想着过阵子再说。


    他抬头往远处看了看,周围几块地里,磨坊另外几人也都赶到了地里忙活。钱家的地离着他最近,他喊了刚走到地头上的钱小山一声,凑过去问道:“钱哥今儿个怎么样了?还气着呢没?”


    “可有的气呢,”钱小山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昨儿晚上又没吃几口饭,又跑到鸡舍守了半宿。”


    想到钱大那犟脾气,沈悠然也跟着叹了口气:“这事儿搁谁都窝火,只能等他自己慢慢缓过劲儿来了。”


    钱小山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过也还好,听我娘说,他今儿个一早又出门收鸡雏去了,说非要把损失的数儿给补回来不可,干劲儿倒是足呢。”


    那日被塞进麻袋里受了惊的三十来只春雏,任凭赵大根再怎么悉心照料,最终也只活下来一半。这可又把钱大和赵大根两人心疼够呛,要不是杨振昌和王赖子眼下还被拘在县衙大牢里,怕是非跑去找他们拼命不可。


    昨儿个在县衙录完口供后,陈金福特意以“要观察受惊鸡雏后续状况,方能准确估损”为由,向衙门申请将正式过堂的日子延后几天。这样一来,便能顺理成章地把杨振昌和王赖子在牢里多关上一阵。


    户房的王典吏没多问便点了头,只嘱咐陈金福,待鸡雏情况稳定后,需再去县衙报备一次,户房会据此出具最终的损失估值单子,作为判定赔偿数额的凭据。


    陈金福和沈悠然商量着,等大杨村那边把签好画押的和解契书送过来,他们再去县衙禀报鸡雏的最终损失。眼下已过去两日,杨时那边还没动静。


    同心村这边更不着急,他们巴不得那两人在牢里多受几天教训呢。


    又过了两日,仍是天都黑透了,杨时才满脸疲惫地揣着几张纸上了门。趁着沈悠然仔细查看契书条款的工夫,蒋天旭去把陈金福也喊了过来。


    “哎!”杨时抬袖擦了把额头,重重叹了口气,“可是磨破了嘴皮子!这两位族老最是讲究规矩的,尤其那王老族长,早巴不得把王赖子那混账撵出村子去!要不是王赖子他娘连着两天堵在族长家门口哭天抢地,这会儿还点不了头呢!”


    沈悠然心下忍不住暗叹,王赖子他娘摊上这么个儿子,也真是可怜……


    他将手中查验无误的契书递给一旁的陈金福,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抬眼对杨时道:“杨村正,这契书既然签得这般不易,还望日后咱们两村都能遵照执行,彼此相安无事,也算不枉费您这番奔波辛苦。”


    “这是自然…自然……”杨时连忙点头应承,脸上挤出一丝笑来,“那…这过堂的日子……”


    沈悠然转向陈金福:“陈叔,您看呢?”


    陈金福接过契书,又就着灯光细细看了一遍几人的签名押印,沉吟片刻,道:“明日一早,我再往县衙跑一趟,先把那十几只没能救活的鸡雏损失,向户房禀报清楚。至于具体哪日开堂,便看衙门如何安排吧。”


    杨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陈金福倒也没敷衍他,第二天头晌午,他忙活完家里的一摊事,便往县城去了。照例先在门房候着,里头已经排了两三个等着办事的人,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被差役带进了户房的值房。


    今日依旧是王典吏当值,陈金福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一五一十将鸡雏受损的数目、后续救活的情况禀报清楚,又把与大杨村立下和解契书的事说了。


    一旁的书吏边听他说边在册子上记着,末了,将记好的文书呈给王典吏过目。


    王典吏放下手中正看着的和解契书,接过那页文书,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点了点头,又递回给书吏,转向陈金福道:“情形已知晓。你在此文书上签押确认,今日便会移送刑房会审。若无别的纠葛,过几日便会排期过堂,你们回去安心等传唤便是。”


    陈金福连忙躬身称是,又道了谢,这才跟着书吏到一旁,在文书指定的位置按下手印,又署了名。


    一切办妥,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已近中天。他心里惦记着家里,只匆匆到吉源街摊子上看了一眼,见摊子上食客不断,刘旺和高秀秀几个人都手脚利落地忙活着,便放了心,没多停留,转身匆匆往村里赶了。


    这边陈金福刚离开摊子没一会儿,刚从西城那边赶过来的赵文进便到了摊子上,他熟门熟路地到后头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灌下大半碗,这才一抹嘴,对着端了一摞碗过来的孙正感慨道:“哎呀!又打了一上午的杂!”


    第197章 放假 咱们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赶紧坐下歇歇。”孙正闻言笑了笑, 俯身把碗放进地上的大木盆里,从旁边水桶舀了两瓢水进去,“吃饭了没?没吃一会儿让秀荷婶子给你盛碗菜, 就着蒸饼垫垫。”


    赵文进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顺手将空碗也搁进盆里, 摆摆手:“在伙房吃过了才来的。孙哥你不用管我, 我就随口发两句牢骚。”他讪笑两声, 索性蹲下身,挽起袖子,“你快去前头招呼吧, 这会儿人多,碗我来刷。”


    孙正也不跟他客套,点点头, 便转身继续去收拾桌子、招呼新坐下的客人了。


    自打上回沈悠然进城跟赵文进提了吉源街这摊子的事, 他便常趁着每日晌午一个来时辰的歇晌空档,过来搭把手。一来二去, 跟孙正、高秀秀几人都混熟了。


    也多亏他在镖局的头一个月已经熬了过去, 眼下才能有点自己随意支配的时间。


    顺远镖局规矩严,新人入行的头一个月, 必须包揽局里所有的杂活,美其名曰“磨性子”。熬过去了,才能开始跟着师傅正经学走镖的本事, 作息也才能跟其他镖师一样。


    赵文进刚进去那阵,每天五更的梆子一响就得爬起来。头一桩事便是铡草、喂马、清扫马厩, 接着还得把前院后院都洒扫一遍。等他把这些活计干完,天也快亮了,留在局里的其他镖师才陆续起身。


    接着他得跟着众人练上一个时辰的拳脚功夫, 直到浑身汗透,才能趁着吃早饭的工夫歇口气。


    镖师们吃饭大多随意,喜欢蹲在院子里,左手拿着夹了咸菜的烙饼,右手端着粥碗,边吃边聊些走镖见闻、县城趣事等,赵文进就默默端着碗凑在旁边听着,并不插话。


    早饭后,有些镖师会出门跑业务,或是和老客户维护关系,还有些歇上一阵,便会接着练功。


    而赵文进得帮着伙房收拾利索碗筷,接着就得开始打扫各处房舍、挑水洗衣、晾晒被褥,还得擦拭保养局里的各样兵器,检查大车的轮轴、绳索,时不时还得被支使着跑腿办事,买个酒、递个话,一天下来脚不沾地。


    头几天里,他时常怀疑自己究竟是来当镖师的,还是来当杂役的。全凭他师傅老穆不时提点两句,加上他本身性子韧,不怕吃苦,才一天天硬撑了下来。


    直到满月那天,周总镖头让伙房张罗了一顿像样酒菜,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赵文进正式成了顺远镖局的一员,从那天开始,镖局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便不一样了。


    就连先前对他最是呼来喝去的两个老镖师,也拍着他肩膀,连连夸赞:“老穆这回眼神不错,收了棵好苗子!”“是块踏实料子,好好干!”


    赵文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他本身便是爽朗讨喜的性子,当旁人不再故意搓磨他之后,没过几天,他便和其他镖师打成了一片。


    眼下他每日晨起照旧练一个时辰功夫,早饭后便开始按师傅的安排学本事。虽然还都是些整理旧镖单、核对标号,或是他师傅跟人谈事时端茶倒水的杂活,可跟之前那一个月相比,已经是轻松了不少,而且能从这些细碎活计里,慢慢接触一些走镖行当的门道。


    赵文进把木盆里那十来个碗一个个里外刷洗干净,起身倒扣着举起来沥了沥水,便端着摞好的碗送到了前头的摊架上。


    刘旺一边快速给摊前的客人包着油条,一边扭头冲他笑道:“怎么样?请下假来没有?明儿个能回去不?”


    提起这个,赵文进脸上立刻笑开了,点了点头:“请下来了!师傅说了,从明儿个起,我跟其他人一样,每月塑、望两日,正经放假!”


    “那正好了!”刘旺手上不停,又笑道,“晚上回去,我替你跟天旭他们捎个信儿。”


    赵文进站到他旁边,顺手接过数臭豆腐的活计,笑道:“成!我明儿个晨练完,直接就去集上,凑完了热闹,正好还能去摊子上搭把手。”


    “哎呀!”一旁的高秀秀刚下完一锅油条剂子,正拿着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听到这话扭过头,语气里满是懊恼,“明儿个小满和莹莹俩也都去摊上帮忙,连村里学堂都放假了,好些人都要去那‘美食荟’逛逛!偏咱们几个,守着这摊子,凑不上这回的热闹了!”


    “县城街上天天人来人往的,还不够你瞧的?”王秀荷掀开已经炖得差不多的第二锅红烧肉,拿筷子戳了戳,便开始翻炒着收汁,又回头笑道,“你要实在心痒,要不跟正子商量商量,下午歇上半天,过去瞅瞅?”


    高秀秀一听连忙摇头,拿过筐子开始捞油条:“那不成!凑热闹哪有赚钱要紧?一下午还能卖好几锅臭豆腐呢!”


    “你这丫头!”王秀荷笑着嗔她一句,也不再提这话。


    锅盖一掀,红烧肉那咸香厚重的味儿混着热气猛地扑散开来。摊子前头端着碗等着的老客,和坐在摊子上等了一阵的食客,立刻纷纷吆喝起来:


    “阿旺,我要一碗红烧肉!还是要多浇勺汤!”


    “正子,这边要一盘红烧肉,带两个蒸饼!”


    “麻婆豆腐好了没?还要等多久?”


    王秀荷连忙高声回道:“麻婆豆腐这就出锅嘞!”


    几人顿时再顾不上闲聊,全都手脚麻利地忙活开来。王秀荷转身去看另一口灶上的麻婆豆腐,赵文进则拿起勺子,一碗接一碗地开始盛红烧肉,再递给孙正和刘旺两个。


    孙正负责招呼坐在摊子上吃的客人,刘旺则专管摊前打包带走的食客。一大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不到一炷香工夫,便只剩了点儿锅底。赵文进又帮着把剩下的肉连汤舀到小陶锅里,放到一旁的陶炉子上温着。


    帮着忙活完晌午人最多的一阵子,赵文进才擦擦手,跟孙正几个打了声招呼,又赶回了城西的顺远镖局。临走手上还端了两碗臭豆腐,一碗是替他一个师兄捎的,另一碗则是专门孝敬他师傅的。


    老穆也刚从家里回来,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端着粗陶茶碗慢慢喝茶。


    赵文进把两碗还冒着热气的臭豆腐放到石桌上,又匆匆跑去伙房拿了筷子递给他:“师傅,刚出锅的,赶紧趁热尝尝!”说完,扭身朝着镖舍那边喊了一嗓子,“孟师兄!你要的臭豆腐捎回来了!”


    老穆夹起一块臭豆腐送进嘴里,依旧是咸香酥脆,他不由想到之前庙会上认识赵文进的情形,抬头笑道:“还记得庙会那天,就因着帮你们摊子说了句公道话,那姓蒋的兄弟就送了一碗这新奇吃食给我,这才有了后头的事儿……现在回头琢磨,没准儿真有些缘分在里头。”


    “谁说不是呢!”赵文进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点头感慨,“我退伍回来这么些日子,拢共就跟人动过那一回手,偏就叫师傅您给撞见了!可不是天意?没准儿老天爷就是想让我吃走镖这碗饭哩!”


    “哎呦呦!这口气大的!”孟渊一边拢着半敞的衣裳前襟,一边从镖舍里快步走出来,嘴里笑道,“等你正经跟着走过一趟镖,路上经了事,再说这话不迟!”


    他话音未落,后头镖舍里又“呼啦”蹿出来三个人影,个个争抢着往石桌前头跑。孟渊见状,也顾不上系衣带了,一边伸开胳膊拦人,一边自己赶紧往前挤:“去去去!没你们的份!”


    那三人哪管这个,嘻嘻哈哈地抱团拦他。两个从后头一把搂住孟渊的腰,另一个瘦高个儿则泥鳅似的钻过去,冲到石桌前,端起给孟渊的那碗臭豆腐,夹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眯着眼嚼了两下:“嗯!就是这个味儿!香!”


    孟渊被箍得动弹不得,急得直跺脚:“齐铭!你个馋鬼!”眼看着齐铭筷子不停,又往嘴里送了一块,他只好放软了声音央求,“齐哥!齐大善人!给我留两块…留两块……”


    一旁的老穆看着几个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没正形地闹腾,不由摇头笑骂了一句:“出息……”


    “诶,穆头儿,”那齐铭忙扭头嬉皮笑脸道,“您这有亲亲徒弟孝敬着,我们几个穷小子,可不只能跟着孟儿沾沾光喽!”


    孟渊这会儿已放弃了挣扎,翻着白眼,任由他们三个轮着一人吃了两块,这才把个碗底还给了他。他愤愤地夺过碗,心想幸好让赵师弟捎的是大碗的,赶紧塞了一口臭豆腐进嘴里,那外酥里嫩的美妙滋味,总算稍稍抚慰了他受伤的心。


    等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碎渣和汤汁也扒拉干净,这才抹了抹嘴,对着那三个抢食的人愤愤道:“穷个屁!前几日刚发的镖利都喂狗了不成?一个个钱袋子捂得比谁都紧,是都攒着娶媳妇呢?”


    他们几人前几日刚跟着周总镖头押完一趟重镖回来,是替县城“福隆钱庄”的分号往府城总号押送头一季的银锭子,这趟差事紧要,镖利抽成也厚实,每人到手可都不少。


    “我看是孟儿你自己想媳妇了吧?”齐铭占了便宜还不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笑嘻嘻地盯着孟渊继续贫嘴。


    “诶!诶!”赵文进看他们又要拌起嘴来没完,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几位师兄,说正经的。明儿个安阳镇那边有大热闹!他们镇上的吃食行会在集上弄了条‘美食街’,一连三四十个摊子,都是卖各色吃食的,连醉月楼那样的大酒楼也支了摊子呢!”


    他见众人都有些兴趣,又接着介绍道:“还搞了个什么‘寻味图’的新奇玩法,集齐了不同摊位的印章能换彩头。明儿个正逢大集,肯定热闹得很,咱们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第198章 人潮 踩踏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孟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去!当然去!听着就好玩!都有些什么彩头?”


    “这……”赵文进挠挠头, “我也没细问,不大清楚……”


    一旁的齐铭“啧”了一声:“急什么?明儿个去了不就知道了?这会儿问明白了,到时候还有啥惊喜?”


    孟渊立刻眯起眼, 狐疑地看向他:“你也要去?昨儿个你不是还说…要回家看看么?”


    “齐师兄家…不就在安阳镇上吗?”赵文进有些迟疑地接话。


    “孟儿啊……”齐铭立刻换上一副夸张的受伤表情,捂着胸口, “连刚进镖局的小师弟都记得我家在哪儿, 咱们朝夕相处……都两年零三个月了, 你到现在还记不得……诶,我这心呐……”


    “滚滚滚!”孟渊一看他这做派就上火,“你…你别又来这一套恶心我啊……”


    听到“恶心”两个字, 齐铭眸色微微暗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混不吝的笑,正想再呛回去, 忽见一旁的赵文进清了清嗓子, 站起身朝他们身后规规矩矩喊了一声:“总镖头好!”


    孟渊一个激灵,也赶忙跟着站起来, 还偷偷把面前的空碗往旁边拨了拨:“师…师傅……”


    “嗯。”周总镖头背着手, 从后院月亮门那边慢慢踱步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都挺闲呀?没事儿干了?没事干给我练功去!看看你们一个个,衣衫不整,嬉皮笑脸, 哪有半点镖师的稳当样子!”


    齐铭、孟渊几个立马“呼啦”一声作鸟兽散,转眼就跑没影了。周总镖头瞪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哼了一声,这才转过来,对着老穆抬了抬下巴:“走吧, 老穆。”


    老穆抹了把嘴,起身对赵文进嘱咐道:“我跟总镖头出去办点事,今儿个你把库里剩的那些陈年标单归置整齐,按年份摞好就成。”


    “知道了,师傅。”赵文进连忙点头应下,起身送他们到门口。老穆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儿个放假,记得晨练完了再出门,天黑前务必回来,在外头安生些,莫要惹事……”


    “行了行了,老穆啊,”周总镖头回身,笑着拍了拍赵文进的肩膀,“文进这么让人省心的孩子,哪儿用得着你这么啰嗦!回去吧,把交代的活儿干好就成,千万别跟你那几个没正形的师兄学。”


    “哎!”赵文进目送两人出了镖局大门,这才转身回到院里,把石桌上两个空碗拿到伙房刷洗干净收好,之后便去账房那头,接着整理那些积了灰的旧镖单去了。


    转天一早,赵文进照旧跟着众人晨练完,也顾不上吃早饭,只匆匆洗簌一番,便和约好的齐铭、孟渊两人,急匆匆朝安阳镇那边赶了。


    紧赶慢赶到了安阳镇上,天色已经大亮了,齐铭熟门熟路在前头带路,引着往东边的集市方向走。


    孟渊和赵文进都是头一回来安阳镇,瞧着这大清早的,街上行人却零零散散,都不由有些纳闷,不是说安阳镇最是富庶热闹的吗?


    直到跟着齐铭拐过最后一个街口,看到了镇东头集市那片空旷场地,两人才齐齐睁大了眼——只见前方黑压压一大片,全是攒动的人头,喧哗声扑面而来,他们这才明白,镇上的人都聚到哪儿了。


    “我的老天爷……”孟渊踮着脚,伸长脖子望了望,指着前头那密不透风的人墙,声音都有些颤,“这…这…这怕不得有几千号人?看着比正月里庙会上人都多哩!”


    齐铭也有些意外,安阳镇的集市他也赶过几回,虽说每逢大集一向热闹,可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怕是镇上大半人家都来凑热闹了?


    他眯眼瞧了瞧那已经挂上牌匾的牌楼,回头问赵文进:“美食街就是那儿吧?不过…这些人怎么都堵在外头,不往里进?”


    “呃……”赵文进努力回想了一下沈悠然那日匆匆交代的几句话,“哦!是在办开街仪式!得等仪式完了,一人领一张那什么“寻味图”,才会放人进去。”


    围着的人群实在太多,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说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根本听不清那开街仪式在讲些什么。


    三人试着往前凑了凑,可人群挤得铁桶一般,连条缝都寻不见。正挠着头面面相觑,忽见从人群侧旁绕着跑过来一个半大少年,一瞧见他们,眼睛顿时亮了。


    “文进哥!”


    “阿陶?”赵文进惊讶地看着他跑过来,“你…你怎么没在摊子上?”


    阿陶一把拉住赵文进的胳膊,气喘吁吁道:“文进哥!你来得正好!正等着你帮忙呢!”


    “等着我?”赵文进更疑惑了,“出啥事了?摊子上遇着麻烦了不成?”


    “不…不是摊子上,”阿陶连连摆手,到这会儿才喘匀了气,快速说道,“是今儿个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远远超出了我哥他们的预料!天旭哥原先只雇了八个人手帮着维持秩序,眼下根本不够用!”


    赵文进一听也皱起了眉头,抬眼望了望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这么多人,一会儿要是一窝蜂往那牌楼底下的入口挤,踩踏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蒋大哥想让我帮着做什么?”


    阿陶目光往旁边齐铭、孟渊两人身上扫了一眼,才接着道:“天旭哥将才又从人群里临时招了几个壮实的闲汉,可这几个都是生手,有些摸不着头绪,慌手慌脚的,他自己这会儿又脱不开身,就让我在这边守着,等你来了,赶紧过去帮着分派指挥一下,镇镇场子!”


    “成!我这就去。”赵文进立马点头,又转头对着齐铭、孟渊二人,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两位师兄,对不住,我得过去帮衬一把,没法陪你们逛了……”


    “诶,”齐铭直接摆了摆手,指了指阿陶,“方才这小兄弟的话我听明白了,既然是维持秩序,防着出事,自然是人越多越稳妥,要不我和孟儿两个也跟着过去搭把手吧,多个人多份力。”


    阿陶眼睛立刻一亮,他从方才就看这俩人长得精壮,准也是镖局的好手,连忙点头笑道:“那可太好了!谢谢两位大哥!等过了人最多这一阵儿,一定请你们来我们摊子上吃饭,今儿个还有一样新吃食呢!”


    “哦?”孟渊眼睛也亮了,扭头问赵文进,“这也是你常去帮忙的,那个同心村的摊子是不是?前几日刚得了衙门‘义民’旌表的那家?”


    “是,”赵文进笑着点头,“臭豆腐、油条这些你爱吃的,都是悠然…也就是得了旌表的沈老板,琢磨出来的方子。”


    “那走走!快去帮忙!”孟渊一听更来了劲,推着两人跟在阿陶后头。


    几人绕着躁动的人群外围走了老大一圈,才从一处用粗麻绳临时隔出来的狭窄通道,挤进了牌楼内侧的空地。


    这里比外头清静不少,但也忙乱。蒋天旭正拉着一会儿负责发放“寻味图”的两个伙计,仔细交代着什么,一抬眼见阿陶领着赵文进几个人进来,他忙松了口气,快步迎了过来。


    他伸手重重拍了两下赵文进的肩膀:“文进,你可来了!一会儿入口放行,人潮涌进来这股劲儿,就交给你盯着了!务必把人流分隔开,千万不能挤成一团!”


    赵文进沉稳地点点头:“放心吧蒋大哥!交给我。”说着,又给他介绍了齐铭和孟渊两人。


    蒋天旭连忙抱拳:“多谢二位仗义相助!”


    孟渊连忙一摆手,咧嘴笑道:“蒋兄弟不必客气,一会儿能让咱尝尝你们那新吃食就成了!”


    齐铭忍不住白他一眼,才对蒋天旭正色道:“顺手的事儿,不足挂齿。该怎么安排,蒋兄弟尽管吩咐。”


    听着前头方尚儒已经念完了那《安阳镇集市“美食荟”街区管理公约》,蒋天旭也顾不上再客套,连忙招手叫过另一边站着的八个汉子,快速给赵文进几人分派起任务来。


    他语速快而清晰,手指点着入口、通道两侧等关键位置,说明哪里需要拉绳阻挡,哪里需要引导分流,如何避免人流对冲等。


    阿陶看他们安排妥当,便又沿着中间预留的主通道,一溜小跑回了自家摊子。


    为了彰显公正,各家摊位的位置是公开抽签定的,同心村的摊子抽到了靠近尽头拐角的那一处,在整条美食街里算比较靠后的位置了。


    刘新兰正麻利地切着老豆腐,看他跑回来,抬头笑着问道:“前头那仪式还没完呢?我们在这儿都听见鼓了好几回掌了。”


    “快了!”阿陶跑到后头木桶边舀水洗手,“这会儿正讲解‘寻味图’的集章规则呢,讲完了再放一通爆竹,就正式开街放人进来了!”


    说完,他也蹲下身,帮着刘莹和郑聪两个一起洗起盆里的最后剩下的一点青菜。


    只见旁边的几个箩筐里,已经分门别类码放好了好几样洗好的菜蔬,翠绿的菠菜、荠菜、马兰头、黄花地丁,还有一筐掐了根的豆芽,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菜叶等。


    而和原来那两口炖菜的行灶并排的地方,如今又多摆了一张长条窄桌。


    桌子中间并排放着两个陶炉子,炉膛里炭火正红,上头的两个深肚大陶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水汽不断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刘新兰端着两盘刚切好的老豆腐块放到那张窄桌上,挨着方才已经切好的一大盘豆腐皮,桌子另一头还有两盘子切得薄厚均匀的豆腐片。


    她瞧着桌上这阵仗,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回:“诶呦!你说这吃食,也不知道悠然到底是咋琢磨出来的!”


    正擀着汤饼的李小满回头笑道:“名儿还好听哩!烫春鲜,听着就鲜灵!”


    第199章 春鲜 看着可真是招人稀罕!


    这便是沈悠然这几日琢磨出来的新菜品了, 其实就是改版的“麻辣烫”。把所有时令菜蔬煮到一碗里头,既省了分别炒制的工夫,又因为用的是熬了一夜的猪骨高汤, 也能卖得上价,利润不至于太薄。


    至于“烫春鲜”这个名字, 则是为了贴合今日集市的主题。既然叫“寻味春集”, 摊子上必然要有些应景的“春味”才是。


    几人刚把最后的几样菜品在长桌上码放利索, 便听到前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紧接着是人群爆发出的更大喧哗声。


    “开街了!”阿陶赶紧跑到摊架后头站定,把各色调料罐子一一打开。其他人也都赶紧按先前安排好的, 各自到自己负责的区域最后准备着。


    阿陶把旁边准备好的印泥盒子打开,扭头对站到他旁边的李小满道:“小满姐,一会儿千万注意, 不管客人买了咱几样吃食, 一张图上都只能给盖一个戳!千万别盖重了!”


    李小满拿过那枚木头印章和印泥放到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笑道:“放心吧, 咱这印章模样特别, 我准认不错的。”


    正说着,就见沈悠然急匆匆从前头赶了回来。他快步到后头洗了手, 一边往身上系着围裙,一边笑着问李小满和刘莹两个:“怎么样?还适应吧?一会儿能成不?”


    李小满和刘莹两个听了,都抿了抿嘴唇, 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沈悠然转身站到案板前,掀开用笼布盖着的油条剂子, 准备开始炸油条,又扭头对负责烫菜的刘莹特意叮嘱道:“莹莹,一会儿人多, 咱宁可慢着些,也要稳稳当当,不要着急,更不能烫到自己,听着没?”


    刘莹手里紧紧握着长长的竹夹子,认真地点头:“嗯!悠然哥,我记下了,慢慢来。”


    一旁的刘新兰笑着帮腔道:“悠然你就放心吧!眼下我们一大家子七八口人的饭,都是莹莹一个人张罗呢,手下稳当着呢!”


    “那成。”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此时,前头街上已经传来了各家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嘈嘈杂杂,越来越近,他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遍,又最后嘱咐了一声:“人马上要上来了,今儿个来得人着实有些多,大家手上都稳当些,互相照应着。”


    “哎!”阿陶几个忙都点头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见已经有几个腿脚快的客人,绕过前头的摊子,专门奔着同心村的摊位过来了。


    “在那儿呢!同心村的摊子在那儿呢!”


    “快!快走几步!趁着人还没上来,赶紧先在他家占两个座儿,把吃食点上,再去别的摊子逛也不迟!”


    头一波客人转眼就到了摊子跟前,阿陶立马扬起笑脸,扯开清亮的嗓子吆喝起来:“同心村食摊出新品嘞!一碗‘烫春鲜’,尝尽春时鲜!”


    “又有新吃食了?哎呀,今儿个可是来着了!”抢在最前头的一个大哥忙止住脚步,好奇问道,“阿陶,这‘烫春鲜’又是啥新花样?快给说道说道!”


    阿陶等后面又围过来七八个人,才笑着详细介绍:“所谓‘烫春鲜’,便是将眼下头一茬最水灵的时令春菜,像是荠菜、马兰头、春笋片、菠菜这些,用咱们熬了一宿的骨头汤煮到一个碗里,再配上豆腐、豆皮、萝卜块、酥肉条、肉丸子,最后浇上咱家秘制的酱料、蒜汁、油辣子!一碗下肚,鲜美无比!”


    好些心急的客人根本来不及听完这长长一串介绍,生怕没了座位,边听边已经急忙用手里的篮子、包袱等物,跑到后头的桌椅区去占位置了。


    那大哥也连忙嚷了一声:“那先给我来上一碗这‘烫春鲜’,多搁辣子!再配上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说完,也匆匆到后头找位置坐了。


    阿陶见状,又赶紧扬高声量安抚道:“大伙儿不用着急抢!今日咱们摊子特意多备了五六套桌凳,能坐下几十号人呢!后头还有地方,肯定都能有座儿!”


    好在眼下这第一波人还不算太多,吵吵嚷嚷间,倒也很快都把座位占住了。阿陶这才又转过身,清了清嗓子,不断吆喝起来。


    一位领着孙子孙女的大娘,气喘吁吁地用手里的竹篮占住了整张方桌,把两个孩子安顿着坐好,才扭过头来,熟稔地招呼道:“阿聪!先给来两碗豆腐脑,三根白面大油条!孩子他爹娘一会儿就到!”


    “好嘞!周大娘您稍坐,豆腐脑这就来!”郑聪手脚麻利地盛出两碗,淋上滚烫的卤汁,“油条还得等一小会儿,头一锅正炸着,马上就得!一出锅我立马给您送来!”


    “成!不急不急,我就爱吃那刚出锅的,酥脆得很!”周大娘笑呵呵应了一声,安置好孩子,自己又往前凑了凑,边打量着条桌上水灵灵的各式菜蔬,边听着前头阿陶继续吆喝。


    “‘烫春鲜’,十文钱一碗!每碗里头荤素配菜都是足两份!若是觉得不够顶饱,还能另加一份咱们现擀的汤饼,筋道得很,多添五文钱就成!”


    “你们摊子上的吃食肯定错不了!”旁边一桌拖家带口的大哥也占了一整张桌子,笑着高声点单,“我们桌上来两份加汤饼的‘烫春鲜’,再来两碗只烫菜的,给娃吃,不要油辣子!”


    “诶!记下了,您稍等片刻!”刘莹在汤锅前连忙应了一声。


    “那…给我也来一份加汤饼的!”周大娘纠结了半晌,看着陶锅里翻滚的浓白高汤,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回头,见她小孙子正举着那张“寻味图”,急慌慌地不知该往哪儿递,忙接过来,又问郑聪:“阿聪啊,这图是在哪儿盖戳呀?”


    李小满闻声,忙从摊架侧边探出身,笑着招手:“大娘,这儿!来我这儿盖!”


    “诶!来了来了!”周大娘忙拿着“寻味图”走到摊架处,递给李小满,打量两眼她和刘莹,笑道,“我说今儿个摊子上怎么多了俩水灵齐整的闺女,原来不光有新吃食,还有个专门管盖戳的哩!”


    李小满腼腆地笑了笑,接过那印着美食街简图的纸片,翻到背面空白处,仔细蘸了印泥,盖上一个清晰的戳记。


    “哎呦!”周大娘接过一看,凑到眼前,“这是个…是个…小猫崽子?”


    正捞着油条的沈悠然闻言,回头笑道:“是呢,周大娘!画了个作揖讨喜的小猫,讨个吉利!”


    “哎呦!可真是新奇!画得活灵活现的!”周大娘举着纸片,对着光细看,颇有些爱不释手,“看着可真是招人稀罕!”


    只见那方框的戳记里,一只用简练线条勾出的小猫,正直着身子,两只前爪抱在一起,眉眼弯弯地朝着前方作揖,模样憨态可掬,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她小孙子早就等不及了,连忙从凳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扒着她的手嗷嗷叫:“奶奶!给我看看小猫!我要看小猫!”


    周大娘把手里巴掌大的纸片又递给他,连声嘱咐:“仔细着,可别弄坏了!咱晌午集齐了戳,还得靠它去换彩头,听说有肘子肉呢!”


    “知道了!”那孩子一把接过图卡,又朝桌子上跑去了,献宝似的给他姐姐看,“姐,你看,真是个小猫!”


    这下,其他几桌刚点完吃食的客人也都坐不住了,纷纷拿着“寻味图”排队到李小满那儿盖戳。那两三桌带了小孩的,更是连吃食都顾不上了,叽叽喳喳地凑到一处,比较着各自图卡上的戳记,嬉笑玩闹起来。


    同心村的摊子虽然在靠后的位置,可因着不少熟客认这招牌,再加上新吃食的吆喝,刚开街不到一炷香工夫,后头支起来的十来张桌子便都坐满了人。


    眼看郑聪一个人有些照应不过来,摊子上的客人倒也体谅,点了吃食便自己凑到前头等着。


    刘莹虽然是头一回在摊子上支应,倒确实像刘新兰说的,手上稳当得很,不管客人再怎么催,手上始终有条不紊地烫着菜,嘴里还轻声细语地安抚:“您再稍等等,马上就好。”


    已经吃上“烫春鲜”的食客,则边埋头吃着,边赞不绝口。


    “这汤头鲜!比我自家做的暖锅子可强多哩!”一个汉子喝了一大口汤,满足地哈着气。


    另一桌上的人笑着接话:“能不好吃嘛!光瞧见的调味料就放了五六样,再用这鲜香醇厚的骨头汤一吊,味道立马就提上来了!”说着夹了一片嫩黄的春笋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又感慨道,“这春笋真是又脆又鲜,还带着股甜味,一会儿我也要从集上买些去!”


    “要不咋叫‘烫春鲜’呢!吃的可不就是这口鲜嫩劲!”方才那汉子又接话道,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冲着油锅前的沈悠然高声道,“哎,沈老板,我多嘴问一句,今日这集市叫‘寻味春集’,那往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夏集’、‘秋集’、‘冬集’?”


    沈悠然手上活计不停,也笑着高声回道:“这位大哥说得没错!咱们行会正筹划着呢,往后按着四季时令,瓜果菜蔬不同,这‘美食荟’也会策划不同的主题,弄些应景的新鲜吃食和玩法,让大伙儿一整年都能有热闹瞧!”


    “诶呦!你们这行会,可真是大手笔哩!”旁边另一个端着碗的老伯听了,忍不住插话,“也亏你们能琢磨出这些新奇点子!今儿个咱们镇上,可是比县里那庙会还热闹哩!”


    阿陶刚用油纸包好两根油条递给一个客人,一抬头,却瞥见那方子英正带着两三个少年也站在摊架前头。听到那老伯的话,他连忙高声回道:“这些点子可都是我哥想出来的呢!”——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200章 主桌 现在总算替他哥正了名


    “那就不稀奇了!”那老伯听了, 了然似的笑了两声,连连点头道,“沈老板的本事, 如今咱们镇上谁还不知道?我这老头子可就等着后头的热闹喽!”


    “不假,有沈老板在, 日后的热闹肯定也不会比今日这场面小。”方才那汉子也点头笑道, “咱们安阳镇以后啊, 怕是要热闹起来喽!”


    其他桌上的人也都纷纷笑着附和。阿陶听着食客们一片夸赞沈悠然的声音,故意挺了挺胸,往方子英那边瞥了一眼。


    沈悠然本来还有些奇怪阿陶怎么突然抢这话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方子英绷着脸,冷哼一声, 扭头就带着人走了, 只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


    沈悠然心下明白过来,不由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阿陶因着之前方子英在学馆里炫耀美食街是醉月楼领头办的, 一直耿耿于怀, 现在总算替他哥正了名,出了口气, 吆喝的声音都更轻快了些:“同心村食摊出新品嘞!一碗‘烫春鲜’,尝尽春时鲜!骨汤醇厚,菜蔬鲜嫩, 快来尝尝嘞!”


    方子英气哼哼地领着两个跟班走了,一连挤着穿过三四个摊子, 他才止住脚步,把手里的“寻味图”塞给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何景,你…你去那摊子上, 买碗那什么‘烫春鲜’,再把他们那戳记给我盖上。”


    说着,他还用手指仔细点了点纸片背面预留的空白位置,“就盖在这处,记清楚啊,印泥蘸匀些,盖正了,一点儿都不能糊!”


    那叫何景的少年看着不远处同心村摊子前排队的人群,脸上露出些为难,小声商量道:“要不…就买两根油条吧?我看这个队伍挪得快些…不也一样能盖戳么……”


    “不行!那…那怎么能一样……”方子英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就是馋那碗“烫春鲜”,别别扭扭地憋了一会儿,才皱着眉,“你…你晌午还想不想吃那‘琥珀醉仙肘’了?!”


    何景一听这话,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忙接过纸片,点头道:“那…那好吧,我这就去排队。”说着,转身朝同心村的摊位跑去了。


    “一会儿买好了,直接送到我们醉月楼摊子上就成!我在后头等着!”方子英又冲着他背影叮嘱了一声。


    “诶!”


    方子英这才满意,转身朝着自家摊位去了。醉月楼的摊位在中段,位置最好,阵仗也摆得极大。


    光临街摆放各样酒水的长条桌案,就并排支了三张,上面摆满了五斤、十斤装的小酒坛子。好几个穿着统一短打的伙计在摊位后头高声吆喝着,摊子前挤挤挨挨围了不少人。


    这也难怪,醉月楼能在菜品味道常被人私下议论的情况下,生意依旧不差,靠的主要就是这自酿的几样好酒,在县城都有些名气。特别是那名头最响的“醉月佳酿”,平日里只在楼里售卖,价码不低,今儿个破例搬了两大坛过来散卖,那些平日里去不起醉月楼又馋这口的人,自然都闻讯围了过来。


    方子英可不愿意跟这些人挤在一处,他直接从侧面绕到摊位后头,那里用屏风隔出了一小片清净地,摆着几张铺了干净桌布的方桌,是为晌午的“品鉴宴”预备的。


    他得意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对着留下来的另一个叫王善的少年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我家摊子前头,这人气!这还只是卖酒呢!”


    说着,他又一昂头,语气满是笃定:“哼,等着吧,到了晌午那才叫真正热闹呢!我爹不光请了咱们镇上有头有脸的人,连县里东鹤楼、翠云轩的几位老板也都递了帖子请来了!都是专程来尝我家新菜的!”


    “那是!那是!”王善惯会凑趣,忙笑着恭维,“谁不知道,今儿个这‘美食荟’,你们醉月楼的新菜才是压轴的重头戏呢!到时候,怕是整条街上的人都会涌过来瞧稀罕哩!”


    他觑着方子英的脸色,又凑近些笑道:“我看啊,方才街上那些人,都急慌慌地去别的摊子买吃食、盖戳,多半都是为了晌午能换一块醉月楼的肘子尝尝呢!”


    方子英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听到这话,刚才那点闷气立马散了,脸上又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


    他一把夺过王善手里那份免费的“寻味图”,嫌弃似的“啧”了两声:“放心吧,就算你俩最后凑不齐六个章,晌午也能吃上!我跟伙计说一声,到时候直接给咱们这桌切一整盘!让你们吃个够!”


    他这话说得有些早了。


    方子英刚美美地吃完何景端回来的一大碗“烫春鲜”,连汤都喝得见了底,正摸着肚子满足得打饱嗝,就见有个熟识的伙计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为难。


    “少东家,东家引着几位乡绅老爷们,说话就要过来了。这…这几张桌子安排好了贵客,您看…您和这两位小兄弟,要不……先去别的摊子上逛逛,消消食?”


    “啥意思?”方子英一脸懵,有些没反应过来,“我上哪儿去?这是我自己家的摊子,我还不能坐这儿了?”


    那伙计搓着手,赔着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今儿个各处桌椅都紧俏,这四张桌椅是东家亲自拟的座次,还特意交代了,都得照着名单来……少东家,您体谅体谅……”


    听了这话,方子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辩。他虽然在外头有些跋扈,可在家里头,他爹可是从不惯着他的……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因为脸上挂不住,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三人刚磨磨蹭蹭站起身,还没挪步,就见摊子外头停下一辆驴车,王铛头利落地跳下来,指挥着跟车的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往下搬大肚陶锅,足有近十个,全都搬到了摊子靠后的两张长条案上,旁边还支起了三口临时搭的行灶。


    “哎呦!”王善看着那几口冒着丝丝热气的大锅,忍不住咋舌,“这…这里头不会都是肘子吧?这不得有好几十只!”


    何景也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这是…这是品鉴宴要开始了吗?”


    方子英刚被自家伙计“请”起来,心里还有些别扭,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有些闷闷的:“还得会子呢…急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王铛头又指挥着伙计们,动作麻利地揭开了那些陶锅的盖子。顿时,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猛地弥漫开来。伙计们用特制的长钩和宽铲,将锅里的肘子一只只小心取出,摆放到备好的大瓷盘中,足有四五十只,在长案上铺开一片,红亮油润,煞是壮观。


    这下,街上更多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纷纷指着那排诱人的肘子,伸长脖子议论起来。


    “好家伙!这么老些!一会儿真能免费发?”


    “这还能有假?醉月楼这回的手笔可是大得很哩!”


    “啊?这就要开始换肘子了吗?我…我还没凑够六个戳呢!”


    “你还差几个?要不去旁边摊子买个烧饼,或是去买根油条?这俩摊位快,不耽误工夫!”


    “成,成!同心村摊子上的戳我盖过了,那我就去旁边买个烧饼吧!”


    那人说着,匆匆挤出人群,凑到旁边买烧饼去了。其余围观众人仍是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往后头瞧。


    只见那几个伙计把肘子全部摆出来之后,便转身去行灶那边接着忙活了,反倒将那一排诱人的肘子晾在了案上。


    “这是做什么……摆出来又不切,光让人眼馋么……”


    方子英正和其他人一样纳闷着,一旁的王善突然结结巴巴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虚:“先…先生……”


    听到这俩字,方子英猛地一惊,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他爹正引着一帮人,从牌楼那边谈笑着朝这边走来了。


    其中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文士,正是他们同文学馆的坐馆先生张举人!


    “先…先生怎么也在呀!”何景一看到张举人那张不怒自威的方正脸孔,顿时也慌了神,下意识就想四下寻个能躲藏的地方,却被方子英一巴掌拍在背上。


    “慌什么!”方子英强作镇定,“今儿个学馆放假!咱们是正大光明来逛集市的,又不是偷溜出来的!怕…怕什么!”


    何景平日被先生打手心打怕了,听了这话才稍稍回过神,拍着胸口:“对…对,吓死我了……”


    方子英嘴上说得硬气,可眼看着他爹陪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近,张先生那严肃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这边,他心里不由也开始打鼓,那点强撑的镇定眼看就要挂不住。他忙扯了扯另外两人袖子:“咱…咱们到旁边摊子上去吧,这儿…这儿人太多了…闹得慌……”


    “走走走……”王善和何景两个早想避开了,闻言忙不迭点头。


    三人低着头快速从人群边缘溜开,在旁边馄饨摊上寻了个最靠里的座儿,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方子英伸长脖子,看着他爹引着那几位乡绅和先生,在醉月楼摊子后头那几张预留的雅座上落了座。张举人被让到了主位旁边,正好挨着他们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


    他见状便故作轻松地撇撇嘴:“瞧见没?幸好咱们挪了地方,不然还得挨着先生坐!吃也吃不安生,话也不敢说,多吓人呐!”


    王善和何景自然听明白了他这找补的心思,一边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着醉月楼摊子那边的动静,一边忙不迭地笑着附和:“是…是……还是这儿自在……”


    方子英刚觉得稍微找回了点面子,正想说些别的,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被醉月楼的伙计引着,走到了张举人旁边的空位,坦然坐下了。


    他顿时瞪圆了眼睛,手猛地抬了起来,指着那人的方向:“他…他…他一个小摊贩!怎么能坐那儿!还…还挨着先生坐在主桌!”《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