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百合耽美 > 穿为逃荒难民后 > 200-210
    第201章 身份 沈老弟当居首功啊!


    他说的自然是沈悠然了。


    只见他穿着一身与桌上其他几位乡绅全然不同的细棉布短打, 坐在张举人下首,正和其他人一样,神情自若地侧耳听主位上的方尚儒说话, 不时点头应和两句。


    王善觑着方子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讪笑着低声解释:“子英, 你忘了?沈老板如今…可不止是摊贩了, 前几日, 衙门可是刚给他颁了旌表牌匾哩!得了官府旌表,那就是入了册的‘义民’,身份自然就不一样了……你瞧, 连先生对他都和颜悦色的,还点头回礼呢!”


    方子英看着沈悠然在那些平日里他爹都要小心应酬的人面前,竟能如此坦然自若, 心里不由有些酸溜溜的, 愤懑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王铛头又快步从后头走到主桌旁, 却没去方尚儒那边, 反而凑到沈悠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态度颇为恭敬。


    沈悠然听了, 放下手中刚啜了一口的茶盏,朝桌上众人略一颔首致意,便起身跟着王铛头往后面那摆满肘子的条案处去了。


    这自然是方尚儒心里仍不太踏实。其实过去这一个多月, 方尚儒按着沈悠然的建议,专门拨了三个悟性好的帮厨给王铛头打下手, 一人只专练“琥珀醉仙肘”的一道工序,如今这分工协作做出来的成品,味道和卖相已经能和沈悠然亲手做的八九分相似了。


    可因着今日场合实在要紧, 关乎整个醉月楼的脸面,方尚儒不敢有丝毫怠慢,还是专程拜托了沈悠然最后帮着掌一眼。


    沈悠然自然不会推辞。他跟着王铛头走到条案旁,俯下身,仔细地一一查看了那几十只刷好脆皮水的肘子,又伸手虚虚探了探表皮,这才侧过头,对紧跟在旁的王铛头和那个专司涂抹脆皮水的帮厨点了点头,笑道:“晾得正好,色泽也匀净,可以准备淋油了。”


    王铛头闻言,脸上绷紧的筋肉明显一松,立刻朝着守在油锅旁的伙计洪亮地吆喝了一声:“淋油准备——!”


    这一声吆喝,顿时将街上所有围观者的目光,齐刷刷地吸引到了那三口烧着滚滚热油的大锅上。只见每口油锅上方,早已架好了几个特制的带钩铁架,旁边两个伙计闻声而动,手脚麻利地将六个肘子稳稳当当地挂到了铁架子上,悬垂于滚油正上方。


    这番动静引得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等着瞧这“淋油”是个什么稀奇做法。不过,仍有几个人看着油锅旁的沈悠然,面露疑惑,压着声音议论着:


    “怪了,这醉月楼推新菜,怎么是沈老板在那儿指点呀?”


    “是啊……瞧着醉月楼那些人,倒都听沈老板指挥哩……”


    “嗨呀!这你们都不知道?醉月楼这道新招牌菜,方子就是从沈老板手里买去的哩!”


    “真的假的?还有这事儿?”


    “那还能有假!沈老板当初试做这菜的时候,我就在他家摊子上吃豆腐脑呢!听他亲口说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要是沈老板琢磨出来的方子,那这菜味道准差不了!怪不得这回醉月楼舍得下血本,搞这么大阵仗呢!”


    “可不!瞧着吧,一会儿热油这么一淋,‘刺啦’一声,那肘子皮立马就会变得金红透亮,跟抹了一层蜜糖似的!也不知道尝一口,得是啥滋味!”


    众人听了这话,脖子伸得更长了,全都好奇地盯着那悬在油锅上微微晃动的肘子。雅座那边的方尚儒也适时起身,笑容满面地引着张举人、东鹤楼冯老板、翠云轩许老板等几位贵客走近了些,好更清楚地观看这决定菜品成败的关键一步。


    那位专门负责淋油工序的年轻帮厨,在这么多人注视下,心里不免有些发紧。


    不过到底是过去一个多月里反复练了上百遍的手上功夫,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他见沈悠然观察完油温后,朝自己点了点头,便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金亮滚烫的热油,手腕一转,稳稳地浇淋在最外侧悬挂着的一只肘子表皮上。


    只听“刺啦”一声,那滚油浇过的地方,原本酱褐色的肘子皮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晶莹透亮的金红色,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果然奇妙!”张举人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捋着下颌的短须,点头赞叹,“观此‘淋油’之法,犹如画匠最后之点睛,化平庸为神奇。这金红润泽之色,恰合‘琥珀醉仙’之名,未品其味,已先夺目矣!”


    一旁的东鹤楼冯老板也眯着眼,看得极为仔细,他是餐饮行家,看得更深些:“那肘子表皮事先必定涂刷了什么秘制酱料,用这滚油一激,便能发生这般奇妙变化,色泽与酥脆感同时成就,真是巧妙……”


    翠云轩的许老板则更关注气味,他抽了抽鼻子,细细分辨,笑道:“我闻着这香气里,除却肉香、油香、料香,还有一股蜜香融合其中,甜而不腻,闻起来确实勾人得很呀。”


    方尚儒听着这些赞誉,心里早已暗爽到不行,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他一边引着众人缓步退回座位,一边笑着介绍:“诸位且坐。这道菜独特之处,还不仅在于这‘色’与‘香’,待会儿诸位一尝便知,其味道更是层次分明,皮酥肉烂,肥而不腻。”


    说着,他冲着旁边候着的两个伙计勾了勾手,那两人连忙端着托盘上前,麻利地在每位客人面前摆上一小碟色泽诱人的酸甜梅子酱,配上竹筷和白瓷酒盅,又往每张桌子中央放了一把温在热水里的锡酒壶。


    看众人都已重新落座,方尚儒又扭过头,对着其他三桌受邀而来的镇上头面人物笑道:“待会儿那肘子上来,需佐以这特调的这酸甜梅子酱,最能解腻增鲜,再来上一口我们这温得正好的‘醉月佳酿’,那才是相得益彰,滋味无穷哩!”


    不多时,头一批六只肘子淋油完毕,那油光润泽的模样,引得围观人群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与议论。王铛头亲自盯着几个伙计将淋好油的肘子转移到条案上,趁热切片装盘,随后,由沈悠然领着两个伙计,送到了雅座的四张桌子上。


    方尚儒连忙起身,连连笑着招呼沈悠然:“沈老弟辛苦!快坐,快坐!”说着又冲着满桌宾客笑道,“诸位,今日这道菜能成,沈老弟当居首功啊!哈哈,一会儿我可得好好敬上沈老弟两杯!”


    沈悠然谦逊地拱手笑了笑,客套了两句,便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方尚儒作为东道主,举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众人这才纷纷含笑动起筷子。


    那肘子皮入口果然酥脆化渣,内里的肉质则酥烂入味,油脂丰盈却不腻口,混合着秘制香料与蜜糖的复合滋味,再蘸上一点清爽的梅子酱,酸甜衬托,更显得肉香醇厚。此时再呷一口温润醇和的“醉月佳酿”,酒香肉香在口中交融,回味绵长。


    桌上众人细细品味,一口下肚,便不由纷纷交口称赞起来。


    “妙!妙极!皮酥肉烂,这梅子酱配得更巧,解腻提味,好巧思!”


    “今日真是不虚此行!方老板,许某说句实在话,这道‘琥珀醉仙肘’,无论色、香、味、意,都属上乘,恭喜方老板觅得如此佳肴!”


    “醉月楼多了这道镇店的招牌,日后生意必定更加兴隆了!”


    在一片或真诚或客套的说笑赞誉声中,东鹤楼的冯老板咀嚼着嘴里的肘肉,目光却越过杯盘,意味深长地瞥了坐在对面的沈悠然一眼……


    因着有屏风相隔,街上围观的人群只能看到一盘盘金红油亮的肘子被端进去,却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不由有些心急起来,人群也开始有些不安的骚动。


    “不是说了能凭戳兑换吗?这肘子瞧着都做好了,咋还不开始分啊?”


    “就是!我们都集齐三个章了!快些开始吧!”


    “别是光给里头那些人吃,哄咱们的吧?”


    一直带人在街上巡视的赵文进听到这边闹哄哄的动静,忙带另外两个帮手快步过来,伸着双臂把人群隔开:“各位稍安勿躁!莫要拥挤,仔细踩着旁人!”


    趁着赵文进等人维持秩序的工夫,醉月楼的伙计们则手脚麻利地将临街支着的那三张原本摆满酒坛的长条桌迅速清理一空,酒坛被搬到后方,把三张桌子空了出来。


    等场面在赵文进几人的维持下稍微安静了些,一个嗓门洪亮的伙计才站到中间,朝着人群拱手,高声吆喝道:“各位乡邻贵客,让各位久等了!集齐了三家不同摊位戳记的,请到左右两边的桌子前头排队!稍后会有伙计一一核对,验明无误后,便能尝一块这刚出锅的‘琥珀醉仙肘’!先到先得,送完即止!”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伙计端着两大白瓷盘堆得冒尖的肘子肉,放到了中间那张最大的条桌上,左右两边还各配了两大盘晶莹剔透的酸甜梅子酱。


    看着那热腾腾冒着香气的两大盘肘子肉,人群再也按捺不住,轰然涌动起来,纷纷高举着手中的“寻味图”,朝着伙计指定的两边桌子前头涌去,你推我挤,都想抢到前头。


    这下场面更是混乱起来,赵文进三人连忙挡在前头,连声呼喝着:“大伙儿别推!别挤!都有份!按先后次序排队!挤倒了人不是闹着玩的!”


    第202章 初衷 让大家都有生意做


    赵文进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吵吵嚷嚷之间,喧闹的人群总算是勉强被梳理成了两条队伍的形状。还有不断从街区其他地方闻讯赶来的人,陆陆续续小跑着加入, 两条队伍不断变长,歪歪扭扭地分别向街道左右延伸开去, 越排越长, 几乎看不到尾。


    看着醉月楼的伙计已经开始核验戳记, 按次序发放肉块,赵文进略微松了口气。他留下一人在醉月楼摊位这里继续盯着,自己则和另外一人分别沿着两条越来越长的队伍理过去, 不断吆喝着,将几处扎堆的人群分开。


    “请大家排成一队!莫要在路中间扎堆!以免影响旁人行走,也防着磕碰!”赵文进顺着队伍, 一路疏导过去, 随着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他顺着队伍几乎一路理到了街区出口的位置。


    出口处同样摆了一张长桌, 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摞预先备好的彩头。最多的是第二档的醉月楼九折优惠券, 厚厚的足有三摞,第三档的“安阳寻味礼券”则准备了两摞, 另一个选项的“春集寻味先锋”竹牌则只预备了三十份,桌后是蒋天旭和赵清和两人亲自坐镇。


    这会儿兑换后两档彩头的人还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凑齐了印章的人在桌前排队, 赵清和正仔细核验着,一旁的蒋天旭则正低头在一本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赵文进一屁股挤到蒋天旭旁边的空凳上, 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都带了点哑:“哎呦我的娘……这人可忒多了!还都不听招呼,就知道往前挤!拦都拦不住, 我嗓子都快喊劈了!”


    蒋天旭合上手里记录着客流情况和食客意见的小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撑过眼下这最忙乱的一阵子,便用不着这么多人手时刻盯着了。”


    他扭头看了眼街上缓慢移动的队伍,回过头从旁边陶壶里倒了碗凉白开递给赵文进,“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人流就该缓下来了,到时候你就带齐铭、孟渊两位兄弟,到咱们摊子上吃东西就成了。”


    赵文进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水,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笑道:“成!”他又用袖子抹了抹嘴,“两位师兄还在牌楼那头守着呢,得亏是分批放人进来的,这要是全都一下子涌进来,怕是街上根本挤不开,非出乱子不可!”


    说着,他又一脸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对蒋天旭感慨道:“我方才在街上转了几圈,瞧见每个摊子前头都挤满了人,今儿个这一整天下来,肯定都能挣不少钱哩!”


    “你们这活动弄得可真好!别处集市上的吃食摊子,那都是互相瞪着眼抢生意,可你们这条街上倒好,这会儿都忙得没人顾得上吆喝了!刚才我还瞧见有个汤饼摊子忙不过来,那摊主竟还主动劝等着的人,让他到旁边摊子上去呢!可真是稀奇!”


    蒋天旭听到这话,脸上不由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正是沈悠然当初力主推动这“美食街”的初衷了。


    联合镇上整个吃食行当,合起力来往外打,把“吃在安阳”这个名头打响,吸引十里八乡乃至县城更多的潜在食客,把整个市场做大,让大家都有生意做,有钱赚,而不是只能在原先那一亩三分地里你争我夺。


    从今日这人山人海、家家忙碌的景象看,这头一步,已经算是稳稳迈出去了。


    赵文进坐着歇了一会儿,便又起身到街上巡视去了。等到醉月楼那三十来只肘子已经分得没剩几只,两条长长的人龙也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秩序,不再需要人时刻盯着疏导了,赵文进便和蒋天旭原先雇的那几个人招呼了一声,到牌楼底下喊了齐铭和孟渊两人,一道往同心村摊子上去了。


    蒋天旭方才已经抽空过来跟阿陶打好了招呼,这会儿一见赵文进领着两人过来,阿陶忙从摊架后绕出来,引着他们往后头预留好的一张空桌走去。


    赵文进边跟着他往后头走,边扭头冲着正在油锅旁炸油条的李金花,高声招呼了一声:“奶奶!我们过来了!”


    因着沈悠然晌午要去醉月楼那边参加品鉴宴,摊子上炸油条和炸臭豆腐两样,便提前说好让李金花帮着顶上一阵。赵文进方才在街上巡视的时候,已经跟她打过照面了。


    李金花闻声,笑呵呵地扭头望过来:“快到后头坐着歇歇!看你在街上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累坏了吧?饭都给你们留好了,赶紧吃上两口垫垫!”


    “哎!谢谢奶奶!”赵文进刚笑着应了一声,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蹦跳着过来了。


    “文进哥哥!”


    沈悠明仰着小脸跑过来,一把抱住赵文进的腿,亲亲热热地蹭着:“文进哥哥!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都上学啦!还…还认识了好几个字呢!”


    “哎呀!咱明明都成读书人了!这么厉害呢!”赵文进配合着先夸了一句,又一弯腰,伸手就把小家伙轻轻巧巧地举了起来,抱着他继续往后头座位走,“都学了些什么呀?”


    沈悠明被他抱着,视野一下子变高了,高兴地晃悠着小腿,顺势伸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开始唠唠叨叨地说起学了哪些字来。


    一旁的孟渊跟着阿陶走到后头预留的座位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赵文进怀里那圆润白净的小娃娃。他平日在镖局里接触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何曾见过这般玉雪可爱的孩子,心里难免有些发痒,也想像赵文进那样伸手捏捏那圆嘟嘟的小脸。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悠明看,小声嘀咕:“哎呀…这小娃娃,模样可真是讨喜…跟年画上跳下来的似的……”


    齐铭原本正打量着摊子上的情形,闻言扭头看他一眼,见他一副眼巴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索性直接起身走过去,从赵文进怀里把正咯咯笑的沈悠明轻轻接了过来,举着转了个圈,送到孟渊跟前,自己也凑近了,笑着问:“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悠明可一点儿都不认生的,被举高了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好玩,咯咯笑得更欢了:“我叫沈悠明!是悠然的‘悠’,明亮的‘明’!他们都喊我‘明明’!我…我今年六岁了,已经开始上学啦!”


    毕竟是进了学堂的“文化人”了,连自我介绍的词句都跟着更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语气还带着点小得意。


    沈悠明本就是个小话匣子,齐铭和孟渊两个又存心逗他,不一会儿,就和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从学堂学了几个字,说到今儿个街上看到的热闹,聊得有来有回,把两人逗得直乐。


    阿陶见有他在,根本用不上自己多招呼,便手脚麻利地给桌上端了一大盘红烧肉、一盆麻婆豆腐,又给每人面前放上一大碗加了汤饼的“烫春鲜”,便跟赵文进招呼一声,又转身到摊架前头忙活去了。


    孟渊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吃食,红亮的油辣子飘在浓白的骨汤上头,鲜香混着辣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肚子也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赵文进把筷子分给两人,自己也坐下,笑道:“这就是悠然琢磨出来的新吃食,说是叫‘烫春鲜’,两位师兄快尝尝,味道肯定差不了!”


    何止是差不了,孟渊挑起一筷子裹着汤汁的汤饼,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接着便吃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风卷残云般连吃了好几口,他才缓过一口气,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摇头晃脑地感慨:“哎呀!香!真是香!这才是正经给人吃的东西呀!比咱们镖局伙房一天天弄的那些,不是齁咸就是寡淡没味的玩意儿,强出八百条街去!伙房那些人,简直就是糟蹋粮食!”


    齐铭也尝了一口,虽没像孟渊那般夸张,但也连连点头:“确实好吃!汤底醇厚,菜蔬也鲜嫩,最绝的是这调味,别说咱们县城,比我们走镖时在府城一些馆子里吃的暖锅子,味道都胜上一筹!”


    孟渊依旧埋头苦吃,听了这话也重重点头表示赞同,间隙里又抬起头,含混不清地问赵文进:“哎,文进,这‘烫春鲜’味道这么好,日后县城的摊子上应该也会有吧?要不然,我岂不是每月放假,都得专门跑到这安阳镇来吃一趟?”


    赵文进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沈悠然后续的安排,正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齐铭已经慢悠悠地接口,眼里带着点惯常的戏谑。


    “那还不简单?那你每月朔、望两日的假,就都跟着我回家呗,反正自从沈老板在街上支了这摊子,我每次回家,我娘都是直接到这摊子上买几样现成的吃食回去的。”


    孟渊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刚想张嘴反驳“谁要跟你回家”,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沈悠明的声音打断了。


    “哥哥!”


    是沈悠然已经从醉月楼那边的品鉴宴上过来了。大约是席间应酬喝了几杯,他脸上带着些微醺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亮。


    他手里端着一个不算小的粗陶碗,里面堆着大半碗红亮油润的肘子肉,边上还特意配了一小碟琥珀色的酸甜梅子酱。


    赵文进忙起身,笑着给几人介绍。


    沈悠然把碗放到桌子中央,先伸手拍了拍赵文进的肩膀,又转向孟渊和齐铭两人,拱手道:“今日真是有劳两位兄弟了,本是来逛集市凑热闹的,却被我们拘着干了半晌苦力,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方才方会首也特意让我带来这些,说是要犒劳犒劳各位的辛苦。”


    齐铭正要说些“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之类的客套话,旁边孟渊已经连连摆手:“沈老板太客气了!这算啥辛苦!方才吃了这‘烫春鲜’和红烧肉,别说才帮一上午忙,让我整天在你们这美食街巡逻都成!”


    这话配上他那吃得嘴角通红、鼻尖冒汗的模样,倒是显得极有说服力。


    沈悠然不由也被他的直爽逗乐了,笑了两声才连声招呼:“快趁热再尝尝这肘子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孟渊早已迫不及待,连忙夹起一块肘子肉,在梅子酱碟里轻轻一蘸,便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吃!太好吃了!”


    沈悠然给自己倒了碗茶,也顺势在桌边坐下,边慢慢喝着茶醒酒,边陪着几人闲聊,话题自然绕不开今日集市的盛况和各种吃食。


    孟渊吃得越开心,对平日里镖局的伙食怨念就越深。他大吐苦水,特别是提到长途走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往往只能煮一锅稀粥,就着硬邦邦的干粮啃,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沈悠然听着他的抱怨,心里不由微微一动。


    第203章 想法 这会儿也不敢打包票


    他想起之前听蒋天旭提过, 济陵县位置紧要,正处在中原各州府通往嘉州府城的官道要冲之上,东西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 县城祥泰街上的客栈脚店生意也因此兴旺。


    或许…他们可以琢磨些便携又耐存放的方便食品,专门做这些需要长途跋涉的镖局、商队的生意?


    沈悠然放下茶碗, 神色认真了些, 顺着话头问道:“方才听孟大哥说起走镖路上的伙食不易, 我多嘴问一句,你们平日里走一趟镖,路上大约要走多少时日?需要自己动手做饭的时候多吗?”


    听到这话, 孟渊把嘴里的肉咽下去,重重点了点头,苦着脸道:“多啊!要是只去府城或邻近县城还好, 三五日便是一个来回, 路上只有一两段实在荒凉的地界需要自己弄口热的。”


    “可要是往北边去,或是接了去京城那样的大单子, 一趟走上一两个月都是常事!而且路上大半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可不就得自己埋锅造饭?”


    说到这里,他又重重叹了口气, 脸上满是嫌弃:“说是做饭,那真是抬举了!顶多就是煮一锅稀粥,把随身带的硬干粮掰了泡进去, 胡乱对付一顿罢了……”


    “都是一群舞刀弄枪的大老粗,谁会正经做饭呀?能把东西弄熟, 泡饼的汤水里能撒把盐,有点咸味,就算顶好的了!”


    一旁的齐铭也点了点头, 补充道:“咱们镖局虽说不算太大,可因着规矩严、信誉好,总镖头人脉又广,一年下来倒也能接不少趟镖。其中大多都是一月内来回的短镖,像孟儿说的,往北方或是京城去的大单子,一年也有那么两三趟。”


    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孟渊,语气带着点无奈:“这种跑长途的镖,他每跟着走上一趟,就得瘦上一大圈,每次回来头一桩事,就是揣着刚分到手的镖利,把县城有点名头的吃食挨个吃上一遍,挣得那点辛苦钱,倒有一大半都填这张嘴上了……”


    “不然呢?”孟渊刚又夹了一大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听到这话,腮帮子鼓鼓地,含糊却理直气壮地高声接道,“挣了钱不先紧着五脏庙,还紧着谁?我又不像你们,还得攒钱娶媳妇、养家糊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齐铭每回听到他说这种话,仿佛在这世间了无牵挂一样,都忍不住心头冒火,声音都带了些恼意:“你这话说得真是没良心……我…咳…师傅不是你的家人?白养了你这么些年不成?”


    孟渊是前些年世道最乱的时候,周总镖头走镖路上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名义上是师徒,其实也算半个儿子了。


    沈悠然听了这话,有些意外的抬了抬眼,一旁的赵文进连忙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孟渊却仿佛毫不在意,依旧振振有词:“师傅哪里还用得着我管?他老人家本事大,钱也多着呢!我每天少在他跟前晃悠,少气他几回,就算是尽孝喽!”


    “你……”齐铭被他这套歪理噎得一时语塞,瞪着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赵文进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转头对沈悠然低声解释道:“两位师兄…一向这样,三天两头就得绊几句嘴,我们都习惯了。”


    “诶?”孟渊听到这话,忙出声纠正,“我可没跟他吵,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说完还得意地冲齐铭扬了扬下巴,他可是难得能从口舌上占回上风。


    齐铭被他方才那番言论气得肝疼,这会儿根本不想搭理他,自顾自端起桌上自己那碗“烫春鲜”,连着里面剩下的汤饼和菜叶,一口气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


    “暴殄天物……”孟渊看着他这粗暴的吃法,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哎,孟大哥,齐大哥。”沈悠然怕他们再吵起来,赶紧扯回正题,“方才听了你们说的,我这儿倒有个粗浅的想法,或许…能稍微帮你们在路上改善一下伙食,你们听听,看可不可行。”


    他见孟渊和齐铭两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回来,这才开口解释道:“我是想着,或许能试着把这汤底想法子浓缩一下,做成能随身携带的块状。”


    “你们下次走镖路上需要时,只需烧开一锅水,加入一块这‘高汤块’,化开,便有了现成的汤底,再把随身带的干粮、肉干,或是路上随便摘些野菜放进去一煮,虽比不上新鲜出锅的,但味道应当比白水煮粥强上一些,你们看,这样可使得?”


    孟渊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嘴里塞着的半块肘子肉都忘了嚼,含糊道:“还…还有这种东西?沈老…沈老弟,你莫不是逗我玩吧?汤水…还能做成块儿…带着走?!”


    沈悠然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他前世虽然自己做过“浓汤宝”,可那是在有高压锅和冰箱冷冻的前提下,如今的条件能复刻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确定。


    “眼下还只是个粗浅的想法,”他语气坦诚,“具体成不成,我还得回去仔细试试看,这会儿也不敢打包票。”


    “好好好!你尽管试!”孟渊高兴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沈老弟,你若是真能做出来,可一定得告诉我啊!便是一两银子一块,我都愿意买的!”


    说着,他又猛地转向齐铭,仿佛方才那点争执从未发生一般,语气热切:“哎哎哎,齐铭,咱们下趟镖是什么时候来着?往哪儿走?”


    齐铭看着他这幅转眼就忘、没心没肺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是想到他每次长途路上硬着头皮啃干粮的难受样子,到底还是心疼占了上风。


    “半月后,去府城。”他语气虽然硬邦邦的,但终究还是开了口,“师傅跟府城的‘广源商会’谈妥了,等南边头一茬春茶随船运到,咱们出五个人,护着他们的商队往周边几个县散货。”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师傅前儿个提过,说让咱们几个去来着!”孟渊对这些行程安排一向不太上心,经他一提醒才恍然,忙又热切地转向沈悠然,“沈老弟,半个月…半个月功夫,够你试出来的不?我们这趟估摸着得在外头跑上大半个月呢!”


    沈悠然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应当差不多。孟大哥你放心,无论成与不成,半月内我必定给你个准信。我们村每日都有人在你们镖局那片转悠着卖吃食,捎个话很方便。”


    “我知道!那个叫高雷的小伙子是吧?”孟渊一听这话,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们村的吃食我可一向是常客哩!只要我在局里,听到吆喝必买的!”


    “这我能作证,连只在摊子上卖的臭豆腐师兄都常托我捎带呢。”赵文进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随即又露出些惊讶,“不过,咱们镖局居然连府城的单子都能接到呀?”


    孟渊又得意地挺了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那当然了!都跟你说了,师傅他老人家人面子大着呢!府城那些大商号的管事,不少都跟他有交情的!再说了,咱们镖局信誉好,护送的镖从来没出过闪失,但凡紧要的货物,府城不少商号都常委托给咱们的!”


    听他说起府城的商号和货运情况,沈悠然不由也来了兴趣,便又顺势问了些府城主要商会的情况、流行的吃食口味、货物往来的大致种类等。


    孟渊虽然细节说不清,但走南闯北见识多,加上齐铭从旁补充,倒也聊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因着这个话头,沈悠然陪着他们又多聊了一阵,等三人将桌上饭菜扫荡一空,准备起身去街上其他摊子再逛逛时,沈悠然才跟着起身,客气地送了两步。


    到了这会儿,方才那点酒气也散得也差不多了,沈悠然便从李金花手里又接回炸油条和臭豆腐的活计,让她带着早就坐不住的沈悠明,也到街上逛去了。


    这一忙,便直接忙到了下半晌。


    街上的人流总算松散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寸步难行了。摊子上预备的各式食材,连后来临时从集市那边紧急补购的一批,也都陆续见了底。


    刘新兰捶着发酸的后腰,在后头条凳上坐下歇着,看着仍不时有食客探头往摊子上询问,脸上满是惋惜。


    “哎呦,早知道今儿个能来这么些人,咱们就该再多备些料!你看看,这离着收摊的时辰还早呢,就卖得盆干碗净了,不是白白错过了生意嘛!”


    “兰姑姑,不打紧,头一回办这么大的活动,谁也没法料得十足十。”沈悠然在前头收拾着摊架上的各色罐子,笑着扭头宽慰她,“再说了,咱们今日卖出去的量,已经赶得上平日摊子上两三日的了,再加上新添的‘烫春鲜’这一大项,中间还临时补了次货,卖得也不算少了。”


    “这倒也是。”刘新兰又揉着发酸的手腕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笑模样,“下回再办这活动,咱们心里可就有数喽!”


    一旁的阿陶伏在桌子上,正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记着从集市上补货的账,记完一笔,又扭头问正在归置碗筷的刘莹:“莹莹姐,你记着‘烫春鲜’统共卖了多少碗不?”


    刘莹手上动作没停,扭头应道:“我都随手记着呢,方才数过了,总共卖了一百六十三碗,有九十七碗是加了汤饼的。”


    阿陶听了,忙又低头仔细把这俩数字记上。


    “哎呦,眼下这些孩子们可真是了不得,个个识文断字,算起账来比大人还厉害哩!”刘新兰笑着感慨了一句,便也起身帮着收拾东西去了。


    “沈老板,咋这么早就收摊了?”家什铺子的伙计把车停到街边,利落地跳下车笑着搭话,“到天黑可还得会子功夫呢!”


    第204章 鱼汤 两人在厨屋里静静相拥了片刻……


    “今儿个人多, 备得料都卖完了,就早些收了。”沈悠然把板车上最后一个绳结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又笑着指了指后头已经归拢好的五套桌凳,“都拾掇干净了, 你点点数?”


    “哎呦!生意兴隆啊!”那伙计笑着拱了拱手, 走到那堆桌椅旁, 仔细查看了几张方桌和条凳的状况,见都完好,才笑道, “沈老板,我先把您自个儿租的这三套收回去,押金回头退给您。”


    “剩下这两套行会统一租的, 得晚些时候和其他摊子上的一块儿清点, 再和蒋执事那头对过总数,再一并拉回去。”


    “成, 按规矩来, 麻烦你了。”沈悠然笑着点点头,招呼刘新兰、郑聪几个一起动手, 帮着那伙计将三张方桌和配套的十来条条凳,都抬到了家什铺子的板车上。


    “沈老板太客气了,这有甚麻烦的, ”那伙计跳上车辕,笑着摆摆手, “咱巴不得你们这活动多搞几回,越办越红火哩!你们生意好,咱们租家什的, 不都能跟着沾光挣钱嘛!”


    说完笑了两声,便轻喝一声,赶着驴车往前头去了。


    同心村的摊位挨着陈大强的包子摊,沈悠然见他刚掀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估摸着还得再卖上一阵,便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把剩下的那两套桌凳往他摊位那边靠了靠。


    “陈哥,这两套桌凳还得放会儿,麻烦您帮着瞅着点儿。”


    “放心吧,丢不了!”陈大强爽快地应了一声,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把脸,又笑着问,“这就回了?”


    “回了。”沈悠然笑着摆摆手,没再多说,拉上已经装好家伙什的板车,往街区出口方向去了。几步路过去,又和两旁还支应着的几家摊贩都打了声招呼。


    街区出口处,兑换后两档彩头的队伍仍旧排了不少人,蒋天旭和赵清和一个核验印章,一个登记并发放礼券,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沈悠然望了一眼,便没上前,只让阿陶跑过去跟他招呼了一声。


    蒋天旭抬头望过来,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沈悠然这才重新拉起板车,刘新兰几个在后头推着,一行人往同心村的方向去了。


    李金花和沈悠明也刚到家不久,正在院子里喂牛。


    沈悠明最喜欢干这活,蹲在牛槽前头,一把一把认真地从背篓里抓出晾得半干的草料,递到“笨笨”嘴边,嘴里还模仿着大人“啧啧”的声。


    听见板车的动静,李金花把簸箕里最后一点干豆渣“哗啦”倒进牛槽里,扭头笑道:“我就说嘛,今儿个那么老些人,不到天黑准就能卖完回家。”


    沈悠然把板车在院子当间停好,取下肩上的拉绳,声音有些疲惫:“正好,早些回来让大伙儿都歇歇,从一早开始忙活,都累坏了。”


    “天旭那边,怕是得晚些时候才能到家吧?”李金花边说边把空簸箕从后头“砰砰”用力拍了两下,震掉里面最后的碎渣,“方才我和你英婶子她们从他跟前过,好家伙,排了好长的队呢!”


    “这会儿排的人也不少呢,估摸着还得忙阵子。”沈悠然一边和阿陶配合着解着板车上的麻绳,一边又叹了口气,“等发完彩头这一项,后头零零碎碎善后的活儿都得他管着,不定忙到什么时辰才能回家呢。”


    李金花从厨屋窗台上拿了把旧炊帚,把空簸箕仔仔细细扫了两下:“忙完今儿个这一桩大的,后头总能歇上口气儿了吧?”


    “能轻省个几天,”沈悠然把解下的粗麻绳一圈圈绕好,挂到板车辕木上,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也消停不了几天,过些日子,又得开始张罗跟衙门那边对接,忙活协收税款的事儿了……”


    “哎呦,这一天天的,你说说……”李金花边念叨着边端着空簸箕往厨屋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今儿个集上难得碰着了卖鲜鱼的,我看着还挺欢实,就买了两条,一会儿我收拾收拾,咱晚上炖个鱼汤喝,也给你们去去乏。”


    沈悠然笑着应了一声:“成。”


    等把板车上的大小陶罐、铁锅、案板等物件一一卸下,刷洗干净晾上,又去井上挑了两趟水把水缸添满,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可直到天黑透了,油灯都点了半晌,路上依旧没有蒋天旭的人影,沈悠然他们便先吃了晚饭。


    饭后,沈悠然把碗筷收拾利索,刚回到屋里,阿陶已经把今日的账目都仔细拢算清楚了,“烫春鲜”这一项的单独利润也算了出来。


    他刚把账册递给沈悠然,准备让他核验一遍,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应该是旭哥回来了。”沈悠然立马起身,把账册又放回到了书案上,边快步往外走边对阿陶说,“你快收拾一下歇下吧,账本我一会儿睡前再看就行,不着急。”


    西屋里,李金花也听到了动静,正冲着窗户往外提高声音喊:“是天旭回来了吗?”


    蒋天旭转身闩好院门,听到问话,扭头高声应道:“是,奶,我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灶上给你留着饭菜呢!”李金花说着,人就出了西屋门,打算到厨屋里给他热饭。


    沈悠然忙在堂屋门口拦住她:“奶,你今儿个也累了一整天,赶紧歇下吧,我去给他热就成。”


    “那你记得再添把柴火,把那鱼汤滚滚,滚透了才好喝,凉了腥气重呢!”李金花连忙嘱咐。


    “诶,知道了。”沈悠然应着,举着油灯出了堂屋,和正走进来的蒋天旭打了个照面,脚下没停直接进了厨屋,“你先进屋,我马上就热好端来。”


    蒋天旭先进屋跟李金花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从门口拿了木盆,也跟着进了厨屋,先到水缸旁舀了水,仔细洗了手脸。


    “街面都清扫干净了,租的桌凳家什也都点清楚还回去了,牌楼我没让他们拆,直接套了辆大车,先拉到醉月楼后院里搁着了。”


    他一边用布巾子擦着脸和脖颈,一边低声说着:“本来说好,明儿个一早再给那几个雇的人结工钱的,可后来临时雇的几个人里,还有两个是青石镇那边过来的,再跑一趟有些不便,便干脆连夜把钱都结算清楚了,这才弄到这么晚。”


    说了两句话的功夫,锅边已经开始冒起热气,沈悠然起身,掀开木头锅盖,带着鲜美鱼汤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些事儿一会儿再说也不迟,你赶紧到屋里坐下歇歇去,饭马上就端过去。”


    说着,他先将篦子上留的两个蒸饼和一碗清炒荠菜端了出来,放到旁边台子上,又拿了个大陶碗,用勺子小心地盛锅里滚着的奶白色鱼汤,里头还有几块鱼肉和豆腐。


    蒋天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轻答应了一声,脚下却没有动。


    沈悠然盛好满满一大碗鱼汤,转身把碗放到身后台子上,正准备顺手往锅里添瓢水泡上,一会儿刷起来方便,一抬眼见他还杵在原地,不由问道:“怎么还愣在这儿?”


    “咳,”蒋天旭清咳一声,扭头把厨屋的门掩上,这才上前两步,伸手把沈悠然拥到了怀里。


    他微微低着头,把下巴埋在沈悠然颈窝处,深深吸了口气,才低声开口:“……我不累。”


    两人在厨屋里静静相拥了片刻,蒋天旭才松开手臂,转而端起那碗鱼汤和饭菜,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堂屋。


    蒋天旭坐下吃饭,沈悠然在一旁陪着,顺便把晌午跟孟渊提及打算试做“高汤块”的事情说了一遍。


    喝了半碗鱼汤,蒋天旭浑身都舒坦了些,他听完点了点头:“他们仨走之前,也去我那儿兑换了彩头,听文进提了一嘴这事儿。”


    他对沈悠然时不时冒出的各种新奇点子早就已经习惯了,而且深信不疑,既然沈悠然说了要试,在他心里,这事便已经成了七八分了。


    他咽下口里的饭菜,沉吟道:“镖局、商队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是常事,若真能有这样的吃食,应当是不愁卖的,他们挣得本就比旁人多些。”


    沈悠然点了点头,又想起件事:“对了,晌午在醉月楼那边,东鹤楼的冯老板和翠云轩的许老板,都寻了机会私下跟我搭了几句话,话里话外……都是打听我手里还有没有旁的食方,听那意思,都是有意要买方子的。”


    蒋天旭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他:“买方子?”他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奇怪,“这两家在县城都有些年头了,各自也有拿手的招牌菜,生意一向稳固……怎么突然要买方子?”


    “谁会嫌自己挣钱的路子多呢?”沈悠然笑了笑,语气平静,“也或许只是探问探问……谁知道呢,反正我都含糊过去了,没接话头,他们怎么想,眼下也与咱们不相干。”


    “不应也好。”蒋天旭点了点头,继续吃饭,“就算真有方子,还是攥在自己手里的好,咱不图那快钱。”


    “没错,”沈悠然也笑着点了点头,“当初跟方老板合作,本也不是图银钱,眼下咱们又不急等着大钱用,更用不着卖方子了。何况,阿陶可还天天念叨着开酒楼的事儿呢……”


    想到每次一提起这事儿,阿陶那副振奋的模样,蒋天旭不由也弯了弯嘴角:“酒楼怕是得再等等,我估摸着,咱们再慢慢攒上几个月的钱,到了年底,差不多就能在镇上盘个像样的铺面了……”


    边吃着饭,两人边低声商议着年底盘铺面的事儿。


    而另一边,蒋家西屋里,王秋玲也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缠着手里一团红线,一边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地劝说坐在床边的蒋新虎。


    第205章 娘俩 也该为肚里这个想想


    “……今儿个街上那阵仗, 你还没瞧明白吗?大哥那边,早就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下巴朝着西边同心村的方向一抬:“不说人家沈小哥如今那身份和名望, 单说大哥,你没听见那街上的人是怎么议论的?他如今可是镇上那什么行会里头, 正经管事的呢!”


    蒋新虎坐在床沿上, 听着这话, 再想着今日在那美食街上看到的情形,心里五味杂陈。


    这阵子他们一家忙着伺弄地里,虽然也听村里人提过一嘴, 说蒋天旭当上了镇上什么“执事”,可因着他们都不懂这是个什么名头,便都没太当回事, 只以为是个跑腿的差事。


    今日他听村里人说大集上要办大活动, 不光热闹,还能免费尝到大酒楼的肘子肉, 便一大早带着王秋玲兴致勃勃赶去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 这么大阵仗的活动,居然是蒋天旭在背后操持调度……


    他看见蒋天旭沉稳地指挥着人手, 神色自若地和那些穿着体面的乡绅们往来交谈,而自己混在人群里,从他跟前挤过去两三趟, 他连眼皮都没朝自己这边抬一下……


    想到这里,蒋新虎不由喉咙发紧, 一声也吭不出来。


    王秋玲把手里缠好的红线团子放进针线筐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凑到蒋新虎跟前, 声音压得更低:“要我说,趁着眼下你跟大哥没彻底撕破过脸,平日里合该多跟他走动亲近才是!”


    “你们总归是一个爹的亲兄弟,血脉连着筋呢,平日里见着,该招呼招呼,把面上这些兄弟情分先捡起来……”


    说着,她抬眼瞟了蒋新虎一眼,撇了撇嘴,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可再不能像从前似的,由着你那个娘在背后瞎撺掇,净琢磨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了!那点子心思,哪儿够人家看的?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把最后这点情分都耗没了!”


    因着王秋玲死活不愿意从娘家借钱做那炖肉买卖的事儿,她和冯春红算是彻底闹开了,如今话里话外都不再顾忌了。反正眼下她已经怀了身子,冯春红除了摆摆脸色,背后骂她两句,并不能真把她怎么着。


    她见蒋新虎坐在床边,依旧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不由气怔,伸手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一把:“我跟你说了这半天,你听着没有!倒是吱个声啊!”


    蒋新虎被她拧得疼得一缩,这才抬起脸,闷闷地开口:“我…我倒是愿意跟他亲近,可…可你也知道,自从年前因着娘要给他乱说亲的事儿,闹了一场,他这俩月到家来,都是放下东西就走…顶多跟爹在门口说两句话……根本不搭理咱们呐……”


    王秋玲“啧”了一声,皱眉道:“他既然还愿意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那就是心里还记挂着爹,还顾着情分!他不搭理你,你就不能先吱声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咱们好好备上桌像样的饭菜,诚心诚意留他吃顿饭,我不信他还能一直冷着脸?”


    “就算…他当真不留,那咱们的心意也算是尽到了,姿态先摆出来了不是?总比眼下这样干耗着强吧?”


    听了这话,蒋新虎一脸为难地扭过头:“……留他吃饭?”


    他连连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比王秋玲更深,“咋可能?娘…娘不得活剥了我的皮……”


    “你!”王秋玲被他这副样子气得直咬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硬生生把这股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神色,拉过蒋新虎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肚子上,语气也刻意柔和了下来:“虎子,我知道你孝顺娘,一向都听她的话,顺她的意……可你难道就不想想咱们这没出世的孩子?不想想我们娘俩儿以后的日子了不成?”


    王秋玲慢慢将身子靠到蒋新虎肩膀上,继续低声柔气地劝说:“你这会儿慢慢跟大哥把关系修好,哪怕面上光堂些也行,别的好处先不说,单说等咱们这孩子长大了,那同心村的学堂,是不是准能进去念书?村正家那大孙子,不都进去附学了吗?这可是他嫡亲的侄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可是……”蒋新虎仍旧有些支吾,王秋玲说的道理他也能听明白,可一想到冯春红那拉长的脸和尖刻的骂声,本能地还是有些退缩,“厨屋的钥匙…都在娘手里呢,她要是不点头…咱拿啥备饭菜呀……”


    提起这个,王秋玲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平日里可没少因着这事生气。


    她眼珠子转了两下,顺着话头接道:“说起这个,我正想跟你商量呢……虎子,眼下我肚里这个,怕是个饿死鬼托生的,一天到晚心慌得厉害,总想嚼摸点东西,可厨屋又被娘把着,除了饭点,一口吃食都不往外拿……”


    “饿着我倒不要紧,可要是把肚里这个饿出个好歹,生出来病病歪歪的,可怎么整?”


    一听这话,蒋新虎果然紧张起来,伸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了摸:“那…那怎么办……要不,我明儿个再去镇上,给你买些糕饼存屋里?你饿了偷偷吃两口?”


    “你身上那几个铜板,今儿个集上不都花完了?”王秋玲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哄着他,把话往正题上引,“我是想着,眼下地里最要紧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后头你就又该往城里扛活去了吧?到时候,挣的工钱,你就别再把大头儿都一股脑交给娘了,成不成?”


    这已经不是王秋玲头一回拐弯抹角说这个话了,可这回她觑着蒋新虎的脸色,觉着好像有戏,忙又趁热打铁,柔声劝道:


    “虎子,咱们都已经成亲半年了,你马上也要当爹的人了……你赚的钱,不该都是咱们这个小家的吗?”


    “咱自己手里有点钱,我想吃口啥,日后给孩子置办东西,也能自己做主买点,不用再看人脸色了,是不是?”


    “可是……”蒋新虎其实心里也有过这个念头,只是不敢深想,一想到蒋天旭已经分了出去,自己要是再不把钱交给家里……


    他爹那边不用担心,他娘…必定得翻天覆地的闹一场。


    “没什么可是的……”王秋玲打断了他的犹豫,“虎子,你细想想,咱们不是早就分完家了吗?按理说,咱家该和大哥一样,每月供给爹娘定数的粮食,逢年过节再孝敬些银钱就成的,也就是你心实,啥都还由着娘在手里攥着……”


    她见蒋新虎神色挣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没再继续逼他,让他自己在心里慢慢琢磨着。自己则轻轻伸手替他解开衣裳,自己也褪了外衣,吹熄油灯,准备歇下了。


    躺下后,王秋玲依偎过去,继续在蒋新虎耳边轻声细语地劝着:


    “虎子,眼下咱们又不是要跟爹娘争那些旧东西,只是往后你挣的工钱,咱们自己留一手罢了,这不是天经地义?谁家成了亲,又分完家的小两口,手里不攥着点自己的钱?”


    “你就算不替我想,不替自己想,也该为肚里这个想想,是不是?”


    “就听我这一回,成不?”


    蒋新虎半晌没吭声,就在王秋玲以为他又要像往常那样,装睡糊弄过去的时候,终于听到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黑暗中,王秋玲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又往蒋新虎那边更贴紧了些。


    ……


    转天,蒋天旭在摊子上忙完晌午一阵,照旧往醉月楼去了。


    昨日的活动,还有一些收尾的琐事需要料理,也得和赵清和一道,将昨日几处不足、以及从食客们那里听到的有用建议梳理出来,留待日后改进。


    约么过了个把时辰,沈悠然也到了醉月楼。他昨日与方尚儒说定,今日要商谈醉月楼往后从同心村采买鸡蛋的事情。


    刚转过门厅,正在大堂与几位熟客寒暄的方尚儒瞥见他,立刻止了话头,满面春风地快步迎了上来:“哎呦!沈老弟来了!快请快请!”


    话音未落,已经极其热络地虚挽着沈悠然的胳膊,引着他往楼上走。


    沈悠然边跟着他踏上楼梯,边略略打量四周,今日这醉月楼大堂,明显比平日这个时辰热闹不少,七八张桌子都坐了客,笑语喧哗,倒颇有几分年节里才有的兴旺景象。


    方尚儒让着沈悠然进了二楼一间清静雅间,亲自给他斟上刚沏好的香茶:“沈老弟,瞧见楼下光景了吧?”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都是喜庆之色:“昨儿个才办完活动,今儿个就陆续不少人拿着那九折优惠券,专程来点‘琥珀醉仙肘’尝鲜了!照这势头,这道菜算是彻底立住了!”


    沈悠然接过茶盏,先道了谢,才笑着接话:“如此看来,咱们昨日那活动,便算是彻底圆满了,恭喜方老板了。”


    “哈哈!还不是托老弟你的福!”方尚儒摆着手,语气颇有几分真挚,“要不是老弟你这么精妙的食方,又想出这般绝妙的法子推广,哪儿能有今日这场面!为兄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他嘴上感叹着,转身从旁边靠墙的多宝阁上,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到沈悠然面前:


    “沈老弟,咱们如今这交情,那些客套虚话就不多说了。这鲜蛋采买契书,一早我便让人草拟好了,价码也标明了,老弟只管按贵村鸡舍往后能供应的数目,往上填就成!写多少,我醉月楼便收多少,绝无二话!”


    第206章 糕点 我们就先去支个小摊试试


    因着方尚儒态度格外爽快, 沈悠然进了醉月楼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人便已敲定了所有细节,沈悠然在契书空白处填上了商议好的数目。


    除了约定从明年开春起, 每三日由同心村向醉月楼供应二百枚鲜蛋之外,还另外添了一条, 从今年冬月至明年正月, 同心村还需每月供应五十只“镦鸡”给醉月楼, 以备年节宴席之用。


    所有账目定为每月一结算,价钱则参照当月集市上的通行市价略有浮动,如此, 双方皆不吃亏。


    回到村里,沈悠然先回家放好板车,便揣着契书径直往山坡上的鸡舍去了。钱大和赵大根刚忙完一轮清扫和喂食, 正坐在草坡上歇气。


    钱大接过沈悠然递来的契书, 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激动地连声说好, 过了一会儿, 他才抬头,指着契书末尾处的空白, 有些不确定地问沈悠然:“这…这文书,是要我俩…签字画押?”


    一旁的赵大根一听这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双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来回搓着:“这…这我也不会…写个字啊……”


    “钱哥,赵叔, 不用你们签这个,”沈悠然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拿上来, 再给你们确认一遍上头写的数目。”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那两个数:“契书上的数,我按着咱们先前估摸的,稍微往少里缩了缩,留了些余地,你们看看,这个数要是能成,我一会儿拿去给陈叔,他以咱们村正的名义签押就成。”


    听他这么说,赵大根才松了口气,又忙凑近些,问道:“这…这上头…咋写的?”


    “成,成,绝对没问题!”钱大先对着沈悠然用力点了点头,才指了指契书上的数字给赵大根念道,“这里写着,明年开春起,每三日,咱们往醉月楼送二百个鸡蛋,这条,年根的三个月,咱们供五十只阉鸡给他们……”


    念完,他又抬头,对着沈悠然拍着胸脯保证:“悠然你放心,这两个数,供应上绝对没问题!这几日我又陆续跑了好几个村子,新订了不少春雏,加上咱们鸡舍里正孵着的几十枚种蛋,到了这个月底,准能凑够三百来只鸡雏!保准只多不少!”


    赵大根也连连点头,掰着手指头算着账:“就…就算到时长成了,只有一半是能下蛋的母鸡,那…那一日收上百来个鸡蛋也不成问题…还有富余的呢!公鸡雏…再过俩月身形就能认出来了,到时候早早阉了,到年底也正好能长成肥鸡……”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那便好。咱就先按这个数,签一年的契,方老板也说了,只要咱们供应稳当,来年再根据咱们鸡舍扩大的情况,重新商议续签的事。”


    “那真是太好了!”钱大一听,又有些激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咧着嘴憨笑的赵大根,感慨着笑道,“赵叔,听见没?有这白纸黑字的契书压着,咱俩肩上的担子可更重喽!往后可得更精心些,不然到时候要是供不上,那可多对不起悠然给咱们揽的这好买卖啊!”


    “是…是……”赵大根这会儿激动地光剩下点头了,脸上皱纹都笑得堆了起来。谁家鸡崽还没完全养起来,日后鸡蛋的销路就先有了着落?还是醉月楼这样的大主顾!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多亏悠然…多亏悠然了……”他咧着嘴看着沈悠然,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连连保证,“你…你放心,我日后一定好好伺候这些鸡雏…保准能供上数…能供上……”


    沈悠然笑着推了钱大一下,又对赵大根道:“赵叔,你别听钱哥胡咧咧,这是咱们全村的买卖,什么多亏不多亏的?那我还说,都是多亏了你和钱哥日夜辛苦,这些鸡雏才能长得这般健壮哩!”


    钱大可是毫不谦逊,听了这话拍着胸脯自夸道:“那是!我敢说,眼下除了赵叔,全村再找不出一个比我会伺候鸡崽的了!”


    “你这人……”


    三人又在坡上说笑了几句,把契书逐字逐句确认无误之后,沈悠然这才又揣好契书下了山,往陈金福家里去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擦黑,路上遇着几个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从地里回来的人,也都笑着站住脚,简单寒暄了两句。


    刘胜也正扛着锄头走在路上,看见沈悠然,快走几步喊住了他。


    “胜哥?”沈悠然笑着扭头,“刚锄完地回来?”


    刘胜笑着点点头,他家离陈金福家不远,都在村南头,便和沈悠然顺着村路一道往那边走。


    “悠然,”刘胜犹豫了一下,放缓了脚步,开口道,“有个事儿,我想先跟你招呼一声,听听你的意思。”


    沈悠然扭头看他,也收敛了神色:“胜哥你说,什么事儿?”


    “是这样,”刘胜酝酿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前儿个‘美食街’那日,明霞不是也跟着一道去凑热闹了吗?她回来跟我说,那街上三四十家卖吃食的摊子,她挨个儿看过去,都没见着有两家正经卖糕饼点心的。而且……”


    他扭头看了眼沈悠然,继续道:“她专门留意了,那俩围着帷幔的棚子里头,进出的多是带着丫鬟仆妇的女客,她还瞧见,有丫鬟专门跑到镇上铺子买点心,再匆匆送过来的……所以,她心里就动了念头,想着,日后每逢集市,她也想试着做些拿手的糕点,也在那街上支个小摊子试试,你看…这事成不成?”


    “当然成了!这是好事啊!”沈悠然听了,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霞嫂子的手艺咱们谁不知道?她做的糕点比镇上铺子里的都好吃,样式还精巧细致,若是摆出去,买的人准少不了的!”


    听他这般肯定,刘胜也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那成!有你这句话,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刘胜家门口,他停住脚步,又冲沈悠然笑道:“回去…我们两个再仔细盘算盘算,若是赶得及准备,后日逢八的集上,我们就先去支个小摊试试!”


    “成,”沈悠然利落地点了点头,“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一定要开口啊!”


    “诶!”刘胜笑着应了一声,这才转身,推开院门进去了。沈悠然又往前走了几步路,便到了陈金福家。


    “陈叔?”


    “哎!厨屋里呢!”陈金福正在厨屋里忙着张罗晚饭,听见动静忙冲着门外应了一声,“是悠然吧?快进来!”


    沈悠然走进院子,径直走到厨屋门口,看陈金福正在案板上和着一小团面,笑着问:“这是要做汤饼?”


    陈金福笑着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你娟婶子这两天念叨着馋油饼了,我这不是试着给她烙两张,嗨,头一回做,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说着,他又抬手指了指堂屋门口的小凳,“你自个儿拿凳子来坐,也是巧了,我正想着一会儿吃完饭去你家找你呢。”


    他手上忙活着,抬头看了沈悠然一眼,正色道:“上午衙门派了差役过来传话,说定了,三月二十那日过堂,让咱们一早到衙门外头候着。”


    沈悠然没去拿凳子,反而迈步进了厨屋,在里头扫了一圈,嘴上利落应道:“成,那到时候歇一天摊子,我也跟着过去一趟。”


    毕竟当初是他和杨时谈下的和解契书,许多细节陈金福未必完全清楚,若到时堂上县老爷问起什么,他在场也好应答。


    “这样倒稳妥些。”陈金福继续揉了两下面团,看差不多光滑了,便放到了旁边陶盆里,盖上醒着,“只盼着到时候,过堂顺顺当当的,该赔的赔,该打的打,能把这事彻底了结干净,后头咱们村和大杨村那边,能彼此相安无事也就完了,我可不想再跟他们那边有什么牵扯了……”


    他嘴上念叨着,在旁边清水盆里洗了洗手,这才扭头问沈悠然:“你这时候过来,是有啥事?”


    沈悠然等他把手擦干,才从怀里掏出契书递给他看,又把里头的内容仔细说了一遍。


    陈金福一边听着,一边就着最后的天光,快速扫了一眼,点头笑道:“这方老板办事,倒是爽利!”


    他引着沈悠然进了堂屋,从靠墙的条案上拿了笔墨和一个小陶碟做的简易砚台,往里倒了点水,开始研墨,“你们都仔细看过了,想来没啥问题了,我直接签上就是……这契书一签,咱们这鸡舍往后可就稳当喽!”


    说着,他把三份契书在桌上摊开,提笔蘸饱了墨,在后面的空白处签了名字,又在每份上都按了指印。


    虽然他们与醉月楼这桩交易,涉及金额不算太大,按着惯例,只需签一份“白契”约定彼此权责即可。但因为这鸡舍算是在县衙户房挂了号的“官契”产业,真实收入关系到年底付给衙门的租金,保险起见,沈悠然还是特意多备了一份,预备着日后需要时呈送户房留底。


    沈悠然小心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和手印,待干透后,才一一卷好,又笑道:“陈叔,咱们村往后这类文书往来,只怕会越来越多,老是按手印也不是个事儿,是不是该琢磨琢磨,刻一个咱们‘同心村’的正式印章?”


    陈金福起身,把笔墨砚台收拾好,放回后头条案上,闻言扭头笑道:“是这么个理儿!印章不光方便,也显得咱们正规些,你脑子活泛,有啥主意没?”


    “我这两日抽空先合计合计吧。”沈悠然把契书收好,又跟在陈金福身后进了厨屋,也跟着在盆里洗了手,笑道,“陈叔,面醒得差不多了吧?我来给娟婶子烙俩油饼吧,尝尝我的手艺。”


    “这……”陈金福递了干净布巾给他擦手,有些迟疑,“……不耽误你旁的事儿吧?”


    沈悠然笑着摇摇头:“不耽误,这会儿都忙活完了,回家也就是等着吃饭。”说着他已经挽起了袖子,“烙俩饼,快得很,费不了多大会儿工夫。”


    “那成,那我去给你烧火。”陈金福这才笑着点点头,让开案板前的位置,笑道,“一会儿我可得好好学学,你婶子下回再想吃,我就能试着自己做了。”


    第207章 合用 不用每家都跟着折腾


    等沈悠然帮着烙好几张油饼, 又跟陈娟说了几句话,回到家里,天色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回来了?”蒋天旭今儿个回来的早些,刚把沈悠然没来得及刷洗的几个陶罐刷洗干净, 倒扣在木架上沥水。


    沈悠然点了点头, 凑到他旁边的盆里洗了洗手, 一边把跟醉月楼签定鸡蛋契书的事儿简单讲了两句。


    “方才还跟陈叔顺带商议了几句挖地窖的事儿……”沈悠然接过蒋天旭递过来的布巾子,擦着手正打算接着说,就被从厨屋里出来的李金花打断了。


    她手里端着一筐子热气腾腾的蒸饼往堂屋里去, 招呼他们两个:“有啥话坐下慢慢说!快都进屋吃饭了!菜都要凉了!”


    沈悠然和蒋天旭两人忙都笑着应了一声,收住话头,转身进屋帮着端菜、摆碗筷。


    自从开春天暖, 他们便不再烧炕了, 吃饭的地方也从炕上挪回了堂屋那张旧长桌上头。


    不一会儿,两大盘清炒春菜, 还有一小碟咸萝卜干, 便端上了桌。


    “今儿个把剩的那条鱼蒸了,来尝尝味道咋样, 看鲜不鲜。”


    李金花把铺着姜丝葱段、浇了少许酱汁的清蒸鱼放到桌子中央,随即又感慨道:


    “这过了冬才捞上来的鱼,确实比秋里的肥腴些, 肉也紧实,就是这价钱…啧啧……真是贵得离谱!快赶上羊肉的价了!”


    蒋天旭接口道:“咱们这边不靠江河, 鱼货一向都不便宜,这会儿又正是淡季,只怕得等到四月往后, 南边河网地带的鱼随着商队运些上来,价格才能落下来些。”


    阿陶手里攥着一把筷子,正一一分给众人,听到这话,抬头问沈悠然:“哥,咱们先前挖的那水塘里头,我看已经蓄了不少水了,咱啥时候开始养鱼呀?”


    “今年怕是赶不及了。”沈悠然摇了摇头,接过筷子,挨着蒋天旭在条凳上坐下,“眼下咱们村里铺开的摊子已经不少了,夏收之前,还得紧着把储粮的地窖建起来,要是再张罗养鱼这一项,怕是大伙儿真就忙不过来了,还是后头再说吧。”


    “可不就是这话!”坐在对面的葛春生咽下嘴里的蒸饼,笑着接口,“眼下咱们村里,可是一个闲人都寻不到了!活计太多,人手又紧巴,一个个恨不得掰成八瓣用呢!”


    说着,他又想起件事,朝着沈悠然道:“今儿个下午,郑哥还跟我念叨呢,说你之前跟他提过的,想在双儿山缓坡上种些竹子、移栽些果树的事儿,他倒是一直记着,可直到现在都还没抽出手去张罗呢!这阵子天天不是在磨坊忙活,就是下地锄草间苗,一会儿工夫都抽不出来!”


    沈悠然伸手接过李金花递来的半块蒸饼,咬了一口,沉吟片刻才开口:“种竹子、栽果树这事儿,选苗、栽种、浇水这些…确实也要费上不少工夫……”


    他抬头看向葛春生:“大哥,你明儿个得空,再跟郑叔仔细聊聊,看他家最近能不能腾挪得开,若是实在不行,咱们不如就花点钱,把这桩活计包出去,总不能真把人给累出个好歹来。”


    “成!我看这法子好!”葛春生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炒荠菜,“包出去也好,省心了,那等忙完地里这一茬,你前儿个说的试做豆干、豆皮那些,到下个月,磨坊这边就能着手张罗起来了。”


    李金花给旁边的沈悠明夹了块鱼肉,正低头小心剔着刺,听到这话笑道:“说起他们家,我瞅着你芹婶子,自从进了磨坊帮忙,虽说起早贪黑更忙了,可我瞧着她那精神头,倒是比往常更好了些哩!”


    说着,她又抬头往院门那边虚点了一下,“今儿个过晌午,我在咱门口遇着她扛着锄头下地,走路都带着风呢!”


    葛春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她在磨坊里干劲也足着呢!每天到的比我和小山两个都早,干起活来也利索得很!”


    “哎,”李金花又欣慰地叹了一声,“这日子有了奔头,干起活来可不就有劲了,怕是都觉不着累哩!”


    沈悠然听了,想到最近连郑聪脸上的笑模样都多了些,微微勾了勾嘴角,没有接话。


    他默默吃着饭,听李金花和葛春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村里各家各户的变化,谁家孩子长个了,谁家又添新物件了……


    一旁的蒋天旭给他夹了块鱼肉,扭头看了一眼他带笑的侧脸,眼底也跟着漫上一点笑意。


    饭后,把碗筷收拾利索,沈悠然才得了空,跟蒋天旭仔细说起后头挖地窖的具体安排。


    “我跟陈叔商量着,”沈悠然手托着下巴,边看着蒋天旭练字,边低声道,“咱们村总共十三户人家,挖上四个大点儿的地窖,每三四家挨得近的合用一个,应当就差不多够用了。”


    他顿了顿,继续盘算道:“陈叔说亲自牵头弄这个事儿,王叔、钱叔和张叔三个也能抽空帮衬着,再从临近几个村里雇上五六个熟手,估摸着,有个把月的工夫,就能把这项忙完。再晾上个把月的工夫,到时候,夏收的新麦打下来,正好能直接存进去。”


    “这样安排也好,不用每家都跟着折腾,耽误村里别的活计。”蒋天旭写完最后一个大字,停下笔,扭头看向沈悠然,“那咱们家,就跟钱哥、还有阿旺两家合用?”


    同心村各家虽然大多都是独门独院的宅子,但沈悠然家和钱大家并排而建,中间只隔了约么两丈宽的道。


    过了钱大家再往东一拐,走不了几步就是刘旺家了,他家跟沈悠然家大致处在对角的位置,三家离得都不算远。


    沈悠然点了点头:“我琢磨着,阿旺家后头,也就是咱们东边那片空地,用来挖地窖正好。”


    他又抬头看向蒋天旭,语气带着商量,“咱们不是正好要建东屋吗?我想着,到时候打院墙,索性就多往东边垒出去一圈,把新挖的地窖也圈进来,再在南墙上单独开个小门,既方便他们两家进出,也能更安全些。”


    蒋天旭边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边点了点头:“这也好。到时候正好咱俩住东屋里,离那地窖口近,夜里若是那边有什么动静,咱们也能警醒些。”


    说起建东屋的事儿,两人又顺着话头多聊了一会儿,还翻出上回建那三间青砖磨坊的账目,粗粗估算了一番建两间东屋,连带扩院墙的大致花费。


    等到夜深了,两人才匆匆洗簌一番,吹灯歇下了。


    忙完和醉月楼签订鸡蛋契书的事儿,后面几天,沈悠然便能腾出手来,试验做那“高汤块”了。


    为此,他还特意买了个浅口的厚陶锅。


    李金花看着他在厨屋里,把大半锅用猪骨、猪皮、鸡脚并几样香料熬了一宿的骨头汤,又用小火慢慢收汁,熬啊熬,最后竟只剩了个黏糊糊的锅底,心疼得直咂嘴:


    “哎呦,你这…这是个啥法子呀?这…这一大锅好汤,又放了那么老些料,费了多少好炭,最后就剩了这还不到一碗呢……这不成汤膏子了?”


    沈悠然继续拿着木铲,小心地搅动着锅里已经十分粘稠的汤汁,笑道:“奶,你放心吧,这法子熬掉的都是水,好东西还都留着呢!要是做成了,后头用的时候,再加上半锅水,重新煮开化匀,熬出来的汤,味道跟这一大锅原汤差不离的。”


    “还…还能这样啊?”李金花听得有些惊奇,围着又看了一会儿那越来越浓稠的汤汁,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又看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院子里刚洗好的衣裳还没晾上,忙又转身出去了。


    “对了,悠然啊,”李金花边抖开湿衣裳搭在晾衣绳上,边冲着厨屋高声喊道,“给你和天旭新做的那两身单衣,已经差不多得了,还差几针,你一会儿试试身量合不合适,要是合适,我趁着还有日头,赶紧把边收了。”


    “好嘞!我弄完这点就试!”沈悠然在厨屋里高声应了一句。


    说着,他看看锅里汤汁已收得极稠,便从后头台子上拿过盐罐子,往那黏稠膏体里放了两大勺盐,又加了两勺磨细的花椒粉进去,继续慢慢搅拌均匀。


    眼下没有冰箱,这两样可是防腐抑菌的关键。


    继续用最小火熬煮了一会儿,直到木铲舀起一点膏体,倾斜后也不再迅速滴落,沈悠然才熄了炭火。


    他从旁边拿过已经用猪油刷过一遍的陶盘,趁热将锅里的膏汁快速倒了进去,又用铲背细细刮平,之后便将这盘膏汁,小心端到里屋阴凉通风的墙角处放着,等它冷却凝固。


    洗了手,沈悠然走到西屋里,炕上放着两套一样的靛青色细棉布单衣,他拿起来一比量,看身长,便知道那件稍短些的是自己的了。


    “奶!”沈悠然快速往身上套了一下,手上系着侧襟的布带,边调整边往院子里走,“我觉得倒是都正好,你看看呢?”


    李金花最后拍了两下晾好的衣裳,闻声扭头走过来,拉着他转了个圈,上下打量几眼:“嗯,身量倒是正好……就是这袖子还得往里收收,有些长了。”


    说着,她又上手捏了捏肩线和袖口,笑道,“你这和天旭一样的料子,一并裁下来,你这身做下来,倒还能余出差不多一双鞋面来呢!”


    沈悠然低头扯了扯衣摆,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比我高出半个头呢……”


    第208章 闹开 倒不像是会这般撒泼打滚的人……


    傍晚蒋天旭回来, 李金花也让他试了一下这新做的春衫,边拉着他上下打量着,边又笑着把省下一双鞋面的话念叨了一遍。


    蒋天旭乖乖张着胳膊任她摆弄, 目光落在旁边沈悠然无奈笑着的脸上,嘴角不由也跟着弯了弯。


    因着这几日蒋天旭从行会回来得比往常早了, 他们一家晚饭便也吃得早些。今儿个天色还没黑透, 他们便已经早早吃完了饭, 蒋天旭和沈悠然两个一起在厨屋里收拾着。


    明日沈悠然要跟着陈金福他们去县衙过堂,镇上摊子要歇一天,蒋天旭边用丝瓜瓤洗着碗, 边跟沈悠然商量着,想趁这个空档,回细柳村一趟, 提前把下个月的粮食给蒋庆丰送去。


    虽然当初分家契书上写的是按年给付粮食, 可自从去年冬里蒋庆丰病了一场后,李金花便私下嘱咐蒋天旭, 不如改成每月送一次。这样显得更周到些, 也免得隔得时间太长,落下口实, 被有心人说道。


    蒋天旭自然听她的。而且每月送去的粮食,也都比契书上折算到每月的数目多出一些,偶尔还会搭上些别的吃食。冯春红见着实惠, 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还有一桩,”蒋天旭一边洗着碗筷, 一边扭头对旁边的沈悠然道,“前儿个郑叔不是说实在抽不出空,张罗种树的事了吗?我记着我们村的田叔, 早些年家里伺弄过一片果园,懂得些移栽的门道,要不我明日顺道去找他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接这活儿。”


    沈悠然在一旁,正用刀小心地从那盘已凝固成深褐色膏体的“高汤块”上,切下一小块,准备明日带给孟渊他们看看。


    他闻言点了点头:“成,这事确实不能再拖了。眼瞅着天越来越暖,再耽搁下去,怕是就要错过最好的栽种时节,后头就不好栽活了。”


    说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扭头道:“对了,娟婶子过两天就出月子了,到时候陈叔就能腾出手来,忙活挖地窖的事儿了,你明儿个要是见着力群叔,不妨也顺带跟他提一嘴,看他们那边有没有愿意来帮忙的熟手,工钱咱还是照市价给,管一顿晌午饭。”


    “成,我记下了。”蒋天旭点头应了一声,将洗好的碗摞起来沥了沥水。细柳村比同心村人多上不少,各类匠人把式都有,眼下地里最忙的一茬已经过去,想来找几个有挖窖经验的熟手应当不难。


    第二天一早,沈悠然刚出门不大会儿,蒋天旭便也拎着一小袋粮食,外加五斤白面,往细柳村那边去了。


    他心里琢磨着,这会儿时辰还早,蒋庆丰应当还没下地,自己放下粮食,再跟他说上两句话,用不了多大会儿工夫,再去刘力群和田叔家里,应该也耽误不了。


    等他到了蒋家门口,见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没听着往常冯春红那尖利的说话声。他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便推门径直往里进了。


    转过挨着院墙的厨屋,院子里空荡荡的,蒋天旭又抬眼往堂屋里看,依旧没瞧见人影……他心里有些疑惑,便在院子中间停住脚步,提高声音,朝屋里喊了一声:“爹?在家吗?”


    “诶…诶…在呢……”蒋庆丰带着点含糊的声音从堂屋东间传了出来,听着像是刚起身。可还没等他趿拉着鞋出来,倒是西屋那边的门“吱呀”一声先打开了。


    “是大哥来了啊?”王秋玲手里还拿着双筷子,看样子是正在屋里吃早饭,边往这边走边笑着招呼,“这么早,大哥吃饭了没?要不要再进来吃两口?刚烙的饼,还热乎着呢。”


    蒋天旭和这个名义上的弟妹,拢共也就见过两三回,算不上熟悉。可见人家主动开口,态度殷勤,自己也不好冷着脸不搭理,便摇了摇头,算是回应。


    王秋玲见状,脸上笑容更盛了,更热情地寒暄道:“大哥路上遇着虎子没?他刚出门往县里去了,这两日在给孙员外家修花园子呢!”


    蒋天旭目光一直看着堂屋,闻言又摇了摇头,却依旧没有应声,只等着蒋庆丰出来。


    这时,蒋庆丰终于趿拉着鞋走出了堂屋,见着蒋天旭,看上去比以往还多了几份局促,讪讪地笑了两下:“过…过来了……”随后便像是卡了壳,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


    镇上的美食街已经办了两回,细柳村不少去赶集的人,都亲眼见着了蒋天旭在街上调度人手,也都听说了他如今是镇上吃食行当的管事的。


    这些人回来之后,难免会专门找上蒋庆丰,或真心或凑趣地说上几句“您老有福气”、“大儿子出息了”之类的话。毕竟虽然分了家,蒋庆丰还是蒋天旭亲爹。


    这会儿再见着蒋天旭,蒋庆丰心情实在复杂,只觉得这个儿子好像离自己更远了些……


    蒋天旭也没多言,把手里的粮食和白面递过去,声音一贯的平淡:“下个月…我那边事情多,怕是抽不出空过来了,先把粮食送过来,这是二十斤麦子,还有五斤白面。”


    “哦…好…好……”蒋庆丰连忙接过那俩沉甸甸的袋子,这才像是想起该让蒋天旭进屋,连忙侧了侧身,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那…那你进屋…坐坐?喝口水……”


    蒋天旭又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了,还有旁的事要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庆丰愈发佝偻的背,终究还是补了一句,“家里要是有啥急事,可以直接去沈家找我。”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准备转身往外走。


    “大哥这就走啊?不再坐会儿?”王秋玲方才听他下个月不过来了,心里有些慌。眼看蒋天旭扭头三两步走出去一大截,她连忙紧跟着送过去。


    她个子小,小跑了两步才勉强跟上了蒋天旭的步子,可眼见蒋天旭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她仓促间也没想到什么妥帖的由头,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那…那啥……大哥,你看…这几天,你啥时候得空,来家里吃顿便饭呀?”


    蒋天旭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便饭?”


    “呃…是,这不是…前儿个,我从娘家带了些自家酿的甜米酒,味道还成,大哥要是家来,也能和爹、和虎子,你们爷仨好好坐下喝回酒,说说话……”王秋玲觑着蒋天旭的脸色,又讪笑两声,“再说了,自从我过了门,咱们一大家子,还没正经吃过顿饭呢……”


    听了她这话,蒋天旭脸上的表情更疑惑了,不过他最终还是没追问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声“改日吧”,便转身出了门,径直往刘力群家的方向去了。


    见着刘力群,还没等蒋天旭开口说雇工挖地窖的事,倒先从他这里,解开了方才在蒋家的疑惑。


    “冯春红和……虎子家的?……闹开了?”蒋天旭接过刘力群递来的一个矮木凳坐下,语气有些诧异。


    刘力群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自己也坐到了后头条凳上:“可不!前儿个晚上,我跟你婶子都要歇下了,你爹急匆匆过来拍门喊人。我跟着过去一看,好家伙……”


    他抬头看向蒋天旭,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虎子他娘,跟他媳妇两个,在你们家堂屋当间,一边一个躺着,对着哭喊呢!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


    蒋天旭也跟着皱紧了眉头,虽然对冯春红的行事有所预料,但闹到这般地步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因为啥吵起来的?叔…你清楚里头缘由不?”


    “嗨!说穿了,还不是因着那几个工钱!”刘力群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虎子那天去县城扛活,挣了十来个铜板回来,饭桌上,他娘问他要,他支支吾吾不肯掏出来……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看蒋天旭:“虎子他娘那个脾气,你也清楚,一点就着,这哪儿能忍得了?当即就摔了筷子,指着虎子他媳妇的鼻子骂了起来……”


    “她不骂蒋新虎……骂旁人干啥?”蒋天旭理解不了。


    “她说虎子一向老实听话,从来没敢违逆过她,这回突然敢藏私钱了,肯定他媳妇在背后挑唆的……”刘力群又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事儿…内里究竟怎么回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


    刘力群顿了片刻,又接着道:“听你爹后来断断续续说,好像是还有一层,因为虎子他媳妇怀着身子,虎子维护了两句,叫他娘少说几句。这下可好,他娘便闹得愈发厉害了,直嚷嚷着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要一头磕死,说着就往地上躺,又哭又喊,拉都拉不住……”


    蒋天旭听着这些,心下倒不意外,这确实是冯春红一贯的作风。


    说到这里,刘力群又扭头看了蒋天旭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轻轻哼了一声,接着道:“谁知道,她一躺,虎子他媳妇立马也跟着往地上一歪,一边哭还一边用手捶自己的肚子,嘴里嚷嚷什么都是自己的错,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惹得奶奶这般生气,还不如不生下来受罪……”


    “哦?”这下倒是出乎了蒋天旭预料,王秋玲瞧着…倒不像是会这般撒泼打滚的人。


    刘力群重重点了下头,这会儿还对当时的场面心有余悸:“这下可好,一个老娘,一个坏身子的媳妇儿,虎子夹在中间,拉哪个都不是,劝哪头都不听……你爹实在没法子了,才硬着头皮喊了我和你婶子过去劝和。”


    第209章 柳母 我哪里配得上人家


    “一见去了我们这两个外人, 虎子媳妇倒是自己慢慢起来,抹着眼泪回屋去了。可虎子他娘……”


    刘力群又重重叹了口气:“仍是躺在那儿撒泼打滚,谁劝就跟谁呛, 直闹到后半夜才消停了些,还是你爹和虎子两人硬把她架回屋里的, 不过……”


    说到这里, 他话锋一转, 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听说转天就起不来了,嚷嚷着头晕,心口疼……”


    蒋天旭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方才去蒋家没见着冯春红的影儿,照这样说,八成还在床上躺着“养病”呢。


    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的情形, 厨屋的门还是锁着的, 王秋玲却拿着筷子从西屋出来了……可见这场闹剧,眼下怕是王秋玲那边占了上风。


    不过, 依着冯春红那强梁的性子, 后头定然消停不了,只怕还有的闹呢……


    看着刘力群满脸无奈的神色, 蒋天旭抿了下嘴唇,沉声道:“……又给叔跟婶子添麻烦了。”


    刘力群连忙摆摆手:“嗨,这有啥麻烦的。再说了, 眼下他们那边再怎么闹腾,都和你扯不上干系了, 我跟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随即, 他又正色叮嘱蒋天旭:“如今你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清净日子,可千万别跟着掺和他们家那一摊子事儿了,随他们闹去吧……”


    “我晓得。”蒋天旭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随即转过话头,跟刘力群说了要雇挖地窖熟手的事儿。


    刘力群当即应承:“成,这事儿简单,吃完晌午饭我挨家去问问,二歪、康子几个我瞅着都在家闲着呢。”


    “那麻烦叔了。”蒋天旭说着起身,准备往外走,“要是说定了,让他们直接去那边找陈叔就成。”


    “成。”刘力群也跟着站起来送他,语气里满是感慨,“眼下你们这日子可是越过越红火喽!早年间,那都是地主老财家里才挖得起存粮的大地窖哩!”


    他用力拍了蒋天旭两下,又笑道:“倒是也好,你们越红火,我们周边这些人也能跟着沾沾光,扛活都不用再往外乡跑了,哈哈!”


    从刘力群家出来,日头又升高了些。蒋天旭没耽搁,径直往村东头的田贵家去了。


    田贵正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在门口撞见蒋天旭,听明来意后眼睛一亮,立马上前拉住他胳膊:“愿意愿意!这咋不愿意!”


    说着又热络地把他往屋里让,“来来,先进屋喝口热水,你细说说要种些啥、在哪片地种……”


    蒋天旭忙笑着推辞:“田叔,家里还有活计,我就不进去了。这会儿就是传个话,具体种些啥、种哪儿,您看明儿个啥时候得空,得去同心村那边跟陈村正当面商议。”


    “好!好!那我明儿个一早就过去!”田贵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大旭你放心,我早年伺候过果园,这活儿保准干得妥妥贴贴!”


    几桩正事办妥,蒋天旭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挂在东边。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等他回到家里,李金花刚收拾完院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洗手:“回来了?”


    “哎,”蒋天旭应了一声,钻进厨屋里间拿了锄头,“奶,今儿个得空,我到地里转转去。”


    “诶,你等等,”李金花叫住他,边起身从晾衣架上取了布巾子擦手,边往屋里去,“我正好也要过去,昨儿个跟你柳大娘说好了,今儿头晌过去跟她说话做针线,你等我进屋拿上活筐子。”


    柳文清把他娘接过来已经有些日子了,柳母性子温和,很快便和村里这些妇人熟络起来,常凑在一块儿做活计、唠家常。


    李金花匆匆进屋取了针线筐子,又隔着窗户朝外喊道:“天旭啊,顺道把牛牵上,一会儿拴在地头让它自个儿吃草就成。”


    蒋天旭应了一声,到草棚子底下解了牛绳,牵着“笨笨”等在门口。等李金花端着筐子出来,两人便锁了院门,一道往学堂方向去了。


    路上,蒋天旭三言两语把蒋家那边冯春红和王秋玲闹开的事儿说了一遍。


    “哎呦!可算有人能治住你那后娘了!”李金花听了倒挺解气,“这样也好,让她铆足劲跟她那宝贝儿子、媳妇儿斗法去,就没那闲工夫再天天寻思着找你麻烦了!”


    说着,她又扭过头,认真对着蒋天旭道:“你可不许心软,再往他们那边凑啊!”


    蒋天旭听着这和刘力群如出一辙的叮嘱,不由无奈地笑了笑:“奶,我知道,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这才是!”李金花点点头,语气笃定,“你如今已经分出来单过了,只要按月该送的粮食不少,面上礼数不缺,任谁都挑不出你的不是来!可不能再让他们搅合你了……”


    几句话工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学堂外头。


    柳母已经在门口坐着了,膝盖上也放着个针线筐子,见到李金花忙笑着招呼:“婶子过来了?快坐这儿,这会儿日头正好,还不晒人。”


    “诶!”李金花笑呵呵应了,在旁边空着的凳子坐下,朝蒋天旭挥挥手,“成了,你快忙你的去吧,把‘笨笨’拴这儿就成,我抬眼就能瞅见。”


    蒋天旭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却开口道:“奶,我把它牵到西洼那边去吧,那边草厚,我在地里干活也能瞧见,等晌午我再牵回去。”


    “也成。”李金花随口应了一声,便低头从筐里掏出蒋天旭昨儿个试过的那件新衣裳,准备收完最后几针。


    等蒋天旭牵着牛走远了,柳母才笑着转过头,声音温和:“婶子,您可真是好福气。家里这几个小辈,一个比一个懂事孝顺,还都这般有出息,日后您准有大福享呢。”


    李金花捻了捻线头,笑道:“嗨,我也不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也不图享多大的福。只要我们一家子人都好好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我也就知足喽!”


    两人手里忙活着针线,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日头越升越高,影子渐渐缩到了脚底下,眼看快移到正南了。


    李金花正准备收了针线回家做饭,就见孙秋雨端着一个粗瓷盘子,从村道那头走了过来。


    “李奶奶!柳大娘!”


    孙秋雨一向笑盈盈的,她招呼了一声,便直接对着柳母道:“今儿家里做了槐花煎子,给您和柳先生送几个尝尝,下午我又得来麻烦先生,指点指点我新写的字了。”


    说完,又把盘子往李金花跟前递了递,“李奶奶也尝尝?”


    李金花忙笑着摆手,端着针线筐子起身:“前儿个我家刚做了这个,阿陶带着明明几个小的,往家里摘了一大筐子,可吃了个够呢!给你柳大娘他们吃就成!”


    柳母早也跟着起身,把针线筐子往凳上一放,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秋雨,说好以后不用再管饭了的,你看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


    孙秋雨见她不肯接,也不多推让,熟门熟路地转身进了旁边新垒的那间低矮厨屋,寻了个干净盘子,把槐花煎子倒了进去。


    柳母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秋雨…秋雨,真不用…大娘自己能做……”


    孙秋雨利落倒完,端着空盘子笑着走出来:“您要是不接,那我后头可就不好意思天天来劳烦柳先生指点了!您趁热吃啊,我还得赶紧回家,把剩下的煎出来呢!”


    说着,她冲李金花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便脚步轻快地走了。


    柳母送了两步,回头望望李金花,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婶子,你看这…这可怎么好,回回都拿东西来……”


    “嗨!这有啥的!”李金花不以为意道,“咱们村里,谁家做了点稀罕吃食,给左邻右舍送上一碗半碟尝个鲜,那是再平常不过了,你住长了就知道了,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完,也端起自己的针线筐子,跟柳母招呼了一声,便往家去了。柳母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声,也收拾东西回了屋。


    晌午饭桌上,柳文清一听这槐花煎子是孙秋雨送来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她下午还…还过来吗?”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柳母心里一阵发酸。她点了点头,沉默地吃了两口饭,终究还是搁下筷子,狠了狠心,决定把话摊开。


    “文清啊,你的心思…娘也能瞧出几分……秋雨那姑娘,模样顶俊,性子爽利又能干,娘看着…心里也喜欢得紧,可是……”


    她见柳文清夹菜的手停住,叹了口气,继续道:“不是娘…要泼你冷水,可眼下,咱家就是个穷教书的,你连个秀才功名都还没挣上,家里也没个像样的产业,咱们孤儿寡母,全指着这点束脩过日子……”


    “人家秋雨家里,这几日我听着,他们村好几样买卖都入了股,每月光利钱怕就有上千文,更别说她哥,如今管着县城那摊子,每月进项也不少……你看秋雨平日里的穿戴,比镇上那些体面人家的姑娘都不差什么了……”


    柳文清低头听着,眼神盯着桌上那盘槐花煎子,嘴唇抿得发白,脸上那点光亮渐渐黯了下去。


    “娘…您别说了……”柳文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挫败,“我知道…我哪里配得上人家……眼下,能借着教她写字念书的由头,偶尔跟她说上几句话,我…我就知足了……”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柳母心里针扎似的疼,眼泪又一下涌了上来:“都怨娘……要不是娘这身子不争气,拖累着你,兴许…兴许早就……”


    第210章 逾礼 你们俩…这私下往来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柳文清猛地抬头, 见母亲掉泪,哪还顾得上自己那点心事,忙起身过去, 声音也放软了,“是儿子自己没本事, 考运不济, 屡试不第, 跟您有什么相干……快别这么想了。”


    柳文清又温言宽慰了好一会儿,柳母才渐渐止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母子俩这才重新坐下, 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晌午饭。


    只是桌上那盘金黄油亮的槐花煎子,从头到尾,谁也没再动一筷子……


    他们这边正为这没影儿的亲事暗自犯愁, 另一头, 曹记布行后堂里,赵石也瞅准了机会, 趁着曹掌柜今日来铺子里巡视账目, 在汇报完正事后,踌躇了片刻, 硬着头皮转到了自己的私事上。


    “……上门提亲?”曹掌柜听完账目,正端起茶碗慢慢呷着,听到这话, 不由有些诧异,“前两年你舅母帮你张罗, 相看了好几家,你不是都推说年纪尚轻,想过几年再议吗?怎么这回突然这般着急, 就…就要上门提亲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审视地落在赵石脸上:“是……有自己看中的姑娘了?”


    赵石脑海里,立刻闪过李小满低头给人盖印章时沉静的侧脸,和她偶尔抬眼时那清亮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哦?”曹掌柜慢慢向后靠进椅背,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这外甥自小在他身边长大,性子踏实本分,几乎没主动张口要过什么。自从搬到铺子后院住下,更是难得回去一趟,遑论像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开口请求了。


    因此,他倒也没有直接驳回去,只是又缓缓开口:“是哪家的姑娘?你先说来听听。我让你舅母私下里找人细打听打听,若真是个妥当的好人家,再请媒人上门也不迟。”


    “是……”赵石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同心村的一位姑娘,我…我因常去他们摊子上买吃食,偶尔能遇见她在摊子上帮忙……这才结识的。”


    曹掌柜一听“同心村”三个字,不由皱起了眉头:“同心村?不就是去年从西边逃荒过来,被县衙安置在双儿山脚下的那拨流民?”


    他平日从街上过,倒也注意过同心村的吃食摊子,生意倒是颇为红火。


    这会儿回想了一下,又开口问道:“是之前常在摊子上炸油条的那个,银盘脸、大眼睛的姑娘?”


    赵石连忙摇头:“不是她……是另一位…姓李的姑娘,她平日…并不常在摊前露面,只在每月的大集,或是上回那种美食街活动时,她才会让偶尔去帮着照料,平日里,听说就是在家操持家务,帮着她爷爷伺候地里的活计。”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更稳当些:“她家里…人口简单,只有她和爷爷两个相依为命。而且,她还认字,会算数,他们村吃食生意进出的总账,眼下也是她管着的……”


    曹掌柜听他越说越详细,眉头却未舒展,盯着赵石的目光反而更加严肃了几分:“石头,你老实跟我说,你们俩…这私下往来,是到了哪一步了?可有什么…逾礼之处?”


    见舅舅误会了,赵石脸一热,连忙摆手:“舅舅,绝没有的事!我…我们就只在摊前见过几回!”


    “前几日那美食街,我才寻着机会,跟她搭了几句话,可…可也就是普通的寒暄……她…她压根不知道我这点心思……”


    “方才…方才说的那些,都是…都是从他们村旁人口中听来的……”


    曹掌柜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们曹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镇上经营布行多年,讲究个脸面名声,铺子里的伙计与女客往来尚且需注意避嫌,若是赵石与人家姑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传言,那可就难听了。


    赵石深吸口气,正对着曹掌柜,神色恳切:“舅舅,外甥自幼失了爹娘,全赖舅舅一手抚养长大,不仅给吃给穿,教我识字算账,如今还让我在铺子里学着管事……这些恩情,外甥一辈子刻在心里,从不敢忘。外甥的终身大事,也唯有舅舅能做主。”


    他略顿了一顿,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这回…这回外甥是真心觉得那姑娘好,品性模样都好,才贸然开口。万望舅舅……能成全外甥这点心思,应了替外甥张罗这件事!”


    赵石说着,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到地上,给曹掌柜磕了个头。


    “哎呀!你这孩子!好好说着话,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曹掌柜被他方才那番话一说,心里也不由一酸,连忙起身将他扶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叹道,“诶,你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舅舅要是再不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仍带着审慎:“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关乎你一辈子,也不可草率。我还是得先托个可靠的人,仔细打听打听那姑娘的性情、她家里究竟如何,才能放心。”


    “不然万一日后有什么不妥,不说你这日子难过,我到了地下,也没脸见你娘啊……”


    赵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舅舅尽管去打听,她…她为人沉静勤勉,识数懂账,待人接物也有分寸,他们村里人人都夸的,绝没有一处不妥当的……外甥…外甥等得……”


    曹掌柜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上了心,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又细问了几句那姑娘的姓名、年岁,便背着手,踱着步子出了铺子。


    一直竖着耳朵留意后堂动静的小八,见掌柜的背着手唉声叹气地走了,忙凑到刚掀帘出来的赵石旁边,压低声音问:


    “石头哥,你在后头和掌柜的说啥了?我瞅着他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对呀……是咱铺子这几日营生不好?账目有啥岔子?”


    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喃喃嘀咕起来:“不该呀……最近生意挺旺的呀,而且集上支的摊子…沾了那‘美食荟’的光,这两次逢集,街上的人可比以往多了不老少呢,咱这布匹、针头线脑的生意,比往年这时候还好不少哩……”


    赵石这会儿心里正七上八下,既盼着舅舅答应,又不知他打算托谁去打听,何时能有回音,哪有心思理会小八的连环追问,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心事重重地转身往后头库房点货去了。


    “这…这到底是咋了嘛……”小八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挠了挠头,嘴巴一刻也闲不住,又开始自己吓自己,“不能真是咱铺子有啥不好了吧?哎呦,别吧……我还指望这个活计吃饭呢!”


    “这要是营生不好,掌柜的把咱们给撵喽,日后我可就吃不起悠然哥做的红烧肉和豆腐脑了呀!那可叫人咋活哟……”


    看他越说越没谱,旁边一个正在整理布匹的年长伙计“啧”了一声,打断他:“快别在那儿瞎白话了,自己吓自己有个啥用?眼瞅着过了晌午饭点,街上人又多起来了,赶紧到门口吆喝几声招揽客人是正经!”


    小八一听这话,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嘀咕咽回肚里,连忙一拍大腿往铺子门口蹿去。


    他生怕因着生意不好丢了自己饭碗,此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亮开嗓子就吆喝起来:


    “哎~南来的北往的,走道的歇脚的,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嘞!曹记新到的细布、家织粗布,颜色鲜亮,价钱公道,扯一身春衫正好——”


    正吆喝着,瞧见蒋天旭从街那头过来,小八连忙笑着招呼:“天旭哥!吃过饭没?这是往哪儿去呀?”


    蒋天旭刚从家吃过晌午饭过来,闻言冲他点了点头:“吃过了,往金谷坊去一趟。”


    说着,脚下没停,只冲小八一摆手,三两步便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往东街那边去了。


    不多时便到了金谷坊门口。蒋天旭停住脚步,抬眼看了看大门两旁那绘着五谷丰登图案的乌木屏风,心里不由想到,自己虽然每日从这金谷坊门前路过好几回,可上一次踏进这门槛,还是去年冬月里,秦掌柜因着秦若昭和阿陶闹矛盾,在此地摆酒的时候。


    在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眼认出了他,忙堆起笑脸上前:“蒋执事来了!快快请进,我们东家吩咐了,已在楼上雅间候您多时了!”


    说着,便殷勤地侧身把他往楼里引。


    蒋天旭点头道了声“有劳”,跟着他进去,穿过前厅,顺着回廊木梯上了二楼。


    在前面带路的伙计,正巧就是上回来时招待他们的那位。此刻他脸上笑得热络,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上回他还在肚里暗忖,蒋天旭和沈悠然他们不过是穿着寒酸的小摊贩,不过是借着秦掌柜的面子,才能踏进他们这镇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吃席。


    可眼下倒好,不过短短几个月工夫,这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挑担货郎,竟成了镇上“吃食同业会”的执事,别说自己,连东家都得客客气气地专门相请。


    这世道变化,可真叫人琢磨不透……


    伙计心里正翻腾着,两人已到了朱老板所在的雅间门口。他连忙收住心思,轻轻叩了两下门,禀报道:“东家,蒋执事到了。”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金谷坊的许掌柜亲自来迎:“蒋执事,快请进,快请进。”


    蒋天旭随他进去,雅间内,朱老板也已起身,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有劳蒋执事专程跑一趟,快请坐。”


    “朱老板客气。”蒋天旭也拱手还礼,在客位坐下,“不知朱老板相请,是为了什么事?”《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