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第 21 章
钟老夫人不仅知道了仁爱医院里的事情,还知道了军医院里的事情。
那个严锋在老家的对象居然是林家女儿,这叫什么事。
梁淑贞抢林泽兰的丈夫。
曼琳抢林梧桐的对象。
传出去简直要被人笑掉大牙,梁淑贞姓梁不姓钟,她管不着,曼琳绝不能沦为笑柄。
梁淑贞钟曼琳过来时,就见钟老夫人面沉似水地坐在沙发上,母女俩心里咯噔了下。
“奶奶。”钟曼琳小跑过去,在钟老夫人身旁坐下,抱着老太太的手臂撒娇。
面对往日里最疼爱的孙女,钟老夫人不为所动,只盯着忐忑不安的梁淑贞:“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是什么打算?”
梁淑贞觑着钟老夫人冷淡的脸庞,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准备出去避避风头,曼琳要上学走不了,还得请您老人家多多费心。”
钟老夫人面上法令纹深刻几分,恨铁不成钢:“这样你都不离婚,你就不怕他哪天刀口向你。”
“伯母,您误会成蹊了,”梁淑贞心急如焚为爱人解释,“因为离婚的事情,林家人对沈成蹊有偏见,所以宁肯相信决明是好人,也不相信成蹊给了钱。我可以作证,成蹊真的给了钱,那一万大洋就是我出的。成蹊确实对不起林家,但是绝没有害林家的心思。我和他结婚十六年,我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林家养他十八年,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钟老夫人反问。
一模一样的话砸回来,梁淑贞哽住了,顿时哑口无言。
“奶奶,沈叔叔真不是这样的人。”钟曼琳哪能坐视不管,开口帮腔,“都怪那个决明从中作梗。”
“证据呢,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决明贪了钱,”钟老夫人冷笑,“他沈成蹊说决明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吗,他还说和你妈婚前清清白白来着,清白个鬼。”
不防钟老夫人说出这样刻薄的话,钟曼琳呆若木鸡。
梁淑贞如遭雷击,又似被人兜头打了一棍子,人都懵了。
“看在孩子的面上,本是想给你这个当妈的留点脸面,可你们自己不要脸,我还给你留脸面干嘛。让曼琳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也省得受你们影响学坏。”钟老夫人已经觉得孙女被梁淑贞带坏,学她妈去抢别人的男人。深悔当年不该心软,没有彻底隔绝母女俩,以至于孙女近墨者黑。
“伯母。”
回过神来的梁淑贞急切上前两步,满眼乞求地看着钟老夫人。
钟老夫人没有理会,只看着神情尴尬的钟曼琳:“你都二十了,应该知道七月离婚八月结婚意味着什么。”
钟曼琳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没几个人会相信他们结婚前清清白白。不由埋怨两人做事不讲究,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沈成蹊还没离婚时,我就知道了他们俩的事情,我是极力反对,我不反对你妈改嫁,我们家没那么霸道,想让她替你爸爸守一辈子。她守了三年,仁至义尽。”钟老夫人说起来就气,“可她偏偏看上个有妇之夫,那沈成蹊还深受岳家恩德,花着岳家的钱和你妈来往,人品之低劣可见一斑。”
被迫旁听父母不光彩过往的钟曼琳尴尬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梁淑贞脸色乍红乍青,急急切切辩解:“他和林泽兰是封建包办婚姻,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当时他已经在准备提离婚,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谁都有资格提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唯独你们两个从中受益的人没资格,”钟老夫人的声音透着一股沁人冷意,“沈成蹊要不是入赘到林家,他拿什么逆天改命。而你,要不是老一辈定下娃娃亲,怀民不会娶你。”
梁淑贞难堪地涨红了脸。
“怀民留过洋,深恶包办婚姻,一再要求和你退婚。拗不过他,我们打算找你们家谈谈。不想你们家遭了土匪,全家只你逃过一劫。你投奔上门,我们家要是退婚,那成什么样人了。怀民只能认了命,老老实实和你结婚。”
钟老夫人面露厌恶之色:“从封建包办婚姻里吃完利,嘴巴一抹,高喊封建包办婚姻不对。这吃相未免太难看。”
带刺的话仿佛火舌,烧的梁淑贞火辣辣的疼,她再也受不住,捂着脸逃离。
“妈妈。”
钟曼琳急的站起来,追出去两步停下,转过身不安地望着钟老夫人。
人跑了,钟老夫人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梁淑贞,既然说了,那就都说了,让孙女知道她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我当年苦口婆心劝她,她嘴上说着要考虑考虑,结果倒好,她怀孕了,林重楼离婚了。”钟老夫人气得重重一拍扶手,直直望着钟曼琳,“你妈妈姓梁不姓钟,我管不了她也懒得管她。你姓钟,你要是敢犯糊涂,我打断你的腿。”
吓得钟曼琳缩了缩脖子:“不会的,奶奶,我不敢。”
钟老夫人:“既然不敢,以后别再去找那个严锋。”
“严锋又没结婚!”钟曼琳急了,“他和乡下那个对象断了,真的,早就断了。”
“那对象是沈成蹊前面生的女儿!”气不打一处来的钟老夫人,“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钟曼琳气弱:“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这话,钟老夫人相信。要是早知道,她早嚷嚷出来。让沈成蹊知道了,林家人恐怕没命活到今天。
“既然知道了,你怎么还惦记着他!”钟老夫人都想掰开孙女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水,“天下男人死绝了吗,你非得学你妈,捡林家碗里的。”
钟曼琳理直气壮:“他和林梧桐早已经断了。”
“断了又怎么样,之前好过。何况他们还没断的时候,你就追着人家跑,你以为没人知道?”
钟老夫人疾言厉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是和严锋在一起了,以后被指指点点那个人就是你。你妈就是最好的例子,陈年旧事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挖出来,身败名裂。说得好听是出去避避风头,其实是成了过街老鼠,在海城再也待不下去,只能灰溜溜逃走,换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要是被人认出来,还得继续换。舌头底下压死人。”
“这不一样,严锋和林梧桐又没结婚。”钟曼琳觉得钟老夫人借题发挥,“您就是嫌弃严锋是个乡下穷小子。”
“我确实嫌弃他是穷小子,我锦衣玉食把你养大,不是让你跟个穷小子吃苦。”钟老夫人毫不避讳,“我还嫌弃他一家上不得台面,会成为你的累赘。嫌弃他和林梧桐好过,会让你饱受流言蜚语。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值得我满意的地方。”
“他,他……我就是喜欢他!”钟曼琳跺了跺脚,“莫欺少年穷,他不会一辈子都是穷小子!他家人养在乡下就是,又费不了几个钱。至于林梧桐,他们只是好过又不是结婚,有什么好说的,爱说说去,我不在乎。”
钟老夫人运了运气:“我看你是被下了降头。”
钟曼琳梗着脖子喊:“反正我就是喜欢他,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我宁愿养你一辈子,也不会把你嫁给他。阿珍,阿珠,把她带回房间,没我的允许别让她出门。”钟老夫人都有点怕钟曼琳兵行险着学梁淑贞,来个木已成舟。
“奶奶!”钟曼琳气急败坏,“我还要上学。”
“你还知道上学,那你今天去上学了吗?”钟老夫人来气,“都要期末考了,还有心思逃课追着男人跑。你上学期全部不及格,这个学期再不及格,就得退学。别指望沈成蹊帮你,他自身难保,我也不会腆着脸帮你找校领导求情。”
闻言,钟曼琳终于慌了神。
隔了那么多年,哪还记得书本上的东西,何况她成绩本来就一般,走教职工子女特招才上的大学。
钟曼琳不想失去大学生的矜贵身份,服软求饶:“奶奶,我保证不去找严锋,我乖乖上学,你别把我关起来。”
“我找老师给你补课。”钟老夫人沉着面孔,“你在家好好学,比你去学校更好。”
钟曼琳松一口气,乖乖上楼。
钟老夫人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明明是在钟家养大,只偶尔去梁淑贞那边小住,可曼琳无论是模样还是性情都像极了梁淑贞,一点都没遗传到她爸爸身上的聪慧理智。
夜色渐渐弥漫,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睡不着的林梧桐翻了个身,发现身旁的妹妹也醒着:“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林桑榆笑。
林梧桐跟着笑,说出自己睡不着的原因:“三天后,他会老老实实给钱吗,那么大一笔钱呢?”
林桑榆宽慰:“对我们来说大,对他来说不大。他应该不至于要钱不要脸,对他这个身份的人来说,脸比钱重要。”
“居然这么有钱!”林梧桐愤愤不平,“也就是说,其实对他没什么大影响,换个地方,照样人模人样。”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会遭报应的。”林桑榆期待钟家给力点,至少让他变成穷光蛋。
“嗯。”林梧桐其实不是很抱希望,那个人换个城市,甚至换个名字,有那么多钱,照样风光无限。不过没必要说出来让妹妹一块不甘心,难得她这么乐观。
东拉西扯说了会儿闲话,姐妹二人慢慢睡去。
*
医院里的严锋终于醒了,照顾他的战友松一口气:“可算是醒了,你等等,我去找医生。”
医生检查后确认没有问题,再住院观察两天便能出院。
医生护士离开,严锋问:“我父母在哪儿?”
战友挠了挠后脑勺:“在拘留所。”
严锋沉默片刻,问:“他们给我下了药?”
战友义愤填膺:“据说是你们村那个赵地主给的蒙汗药,三次的分量,你弟弟全给下到汽水里了。你都不知道当时你的情况多危险,人都休克了,差点抢救不回来。首长很生气,让公事公办,公安就把人扣在拘留所了。”
起初严家人还不肯认,想把责任全部推给赵春华,可公安又不是吃素的,三两下审问出真相。
赵成业,蒙汗药,没有露面的严五妮。
严锋很快拼凑出真相:“赵春华假装我妹妹来了海城。”
战友点头。
严锋放在白色被单上的双手微握成拳:“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放心吧。”战友都替他擦一把冷汗,这要是发生了什么,能膈应死人,娶不娶都是问题。他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拍拍严锋的肩膀,“这次你真得好好谢谢钟小姐。”
严锋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点了点头:“回头找机会谢她。”
说起钟曼琳,战友立刻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送你来医院的兄弟说,听你父母话头,你老家对象一家已经来海城寻亲。”
严锋惊愕:“林家来海城寻亲?”
“好像是找父亲吧,我也不清楚,具体你问问你父母就知道了。”战友道,“我刚刚叫医生的时候,打电话告诉王政委你醒了,等政委来了,你问问政委,能不能让你见见你父母。”
半个小时后,王政委大步走来,开门见山:“你父母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严锋苦笑:“那是我亲爹娘,首长,我能告他们吗?”
王政委叹气,是这么个道理,亲儿子能告亲爹娘吗?留下案底,还会影响严锋前途。
清官难断家务事,王政委没说什么,只道:“你不追究,他们私自带地主分子出门这件事不能不追究。遣送回原籍,交给当地村委劳动教育。”
“谢谢首长。”
严锋心里一松,就这样吧,遣送回去,不然他们还要逼着他给富贵安排工作。他要是不同意,就会撒泼打滚地闹。
“首长,我想见见我父母。”严锋扯了扯嘴角,“想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
王政委面上带出几分怜悯,摊上这样的父母真是作孽:“回头我安排下。还有个事,跟你谈一谈,关于作风问题。”
严锋肌肉寸寸绷紧。
“你父母带了个女同志过来,想撮合你们。撞你的钟同志昨天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是你对象。你呢,一直说在老家有个对象。” 王政委说着说着都无语了下,“传开的话,影响是很恶劣的,你尽快处理好。”
严锋脸颊微微抽搐:“我父母不喜欢我在老家的对象,又收了赵地主的钱,所以带着赵春华来海城,想逼我娶赵春华。我会跟钟同志说清楚,我在老家有打算结婚的对象。”
王政委颔首:“好好说清楚,我也听到一点风声,那位钟同志再这样下去,虽然是她主动,但你难免受影响。”
严锋心沉了沉,其实他不是很有把握说服钟曼琳。
“行吧,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王政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留院观察两天,没有问题后,严锋出院,去见严家人。
严家人多多少少是有点心虚的,目光游移不敢对上严锋凉丝丝的眼神。
严锋静静看着他们。
昏迷之前的温馨,此刻想来格外讽刺,不过是装模作样,只是为了麻痹他,好把他卖了。
为了钱,他们把他卖了一次又一次,自己要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儿,说不定早就让他们卖到妓院里。
这一刻,他想起了大姐,七岁被卖给人牙子,从此音讯全无。二姐三岁上病死,两个妹妹出生没多久便夭折,只五妹长大了。她和六弟是龙凤胎,父母觉得吉祥,偏爱几分。
兄弟中大哥是长子,父亲不舍得大哥入伍,于是让不到年龄的二哥替大哥入伍,41年传回噩耗,抚恤金给大哥娶了大嫂。同年三哥应征入伍,没死在日本人手里,死在半路上。四哥夭折。六弟是家里唯一上过私塾的人。
父母生了十一个孩子,真正疼爱的只有大哥六弟,勉强加上五妹,其他子女都可以按斤论两地卖。
“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值钱,二十两金条,一千大洋。”严锋自嘲。
严父本来心虚,可被他这么一嘲,拘留的怨气涌上来:“你少阴阳怪气,我们收这钱不还是为了你着想。有这么大一笔钱,就算退伍也值了,你干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何况还不一定退伍。钱到手,过上一年半载你可以离婚嘛。白得那么多钱,还白睡一个黄花大闺女。多划算的买卖,你怎么就想不明白。”
严锋定定望着理直气壮的父亲,视线掠过满脸赞同的母亲,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竟然是他的父母。
“这么好的买卖,你们怎么不留给富贵?”
严父:“那赵家就看上你了,要看上富贵,富贵早开开心心娶了。”
严富贵应和点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行了,你嫌弃赵春华是地主家的姑娘,那个钟曼琳总没问题了。年轻漂亮还是大学生,家里条件那么好。”严父越说越高兴,“你也是,你早说嘛,你说了我们怎么会带赵春华上来。”
严锋冷声:“我和她没关系。”
“那就变成有关系,钟曼琳看上你了。”严父冷笑一声,“你不会还想娶林梧桐吧,就算我们同意,林家也不会同意。林梧桐要去师范上学,她妈成了大医院里的医生,兄弟都在药厂工作。你当林梧桐还看得上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那是我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严锋知道希望渺茫,可总得试一试,才能彻底死心。
“我是你老子,你娶谁得我说了算。”严父打心眼里这么认为,谁家儿女婚嫁不是父母做主,“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听我的,好好哄着钟曼琳,娶了她你能少走几十年弯路。到时候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她都答应帮你兄弟安排工作了。”
严富贵酸溜溜开口:“五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别人求都没地方求。”
严锋扫他一眼:“我不稀罕,就算我不能娶梧桐,也不会娶钟曼琳,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严父勃然大怒,更多的是与荣华富贵擦肩而过的恐惧:“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这么好条件的姑娘都不要,林梧桐给你下降头了是不是!”
严锋置若罔闻,转身就走,这个房间他一秒都待不下去,往后每个月寄五万新币回去,是他最后的孝心。
十几亩田种粮食蔬菜,再养些鸡鸭,每个月还有五万买零碎,在乡下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你给我站住,你给我回来!”
“石头,石头。”
严父严母哭天抢地追出来,被门口的看守人员拦住。
哭喊挽留变成咒骂,严锋脚步迈地更快,恍若逃离。
走到外面,被猛烈的阳光一晒,他晃了晃神,有种回到人间的错觉。
严锋怔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重抹一把脸,走向公交车站。打算去电报局拍个电报问问,林家有没有来海城?以免自己请假回去,反而和他们错开。
*
林家人离开招待所,前往人民银行。之前说好,今天上午十点在银行转钱。
坐公交车到银行附近的车站,一家人走过去。
“不知道贺书记到了没有?”林奶奶觉得他们这次真是遇上好人了,有贺书记在场,能省很多事端,“待会儿请她吃个饭。”
林泽兰点着头道:“问问,不过人家不一定有这时间。”
“没时间没办法,但是咱们的态度肯定是要有的。”话音刚落,林奶奶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大孙女的名字。
确实有人在喊,林桑榆循声回头,就见一道人影朝他们飞奔而来。与此同时,察觉到林梧桐挽着她的手臂变僵。
“好像……是石头?” 林梧桐语气犹疑又复杂。
林桑榆打量越来越近的人,身高该有一米八,肩宽腿长,五官硬朗充满阳刚之气,不愧是能当男主的人。
林梧桐愣愣看着喘气的严锋,四年不见,变了好多,走的时候还是个单薄少年,现在已经是成年男子,差一点没认出来。
严锋也差点不敢认林梧桐,女大十八变,几年不见,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远比记忆中好看。杏眼桃腮唇红齿白,麦色肌肤透出健康的活力。
之前他在车上是先看见了林奶奶和林泽兰,第一眼都没认出她。
喘匀了气的严锋问候:“林奶奶,林婶,”视线沉沉落在林梧桐身上,他唤,“桐桐。”
“你是?”
林桑榆故意打断两人的对视,坚决浇灭任何一点旧情复燃的火星。
美好人生就在眼前,保佑林梧桐千万别恋爱脑,瞧瞧严锋这憔悴模样,一看就被严家人折磨得不轻。一旦林梧桐心疼嫁过去,严家人的火力全冲着林梧桐去了,严锋倒是解脱了。
严锋不由看林桑榆,应该是林家小女儿,却不敢确定,与记忆里病骨支离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林梧桐倏尔回神,大大方方地看向严锋:“好巧。”
严锋一颗心不断往下沉,不理不睬、愤恨、责骂都意味着她还在乎自己,而这样的平淡从容只能说明,她可能真的放下自己了。
“是啊,刚才在公交车上看见你们,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严锋生拉硬拽出一抹笑,“听说你们来寻亲,找到了吗?”
林梧桐:“找到了。”
严锋没有多问,关于她的父亲并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他只问:“方便单独聊聊吗?”
第22章 ? 第 22 章
林梧桐笑了笑:“我没什么不能让我家里人知道的,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我们赶时间。”
说着好笑地看一眼紧张的林桑榆,她知道,小妹总是怕她忘不了石头,大概是自己等了三年让他们至今都心有余悸。
她确实喜欢石头,至今也不敢说彻底不喜欢了,可这份喜欢不足以压过对严家人的不喜。明知道严家是个火坑,还往里跳,对石头的喜欢,没到让她犯这个傻的份上。
严锋愣了一下,那种即将彻底失去什么的预感更加强烈,嘴角动了又动,可视野里的林家人让他始终无法把话说出口。
林梧桐眼望着他,等了一分钟都没等到他开口,便说:“要是没什么想说的,我们就走了,你保重。”
“桐桐,”严锋不敢再犹豫,“和赵家的婚事,都是我父母一意孤行,我只想娶你。要不是受了伤,我会随着部队回老家,上你家提亲。我本打算等伤好了,回去找你解释。”
林梧桐眉心微折:“可我听说,你在海城已经有对象,好像叫什么zhong man lin。”
说来,她在医院见过钟曼琳,是个漂亮又洋气的姑娘,与赵春华描述相符,十有八九同一个人。
严锋顾不上他们听谁说,急忙解释:“没有的事,确实有一个叫钟曼琳的女同志,但不是我对象。就是她开车不小心撞了我,然后,”一时有些难以启齿,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她就莫名其妙缠上我,我一直都有说在老家有对象,可她装不懂,还对外宣称是我对象,闹得我领导都知道了,专门批评我。”
闻言,林桑榆眼神微动,原来是钟曼琳撞伤他,最后一分不确定消失,钟曼琳肯定有来历。
知道严锋未来会功成名就,钟曼琳放弃现在风光未来倒霉的未婚夫,选择还没发达的严锋,不惜故意制造车祸,也不怕一个手滑把人撞死。
在这件事上,林桑榆都有点同情严锋,妥妥的无妄之灾。
林梧桐与严锋对视几秒,愿意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于是笑起来:“那我那三年就没白等,我没对不起你,你也没对不起我,只是我们的缘分不够。”
严锋胸口急促地起伏几下:“是因为我父母吗?”
林梧桐诚实点头:“你父母在老家做的事,秦连长应该告诉你了。你父母来海城后做的事,我们之前遇见过赵春华,也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你父母已经不是简单的蛮不讲理,而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可怕。他们那么厌恶我,我要是和你在一起,不敢想他们会怎么对付我。对你尚且毫不手软,对我只会更狠。”
严锋声音急切:“我们不会和他们一起生活,他们在老家,我们在驻地。”
“你在海城,他们来了海城。只要他们想,不管你在哪都能找到你,” 林梧桐怜悯地看着面孔渐渐泛白的严锋,“他们是你亲爹娘,把你养大,无论对你做了什么,你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受着。做为儿媳妇,同样的道理,我只能让着他们忍着他们,不然一顶不孝的帽子就会扣下来。”
严锋仿佛被人硬塞了一把黄莲,涩麻传遍全身,苦的他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林梧桐摇了摇头:“我不想过这种日子,我明明可以过很好的日子。就当我自私吧,我不想读书的时候,你父母以公婆的身份找到学校来闹事,也不想他们以姻亲的身份找我家里麻烦。更不想为了躲开他们,离开家人去你的驻地,还得担心你家里人会不会出幺蛾子。”
“是我自私了。”严锋非常努力地笑了一下,“怎么能把你拖进我们家这个泥沼。”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有种说不上来的灰败。
林梧桐心里不好受,但没有心软:“那就这样了,再见,你好自保重。”
严锋涩然:“再见。”
怔怔目送林梧桐转身离开,消失在拐角处,再也看不见。刹那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荡贯穿全身。
*
林桑榆略带担忧地看着神情郁郁的林梧桐,年少的情谊最纯粹。
林梧桐牵起嘴角,那笑容十分勉强,索性不笑了:“我没事,稍微有点难过,就一点点,过两天就好了。”
“嗯,会过去的,以后会越来越好。”林桑榆挎住她的手臂,说开心的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马上就会有一大笔钱,我们可以在省城买个大房子,我还想买一辆自行车,你想买吗?”
“你会骑自习车吗?”林梧桐果然被转移了心思。
林桑榆:“我会学啊,谁还学不会了。”
林梧桐:“你可别摔的鼻青眼肿。”
姐妹俩斗着嘴走进银行,发现贺书记已经坐在那等着。
林泽兰十分抱歉:“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还没到十点,是我到的早了,何况沈副院长还没到。”贺书记拿出一个信封,“六张卧铺票,明天下午一点半的火车。”
林泽兰接过信封:“真是谢谢您了,多少钱?”
贺书记报了一个数。
林泽兰数了钱递过去。
说了一会儿闲话,林重楼来了,眼底布满血丝带着几分憔悴,一照面,先问候林奶奶:“娘。”
“谁是你娘,我们已经断绝关系。”林奶奶满眼厌恶。
林重楼无奈地笑了笑:“在我心里,您永远都是。”
林奶奶冷笑连连:“你永远都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贺书记看一眼满脸无奈苦涩的林重楼,适时开口:“办正事吧。”
谁也没有异议,一行人进入贵宾室。这么大一笔钱,自然不会在大堂里交易。
林泽兰给儿女各开了一张存折,存了一亿的定期。
林桑榆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居然成了亿元户,虽然这个亿水分有点足。说起来好几个月了,她还是没能习惯第一套人民币,动不动成千上万,现在连亿都来了。
默默在心里算了算,一斤大米1600新币,后世普通大米3元一斤,一亿新币相当于后世的20万,这么一算,好像也不是很多。
不过按工资来算十分可观,平均工资三十多万,一年四百万,相当于25年工资,她有躺平的本钱了。
差点忘了利息,为了集中资金抑制物价,现在利息高得离谱,一年定期28.8%。不是亲眼所见,万万不敢相信。不过也就这两年才有这么高的利率,经济好转物价平稳后,利率会断崖式下降,且存且珍惜。
林重楼拿出一张名片:“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以尽管找我。”
林泽兰静静看他几秒:“互不打扰,对谁都好。从此以后,我们不来找你麻烦,你也别来找我们麻烦。相隔千里,只要没人故意宣扬,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么一笔钱,我们能过得很好。”
林重楼愣了下,像是惊讶又像是悲伤:“我怎么会。”
“但愿如此。不管怎么说,我娘养了你十八年,孩子是你亲生的。”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而林重楼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林泽兰希望能唤醒他稍微那么一点良知。
随着她的话,林重楼看向林家兄妹。
很好认,最高的应该是林松柏,他是31年人,已经是个大小伙子。林梧桐晚一年出生,也是个大姑娘了。另外两个是龙凤胎,林枫杨林桑榆。
此时此刻,四人都冷漠地看着他。
林桑榆琢磨他报复的可能性,原文里,他倒是没对付《林梧桐》,不过《林梧桐》也没让他身败名裂。换成他们,还真不好说。与其寄希望于他有良心,还不如寄希望于钟家狠狠收拾他,让他想报复都有心无力。
“决明这件事上,你们真的误会我了,”林重楼声色诚恳,叹息一般道,“我没那么心狠,我总是盼着你们好的。”
林泽兰没有再跟他车轱辘地争论,而是说:“那你就说到做到吧,我们出了事,所有人都会先怀疑你。”
“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办公室号码你知道的。”贺书记这话是说给林家人听,也是说给林重楼听。
林泽兰轻笑:“好的。”
“他们对我有误会,以后就麻烦您了。”林重楼朝贺书记无奈地笑了笑,“他们见了我就不高兴,我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贺书记颔首,有些摸不透他的真实心思。
林泽兰对贺书记道:“辛苦您百忙之中跑这一趟,之前也多亏您主持公道。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想请您吃顿便饭。”
“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他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贺书记摆摆手,“吃饭不必了,我还得回医院。”
林泽兰不再勉强,只道:“能拿到这么多钱,远远出乎我们的意料。来的时候想着能还回来一万大洋已经很不错,全靠你们给他压力,他为了面子才会给这么多。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我们商量了下,打算捐五千万新币给医院,帮助经济困难的病人。”
贺书记惊讶:“要捐也不用这么多。”
林泽兰玩笑:“就当少拿两个月的利息,本就是意外之财,做点好事,我们心里安稳点。”也有私心,有了捐款的这份香火情,将来遇上麻烦事更好开口求援,贺书记对林重楼有一定的震慑力。
贺书记想起那高额利息,便不再客气:“既然这样,我先替病人谢谢你们,这可是救命钱。”
“那我现在把钱给您?”林泽兰询问。
贺书记笑:“哪有这么草率的,好歹让我回去做个捐款证书,要不要给你们安排个捐款仪式?”
林泽兰婉拒:“我们家不想太张扬。”
贺书记点点头,沉吟数秒:“那就明天上午九点,还是在这家银行,我带工作人员过来接受捐款。弄完后,顺便让人送你们去火车站。”
林泽兰自然应好。
寒暄两句,各自道别。
贺书记回医院上班,林家人去吃午饭。
林奶奶笑容满面:“咱们去吃顿好的,想吃什么点什么。”
林枫杨夸张地捧着肚子:“我能吃下一头牛。”
林泽兰含笑道:“只要你能吃得下,不浪费就行。”
林桑榆能明显感觉到两人轻松不少,仿佛肩上无形的重担被移开。便是她也觉得松快,钱能解决百分十九十九的烦恼。
林枫杨已经迫不及待:“我们去哪儿吃饭?”
“我们去吃海鲜吧,来了海城怎么能不吃海鲜。”林桑榆馋海鲜很久了,老家是内陆城市,以现在的交通运输条件,压根吃不到活海鲜,顶多吃点海带。
说得好有道理,全票通过。
找了一家海鲜酒楼,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海鲜大餐,心满意足回招待所。
趁着林梧桐午睡的时候,林桑榆溜出招待所,往街边邮筒里塞了两封信,一封寄到钟公馆,一封寄到钟家公司,做个双重保险。
替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孩子,简直奇耻大辱,不信钟家咽得下这口窝囊气。可惜他们马上要走,见不到那一家三口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新书千字榜,更新放晚上^_^
第23章 ? 第 23 章
林桑榆哼着荒腔走调的小曲儿往回走,顺手买了几瓶冰汽水,没有空调的夏天好难熬,全靠冷饮续命。
回到房间,林梧桐已经醒了:“我说醒来怎么没看见你,又去买冰汽水,少喝点,仔细肚子疼。”
“不喝我脑壳疼,热死我了,海城比蓉城热多了。”林桑榆递给她一瓶冒着凝露的冰汽水。
“我们那儿山多,自然凉快点。”林梧桐没要汽水,“我还要睡觉呢,喝了睡不着。你不睡了?”
“太热了,睡不着。”林桑榆摇摇头,“你睡吧。”
“心静自然凉。”林梧桐笑话她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睡不着的林桑榆静悄悄地喝冰汽水,琢磨着回去后,必须买电风扇,不然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肉都要苦夏苦没了。
空调没指望,电风扇现在已经有了,就是好贵,三四百万一台。这年月,但凡工业品都贵得离谱,她堂堂亿万富翁只买得起三十台电风扇!
午睡醒来,林泽兰把儿女叫到她和老太太的房间,郑重其事说钱的事情。
“财帛动人心,我们家以前就吃过钱的亏,差一点被谋财害命。”林泽兰叮嘱,“所以财不露白,回去后不要张扬。不管谁来问,你们先含糊着,避无可避就说一亿新币。除非林重楼跑到省城拿出证据,谁能证明我们有那么多钱。就是我们自己都没想到能拿到这么大一笔钱,数目太大,说出去反而没什么人相信。”
“钟曼琳可能会告诉严家人,”林桑榆想了想又笑,“不过从严家人嘴里说出来的话,真的也没几个人相信。”
林奶奶愁眉锁眼:“但是保不齐有人相信,生出坏心思。”
“奶奶,现在不是以前那会儿,看我们家无权无势就能上门明抢。”林松柏安慰老太太,“回去后买一套好地段的房子,周围邻居都是条件好的,我们家就不显眼了,这种房子周围的治安不会差。”
林泽兰点点头:“能瞒就瞒,省点麻烦。瞒不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用不着惶惶不安。省城有钱人多得是,我们家这点钱算不上什么。”
她重点看了看两个儿子,“明抢这种事不会发生,但是得小心暗抢。拆白党最喜欢盯着家里的小子,勾着他们吃喝嫖赌,一旦染上这些恶习,金山银山都能败光。”
林松柏哭笑不得:“您放心,我们这点定性还是有的。”
林枫杨哼哼唧唧:“看不起谁呢。”
林泽兰失笑:“是,我们家杨杨肯定不会上这种当。”
见儿孙神色轻松,林奶奶慢慢舒展眉头:“亏的是解放了,要是解放前,我得愁的睡不着觉。”
林泽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笑着道:“现在全国都在抓恶霸剿土匪,枪毙了一批又一批,治安越来越好。”
林松柏点头:“确实,省城治安明显比以前好多了,大奸大恶的都被抓起来,剩下的小偷小摸都夹起尾巴做人。”
林奶奶眉眼彻底舒展:“就该都抓起来,乱了这么些年,该让老百姓过过太平日子了,咱们家也该过过好日子了。”
*
第二天上午,林家人去银行。捐款后,医院工作人员给了一本捐款证书。
贺书记郑重感谢一番,末了道:“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可以打我电话,我在蓉城有几个老战友,也许帮得上忙。”
林泽兰:“有您这话,说实话我们心里踏实不少。”
贺书记笑:“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今时不同往日,坏人不敢嚣张。”
林泽兰笑着点点头:“我们家赶上好时候了。”
“回老家好好过日子吧,你们熬出头了,以后会越来越好。”贺书记送上祝福,目送林家人上了吉普车。
助理小汪载着林家人前往火车站,带着他们去找莫站长。
莫站长笑呵呵:“我都安排好了,保管你们平平安安到家。”老领导没说原因,只说让乘警照顾好这一家,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
“给您和贺书记添麻烦了。”林泽兰道谢。
“几句话的事情,不麻烦。” 莫站长道,“你们去候车厅吧,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开车了。”
小汪把人送到候车厅才走,林奶奶一个劲儿地念叨出门遇上贵人了。
不仅遇上贵人,还遇上冤家。
冤家路窄,林桑榆一行刚找到位置放下行李坐下来休息,就看见严家人和赵春华的身影,身边还跟着穿制服的一男一女。
就挺突然的。
严父视线在林家人身上绕了一圈,还是旧衣服,灰扑扑不像有钱的模样,不由幸灾乐祸:“这是没找到林重楼,还是人家不搭理他们?”
严母嘴角一撇:“肯定懒得搭理他们,这么多年了,早另外成家了,怎么可能还认乡下黄脸婆。”
赵春华默默看一眼尖嘴猴腮的严母,再遥遥看一眼林泽兰。她打扮得老气横秋,但是细看眉眼十分端正。
“你看什么?”严母被她的眼神刺激到。
赵春华没言语,默默低下头。
严母来气,想骂,顾忌边上的工作人员硬生生咽了回去。算死丫头运气好。要不是他们赵家闹幺蛾子,他们家怎么会出这么大的洋相,连带石头都跟他们生分了,还在钟曼琳面前丢了一回脸。
想起钟曼琳,再看对面的林梧桐,严母就愁:“石头还惦记着她,这可怎么办?这个傻小子,放着曼琳这么好的千金大小姐不要,偏喜欢个村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严父也一肚子火:“他就是见不得我们过好日子,明明只要娶了钟曼琳,不仅他享福,咱们家也能跟着沾光,他就是不愿意,混账东西!”
“爹,我的工作是不是没指望。”严富贵拉着严父的衣服摇,“爹,你想想办法啊,我想留在海城工作。”
他想留在这个花花世界,想跟着钟曼琳吃香喝辣,她指头缝里稍微漏下来一点就够他吃不完喝不完。
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之后,他再也不想回老家这个山沟沟。
严父也想啊,不出门不知道,出门一趟才知道大城市居然这么好,好的他们做梦都梦不出来的好。只要石头娶了钟曼琳,他们全家都能来海城当人上人,偏偏他不乐意!
严父简直咬牙切齿,要不是被人看着,他早就去找钟曼琳,石头不乐意娶她,他们帮石头乐意。说什么也得让石头娶了钟曼琳,这可关乎子子孙孙一辈子。
“别急,你哥会娶钟曼琳的 ,你的工作跑不了。”
严富贵将信将疑,之前爹还说五哥会娶赵春华,折腾了半天还不是没成功。
严父听不见小儿子的腹诽,见只林家那边还剩几个空位置,大摇大摆走过去,坐在林奶奶背后,扭过脸故意问:“婶子,找到林重楼那个王八蛋了吗?”
“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家跟你们家很好吗?”林奶奶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林桑榆看了看严父,钟曼琳还没告诉他们,没脸说?
严父当林奶奶恼羞成怒,笑得更高兴:“会不会是他故意躲着不见你们?”
“你猜石头以后会不会躲着你们?”林奶奶呛回去。
严父噎了噎,旋即了威风凛凛喝道:“他敢!我是他老子,亲老子,这亲生和收养的怎么可能一样。”
“哥哥姐姐,你们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啊?”林桑榆突然脆生生问。
负责遣送他们回去的大姐开怀大笑:“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妈妈了,还姐姐。乖,叫阿姨。”
“我都没看出来。”林桑榆惊奇。
大姐笑得更加高兴,只恨手里没有糖奖励小姑娘:“他们犯了错误,怕他们不老老实实回去,所以我们要把他们遣送回老家,交给当地处理。”
林桑榆眨巴眨巴眼睛,好奇:“一般会怎么处理?”
大姐回:“一般是思想教育劳动改造。”
林桑榆哦了一声,然后笑眯眯看脸色青青白白的严父。
严父撑着架子不倒,哼了一声:“不就是干活嘛。”
“说的可真轻松,你干过活吗,都是你家老大两口子在干。”林奶奶嗤笑。
严家这两口子在他们村算是一绝,懒得要死,孩子稍微大一点,就让孩子干活,他们两个年纪轻轻的在家躺着,没见过这样做爹娘的。
严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我命好,养的儿子孝顺,婶子,在这一点上你就不如啊——”
被提着领子揪起来的严父短促地叫了一声,惊惧望着面沉如水的林松柏:“你想干嘛,打人打人啦,你们不管管。”
“小伙子,小伙子别冲动。”同行的制服大哥好声好气劝。
林松柏笑了下:“放心,我不会动手,等你们走了,我再动手,反正他们又跑不出村子。”
制服大哥:“……”
严父脸颊肌肉抽搐了下,眼底浮现惊惧。
林松柏放开严父,要笑不笑望着他:“我奶奶是没儿子,但是有孙子。”
严父白着脸不吭声。
“别没事找事,给我老实点。”制服大姐不耐烦地瞪一眼严父,做你儿子倒了八辈子霉,要被你这么坑,他们这种不是一个系统的都听说了。
“那边有位置了,去那边坐。”
严家人敢怒不敢言地起身换座位,赵春华朝林家人腼腆地笑了笑。
林奶奶气哼哼:“生儿子了不起,我一个姑娘抵得上他所有儿子。”
“那肯定的,娘厉害着呢,以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医生。”林桑榆觉得只要给林泽兰发展的平台,未来可期,“至于他们家,好不容易严锋有点出息了,可他们一个劲儿拖后腿,以后可不好说。”
没瘫的严父严母,杀伤力倍增,且再没有《林梧桐》为他分忧解难。严锋以后还真不好说,一个人的成功是多方面因素的结果。
林奶奶转怒为喜,看林泽兰:“孩子们都大了,家里还有我呢,你放手做你的事情。”最好能超过那头白眼狼,不过老太太也知道难,起步不一样,还晚了这么多年。
林泽兰哭笑不得,哄一老一小:“我努力为你们争光。”
离开的严家人仍然不消停,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他们炫耀的大嗓门。
“我儿子是军官,才二十一岁就是连长了。”
“有对象了,对象是海城城里姑娘,可不是乡下姑娘。”
“还是大学生呢,名牌大学生。”
“家里做大生意的,民族资本家,不是一般的资本家,家里是支持革命,政府表扬过。”
“还主动给我儿子儿媳妇安排工作,让我们都来海城享福,哎,心可好了,长得也好……”
林枫杨诧异:“严锋不是说不是那种关系吗?”
“严锋还不想娶赵春华,他们听了吗,还不是把赵春华带来了。”林桑榆耸耸肩,“严锋怎么想的不重要,他们只认自己想的,想来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翘了翘嘴角,可惜钟曼琳自己都要从天上掉下来咯。
*
“老夫人,这信没写寄信人。”佣人拿着一封信进来。
钟老夫人挑了挑眉:“把我老花眼镜拿来。”
戴上老花眼镜的钟老夫人接过信,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故意不留笔迹,还是文化不高?
她慢条斯理拆开信,云淡风轻的表情寸寸皲裂。
曼琳不是怀民的骨肉,是梁淑贞和沈成蹊生的野种?
怎么可能!
怀民岂会糊涂到梁淑贞偷人都没发现,甚至把个野种当亲生骨肉。
钟老夫人不愿意相信自己儿子被愚弄,可又做不到对这封信完全置之不理。
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难以忽视。
曼琳一点都不像怀民,模样上不像,也不像钟家其他人,她只像梁淑贞。
曼琳内里更不像怀民,怀民剑桥毕业,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为人正直豁达乐善好施,极有人缘,所以组织的抵制日货运动声势浩大,被怀恨在心的日本人暗杀。
曼琳资质平平,一路靠保送推荐才能上大学,她是有些小心眼的,爱跟姐妹掐尖。如今还看上了个有主的男人,怎么劝都冥顽不灵。
钟老夫人神情越来越冷。
梁淑贞能招惹有妇之夫珠胎暗结,沈成蹊为什么不能招惹有夫之妇珠胎暗结?
沈成蹊26年去北平上医学院,梁淑贞28年跟着怀民去北平,曼琳30年出生。
怀民忙于生意各个地方跑,梁淑贞和沈成蹊是机会的。
一直以为他们是在怀民去世后才认识,有没有可能他们早就认识了?
钟老夫人越想心越沉,仿佛被压着一块巨石,有些喘不过气来。
冷不丁听见匆匆脚步声,抬眼见是神情凝重的长子钟怀国。
钟怀国靠近几步:“妈,我收到一封信,关于曼琳。”
钟老夫人眼皮狠狠一颤,缓缓道:“我也收到了。”
钟怀国担忧地望着年迈的母亲:“那您是打算?”
钟老夫人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挂在墙上的油画上,那是十五六岁的钟曼琳:“知道了就没法当做不知道,不然这根刺一直扎在肉里,日日夜夜的疼。查一查血型吧,人家都把路子指明了。”
为了发生意外时可以及时抢救,他们家的人都会查明血型。曼琳是梁淑贞带去医院做的检查,和父母一样都是O型血。
信里却说曼琳不是O型血,是A型血,两个O型血生不出A血型。
钟老夫人喃喃:“写信这人到底是谁,如果确有其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钟怀国回答不上来,信封信纸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东西,邮筒大街上随处可见,根本无从查起。
“算了,这不重要。”钟老夫人眼神寸寸凌厉,“找稳妥的人,把梁淑贞和沈成蹊的血也查一查,千万别打草惊蛇。”
第24章 ? 第 24 章
候车厅里的林桑榆听着严家人把钟曼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仿佛仙女下凡,越听越乐。
眼见赵春华站了起来,林桑榆心里一动也站起来。
“怎么了?”看报纸打发时间的林梧桐抬头。
“上个厕所。”林桑榆想找赵春华打听点消息。
林梧桐放下报纸:“那我和你一块。”
林松柏不放心两个妹妹,跟着站起来,火车站鱼龙混杂,又人生地不熟。
兄妹三人前往厕所,林桑榆小追几步,追上前面的赵春华和制服大姐。
林桑榆对制服大姐甜甜一笑,问赵春华:“你之前留下的衣服还在我们这,待会儿拿给你。”那天她被巡逻队带走时,没拿湿衣服。
赵春华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林梧桐:“你姐姐的衣服也在我那里,待会儿给你们。”
林梧桐点了点头。
“你跟巡逻队走了后,还好吧?”林桑榆问。
赵春华赧然:“批评教育,然后把我们都拘留了,今天早上才放出来,遣送回老家。”顿了顿,补充,“严锋被送到医院,情况恶化很危险,他爹娘还被叫到医院,后来没事了。”
“恶化!”林桑榆惊讶。
林梧桐和林松柏亦是满脸错愕。
赵春华解释:“严富贵把三次份量的蒙汗药都让严锋吃了,差点醒不过来。”
林桑榆:“……”严家这杀伤力,着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她合理怀疑:“严富贵故意的吧。”
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一直羡慕嫉妒恨严锋,一边靠着一边恨着。
“十有八九,他就不是个好东西。”赵春华眼底浮现厌恶,幸好有人遣送。虽然同行,但是严富贵不敢再毛手毛脚。
又看一眼林梧桐,“那个钟曼琳也去了医院,听严家人的话头,钟曼琳很喜欢严锋,不过严锋不喜欢她,是严家人一厢情愿认下了钟曼琳。”
林梧桐无奈,明明说过她和石头没关系了,可赵春华还是会下意识把她和石头放在一块。幸好,她即将搬到省城,如果留在老家,根本没法重新开始。
“他喜欢谁都跟我们家没关系了,”林桑榆很认真地告诉赵春华,“我姐跟他说清楚了,说的很清楚,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赵春华意外了一瞬:“挺好的,严家人都不可理喻,不是好人家。你姐姐长得漂亮有学历,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人家。”
“我也这么觉得。”林桑榆笑盈盈赞同。
上完厕所出来,林桑榆一边洗手一边对林梧桐道:“这次来海城,最大的收获就是和那个人断绝了关系,他没法摆老子的谱对我们指手划脚。万一他犯了事,也连累不到我们。”
林梧桐愣了下,不明白她怎么莫名其妙说起这个来。
“走吧。”林桑榆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朝身后的赵春华笑了笑。
算是投桃报李,要不是赵春华提醒,她不会发现钟曼琳就是那个变数,解开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惑。
林梧桐才看见赵春华,心里微动,走远后拧眉问:“你那话说给她听的?”
林桑榆笑眼弯弯点头:“这次赵家偷鸡不成蚀把米,肯定会迁怒赵春华,别又把她逼的想不开。其实她可以和赵家断绝关系,她亲娘是被赵家逼死的穷苦老百姓,她从小被地主婆打骂,她有足够的理由断。断绝关系划清界限,对她只有好处。她还没成年,属于可改造群体,政策上会被宽待,说不定能摘掉地主分子的帽子。”
往后多得是‘地、富、反、右、坏’子女和家庭断绝关系给自己挣一条出路,只是现在还没流行开。
林桑榆摊手:“可我们和她也没熟到可以直接劝她和家里断绝关系,只能委婉提醒一下。”
“确实,不管怎么样都是一家人,疏不间亲。”林梧桐回头看一眼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赵春华,“看样子是听进去了,村里都知道她在赵家的处境,她提出来,村长他们该是会帮她一把。”
“村长人还不错,”林桑榆远远看着眉飞色舞声若洪钟显摆‘好儿媳’的严父严母,“不知道村长他们有没有把严家的钱挖出来,一千大洋,二十两金条,赵家可真舍得下本钱。”
今天刚在银行看见的兑换价,一个大洋兑一万新币,一两黄金兑95万新币,据说黑市里价更高。
“说明赵家藏起来的钱更多,”一直安静听着姐妹说话的林松柏挑了下眉梢,“都猜赵家藏了钱,可没有证据。他们要是偷偷摸摸拿来改善生活谁也不知道,可他们大摇大摆拿出来收买严家,这次上面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们。”
林桑榆只觉得大快人心:“活该。”严家、赵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是好东西。
回到候车厅,林梧桐找出赵春华的衣服,见她回来了,便拿着衣服过去。
正口若悬河吹牛的严父见她过来,立刻放大嗓门:“……她说了,我们年纪大了,以后在家享清福就是,还要给我们请佣人。我就说这哪行,这是地主做派,可她说城里没关系,城里有钱人家都有佣人。”
林梧桐一个正眼都没给,和赵春华交换完衣服便走。
“你干嘛和她换衣服?”严母只知道赵春华跳江被人救起来,并不知道救她的人里包括林家人。
赵春华低头把衣服放回包里,没有理会。
“我问你话呢!”严母没好气地推她,“你哑巴了不是。”
“你给我规矩点!” 忍无可忍的制服大姐喝骂,“看你们年纪大了,对你们客气点,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们犯了错误,要被遣送回乡,不是荣归故里。从现在开始,都给我消停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严家人的脸霎时红了青青了白,开了染坊一般精彩。
周围看热闹的乘客闻言,嗡得一声议论开了。
有人好奇追问:“他们犯了什么错误?”
制服大姐没回答,只说:“都该干嘛干嘛去,别误了车,少在这听他们吹牛。”
众人哄堂大笑,其实看热闹的居多,相信的没几个。那么好条件的姑娘哪能看上这家人啊,对吧?
可钟曼琳就是看上石头了。
林梧桐吞了苍蝇似的难受,不是吃味,只是膈应,一想钟曼琳是那个人的继女,她就膈应。
“钟家就由着她?这要真成了,严家尾巴还不得翘上天,美死他们。”
这个问题,便是林桑榆也无法回答,她又不是钟家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钟家对钟曼琳有几分感情,知道真相后会做到哪一步。
书里钟家知道真相后,果断和钟曼琳切割,从此对她不闻不问。
一方面是亲手抚养钟曼琳长大的钟老夫人已经去世。
另一方面是因为钟曼琳闯下大祸,钟家惟恐被连累,发现不是亲生的,简直如释重负。
*
绿皮火车冒着黑烟进站,莫站长亲自把林家人送到硬卧车厢,面对面六张卧铺,一家人自成一个空间。樾隔団兌
安顿好林家人,他去找来乘警:“这是小岳,有事你们可以找他。”
林家人再三致谢,林松柏送莫站长下车,硬塞过去两瓶酒。人家帮着买到不用加价的卧铺票,忙前忙后搭上人情,哪能不表示下谢意。
“本想请您吃顿饭,可我们要赶时间,只能请您喝杯酒。”
不是什么特别贵的酒,莫站长推辞不过收下了,笑着道:“行,那就不跟你们客气了。上去吧,车要开了。”
林松柏跟他道了别,回到车厢。
火车轰隆轰隆出发,一天后到站,要换乘另一趟火车。
岳乘警找熟人替他们买了火车票,又拜托这趟火车上的乘警帮忙看顾一二。
一路太太平平回到蓉城,走出站台,看着并不熟悉的街景,却觉得踏实。
林桑榆想,这大概就是家乡带来的安全感。
叫了一辆马车,大包小包搬上去,他们买了不少海鲜干货回来打算送亲朋好友。
大半个小时后,停在宾馆门前。
这次选了一家条件比较好的宾馆,有钱了,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否则不白有钱了。
多花的钱物有所值,房间里有淋浴有热水,已经被汗腌入味的林桑榆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翌日,林泽兰和林松柏林枫杨拿着支票去银行。
因为数额大,再次进入贵宾室。工作人员询问资金来源,要求出示证明,核对相关信息,还要打电话去海城银行确认……
林泽兰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人多嘴就杂了。幸好,大头存在海城银行。不过要用的时候比较麻烦,还得去海城,存折不像支票,不能通兑,只能哪里存哪里取。
等把钱存进新开的存折里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的事情,母子三人回到宾馆都快十二点,一家人出去吃午饭。
林泽兰询问:“回来的时候看见望江楼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要不要去尝尝,走过去七八分钟。”
林桑榆兴致勃勃:“好啊好啊。”
林奶奶面露感慨:“当年那大厨是宫里出来的,你娘以前特别喜欢,一个月总要去两三回,你哥哥姐姐都去过。”
“那今天我和三哥也去去。”林桑榆笑眯眯道。
林奶奶怜惜地看着孙子孙女:“城里好吃好玩的多着呢,你们都去试试。”
林桑榆点头点得特别干脆利落,花钱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林奶奶忍俊不禁。
一路慢慢走,一路听林奶奶说古,老太太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多的是故事。
“这家成衣铺子居然还在,他们家做的旗袍极好,我给你们娘做过好几身,可她不爱穿。”
“这里我记得原先是家戏院……”
林桑榆发现,林奶奶说起这些往事,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眼里有一种光彩,那应该是她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光。
不一会儿,到了望江楼,一幢三层中式高楼。
正值饭点,宾客满座,等了一会儿才有一张桌子空出来,靠窗,外面就是江水。
店小二领着林家人到座位上,利落拿起肩膀上的毛巾擦已经清理干净的桌面。
目睹这一幕的林桑榆有种误入古装剧的错觉,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差别,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几位,要点点什么?”店小二殷勤询问。
林泽兰让每人点一个菜,再加了两个招牌菜,拢共七菜一汤。
最先上来的是他们家招牌菜四喜丸子,林奶奶尝了一口,点头:“还是那个味儿。”
林桑榆夹起一个丸子嚼嚼嚼,软糯多汁咸鲜可口,瞬间理解当年林泽兰一个月必须来吃两三回,换做她,至少得一星期一回,御厨的招牌诚不欺人。不像后世,打着御厨的招牌卖预制菜。
一顿饭,所有人都吃的心满意足,胃也满了,尤其是林枫杨,干了扫尾的活,一点菜都没剩下。
他摸了摸鼓起的小肚子,满足地打出一个饱嗝。
菜好吃,价格也是极好的,十二万六千五百新币,林松柏一个星期的工资。要不是有那笔钱,真吃不起。
饮水思源,林奶奶问林泽兰:“看看哪天有空,给你爹烧点纸钱,告诉他一声。”
林泽兰回:“找到房子稳定下来再去,怎么样?”
林奶奶点点头。
说到房子,林松柏便想起来:“之前我说过的那院子就在附近,要不顺路去看看?”
林泽兰:“那去看看。”
青砖黑瓦三合院,坐北朝南三间正房,旁边两间耳房,东西三间厢房,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
房子好,地段也好。
巷子口走出去,斜对面就是公安局,沿街商铺林立,再往东走两百米是新建好的菜市场。
离省人民医院和两所学校都不远,最远的是药厂,不过骑自行车的话,大概半个小时。
大门旁的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出售信息。
林松柏敲响大门。
片刻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打开门,疑惑望着站在门口的陌生人。
林松柏:“大娘,我们看见门口这块牌子,想问问房子卖出去没有。”
“你们要买房子啊,等等。”
王妈脚步匆匆走到后院,不一会儿,正在后院纳凉的一家四口来到前院。
“孙教授,就是他们要买房子。”
戴着眼镜的孙教授笑着邀请:“进来看看好了。”
林家人依次进门,进到院子里,林桑榆眼前一亮,院子里有好几棵郁郁葱葱的树,花坛姹紫嫣红,十分热闹。
孙教授走过来:“卧室里面不太方便,其他地方你们想看可以都看看,房价是五千万新币。”
林桑榆狠狠羡慕了,这年代的房价真友好,平均年工资400万,这么好的房子只需要十二年工资。
林松柏:“那打扰了,我们看看。”
越看越满意,两口子都是大学老师,收入颇高,也就舍得布置房子。
前院铺了水泥硬化路面,做了花坛。后院没铺,葡萄架,小荷塘,鹅卵石路,俨然一个小花园。
堂屋、厨房、餐厅、卫生间都铺了地砖,家具齐全,用的都是好木料。
“家具我们都不带走,”陪同的孙教授解释,“我们要回山东老家,也不方便带。”
林松柏打听:“能问下为什么要卖房吗?”
孙教授叹了一声:“老家抗战时期沦陷了,我们就来了蓉城。如今老家在筹办一所新大学,请我们夫妻回去任教,便想落叶归根。”
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多,从日寇沦陷区跑到没有战火的西南。时局稳定后,陆陆续续返回家乡,也就导致市面上空出很多房子,尤其他们家房子贵,更难卖出去。
又问了一些情况,林松柏看了看林泽兰,对孙教授道:“那我们回去商量下,明天给您回复,可以吗?”
“可以。”孙教授理解,买房又不是买菜,肯定不能这么快就做决定。
一家人告辞离开。
“娘,您觉得怎么样?”林松柏问。
林泽兰带着笑意道:“挺好的房子,价钱也合适。”
林奶奶笑呵呵:“屋子收拾的真好,地段也好,干什么都方便。”
林松柏就说:“那你们先回宾馆,我和杨杨找街坊邻居打听打听这房子的情况。要没什么问题,就它了。”
一圈打听下来,这家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典型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
于是第二天去孙家谈买房的事情,成交价格定在4500万新币。
当天下午去房管局过了户,孙家三天后搬走。
忙完房子的事情,林松柏请的假到期,回药厂上班。
林家人回村准备搬家,林桑榆则要参加小学结业考。
*
参加考试的还有钟曼琳,考得一塌糊涂。
想到自己会被退学,她就烦躁,严锋将来会被推荐上军校,自己却被大学开除了!
可沈叔叔自顾不暇,奶奶不愿意帮她求情。
算了算了,退学就退学吧,她又不用找工作,高中生还是大学生没区别。
林梧桐当年只是个初中生,严锋也没嫌弃她,自己还是高中生呢。
想起林梧桐,钟曼琳心情更加阴霾。
林家和严家是不是都回老家了,林家会不会从严家人嘴里知道自己?早知道就不和严家人说那么多了,可她哪知道林家人会这么快找上门。
万一严锋知道了自己和林梧桐的关系,肯定会更加躲着自己走。
钟曼琳越想脚步越沉重,不经意间看见林重楼,赶紧喊了一声:“沈叔叔。”
林重楼停下脚步,等她追上来,见她垂头丧气,心下了然:“没考好?”
钟曼琳讪笑,突然发现他胳膊带伤:“沈叔叔,你的手怎么了?”
“上午被自行车撞了下,一点擦伤而已。”林重楼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为她的学业发愁,“回去跟你奶奶求求情,退学到底不像样子,传出去不好听。”
钟曼琳沮丧:“奶奶说了不帮我就真的不会帮我,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林重楼苦笑:“我已经交了辞呈。”
“都怪林家人,本来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要不是他们找上门来,你和妈妈怎么会被逼得只能离开海城。”钟曼琳恶从心中起,“把我们害得这么惨,他们却拿着我们家的钱逍遥快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不能这样放过他们!”
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恶意,林重楼一阵心惊,自己可以心狠手辣,却不愿意见孩子如此,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想怎么不放过他们?”
“找人狠狠收拾他们。”钟曼琳脱口而出。
林重楼脸色变得难看:“你想怎么收拾他们?”
看清他脸色的钟曼琳抿紧了唇,不敢说出口。
“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心思。”林重楼头疼又后怕,“退一万步,一旦被人知道你报复林家,外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家。”
不服气的钟曼琳小声反驳:“小心点,怎么会被人知道。”
“他们出了事,外人都会怀疑我们这边,林家能联系上贺书记。”而贺书记在查决明的事情,她正盯着他。
林重楼是真怕曼琳乱来被人抓个正着,“现在不是以前了,一旦出了事,钟家都保不住你,你不许胡闹!”
钟曼琳从没想过自己动手,是想他动手,可看他的样子,不敢动手还是狠不下心动手?
林重楼尚且不知她想借刀杀人,再三叮嘱她别乱来。
念得钟曼琳心情更加糟糕,郁郁坐上车,返回钟家。
刚下车便见钟怀国的车开进花园,她等了等,等到钟怀国拿着公文包下车,扬起乖巧笑容:“大伯,您回来啦。”
第25章 ? 第 25 章
【改了23章结尾收到信一段,血型比佣人口供更实锤,让林桑榆在信里提醒钟家查血型】
钟怀国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考完了?”
钟曼琳顿时垮了脸,凑上去撒娇:“大伯,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我不想退学,好丢人啊,以后我还怎么出去见人,我那些小姐妹会笑话死我的,还得连累家里脸上不好看。”
家里的脸已经被你亲生父母打肿。
钟怀国笑容不改,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尽量帮忙跟你奶奶说说吧,不过你别太抱希望,你奶奶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其实老太太是吓唬她,怎么会真让她被退学沦为笑柄。可现在,怎么可能再为她费心费力。
“大伯。”
钟曼琳瘪了瘪嘴,她是想让钟怀国帮她向学校求情,钟家给学校捐过不少钱,他有这个面子。
“那我总不能和你奶奶对着干,”钟怀国一边上台阶一边道,“你乖乖的,表现好了,老太太自然就心软了。”
钟曼琳只能怏怏不乐地嗯了一声。
进入客厅,钟怀国问:“老太太呢?”
佣人回在书房。
钟怀国转脸对钟曼琳道:“你自己玩去吧,我有点公司里的事情找你奶奶。”
钟曼琳不疑有他,闷闷不乐回了房间。
钟怀国来到书房,敲门进去后,只见年迈的母亲捧着一本相册坐在沙发上,望过来的眼底带着血丝。
他心头一酸,老太太身体本就不好,这些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妈。”钟怀国关上门走过去,才看清相册上是二弟怀民的照片。他的二弟,惊才绝艳,却蒙受了二十年的奇耻大辱。
“沈成蹊的检测报告出来了,A型血。”
钟曼琳和梁淑贞都不是精明人,弄点她们的血很容易。沈成蹊却是个精明的,一个不小心让他察觉出点什么有了防备,再想做什么就难了,所以直到今天才有结果。
钟怀国打开公文包,抽出三份报告,为了防止检测失误,血样送去三家医院检查。
钟老夫人接过血型报告,视线定格在那个A字母上。她面上的神情极其平静,最愤怒的时刻早已经过去,在拿到曼琳血型报告那一天。
钟曼琳不是他们以为的O型血,是A型血。
梁淑贞当年拿了一份假报告骗他们,一骗就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曼琳出生的时候,沈成蹊还叫林重楼。曼琳曼琳,原来是林重楼的林。”钟老夫人平静面容徒然狰狞,“那会儿怀民还在呢。梁淑贞,她怎么敢。”
钟怀国脸上浮现一层煞气:“妈,我会安排好,送这对奸夫淫|妇下去给怀民谢罪。”
梁淑贞对怀民不忠,却继承了怀民所有的遗产。她不会经营,钟家帮她经营,让她从一介孤女成为富商。
二十年来,他们把一个野种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疼,爱屋及乌,连带着那对奸夫淫|妇都沾光。
这些年来,他们是不是无数次在背后嘲笑他们钟家愚蠢,还谋划着继承更大的财富。
老太太遗嘱早已经写好,钟家部分产业,老太太大半私房,百年之后都会由钟曼琳继承,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差点就便宜了这一家三口。
钟老夫人静默不言,能在风云诡谲的海城把生意做那么大,他们家自有霹雳手。
可世道不一样了。
以前那些手段能不用最好不用,以免留下把柄。
钟老夫人缓缓说道:“曼琳不知怎么的,认准了那个叫严锋的。我要是提议送她去港城待几年隔绝他们,让沈成蹊和梁淑贞他们跟着去照顾,正好避避风头,他们会答应吗?”
这几年,大量海城富商前往港城发展,她女儿一家和弟弟一家就去了港城。
如今英国治下的港城倒有几分像解放前的海城,各方势力盘踞,乱象横生,做什么都方便。
钟怀国沉吟须臾,摇了摇头:“那两人躲的就是熟人,港城就那么大,哪里躲得开那么多熟人。搬过去的人可都和老家有联系,哪能不知道他们那点事,他们不会去的。妈,不用这么麻烦。让阿东去办,办完了,让阿东去港城投奔怀希,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钟老夫人定定看着钟怀国。
被看的莫名其妙的钟怀国:“妈,怎么了?”
“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你既然唱不来这里的歌,那就换个你唱得来的地吧。”钟老夫人沉沉叹气,“罢了罢了,客死异乡就客死异乡吧。他们不去,我们去港城。”
钟怀国惊讶:“您改变主意了?”
他们家考虑过举家迁往港城,可老太太故土难离。
钟老夫人幽幽叹气:“不改不行啊。你适应不来现在的形势,叶家这门姻亲没了,又出了曼琳这件事,眼不见为净。”说着,她眯了眯眼,“去港城的手续越来越难办了,现在还能走就走吧。能带走的东西带走,带不走的捐了,算是我们最后一点心意。”
“不带曼琳?”钟怀国确认。
“不带。”钟老夫人神情变得复杂,“到底亲手养大的,我下不了手,可又见不得她继续沾我们钟家的光,让她自生自灭吧。想办法把沈家那边的钱都弄回来,沈成蹊挣的钱都还给林家了,剩下的钱都是从我们家拿走的,宁肯捐了也不能留给他们俩的孩子,让沈家的种过回他们本该过的日子去。”
沈成蹊和梁淑贞让怀民绝了后,没让他们绝后已经仁至义尽。
*
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钟曼琳陷在鲜血淋漓的梦境里。
血,到处都是血,不断从她身体里涌出来。
急救医生问她是什么血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O型血,也那么告诉医生。
却发生了溶血反应,原来她不是O型血,是A型血。幸亏O型是万能供血血型,溶血反应不严重,不然抢救都救不回来。
命救回来了,可她的人生彻底完了。
钟家发现她不是亲生的。
叶家发现她怀孕了。
登报断绝关系,打财产官司,离婚……她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钟曼琳猛地坐起来,惊惧的喘息在黑夜里如同响雷,良久良久,她才从噩梦中抽身。
一摸头,满手都是粘腻的冷汗。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只是噩梦而已。
钟曼琳掀开被子下床,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起居室,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仰头灌下去,试图平复燥热紊乱的心情。
可那些污言秽语,依然阴魂不散萦绕在耳边。
钟曼琳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怎么能全怪她!
父母难道是她能选择的吗?如果可以,她也想当钟怀民的亲生女儿,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钟家亲生女儿。
她是出轨了,可叶正廷难道没有错?一丈之内才是夫,他明明可以留在海城,哪怕去东北去西南也行,那么多大城市不去,偏偏跑到大西北吃风喝沙,完全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活该他们叶家倒台。
钟曼琳露出畅快的笑容,前往浴室洗澡,这辈子她不会重蹈覆辙,她会和严锋好好过日子,严锋会一直留在海城,步步高升。
第二天醒来已经日上三竿,钟曼琳洗漱好下楼。
佣人上来问:“大小姐,您想吃什么?”
钟曼琳随口吩咐:“给我做一碗意面吧,再来一杯牛奶。”
佣人应是,前往厨房传话。
“奶奶。”钟曼琳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沙发旁,凑到看报纸的钟老夫人身边,“今天有什么大新闻?”
随意瞄了一眼,她笑容当场凝固在脸上,叶正廷的父亲又高升了,不由小心翼翼看钟老夫人的脸色。
钟老夫人若无其事地把报纸翻了个面,幸好退了亲,不然可怎么向叶家交代。
之前能定下这门亲事,是因为怀民救过叶父的命,叶父当年是活动在北平的地下党。怀民就是通过叶父接触到工农党,开始暗中资助他们。怀民去世后,他们家继续资助。
海城解放后,身居高位的叶父主动上门,提及当年和怀民结过娃娃亲。叶父要是不说出来,他们家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可叶家厚道,上门提亲。
当时钟曼琳也是喜出望外欣然同意,不是他们为了攀附叶家逼着她同意。到头来,成了封建包办婚姻。
她亲生父母是吃干抹净后,才反对封建包办婚姻,追求所谓的婚姻自由。
她是利都不要了,只要婚姻自由。
不知该夸她真性情还是蠢不可及。
钟老夫人神色如常:“今天起晚了。”
钟曼琳悄悄松一口气,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终于放假了,赖了一会儿床。”她觑着钟老夫人的脸色,放软了声音,“奶奶,我没考好。”
钟老夫人看着她,轻声叹息:“你大概就是来讨债的。”
“奶奶。”钟曼琳可怜巴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个学期,我一定好好上课。”
“姑且信你一次吧。”钟老夫人无奈道。
没想到这么顺利,钟曼琳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抱住钟老夫人的胳膊:“我就知道奶奶最疼我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钟老夫人笑意微微泛苦,一众孙辈里,确实最疼她,因为她是怀民唯一的骨血,可她是假的,假的!
“你妈妈马上就要离开,去陪她住几天吧,以后想见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钟老夫人不想看见她,见到她就会想起他们钟家当了二十年活王八。
钟曼琳喜出望外,双手楼的更紧:“奶奶,你真好。”她就知道老太太只是嘴硬心软。
钟老夫人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
吃完早餐,钟曼琳坐车来到沈家,一幢英式风格的花园洋房,占地广阔,绿树成荫。
梁淑贞见到她很是欢喜,自从那天从钟家羞愤逃离之后,她再没见过女儿:“你奶奶知道你过来吗?”
“奶奶主动提的,说你们快走了,让我过来住几天陪陪你。”钟曼琳知道她担心什么,“妈妈你放心吧,奶奶的气差不多消了。”
闻言,梁淑贞如释重负,她真怕老太太生气,毕竟还得从钟家那拿分红。给多少,全看钟家的心情。
“那就好。你考的怎么样,你奶奶怎么说,真不管你了。”梁淑贞开始担心女儿的学业,被退学比没上大学还难听,以后嫁人都要被挑拣。
钟曼琳面露得色:“奶奶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梁淑贞按了按胸口,只觉得压在那的无形巨石消失:“就说你奶奶不可能不管你,这次可要好好学习,不许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个大学文凭,对你只有好处。虽说你不用找工作,可说出去有面子啊。”
钟曼琳点头如捣蒜,听到后来不耐烦了,岔开话题:“沈叔叔和耀文他们都不在家?”
“你沈叔叔处理产业去了,”梁淑贞好心情打了个折扣,“你弟弟妹妹和朋友道别去了。”
“都是林家人害得。”钟曼琳愤愤不平。
梁淑贞皱起眉:“你沈叔叔回来都和我说了,你可别胡闹。不说别人,只说让你奶奶他们知道怎么想,还以为是你沈叔叔撺掇你干的,他们本来就不喜欢你沈叔叔。”
钟曼琳顿时觉得没劲透了,明明是替他们抱不平,他们倒好装起好人来了,就不信他们没想到狠狠报复林家出一口恶气。
梁淑贞真没想过,她不想找林家麻烦,也希望林家别再来找他们麻烦。大家老死不相往来,各过各的日子。
“听到没有。”梁淑贞叮嘱她,“别胡闹,你是瓷器,他们是瓦砾,碰起来你更吃亏。”
钟曼琳不走心地回答:“听到了,我就是随口一句抱怨。”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钟曼琳再次转移话题。
“把手上的产业处理掉,大概要到月底吧,”梁淑贞道,“滨城那边发展的不错,你放假了可以过来玩。”
钟曼琳笑着说好:“我还没去过东北来着。”
“我以前倒是去过,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说着说着,梁淑贞笑容逐渐消失,当年是跟着钟怀民去的,她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碎发,这一偏头看见了茶几上的报纸,顿时恨铁不成钢,“你看看,叶正廷的爸爸又高升了,照这个势头,以后不好说。”
梁淑贞把报纸抖得簌簌作响,懊恼的无以复加,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亲事,她居然亲手毁掉,简直气死了个人。
没想到还是绕不开,钟曼琳没好气:“以后的事情可说不准。”
“你什么意思。”梁淑贞抬高声音。
“我就是不喜欢,你能嫁给自己喜欢的沈叔叔,我为什么不能嫁给我喜欢的人。”
“他能跟你沈叔比!”
“怎么不能比,妈妈你少门缝里看人。老祖宗都说了,莫欺少年穷。”
“我看你是自讨苦吃,你不喜欢叶家小子,其他好小伙子多得是,偏偏看上这么个乡下来的,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才不会后悔,”钟曼琳梗着脖子掷地有声,“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一定要嫁给他。《婚姻法》规定了婚姻自由,任何人不得干预。”
梁淑贞气了个倒仰:“这话你有本事在你奶奶面前说一遍!”
钟曼琳不敢,气得涨红了脸。
梁淑贞冷笑:“你也知道你奶奶不会同意,你给我消停点,别闹得满城风雨,坏了名声。”
“我名声早就被你连累坏了。”钟曼琳口不择言。
恼羞成怒的梁淑贞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完自己都愣住了,她从没动过女儿半根手指头。
捂着脸的钟曼琳不敢置信瞪着梁淑贞。
梁淑贞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奶奶都没打过我!”钟曼琳怒吼一声,红着眼睛冲出去,一路冲到大门外,正好有一辆黄包车经过,她坐了上去,“去三道口军营。”
这回严锋肯定会出来见自己,要不是自己及时出现,严锋就被地主家的女儿讹上了,他欠她一份大人情。
坐在车里的钟曼琳抚摸脸颊,梁淑贞常年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这一巴掌并不疼,比上辈子挨的那些打轻多了,所以她没那么生气。
她知道妈妈是为了她好,妈妈将来会知道她现在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第26章 ? 第 26 章
钟曼琳见到了严锋,诚如她所言,严锋欠她一个人情,没办法避而不见。
严锋郑重道谢:“之前的事,谢谢你。”
“也是凑巧了,看见你进了旅店,我就想进去找你,哪想到遇上这种事,幸好你没事。”钟曼琳满脸庆幸。
严锋不免透出点尴尬:“让你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钟曼琳不由想到自己家那点事,要是严锋知道林梧桐的亲生父亲就是她继父会怎么想,甚至知道沈叔叔是她亲生父亲。
这个猜想太过可怕,她马上打住,拒绝再往下想。上辈子会被发现,说到底是自己不小心,这辈子只要自己不再重蹈覆辙,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曝光,她会一直都是金尊玉贵的钟家大小姐。
严锋牵了牵嘴角:“总之谢谢你。”他顿了顿,“当时情急之下,你说是我对象,下次不要再这么说了,这对你名声不好,对我也不好,领导已经严厉批评了我。”
钟曼琳急了:“是我说的,怎么能批评你,我可以找你们领导解释。”
“不用了,我已经和领导解释清楚,也保证会处理好自己的个人问题。这次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你要是需要我帮什么忙,但凡我能做到绝不推辞。”严锋话锋一转,“唯独感情这方面,是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
钟曼琳苦笑一声:“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你就是不喜欢我,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老这么的,我和那个赵春华有什么区别,我都要看不起自己了。你请我吃顿饭吧,这都半年了,咱俩居然一顿饭都没吃过,吃完这顿饭,我就不来烦你了。”
严锋愣了下,连忙道:“好。我不能离开大久,前面有几家小饭馆,只是家常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随便吃点就行。”钟曼琳特别通情达理。
两人前往小饭馆。
钟曼琳试探着问:“大爷大娘他们回老家了吗?”
严锋:“回了。”
钟曼琳生出紧迫感,林家也回去了,不知道他们碰上没有,有没有聊起自己。
“他们没事吧,那天巡逻队都来了。”
严锋:“没什么大事,遣送回老家接受劳动教育。”
“那就好,他们也是被地主蒙骗了。”钟曼琳违心地替严父严母说话。
严锋扯扯嘴角算是回应,没有蒙骗,他们心知肚明自己在做什么,会造成什么后果,只是不在乎罢了。钱到手,自己怎么样,他们并不在乎。
钟曼琳看一眼兴致不高的严锋,心一横,右脚踩到石子上,佯装趔趄,倒向旁边的河。
严锋想拉住她,奈何因为避嫌刻意保持距离,错失良机,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曼琳掉进河里。
“救命,救……”
河里的钟曼琳惊慌失措地挣扎,是真的惊慌,她不会游泳,拼的就是严锋不可能见死不救。
她都看过了,前后没人,只有严锋,没人会来碍事。
被救上来的钟曼琳死死抱着严锋,犹如藤蔓缠绕大树,仿佛要将自己嵌进树干里。
严锋扯不开她,又不能用力扯,只能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咳咳咳。”
双手搂着他脖子的钟曼琳很难受,呛水的滋味太难受了,肺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但是她忍不住想笑。
“你先放开我。”严锋能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这是个很尴尬的姿势,两人浑身湿漉漉,衣服都贴在肉上。
钟曼琳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一沾水近乎透明。
他根本不敢低头,只能望着远处。
远处跑来一列的纠察兵,严锋脸色骤变。
“怎么样,人没事吧?”领头小队长先问。
严锋神色微微僵硬:“没事。”
“没事你还抱着干嘛。” 小队长气不打一处来,“光天化日,像什么样子,被老百姓看见怎么想?”
严锋嘴里发苦:“她衣服湿光了,不方便。”
闻言,几名纠察员立即后退几步,视线纷纷移开看着河面。
“等着,我让人去弄点遮遮的东西来。”小队长指了一名队员回去拿东西,带着其余队员散开,不让别人靠近,以免坏了姑娘家名声。
蜷缩在严锋怀里的钟曼琳悄悄勾了勾嘴角,梁淑贞一句话提醒了她,名声,现在的名声很重要。
老天都在帮他,居然遇上了纠察兵,他们的工作就是监督军容风纪。
“钟小姐,没事了,你先放开我,好吗?”严锋好声好气哄。
钟曼琳却抱得更紧了,抽抽噎噎地哭,仿佛惊魂未定。
严锋额角青筋突突的跳,看着背对而站的纠察兵,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不一会儿,离开的纠察带着兵毛巾和大衣回来,远远扔给严锋。
严锋先拿毛巾递给钟曼琳:“先擦擦头发。”
钟曼琳看一眼不敢正视的严锋,心道他果然是回个正人君子,心里不由发甜。
擦了擦头发,又把长到脚踝的大衣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钟曼琳小声道:“不好意思,我,我太害怕了,没回过神来。谢谢你救了我。”
严锋能说什么,他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
小队长皱着眉头靠近,问严锋:“怎么回事?”
严锋:“她不小心掉河里了。”
“认识?”这姑娘一直抱着不撒手,不像是不认识的。
严锋只能点头。
“对象。”
严锋犹豫了下:“不是。”
小队长眼神立刻变的严厉。
严锋吐出一口浊气:“我先送她回去,回头我再汇报情况,可以吗?””
小队长看了看狼狈的钟曼琳:“速去速回。”
纠察兵成列离开。
钟曼琳揪着大衣,磕磕巴巴道:“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你还救了我,我不会恩将仇报要你负责,就当今天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
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当没发生。
严锋眼望着她:“你要是不嫌弃,我愿意负责。”
“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钟曼琳轻轻摇头,“省得你以为我故意讹你。”
“怎么会。”严锋苦笑,“其实是我自惭形秽,你这么好的条件,可我家里情况你也见识过。”
钟曼琳急忙道:“你家里是家里,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严锋怔了怔,眼神不由柔软几分:“他们大概不会消停,还会惹麻烦。”
“我不怕麻烦。”钟曼琳脸色微红地看他。
严锋静默了一瞬:“谢谢。”
严锋送钟曼琳回家,中途,钟曼琳找了一家店买了一身衣服换掉身上这套湿衣服。
严锋本想付钱,却发现身上带的钱根本买不起这件衣服的一片袖子,他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这件据说法国进口的连衣裙。
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却被硬凑在一起。
到了路口,钟曼琳带着忐忑的心情对他说:“就送到这里吧,我先跟家里人说一下,到时候再请你来家里坐坐。”
她怕钟老夫人对严锋不客气,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
严锋点了点头,他有自知之明,她家里大概是不同意,要是能劝住她最好。
他不傻,一反常态的通情达理,恰好掉进河里,钟曼琳十有八九是故意的。
可他看了她也抱了她,还被纠察队撞了个正着,只能负责。就像当初,如果他和赵春华有了首尾,哪怕人人都知道他被设计了,最后只能负责。
回到军营,严锋去汇报情况。
听闻他会负责,政委拧了拧眉:“那你老家那对象?”
严锋笑容泛苦,拿出秦四海寄过来的信:“因为我家里人从中作梗,她三月里就宣布和我一刀两断,只是我不死心,想亲口问问。上个月,他们家来海城寻亲,我们遇见了,已经说清楚。”
团长一目十行看完信,确实如他所言那样,三月就断了:“既然这样,就好好和人家姑娘处对象吧。男子汉大丈夫,得担起责任来。”
待严锋离开,团长看着眉头紧锁的政委,就说:“知道你看不惯进城后另找对象,可严锋这情况不一样,是他对象先不要他了,然后他为了救人,那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负责不成耍流氓了。他原来对象也不是那种可怜人,已经被推荐上中师,前途好着呢,未必找不到比严锋更好的对象。”
政委:“这位钟同志家庭出身是民族资本家。”
团长嘿了一声:“老王你觉悟不行啊,民族资本家是团结对象。领袖说了,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政委白一眼老搭档:“民族资本家那也是资本家,政治上没有工、农、兵可靠,对严锋的将来多多少少会有点影响的。而且,这位女同志和叶安同志的儿子定过亲。”
团长嘶了一声:“还有这事,我咋不知道。”
“你除了打仗知道个啥。”政委没好气。
团长舔着脸笑:“这不有你吗,伙计。”
政委摇摇头:“叶安同志不是小器的人,可说起来到底是个尴尬事。”他轻叹一声,“事已至此,说这些没意思。这么定下来也好,总不会再闹腾了,乱七八糟不像话。”
第27章 ? 第 27 章
得偿所愿的钟曼琳神采飞扬回到钟家。
修剪盆栽的钟老夫人抬头看一眼:“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你妈妈那多住几天陪陪她?”
钟曼琳在梁淑贞面前横,在钟老夫人面前是不敢的,她小心翼翼觑着老太太的脸色,嗫嚅:“奶奶,我掉河里了,严锋救的我,好多人看见了。”
钟老夫人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不是上午出门那一件裙子:“他占你便宜了?”
“没有!”钟曼琳连忙解释,生怕她误会严锋,“是他救了我,奶奶,我不会游泳。要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淹死了。”
“你故意的。”钟老夫人不冷不热的语气。
钟曼琳没有辩解,低着头不敢看她脸色,只委屈:“我真的很喜欢他,奶奶,你就依了我吧。”
“真是冤家,”钟老夫人长长一叹,放下剪刀,“本来还在犹豫,可你这样,我还犹豫什么。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的,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跟我去港城,要么你自己留下爱嫁谁嫁谁,我眼不见为净。”
“港城!”钟曼琳不可思议睁大眼睛,“奶奶你怎么会突然想去港城?”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冤家,”钟老夫人无可奈何地摇头,“落水这事在海城是个事,在港城压根算不上事,那些洋鬼子开放,带着整个港城风气都开放。你啊被我宠坏了,一身资产阶级小姐臭毛病。现在是社会主义的天下,资本家得夹着尾巴做人。这一年我看下来,你适应不了,光渠静婉他们也适应不了。都去港城吧,继续当你们的少爷小姐。那么多亲戚朋友在那边,不怕受欺负。”
一语点醒梦中人,钟曼琳醍醐灌顶,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因为上辈子钟家没有去港城,虽然没以前风光,但是也还行。以至于她的思维被局限住,满脑子都是找混得最好的严锋当靠山,钟家有钱,严锋有权,她能过上好日子。
可和去港城相比,大陆这好日子也不过如此。因为被欧美封锁,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
钱在大陆发挥不了一半的作用,在港城却能发挥百分百的作用。
有钱就能在港城过上以前那样快活的日子,不会因为资本家的身份被歧视,不用担心说错话站错队。
钟老夫人静静看着她脸色来回变幻,看的出她想去港城,那更好,省了些麻烦。
回过神来的钟曼琳很努力压了压嘴角,毕竟她刚宣称过她的爱情,毫不犹豫放弃爱情有点那个啥了。
嘴角实在有点难压,以至于钟曼琳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她索性低着头看脚尖:“我是喜欢他,可我更舍不得您。”
钟老夫人配合地露出欣慰的笑容:“还算你有良心,好男人千千万,在港城会遇上更好。”
钟曼琳佯装闷闷地嗯了一声,严锋这个人不解风情,其实也没那么好。
“我让阿城把你名下的产业都处理掉,在港城重新给你置办。”钟老夫人说出真正的目的,这些年给了她不少产业,自然要收回来。
钟曼琳乖巧点头,忽然抬头期期艾艾:“奶奶,我,我妈妈。”
钟老夫人十分善解人意:“知道你舍不得,你去问问她,他们家要是愿意就跟着走吧。”
“奶奶,你真好。”钟曼琳喜出望外。
钟老夫人微微笑:“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钟曼琳兴冲冲跑去找梁淑贞。
见她回来,心急如焚的梁淑贞狠狠松一口气,正想说两句软和话,就听见钟曼琳兴高采烈地说:“妈妈,奶奶打算去港城,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去港城?”梁淑贞大惊失色,“好端端,你奶奶怎么突然想去海城了。”
“也不是很突然,奶奶之前就在考虑了,然后我……”钟曼琳眼神游移,欲言又止。
梁淑贞看出不对劲来:“你怎么了,你奶奶突然下定决心肯定有个由头在。”
钟曼琳没办法,如是这般一说,不等梁淑贞说什么,她先拿话堵:“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找他了,我去了港城想找也找不了他啊。”
梁淑贞顾不上骂她混账,满心满眼都是港城,她挺想去的,她已经习惯了背靠钟家这棵大树乘凉,下意识想跟随。
晚间等处理产业的林重楼回来,梁淑贞就说:“我们别去滨城,去港城吧,我舍不得曼琳。她去了港城以后,连个电话都打不了,一封信来回得一两个月,更是几年都难得见一次。”
“你怎么糊涂了,钟家去港城是好事,我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林重楼眼底露出明显的松快,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要移开。
钟家要走,而他们将要离开海城,好事成双。
即使林家没找上门坏他的名声,他也会找机会离开海城。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吃软饭的小白脸。就像当年在林家时,外人说他是吃软饭的赘婿。
战乱年代没办法,只能背靠大树。眼下局势越来越平稳,终于等来和平。他想去一个没人知道自己过去的地方,堂堂正正生活。
他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有精湛出众的医术,有全心全意爱慕他的妻子,有活泼可爱的儿女,他会成为周围人真心羡慕的对象。
梁淑贞茅塞顿开,是啊,他们不能去港城,不能继续生活在钟家眼皮子底下,转而担心女儿:“那曼琳怎么办,没我们看着,她莽莽撞撞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那容易发现。但是生孩子容易露馅,大医院都会给孕妇验血型,就算瞒得过钟家,夫家不好瞒,保不准夫家起歪心思。”林重楼沉吟着道,“先让她去。她不去,万一钟老夫人变卦不去就不好了。过两年再告诉她身世,让她回来。去港城不容易,回来却容易。”
“过两年?”梁淑贞有点奇怪这个时间点。
林重楼垂了垂眼皮:“钟老夫人去年动过一次大手术,身体一直不好,她都快八十了,只怕就这一两年的时间,让曼琳等老夫人百年之后再回来。”
梁淑贞心里一动,她听曼琳提过遗嘱的事情,老太太给她留的不是一笔小数目,远远超过他们家,如何舍得放弃。
人不在身边,这笔钱可未必能落到曼琳手里,所以曼琳得守着钟老夫人。
夫妻俩商量了下说辞,由梁淑贞去找钟曼琳,母女之间更容易说话。
“干嘛不去,滨城哪有港城热闹。”钟曼琳真的很想他们一起去港城。
上辈子因为她,父母的旧事被翻出来,被游街被批判,妈妈不堪受辱自杀,沈叔叔被下放到偏远劳改农场后去世,弟弟妹妹下放到边疆当知青,后来怎么样她就不知道了,根本联系不上。
梁淑贞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可只能硬着头皮道:“港城有不少熟人,都和海城亲眷有联系,怎么可能没听到风声。我们去了,避不开流言蜚语。”
钟曼琳无言以驳。
算了算了,这辈子他们肯定不会再落到这个下场,到时候她会提醒他们避开一些危险,去滨城也能过得很好。
梁淑贞抚着她的脸庞:“去了港城要听你奶奶的话,不许再这么任性了,多写信回来,有机会就回来看看我们。”
“好的,我会给你寄东西,那边能买到国外的好东西。”钟曼琳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港城过快活日子,哪还记得什么严锋,只想着哪些东西得带去港城。
*
林桑榆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对于自己一封信引发的后果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快被憋死了。
公厕是没有的,露天厕所随处都是。
她实在做不到找个草丛就地解决,一路憋到家里,一下车,直奔茅房。
还没下车的林梧桐无情嘲笑:“让你喝这么多汽水。”
好家伙,买了一打带上车。
可不喝真的会热死,体感都奔四十度了,一条命全靠冰汽水吊着。
等林桑榆从茅房出来,家里已经有客人,是住的最近的程二舅妈。
程二舅妈问题机关枪似的抛出来:“回来了,怎么样,找着人没有,还顺利吗?”
林泽兰拿出一个竹篮,一边抓带回来的海鲜干货一边回:“还算顺利,找到了。”
程二舅妈激动:“有没有好好教训他?”
林泽兰笑:“教训了。”
“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这个丧,”看到林家兄妹后,程二舅妈立刻收住话,再不是个东西,也没有当着儿女面骂的,“他混的怎么样?”
“还行吧。”林泽兰没有多说,他们和林重楼之间从此一刀两断,没必要满天下宣扬他,平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可以,她都希望大家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儿女渐渐长大,要读书要工作要婚嫁,有这么一个爹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海城靠海,这些东西特别实惠,我就买了一些回来,你拿些回去尝尝。”
看出她不想多谈,程二舅妈识趣没有再问,转而说起村里的新鲜事。
“严家人被遣送回来了,知道吗?”
“知道,我们回来时在火车站遇上了,”说别人家的八卦,林桑榆可就精神了,立马接上话,方便程二舅妈省却前情提要,直接说后续,“村里怎么罚他们?”
程二舅妈眉飞色舞:“一家三口去水库工地义务劳动一年,一家子懒骨头,这次可要活活脱一层皮了。”
林桑榆觉得这个惩罚挺克严家,坐牢是让他们享福,干活才是惩罚:“他们家金条银元找出来了吗?”
“都找出来了,银元就藏在家里好找,金条藏山上,一开始还不肯说,村长答应不追究帮忙隐瞒的事,严家老大就撂了。严老头回来知道后气得半死,拿着扁担要打死儿子,一个跑一个追,绕着村子跑。”
想想那画面就可乐,林桑榆遗憾自己回来晚了,“赵家呢?”
程二舅妈拍大腿:“赵春华跟赵家断绝关系,从赵家搬出来,住进周婶家里了。”
“那挺好,两人做个伴。”林桑榆由衷道,一个没爹没娘,一个无儿无女,两人报团取暖,“村里安排的?”
程二舅妈回:“周婶自己提的,说有个伴,半夜摔倒了也不至于没人扶。”
“周大娘心善。”林桑榆记得是个很和蔼的老太太,特别喜欢村里的孩子。
程二舅妈叹气:“两个都是苦命人,这样也好。”
林桑榆继续问:“那赵家呢?”
“全家被送去采石场了,那里可比水库工地还累,他们家是主谋,罪加一等。”程二舅妈扬眉,“赵家那丫头机灵,没等宣布怎么罚赵家,先哭诉赵家威胁她不去海城就把她嫁给隔壁村的傻蛋,又哭她亲娘被赵家逼死。最后啊,把赵家藏钱的地方揭出来了。”
林桑榆是真有点意外了:“藏在哪儿?”
“乱葬岗那边,赵成业也不怕忌讳。不过真是个好地方,想过赵家祖坟,谁会想到那地方去。”程二舅妈双手比划,“那么大一个酒坛,里面都是银元,整整三坛子,还有一个酒坛,里面都是金条。全部加起来,有个两万多银元,赵成业这家伙藏富呢,比大家知道的还有钱。”
林桑榆再次遗憾没早点回来,无法见证那么多真金白银的震撼场面。
程二舅妈感慨:“这也算戴罪立功了,也确实可怜,还是个孩子呢。村里就压着赵成业写了断亲书,给她一条出路。不过不罚说不过去,就让她打扫半年的牛圈。”
林桑榆笑眯眯:“村干部都是大好人。”
妇女主任程二舅妈笑得很开心。
第28章 ? 第 28 章
送走闻讯而来的亲戚邻居,天都快黑了,林泽兰煮了一锅面条当晚饭。
这一天又是坐船又是坐马车,舟车劳顿,一家人早早睡去。
第二天,林桑榆去学校参加结业考试,只考三门,国文、算数、常识,一天就考完了。
考完试的次日领高小毕业证。
林桑榆带着谢师礼去学校,当下还留着一些旧俗,如束脩礼谢师礼,丰俭由人。
有个同学抱了只大鹅来学校,林桑榆突然好想吃铁锅炖大鹅。回了省城马上去买大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毕业证到手,要带走的东西也收拾好,林家人没有久留,立刻回省城,去过他们的美好新生活。
走的那天,好多感念救命之恩的村民纷纷前来送行,这家给几个鸡蛋,那家给两把蘑菇。
人头攒动,感觉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光是鸡蛋装了满满一筐。
林桑榆莞然,没想过索取回报,但是喜欢好心有好报。
在村民的目送下,一家人坐着马车离开。
林桑榆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这一走,往后一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他们家在村里已经没有至亲,林奶奶的兄弟姐妹都没了,只剩下侄子侄女,到底隔了一层。如无必要,是不会大老远地跑回来。
至于田地,交给几个表舅家种。再过几年,会实行农村合作社制度。田地归集体所有,统一劳动统一分配。他们定居在城里,老房子还是他们家的,田地就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下午四点多,林家一行人抵达同庆巷新家。
林泽兰拿出钥匙打开门上将军锁,推开门,干净整洁的院落映入眼帘,不禁缓缓笑起来。
在她身后的林家人皆是笑容满面,搬新家,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还是这么好的新家。
林桑榆喜滋滋把东西搬到自己的房间,西厢房靠里那间。原是孙家女儿住的房间,里面的床、梳妆台、衣柜都是西式家居,地上铺的实木地板。
这套房子是他们家捡到漏了。
林梧桐就住在林桑榆边上那间,另一边是书房。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光书房就有两间。林家只保留了西厢房这间,东厢房那间给林松柏住。
林松柏和林枫杨住在东厢房,靠近大门那一间当杂物房用。
林奶奶和林泽兰住两间正房,另一间正房吃饭待客用。
正房两边的耳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卫生间,各有一道门通向后院。
后院花草只剩下果树,其余的在问过林家不会莳花弄草,女主人便挖出来送人。空出来的地打算用来种菜,他们家不是什么雅人是日子人。
林桑榆仰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夏天正是结果的季节,枝头硕果累累,有几颗红中带紫。
她伸手摘了一颗小孩拳头那么大的无花果,掰开咬一口,甜丝丝软绵绵,不愧糖包子的别称。
几口吃完无花果,听见外面有陌生人的声音,林桑榆好奇来到前院。
住在隔壁的杨月银听到动静,便捞了一碗泡菜过来打个招呼。她在居委会上班,自然得了解了解新搬来的住户,方便以后开展工作。
林奶奶收下泡菜,抓了一把蘑菇还礼:“我们刚搬来,以后少不了有麻烦你的地方。”
“客气了,墙挨着墙住着,老话都说了,远亲不如近邻。”杨月银推辞两遍后才收下,笑眯眯看向听见动静走出来的林家兄妹,真心实意地夸,“前两天我见着小林的时候就想,好俊的小伙子,合着你们家孩子个个长得这么俊。你是怎么养的,怎么把几个孩子生得这么好看。”
“凑合能看。”林奶奶谦虚,嘴角却有弧度。
杨月银:“你家要是凑合,我们家那几个就是没眼看了。”
林奶奶夸:“怎么不能看,一个个都那么能干。”
千金买邻,买房之前除了打听买主孙家,还打听了周围邻居。
住在东边的杨月银丈夫是个有点名气的作家,大儿子部队转业在家门口的公安局当公安,二儿子是会计,三女儿读高中,小儿子刚初中毕业,准备考高中。
商业互吹完,杨月银高高兴兴地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没多少东西。”林奶奶谢绝好意。
“那我不耽误你们卸东西了,要帮忙只管吱一声。”杨月银笑着道,“明天上午我来登记下,你们填个表格,我交到街道办去。”
表格上包括,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家庭出身、个人成分、家庭成员情况……别想瞎填,会向来源地核查,一旦对不上,那就有事情了。
为什么撒谎,是不是特务?
G民党败退离开时带走了大量金银古董,留下了大量特务间谍。五六十年代抓特务是一项重要工作,还鼓励人民群众积极举报揭发。
所以一些事情瞒不住人,只能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林家对外的说法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在海城当医生,收入尚可,补偿了一笔钱,所以贫农出身的林家能买下这套院子。
详细的他们没有多说,街坊邻居会脑补。这年头,混的人模人样后,和老家原配离婚另娶年轻姑娘的不要太多。
杨月银就特别同情,她家老杜当年也有过花花心思,跟一个女书迷自由恋爱上了,要和自己这个旧式原配离婚。她带着孩子和柴刀进城找上他,要么全家一起过日子,要么全家一起死。
这个怂包当然不舍得死,只能跟他们过日子。管他心里乐不乐意,反正她和儿女过上了好日子。
收起表格,杨月银随口一提:“有房产可以落户城里,你们要是想落户,拿着房契去派出所就能办。”
林泽兰笑着回:“好的,我们考虑考虑。”
等杨月银走了,林桑榆眨巴眨巴眼睛:“落户吧,上学后要是有人笑我是乡下来的,我就能理直气壮说我是省城人。”
眼下城乡户口的区别还没体现出来,所以落户很容易,有房产或工作就能落,还能带着家人一起,并且不影响农村的宅基地和田地。
因为没区别,所以没人上心。
可再过几年,开始实行购粮证、粮票、布票、肉票、工业票……城市户口的重要性逐渐显露。取得城市户口的难度也随之提高,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有可无的事情,既然她郑重提了,林泽兰自然同意,她是个行动派:“那明天就去办,今天扫墓。”
这是昨天商量好的,今天去给林爷爷扫墓。
林爷爷的坟在省城下面的林家村里,坟前杂草丛生,林松柏和林枫杨拿起带来的镰刀,开始除草。
林奶奶从竹篮里拿出香烛纸钱贡品,一边摆一边絮叨:“阿兰要去医院当医生了,你个老糊涂,说什么女人不能当郎中,阿兰还不是成了郎中。当年你要是肯用心栽培阿兰,他们娘几个哪得着吃这么多苦。儿子儿子,你把那王八蛋当亲儿子,他给你烧过一分钱吗,最后还不是女儿孝敬你……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家里那些人心狼,你不信,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说着说着,林奶奶眼泪掉下来,老头子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总是让她们母女过了二十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也是因为他,他们能理直气壮要回来这么一笔钱。
“你这一辈子算没白忙活,让儿孙享到了你的福,你可以闭上眼了。”林奶奶擦了擦眼泪,不经意间瞥见走来的人。
背着竹篓割猪草的妇人看了又看,不是很确定地喊:“林太太?”
“可别寒碜我了,”林奶奶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太,你是有田家的红莲吧。”
“是我,红莲,”红莲走过来,看了看林泽兰和林家兄妹,目光落在林枫杨身上,“这孩子一看就是林大夫的亲孙子,就说他们故意害人。”
当年林家大房三房污蔑林泽兰是林太太偷人生的,不是林家的种。没几个人相信,那所谓的奸夫是乡里有名的无赖,又丑又腌臜,林太太怎么可能看得上。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林家二房只剩下孤儿寡母,大房三房包括整个林氏一族都想吃绝户,故意做局诬陷。
只林家人多势众,他们这些外姓人,也不敢多嘴。
“烂了心肝的东西,亏得老头子当年对他们那么好。”林奶奶至今还余怒未消。
红莲带着笑意道:“都遭报应了,林大富是地主,天天挨批,叫他们不做人。”
林大富就是林家族长,眼见林家大房三房被整的死伤惨重,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把瓜分到手的钱财孝敬上去,还被狠狠讹了一笔,不过到底是保住了命和家业,然后成了地主。
“老天终究是有眼的。”林奶奶通体舒畅。
“可不是。原是坏事,倒成好事了,要不是他们来那一出,你们家现在就是地主,那日子可不好过。”
“那不能这么说。要是他们不害我们,我和阿兰知道管不过来,会把地啊医馆这些都卖了,靠积蓄过日子。我家阿兰会读书考大学当医生,是职工。”反正没发生的事情,还不是想怎么说怎么想,凭什么让那些人‘坏心办好事’。
听着是这么一回事,红莲讪讪一笑:“要不要来我家喝口水,顺便批斗批斗林大富?”
“不了,还得赶着回城,不然天要黑了,路上不安全。”林奶奶不想节外生枝。
红莲也就是随口一说,闻言道了别,忙自己的去了。
林桑榆才问:“林大富和爷爷什么关系?”
林奶奶想了想:“同一个曾祖父。”
林松柏笑了笑:“都出五服了,连累不到我们。”
林桑榆点点头,要是这都连累,那日子没法过了。一般是直系三代,旁系亲叔伯姑舅姨,诚心扩大化就没办法了,师生同事都可能。
翌日上午去派出所办户口,很顺利就办了下来。从此他们不再是南平县青阳乡磨坊村人,而是蓉城人。
不管将来有没有工作,都能拿到购粮证买商品粮。
下午,一家五口开开心心前往百货商场,缺席的林松柏在上班。
林桑榆默默同情了下,上班真可怜,幸好她不用上班。
黄包车停在五层高的百货商场前,林桑榆仰脸望着,白色外墙,带点巴洛克风格,很有民国风,本就是民国时期建造。
商场内部铺的是马赛克地坪,明亮整洁,居然有厢式电梯。
林奶奶惊奇:“现在的商场都这么洋气了。”
林桑榆也很惊奇,这个五十年代和她想象中的五十年代有点不一样。
要是在海城不会惊奇,可西南这边,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抗战时期,沿海发达地区几乎全部沦陷,大量有钱人带着财富迁往西南大后方,为蓉城带来了繁华。
没急着买东西,一家人参观景点似的逛了一圈,各式各样的柜台,还有餐厅、咖啡馆、茶馆、剧院……俨然现代商场。
林奶奶是小脚,不能走太多路。
林泽兰带老太太去茶馆歇歇脚,每人给了一百万:“要买什么自己买去,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哇,这么多!”手握巨款的林枫杨激动。
“你们要添的东西也多,”林泽兰重点叮嘱他,“该买的买,但不许乱花,不然以后都不给你零花钱。”
林枫杨眼珠子一转:“剩下的是不是算我零花钱了。”
“别想着都让我给你买,”林泽兰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钱,递给林梧桐,“你给他收着,给他买两身衣服,再买两双鞋子。”
巨款还没焐热的林枫杨都快哭了。
林桑榆幸灾乐祸地笑了。
挥挥手,林桑榆三人去买东西。
先去买衣服,人靠衣装,他们现在的衣服说实话有点村里村气。进了城,自然要入乡随俗,才能更好地融合新环境。
女装店里,林桑榆指着五颜六色的连衣裙怂恿林梧桐买。
从没穿过裙子的林梧桐拒绝:“我不习惯,我还是买裤子吧。”
林桑榆循循善诱:“总得有第一次,买一件试试看,也不是很贵。”
林梧桐嘀咕:“十八万五,还不贵。”
林桑榆:“……”
她现在买东西自动忽略那个万,要不然太别扭,反正现在的一万等于第二套人民币一块,就当提前用第二套人民币了。
“钱是用来花的不是用来看的,我俩一起穿,你就当陪我穿了。买吧买吧。”
林梧桐到底才十八,对漂亮裙子,还是有一点点心动的,看了又看:“那买一条试试看。”
“对啊,试试看嘛。”林桑榆兴致勃勃给她挑裙子,不能试穿,只能放在身上比划比划。
这几个月没再剪睫毛刮眉毛,也没再故意往黑里晒,林梧桐天生丽质的好相貌逐渐显露,再好吃好喝长点肉,换上体面衣服,会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最后林梧桐选了一件白底蓝色印花的连衣裙,林桑榆选了一件鹅黄色的。
之后,林梧桐选了两身上衣加裤子,林桑榆选了一身上衣裤子,再一套衬衫背带裙。趁着年纪小,走走可爱路线。
转到鞋店,各买了一双牛皮凉鞋和球鞋。
林枫杨也买了几身衣服和鞋子。
“你先拿着东西去找娘和奶奶,”林桑榆对林枫杨道,“我们去买点女孩子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枫杨下意识问。
林桑榆糟心看他,都说女孩子的东西了,还要刨根究底,脑子呢?大概都用来换脸了。
林梧桐猜到是什么,拿出姐姐的威风:“让你去就去,哪有这么多问题。”
“神神秘秘。”林枫杨嘀嘀咕咕拿着所有东西离开。
林桑榆拉着林梧桐直奔角落里的卫生用品柜台,里面卖的是卫生巾、卫生纸、月事带、月经布。
“你身上来了?”林梧桐惊讶。
林桑榆摇头:“还没呢,买了以防万一。”
“你应该快了,”林梧桐指了指,“买一打经布。”
林桑榆目标明确:“买卫生巾。”经布比装草木灰的月事带好一点,不过好的有限。幸好,这个时代已经有卫生巾了-镁少钕免费分享-
林梧桐露出茫然之色,她压根没听说过。
其实二十年代海城就有进口卫生巾了,但是因为价格高昂,鲜为人知,只有大城市的大商场才有。
林桑榆让售货员拿一包,示意林梧桐看:“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广告,比经布方便卫生。”
“也比经布贵。”林梧桐已经看见价格和使用方法。
用完只能扔掉,一包16片,得七千块钱。可一打月经布只要五千六,可以反复用上好几年。
林桑榆沉默了下,真挺贵的,一年下来得二十来万,赶得上一个人的月薪,现在的女同志太难了。
“看病更贵,这个更卫生,以后就用这个吧。”
林梧桐只是没习惯有钱人的身份,不是抠门,遂点了点头。虽然贵,但家里完全负担得起。
林桑榆对售货员甜甜道:“姐姐,给我拿十包,可以给我个深色袋子装起来吗?”
“可以啊,”售货员声音都不自觉夹了,“你买的多,送你一个黑布袋子,质量很好,可以日常使用。”
林梧桐咋舌:“你买这么多干嘛?”
林桑榆干笑,能说她只是习惯了囤货吗,只能说:“这东西用用很快的,你和娘都要用。何况,买的多才有布袋子送,赚了。”
说得好有道理,林梧桐无话可说。
拎着一大包卫生用品出来,姐妹俩又去了内衣柜台。
这个林梧桐知道,她现在穿得就是胸衣,娘很早就给买了。乡下都是缠布条,把胸缠紧压平,不然就是放荡风骚。她只能冬天穿,夏天不得不随大流。幸好来了城里,大夏天的终于不用再缠裹。
“你现在穿的有点小了吧?”林桑榆看了看林梧桐,姐妹俩睡一个被窝的,林泽兰这个当娘的都没她清楚。
林梧桐瞬间红脸。
最后林梧桐买了两件胸衣,林桑榆还用不上,遂买了两件小背心,二十一万五。
这年月,有工资混个温饱不难,但是想过品质生活很难。
姐妹俩这才返回茶馆。
林枫杨回来嘀嘀咕咕抱怨过什么女孩子的东西,林泽兰和林奶奶心里有数,没有多问,只问:“你们是在茶馆休息还是跟着我们逛逛?”
“我不用休息。”林桑榆立即回答,买买买怎么可能累。
林梧桐那体力是常年进山采药锻炼出来的,更不会累。
一家人一起逛了一圈,林泽兰和林奶奶各买了几身衣服,又杂七杂八买了不少需要的东西,意犹未尽回家。
随着新家添置的东西越来越多,时间进入八月,林泽兰和林枫杨开始上班。
林枫杨十分羡慕不用上班的姐妹俩,看看电影逛逛书店吃吃喝喝,整一个富贵闲人。
林桑榆笑眯眯:“那要不你考初中吧,反正家里不缺你这一份工资。”
林枫杨拒绝:“我宁愿上班也不要上学。”
林桑榆耸耸肩:“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们学生就是有寒暑假,你羡慕也没用啊。”
林枫杨嘁了一声:“二姐以后当老师有寒暑假,呵呵,你有本事考师范去。”
林桑榆堵回去:“谁说只有老师有寒暑假,学校职工也有啊。”
林枫杨无言以驳。
“别斗嘴了,该上班了,”林奶奶好笑地提醒,“今天别从食堂带菜回来,给你们做酱大骨吃。”
老太太厨艺颇好,之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可算是能大显身手,变着法儿给儿孙做好吃的。林泽兰母子三个则心疼大热天下厨房,时不时从食堂打几个好菜回来。
双管齐下,一个多月下来,全家都胖了好几斤,气色红润神采焕发。
这一好看,桃花就来了。
第29章 ? 第 29 章
吃完早饭,姐妹俩提着竹篮去菜市场买猪大骨。
林桑榆心血来潮提议:“再买一条鱼吧,想吃酸菜鱼了,酸酸辣辣开胃。”
“那买黑鱼,刺少肉嫩。”林梧桐的话音刚落,身旁多了一辆自行车。
“买菜呢。”季方舟刹住自行车,笑眯眯看着林梧桐,“东市那边宰黄牛,今天有牛肉卖。我正要去,要不要给你们带两斤回来?”
“不用了。”林梧桐脚步不停。
林桑榆忍笑,这小子又来偶遇。
季方舟坐在自行车上,两只脚划着地面跟上:“难得遇上一回,真不要啊。”他曲线救国哄林桑榆,“小妹,回头拿洋柿子、洋葱、胡萝卜一起炖了,酸咸开胃,比酸菜鱼好吃。”
这不就是罗宋汤,林桑榆还真有一点点想吃了,但是她不可能为了一口汤卖姐。
“我喜欢吃酸菜鱼。”
“酸菜鱼可以天天吃,牛肉可不是天天有。”季方舟坚持不懈诱哄。
“可我不喜欢吃牛肉。”林桑榆违心道。
“那你喜欢吃啥,糖要不要?”早有准备的季方舟从兜里掏出一把牛奶软糖。
“不要,吃糖我牙疼。”林桑榆赶人,“你再不走,牛肉就抢不到了。”
季方舟发愁,大的小的都不好哄。
“去买牛肉是吧,给我带两斤,三斤吧。”隔壁的杜雪晴挎着篮子从后面追上来,“快点去吧,晚了就抢不到了,回头给你钱。”
季方舟无语望着理所当然的杜雪晴。
杜雪晴明知故问:“怎么的,一条巷子两样对待?”
季方舟认了命:“哪能啊,都是邻居,你要三斤是吧,我这就去。”
“赶紧的。”杜雪晴赶鸭子似的甩甩手。
季方舟看一眼林梧桐,恋恋不舍地蹬着自行车离开。
杜雪晴扭头对林家姐妹道:“回头分你家一半,反正他又不知道。”
林梧桐看林桑榆,林桑榆婉拒:“不用了,我们家今天做酱大骨吃。”吃人嘴短,还是不贪这一口牛肉了。
“行,那都便宜我们家了,”说着说着杜雪晴笑起来,“季方舟这会儿肯定在骂我。”
林梧桐莞尔。
杜雪晴想起亲娘杨月银同志的叮嘱,套话:“其实这小子还行,你真不喜欢啊?”
解放前后,巷子里一些住户跑了,一些住户被抓了,空出不少院子,陆陆续续住进来一批南下干部。
季家就是其中一户,父母都是干部,职位还不低。这小子倒没仗势欺人,长得也还人模人样。和她一个班,成绩考大学悬,大概会走部队路子,有父母铺路,前程可期。
林梧桐认真回答:“不喜欢。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上学,不打算找对象,毕业后再说。”
杜雪晴张了张嘴。
林桑榆溜一眼哽住的杜雪晴,笑吟吟声援林梧桐:“找对象会影响学习效率。”高中谈什么谈恋爱,那是早恋,满十八也是早恋。
“在校订婚结婚的都有。”杜雪晴嘟囔。
林梧桐笑:“一个人一个人的想法,反正我不打算找。我本身基础就薄弱,靠推荐才能上中师,要是再分心不好好学习,我都怕自己毕不了业。”
“你有这觉悟,绝对能毕业。”杜雪晴耸耸肩,“不说这扫兴的了,我二哥给了我几张《白毛女》的票,你们要不要?”
新歌剧《白毛女》一票难求,她二哥在剧院当会计,才能拿到票。
林梧桐连忙道:“要啊,我奶奶肯定喜欢,在家拿着收音机老听这个。”
杜雪晴:“那我给你们三张吧,我就三张。”
林梧桐:“你自己不要?”
杜雪晴:“我们家都看过了。”
林梧桐:“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少钱?”
杜雪晴:“提什么钱啊,就当我孝敬老太太的。”
林梧桐:“你这样我就不要了。”
杜雪晴:“行吧,五千一张。”
林梧桐当下拿了钱给她。
杜雪晴收下钱:“待会儿我把票给你送来。”
三人说笑着去菜市场买了菜。
买完菜回到家,杜雪晴去房间翻出票要送过去。杨月银赶紧拦住,奔到儿子房间推醒杜云飞:“你去送,嘴甜点。”
她看隔壁的林梧桐越看越喜欢,就想扒拉到自家碗里来,她家老大有对象了,老二正缺一个对象。
老二高中毕业在剧院当会计,浓眉大眼俊小伙。他们家条件也算可以,老杜刚拿了一千八百万的稿费。娘家婆家只隔一道墙,多好啊。
“我的亲娘哎,你要吃知了猴,我大半夜去树林里抓,凌晨四点多才回来,你好歹让我睡到中午吧。”杜云飞生无可恋睁开眼。
杨月银悻悻:“那你起都起了,就去送吧。”
杜云飞揉一把脸:“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杨月银瞪眼:“什么意思?”
杜云飞把脸凑过去:“人家长得跟海报上的明星似的,你再看看你儿子我?”
杨月银亲妈眼:“多俊啊,天生一对。”
杜云飞:“……屎壳郎也觉得自己儿子香来着。”
杨月银一巴掌拍过去:“你骂你自己就算了,咋还把我带上了。”
“就一比喻,”杜云飞笑嘻嘻揉肩膀,“你儿子呢,既没玉树临风,也没才高八斗,更没大权在握,就一普普通通小会计,可不敢娶这么漂亮的姑娘。倒不是怕姑娘怎么样,是怕别人想怎么样,我只能干瞪眼。”
杨月银觉得他想太多:“哪有你说的这样了。”
“您多听听我哥说的那些案子就知道了,”杜云飞端的一本正经,“别小瞧了色欲熏心的男人,多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要不怎么说自古美人配英雄呢,因为只有英雄才能保护美人。”
杜雪晴终于逮着说话机会:“梧桐说了,读书期间不找对象。”
杨月银心疼扼腕:“多好的姑娘。”
等林桑榆为表谢意,来送林奶奶做好的酱大骨时,杨月银更遗憾了。这要是亲家,不就能多蹭几口吃的了,林家老太太做的菜真好吃。
“不瞒你说,我隔着墙都馋了,你奶奶的手艺没话说。”杨月银把酥软喷香的酱大骨倒进自家碗里,把碗洗洗,“我这牛肉还没好呢,待会儿让雪晴端一碗过去。”
“不用了,我家今天菜多。”
“也不差多这一个菜,怎么,嫌弃我做的没你奶奶好吃。”
林桑榆只能说:“怎么会。”
杨月银笑眯眯道:“那不就行了。”
林桑榆只能提前谢了,带着空碗回去。
出了杜家的门,就见三个人站在自家门口,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信念叨:“是这里没错吧?”
可望着气派的院落,有点不敢进去,怕自己是找错了。
“你们找谁?”
林桑榆瞧着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胡玉莲循声回头,眼前一亮,小姑娘穿着红格子背带裙,雪白的脸蛋上眉眼乌黑透亮,唇红齿白,洋娃娃似的。
“我们找林家,林泽兰家。”
林桑榆终于从脑海深处里翻出一点记忆,连忙喊人:“大舅妈。”
胡玉莲愣了愣,犹豫着道:“你是桐桐,不对,桐桐都十八了,”她猛地反应过来,“榆钱儿?你是榆钱儿。”
一边的程文韬和程文静纷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虽然林家的信里说身体大好了,可病了十几年的人,谁能想到这么好,简直判若两人。
林桑榆点头,迎着人进去:“奶奶,姐,大舅妈他们来了。”
闻讯走出来的林奶奶喜出望外:“就说你们应该这两天到的,文韬文静都这么大了,外面碰上我都不敢认。”
“我也不敢认桐桐和榆钱儿了,女大十八变,都是大姑娘了。”胡玉莲看了看姐妹俩,“像阿兰年轻的时候。”还有点像林重楼,尽挑着父母的优点长,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打过招呼,林梧桐去外面买冰汽水。
林桑榆去后院把吊在井里的西瓜拎上来,抱到厨房,一边切西瓜一边回忆大表舅一家。
大表舅父母去得早,成了孤儿,被林奶奶接到身边抚养,跟着林爷爷学医。
亲事也是林爷爷林奶奶做主,娶了小酒馆老板家的女儿胡玉莲。
当年林氏宗族想用族规处死林奶奶和林泽兰,多亏大表舅找来林爷爷的好友,又派人去程家搬救兵,才能保住性命,后来还把林家祖孙接到家里照顾。
直到日本飞机三五不时轰炸省城,警报一响,就得往城墙跟下的防空洞里跑。林奶奶和林泽兰不想继续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搬到磨坊村。村里苦是苦了点,好歹不用担心飞机轰炸。
后来,大表舅一家跟着岳家躲回川南老家。
两地相隔三百多公里,没断了书信,面却是难得见一回。
这次母子三人来省城是为了程文韬考大学,东北、华南、华东今年开始实行区域性统一高考。西南因为解放的晚,还延续民国旧办法。
各所大学自主招生,为了照顾外地考生,考试时间一般安排在八九月。
林桑榆端着切成片的西瓜去堂屋时,胡玉莲正说起考大学的事情:“今年大学扩招了,以往一年不到一万个招生名额,今年有五万多,但愿他能考上。”
“肯定能考上。”
话是这么说,林奶奶却有点担心,程文韬这都考三年大学了,竞争太激烈,考三年倒也有,可也不多。
程文静微微一撇嘴,爹娘就惯着大哥吧,高中考了两年,大学考了三年,今年考不上还得考。大哥就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全力培养四妹,可这家轮不到她做主。
“表姐,吃西瓜。”林桑榆递给最近的程文静。
程文静接过西瓜,端详林桑榆,犹记得小时候抱在怀里病恹恹的模样:“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看着是真大好了。”
林桑榆含笑点点头:“都好了。”
“菩萨保佑。”林奶奶说起这个格外高兴,“可算不用再提心吊胆。”
胡玉莲笑着道:“霉运到头,好运又要来了,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那几年林家是真倒了大霉,好在眼下又慢慢好起来。
林奶奶乐呵呵点头,问他们:“你弟弟那住得下吗,要不住我们这儿?”
“住得下,住得下。” 胡玉莲弟弟早几年便回了省城,母子三人先去那边落了脚才过来。
多年未见,说不完的话,等林泽兰下班回来更热闹。
吃过晚饭送走程家人,林奶奶感慨:“玉莲显见的老了。”
林泽兰低声道:“儿多母苦。”
胡玉莲生了九个孩子,夭折了两个,最大的程文韬22岁,最小的女儿才7岁。大表哥收入尚可,架不住孩子多,日子不免过得紧巴巴。
胡家又借不上力,胡父染上鸦片,把家败了。
他们家自顾不暇。
当娘的怎么能不苦不老。
“好在前面几个孩子都大了,你表嫂也算熬出头了。”林奶奶回头看着自家孙子孙女,欣慰而笑,“我们家这四个也大了,我们也熬出头了。”
*
可不是大了,转眼就是林桑榆和林枫杨十六周岁的生日。
征求两人意见之后,决定去望江楼过生,还在西点店里买了一个八寸的奶油蛋糕。
“以后无论谁过生日都买。”以前没条件,如今有条件,林泽兰想尽量给他们补上。
林枫杨笑得见牙不见眼:“马上就是奶奶生日了。”
林桑榆调侃:“这个还没开始吃,你就惦记下个了。”
“我连娘的生日都惦记上了。”林枫杨理直气壮。
众人乐不可支。
吃饱喝足下楼,在一楼意外遇见胡玉莲母子三人,一起的还有她弟弟一家。
胡玉莲特别高兴,指着林桑榆对胡继业道:“榆钱儿还记着吗?都长这么大了,她马上就要去求是高中上学,你以后多照顾点。”旋即转脸向林家人解释,“我回去和他说起榆钱儿的学校才知道,继业教书那高中就是求是高中。这可不是巧了,以后让继业照顾点。”
朝中有人好办事,林奶奶笑呵呵对胡继业:“给你添麻烦了。”
“林婶你跟我客气干嘛,”胡继业笑如春风,“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跟自家孩子一样的。”
他示意自己的儿女叫人:“这是你们林奶奶,这是林阿姨,这是哥哥姐姐。”
胡家姐弟乖巧喊人。
林家兄妹也喊了人。
夸夸孩子寒暄几句,临走前林奶奶对程文静道:“你哥忙着考试,你没事就过来玩,你两个妹妹都在家,让她们带你到处转转。”
程文静应了好。
打过招呼,林家人便离开,谁也没放在心上。
胡继业却上心了,回到家里,凑到在后院洗衣服的胡玉莲面前,委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让我给你和泽兰做介绍!”胡玉莲惊讶瞪大眼。
胡继业痛快点头:“对啊,姐,你看我这家里没个女人操持哪像个家,你都不知道我这一年怎么过来的。”
弟媳妇生病走了,一个大男人带着三个孩子,那日子可想而知。不过胡玉莲斜一眼弟弟:“这都是借口,你就是见泽兰长得好,看上了。”
胡继业嘿嘿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禁回想起方才见过的林泽兰,头发挽起绑蓝色格纹手绢,白衬衫收进黑色长裤,低跟黑皮鞋。身材高挑,端庄秀丽。
本以为在乡下十几年,她已经被生活磋磨成粗鄙农妇,没想到虽然没有年轻姑娘的鲜嫩,却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怪不得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
以他的条件能娶到黄花闺女,这一年也有人给他介绍,但是对方条件都一般般。貌美如花的年轻姑娘能找到更好的,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找个年轻无盐的,还不如找林泽兰,漂亮,年纪也不算大,工作体面拿得出手。
老母亲才五十出头,还能帮忙照顾孩子。虽然她前头有四个子女,但是年纪都大了,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各有前程不会成为累赘,反而能帮忙。
在同庆巷有那么大一套院子,可见前夫赔了不少钱,家底厚实。
“姐,你就帮我做个媒吧,”胡继业摆事实讲道理,“她是医生,我是高中老师。她有四个孩子,我有三个孩子。年龄上我比她大三岁,这不挺般配。她才三十五,总得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过日子,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吧。”
这话说到了胡玉莲心坎里,林重楼那个王八蛋都再婚有儿有女了,凭什么让林泽兰为他守着,就该改嫁。
“我找机会和姑母提一提,不保证能成。要是成不了,你就当没这回事,在学校里照样得照顾榆钱儿。”
“那还用说,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至于这么小器吗?”胡继业喊冤。
在胡继业的催促下,胡玉莲做了点米花糖,单独上了林家的门。
第30章 ? 第 30 章
挎着竹篮的胡玉莲走进林家的门,对林奶奶道:“做了些米花糖,拿点来给孩子们尝尝。”
“你做的味儿地道,我就做不出这个味。”林奶奶笑逐颜开,往她身后看了看,“怎么不把文静带来?”
胡玉莲扯了个谎:“跟思南姐弟出去玩了。”
林奶奶叮嘱:“那你改天带她上家里来玩。”
胡玉莲一口应下,不见其他人的动静:“桐桐榆钱儿出去玩了?”
林奶奶回:“去照相馆拿照片,估计快回来了。”两个孙女开学要用到一寸照,索性全家去照了相,他们家好些年没拍照了。
那得赶紧说,不然被姐妹俩撞上怪尴尬的,胡玉莲酝酿酝酿:“姑姑,阿兰还没对象吧?”
林奶奶微微一怔,笑说:“怎么,你要给她介绍?”
当娘的总是希望女儿的人生更圆满,只这些年介绍的都不怎么样,那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
“您看我弟弟继业怎么样?”胡玉莲介绍情况,“继业32年人,比阿兰大三岁。薪水八十万多点,在省城也有个小院子,自然,没您这的好,凑合能住。”
她弟弟这条件还是可以的,不然自己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林奶奶觉得不怎么样,胡继业个头和阿兰没差多少,长相也是平平,两人站在一块不登对。别觉得肤浅,天天见的人,不说多俊,总得顺眼。
工作上,阿兰是大医院的医生,不比他这个高中老师差。工资是比他低了点,毕竟阿兰才工作,胡继业都工作快二十年了。可他们家底厚啊,哪怕是摆在明面上这点都比胡家厚。
孩子上,他们家四个都大了,孙子都有工作,孙女毕业不愁工作,不用人再操心。胡家大女儿十五上高中,二女儿十一,小儿子才八岁,两个小的学习工作都得人操心。这一结婚,胡继业倒是轻松了,累的是阿兰和她。得伺候他们吃喝拉撒,还得倒贴钱。
尽是吃亏的地方,她傻了才同意。
有胡玉莲的面子,何况胡继业还是小孙女学校的老师,林奶奶不会得罪人,遂道:“继业是个好的,只是吧,和我家阿兰不合适。你不是外人,我就跟你直说了,阿兰要么不找,要是找,就找个没孩子的。”
胡玉莲愣住了。
林奶奶语重心长:“后娘难当啊,自己的孩子怎么管教都没人说什么。可别人的孩子,轻了是惯坏,重了是刻薄,太难了。”
胡玉莲不由自主点头。
林奶奶就笑了:“所以啊,不是继业不好,是跟阿兰不合适。你家继业有工作有房子,不愁找不到好对象,找个二十啷当的大姑娘都行。”
“他就是中意咱们阿兰了,咱们阿兰多好,”胡玉莲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不过阿兰不想当后娘,这也是人之常情,后娘确实不好当,是我想的不周到。”
“你也是关心她。”林奶奶知道这个侄媳妇没坏心思,当姐姐的嘛,当然觉得自家弟弟哪哪都好,配公主都使得。
胡玉莲这就替林泽兰愁起来:“这没孩子是孩子不跟在身边,还是没生过孩子?”
林奶奶:“不跟在身边的孩子,那也是孩子,怎么能算没孩子。”
“这没生过孩子的,要么年纪很轻,”胡玉莲神情古怪了下,委婉道,“要是三十四没孩子,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碰碰看吧,碰得上碰不上都是命,”林奶奶心态良好,“左右阿兰现在过得挺好,干着喜欢的工作,儿女都懂事,不是非得再婚。你看我,这些年不也一个人过来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
这可太有说服力,胡玉莲无话可说,陪着老太太唠了会儿嗑,谢绝留饭:“不在这吃饭了,我得回去给他们做饭。”
林奶奶便装了几个水果罐头两包点心放篮子里:“有空带孩子来坐坐。”
回到胡家,胡继业赶忙问结果。
胡玉莲:“阿兰不想给人当后娘,想找个没孩子的。”
胡继业不可思议:“她自己都有四个孩子,却想找个没有孩子的,哪有这样的好事。”
胡玉莲皱起眉,略有不满:“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要是找不到,姑姑那意思是就算了。阿兰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不是非得再找一个,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冷冷清清,哪里好了。”胡继业不信林泽兰年纪轻轻不想找,只觉得对方是没看上自己,所以找这么个理由婉拒。
胡玉莲瞥他一眼:“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七老八十了都想找个女人伺候自己。女人要是有孩子,日子过得去,男人有没有就没那么重要了。”
胡继业恼了:“姐,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要不是你这头的,我都不会厚着脸皮上林家的门,”胡玉莲把话说开了,“你图阿兰模样好,图阿兰帮你操持家务照顾孩子。”
还图林家条件好,那么气派的大院子,屋里头电风扇、收音机、自行车……应有尽有。结了婚,肯定是弟弟一家搬到林家去住。
这话她这个当姐姐都不好意思说,只说:“那阿兰图你什么?”
胡继业想也不想回答:“我能帮她照顾女儿,他们家大女儿师范毕业后,我是老师我能帮上忙。小女儿在求是上学,我更能照顾。”
胡玉莲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没你帮忙,难道桐桐毕业后就找不到工作了,难道榆钱儿就没法上学了。阿兰她不想为了这种锦上添花的事情当后娘,人家就是不想当后娘,把话说的明明白白,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胡继业哽住了。
胡玉莲瞧着他带出怒色的脸庞,心里一惊:“之前可是说好的,不保证能成。怎么看你的样子,还生起气来了。”
胡继业僵了僵,整整脸色:“怎么会,就是有些尴尬,这被拒绝了,难免不自在。”
“这有什么好不自在,哪有一介绍一个准的,你自己不也拒绝了那么多介绍的,”胡玉莲转而劝他,“你也别太挑了,你挑人家,人家还挑你呢。你年纪不小了,赶紧找个老实本分对孩子好的,好好过日子。”
胡继业不走心地敷衍应好,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前妻当年也拒绝了他,自己殷勤追求了半年,最后还不是抱得美人归。
女人嘛,都口是心非。
*
傍晚林泽兰母子三人陆陆续续下班回家,林桑榆把白天拿回来的照片给他们看。
别说,林家人都上镜的很,俊男美女,十分养眼。
便是林奶奶五十多了,那也是个周正的老太太,可以从眉眼间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林泽兰挑了一个相框,把全家福装进去:“放办公桌上。”
林松柏和林枫杨各挑了几张照片放房间。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前院乘凉。
水泥地面浇上一层水,就着夏日的晚风,凉快的很。
躺在摇椅上的林枫杨幸灾乐祸:“再过三天就要开学了,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正和林梧桐下五子棋的林桑榆忧郁望天,不想上学,真不想上学。
说到上学,林奶奶不免有点担心,等孩子们都回屋睡觉,她来到林泽兰的房间,说了白天胡玉莲上门为胡继业做介绍:“我就说你不想当后娘,回绝了。”
梳妆镜前拆辫子的林泽兰笑:“下次再有介绍,就说我不打算再婚。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找个男人帮忙养家。如今熬出来了,何必再找个男人回来添乱。家里有个后爹,孩子们都不自在。”
“话不能这么说,有个伴有伴的好。”林奶奶总归更心疼女儿,“遇上合适的可以试试,孩子们都很懂事,能接受。”
林泽兰笑问:“您一个人过得难道不好?我就跟您一样,守着儿孙过日子。等我退休了,我给他们带孩子,日子照样热热闹闹,不会孤单。”
“你跟我不一样,我三十九才守寡,你十九就离婚了。”林奶奶越说越心疼。
“我现在都三十五了。”梳头发的林泽兰动作停住,“你看我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一两根算什么,有人二十几就开始长了,难道二十几也老了,”林奶奶急忙制止,“你别拔啊,拔一根长十根。”
林泽兰已经拔掉白头发:“乱说的,没有科学依据。”
林奶奶只能干瞪眼:“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总是有它的道理在。”
林泽兰调侃:“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可太多了,要一一照办,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不过你,”林奶奶不说了,说正经事,“胡继业不会为难我们榆钱儿吧?”
“有表嫂的面子在,总不至于。”林泽兰宽老太太的心,“何况他不一定教榆钱儿,就是教榆钱儿,如果故意针对,我们可以申请换班。我一个同事的姨妈是求是教务处处长,到时候可以走她的路子。”
闻言,林奶奶终于放了心。
转眼到了九月一号,林桑榆和林梧桐报到的日子。
婉拒家人亲自送去学校的好意,两人和新认识的小伙伴一起前往学校,在杜雪晴的牵桥搭线下,姐妹俩都找到了校友。
硬凑上来的季方舟殷勤备至大包大揽:“小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在高三一班,我帮你揍他们。”
林桑榆微笑:“我会找老师。”
“有些事老师也解决不了。”季方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那就找杜家大哥,他是公安。”林桑榆特别奉公守法。
季方舟噎住了。
杜雪晴开怀大笑:“乖,有事先找老师,老师解决不了,就来找我大哥。”她扭脸对林梧桐道,“你走吧,小桑榆交给我了。”
林梧桐很放心:“那我们走了,你们骑车慢点。”
“你也当心。”林桑榆挥了挥手,林梧桐才学会骑自行车不久。
杜雪晴用力一蹬:“走咯。”
林桑榆骑着自行车跟上,感谢现在已经有女式自行车,不然二八杠真有点为难她了,无它,腿短。
到了学校,季方舟坚持小姨子路线不动摇,一马当先跑去布告栏帮林桑榆看分到哪个班级。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林桑榆很无奈:“我姐都跟他说清楚了。”
杜雪晴耸耸肩:“荷尔蒙上头的男人啊,还好,他知道不可以围着你姐转,对你姐名声不好。”
林桑榆语气幽幽:“然后打算从我这曲线救国。”
“反正你小嘛,哈哈,不怕人说。”杜雪晴揉了把她的脑袋,小姑娘发育的晚,看着跟初中生似的,玉雪可爱。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会仰着头软乎乎喊她姐姐的漂亮妹妹,比家里那个需要她仰着头吼的猩猩弟弟可爱一万倍。
人高腿长的季方舟跑回来宣布:“高一六班。”
他主动请缨,“我和杜雪晴一起送你过去吧,知道你有哥哥姐姐在一个学校,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我跟你说,每个班都会有几个手欠的男生,喜欢欺负女生。”
确实如此,杜雪晴点点头:“那你跟上。”
被两位护法送到教室的林桑榆觉得自己好有牌面。
“林桑榆。”胡思南热情招呼。
林桑榆走过去:“好巧,你也在这个班。”
“还有更巧的,我爸是班主任,”胡思南吐了吐舌头,“这三年都不好过了。”
林桑榆顿时同情,还有点感同身受,班主任是亲戚什么的,也会不怎么好过。她心里一动,问:“是不是大舅妈托了你爸,把我调到这个班。”要不,也太巧了吧。
胡思南摇了摇头:“没听姑姑提过,不过很有可能。”
林桑榆心说,大舅妈,我谢谢你。
在两人闲话之间,教室里被逐渐填满。
九点差几分钟的时候,胡继业姗姗而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讲台上的胡继业见林桑榆和胡思南坐在一块,朝两人的方向笑了笑,随后自我介绍一番,再欢迎在座学生进入求是,然后介绍了一番校史……
说了足有半个小时,林桑榆不禁感慨,不愧是教语文的,真能说啊。
说完了,终于轮到交学费。
学费、课本费、体育费等等加在一块一共95000,这是通校生的费用。如果在学校吃午饭加16万,住宿再加40万。
以目前的工资水平来说,不便宜,这还是解放后加大财政补贴后的费用,之前更贵。
她上个月看过一篇报道,在校大学生家庭成分里,旧官吏、资本家、地主、知识分子家庭占据绝大多数,工农子弟不到20%。
高中这边其实可见一斑,大部分学生穿的都不错,好多人戴着手表。
男女比例也很悬殊,女生不到30%,看穿戴至少中产家庭。
交学费的时候,胡继业和颜悦色问林桑榆:“不在学校吃饭。”
林桑榆:“回去吃,不远。”
胡继业想起来,同庆巷离学校确实不远,骑自行车大概不用五分钟:“那路上注意安全。”
林桑榆:“好的。”
交完学费,领到新书,便能回家。
林奶奶得知胡继业居然成了小孙女班主任,心里咯噔了下,胡继业应该不至于那么小器,为难小孙女吧。
胡继业怎么会为难,他讨好尚且来不及,钦点林桑榆当班长。
林桑榆:“……”
这位胡舅舅有点任性了,她拒绝。
她打算跳级来着,高中太枯燥无聊,大学更自由精彩,所以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其余地方。
班干部可以拒绝当,家访难以拒绝。
循声赶过去开门的林桑榆见到胡继业有点意外,没听说有家访这个流程啊。
胡继业一手拎着西瓜一手提着两包糕点,笑容满面:“过来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
“胡老师,您请进。”林桑榆赶紧道。
“你妈妈在家吗?”胡继业一边进门一边问。
林桑榆:“不在,今天上班。”
医院和药厂不是固定周末休息,而是轮班制,今天母子三人都在上班。
“那挺忙的,”胡继业望着走出来的林奶奶,笑着解释,“榆钱儿没上初中直升高中,小学也只读了两三个月,我怕她适应不了学校生活,所以来看看,也和您聊聊,怎么帮她尽快融入。”
林奶奶吃不准他的心思,何况说的确实是正事,遂笑脸迎人:“让你费心了,来都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第一次上门,哪有空手的理。”
胡继业不着痕迹地打量院落,屋舍崭新,庭院整洁。堂屋里摆着一套全木沙发茶几,还有一套八仙桌。面积足够大,一点都不拥挤。
茶几上放着一台簇新的电风扇,呼呼往外吹着风,带走暑意。他们家曾想买一台,可实在太贵,都够买两辆自行车了。他们夫妻都是老师,工资不算低,可解决衣食住行后并没多少结余。
胡继业又想起来的这一路,同样是巷子,同庆巷却和他们那截然不同。足有三米宽,两边屋舍俨然,没有胡乱搭建的铁皮棚。
同庆巷里住的都是体面人,高级知识分子,民族资本家,还有南下干部,正应了那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见面三分情,好好经营,都是人脉。
恰在此时,杜雪晴提着一串椰子进来:“我爸一朋友从海岛回来,送了一大筐,你们尝尝。”
林桑榆没客气,两家经常互赠东西,林家送熟食居多,杜家馋老太太的手艺,杜家送的东西则五花八门。
她望一眼坐在堂屋的胡继业,再回忆回忆林奶奶态度上的微妙,抬眼问杜雪晴:“你们班主任来家里访问过吗?”
“没有,没事来家里干嘛?”杜雪晴反应过来,不由压低声音,“怎么,你闯祸了,不应该啊,我记得你班主任是你们家亲戚来着。”
林桑榆:“我表舅妈的弟弟。”
“这关系有点远了,人家对你还挺照顾的。”杜雪晴笑,“之前还想让你当班长,多威风。”
林桑榆觉得太照顾了,都快超过胡思南了,胡思南……对一个拐着弯的亲戚,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好,这合理吗?
串联蛛丝马迹,林桑榆神情变换不定,他不会想让我给他当便宜女儿,想当我后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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