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第 31 章
胡继业待了大半个小时后告辞离开。
他一走,林桑榆就说:“奶奶,我刚刚问过雪晴姐了,她上了这么多年学,老师都没来过家里,肯定是大舅妈让胡老师特殊照顾我。你和大舅妈说一声吧,不用这么麻烦胡老师,多不好意思。”
林奶奶心里咯噔了下,看来胡继业还没死心,她点着头道:“好,我明天就去找你大舅妈,哪能这么给人添麻烦。”
星期一,林奶奶拎着两包桃酥两袋奶粉找去胡家,对喜出望外的胡玉莲道:“你老不来,我就来看看你们,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胡玉莲赶紧把人往堂屋领,扬声喊,“文韬,文静,你们姑奶奶来了。”
兄妹俩闻声过来问候。
林奶奶关心两句,兄妹便各自去忙,程文韬忙着复习,程文静在后院洗衣服。
“文韬考得怎么样?”林奶奶这才问胡玉莲。
胡玉莲顿时苦了脸:“前面几所成绩出来了,都没考上。昨天刚去参加了师大的招生考试,成绩要过七天才出来,问他怎么样,他只说不知道,我看玄乎。后面还有两所学校的考试,看他考的怎么样吧。”
“你别心急,你急了,他就急了,影响发挥。”林奶奶安慰胡玉莲。
“实话跟您说,没法不着急啊,这都第三年了。他爹来信说今年考不上就别再复读,找工作去。趁着现在高中生不多,工作还好找,再读下去,高中生会越来越不值钱。”胡玉莲愁眉苦脸,“可读了这么多年放弃,别说文韬不甘心,我都不甘心。”
那考来考去考不上,不甘心也没用啊,总不能一年一年地复读下去,这是侄媳妇不是侄子,林奶奶不好多说,只能安慰:“先考完了再说,许是就考上了。”
胡玉莲双手合了合十:“我做梦都盼着他能考上,他这边考上了,有个大学生哥哥,文静的婚事都好找一点。”
这次带着女儿过来,是因为在老家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就想她舅舅帮忙找找,也拜托了林家留意。
林奶奶:“文静的婚事,我已经让阿兰松柏他们留意着。”
胡玉莲喜笑颜开:“给姑姑你们添麻烦了。”
“是我们麻烦你才是,”林奶奶把话题拐到胡继业身上,“昨天继业专门上家里了解榆钱儿的情况,哪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他说一声,不拘我还是松柏去一趟学校都是可以的。”
胡玉莲愣了愣:“继业上家里了?”
“可不是,”林奶奶笑着道,“你啊,别为难继业了,不用这么照顾榆钱儿。之前还想让她当班长来着,她都没上过几天学,哪能当班长。班里的学生不会服气,学生家长知道了我们是亲戚,肯定有意见,这对继业不好,对榆钱儿也不好,以后一视同仁好了。”
胡玉莲心里转了转,登时臊得慌,都不敢正眼看林奶奶,前脚拒绝了介绍,后脚上门,这事不经讲究,怪不得老太太专门跑这一趟。
“姑姑,我知道了,回来我好好跟他说。”
林奶奶拍了拍胡玉莲的手背,知道她听明白了,隔着她的面子,总归不想撕破脸。
胡玉莲送走林奶奶,越想越生气,质问下班回来的胡继业:“你上林家去干嘛?”
胡继业目光闪了闪,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家访,榆钱儿情况特殊,领导特意叮嘱过,让我留意她能不能跟上学习进度。”
“你就留意到人家里去了,有什么事不能在学校说,非得上家里去。”胡玉莲不跟他打太极,直来直往,“才拒绝了你,你就上人家的门,让人家怎么想。别告诉我,你奔四十的人了,不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
“姐,你想太多了。”胡继业装傻。
胡玉莲怒气冲冲瞪眼:“是你想太多,你是想着烈女怕缠郎,想跟当年追思南妈那样,使出水磨工夫来追。”
胡继业沉默不言。
胡玉莲气结:“你当年还不到二十,和思南妈是同学,还说得过去。可你现在快四十了,你是老师,阿兰是学生妈妈,人家明确拒绝了,你还这么干,是仗着老师的身份欺负人,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人家要戳你脊梁骨的。”
胡继业依然不言不语。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胡玉莲软下声音求:“继业,算姐求你了,你这样,以后让我怎么跟林家来往,你姐夫是林家养大,要知道了,我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胡继业服软:“哪有这么严重,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嘛。”
胡玉莲欣慰而笑,觉得自家弟弟还是能讲道理的。
才怪!
周末,胡继业又来了,依旧拎着水果,打着家访的名义。
这一次,林泽兰在家,让他进了院门,但是没迎到堂屋。
她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胡老师你一周也就休息一天,还得上我们家家访,哪能这么耽误你的时间。以后有什么事情,让她奶奶或大哥去学校就行。”
“不耽误,横竖我周末没事。”胡继业假装听不懂言下之意。
林泽兰笑容淡下来:“那就恕我直说了,你丧偶,我离婚,之前还做过介绍。瓜田李下,你这么总上我们家门不妥当。你是男人无所谓,可我是女人,世道对女人苛刻,我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不防她说得这么直白,胡继业愣了愣,还以为她顾忌着女儿在自己班上,至少要忍上一段时间才发作,没想到态度这么强硬。
旁边的林奶奶不复之前的客气:“我星期一专门去你家找过玉莲,说过这不合适。”
这周还来,是明摆着耍无赖,想死缠烂打,更可恶一点的想法是,坏了阿兰的名声,只能从了他。那还客气什么,有些人你不说明白,他就一直装傻充楞。
“哎呀,是我想的简单了,只想着榆钱儿跟得上课程是好事,就想来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放放心。”胡继业适可而止,再不退一步那就要撕破脸了,“那我这就走了。”
他留下水果点心,转身即走。
在巷子里拉拉扯扯不像话,林奶奶就道:“明天我拿去给玉莲,再和玉莲好好说说,让她管管胡继业,哪有这样胡搅蛮缠的,亏他还是老师。”
“大舅妈怕是管不住他。”
林桑榆特意没出门,就想验证下自己的猜测,胡继业果然又打着她的旗号上门骚扰。
“你怎么在家,”林奶奶惊讶,“不是跟你姐去书店了?”
“我肚子不舒服就没去。”林桑榆撒谎从不脸红。
林奶奶急了:“怎么个不舒服法,怎么不早说,让你娘看看。”
林桑榆笑容可掬:“在屋子里躺了会儿就没事了。”
林泽兰望望她的脸色,猜到她大概是看出来什么故意留家里,这丫头鬼灵精,不过还是上去号了号脉:“回头给你开两副药。”
林桑榆怀疑主药是黄莲,露出乖巧讨好的笑容:“我都好了,不用吃药,是药三分毒。”
林泽兰好笑地摇了摇头:“你都听见了?”
林桑榆点头:“他不要脸,打着家访名义骚扰娘,给我换个班级吧。不过换了班级,他可能还是会再来。”
在一些男人眼里,追求等于纠缠。
林泽兰摸了摸她的辫子:“再等等,才两次,他可以狡辩。可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要求换班级。至于换了班级之后他还来,我们不用再跟他客气。”
第三次没有缺席,周末,胡继业又来了。
在他看来,再贞烈的女人也会被坚持不懈的追求打动,先一周一周,逐渐缩短时间,最后天天出现,让对方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在这方面,他是有成功经验的。
胡继业敲了一会儿门无人回应,倒是把隔壁的杨月银敲了出来:“林医生一家出去玩了,你要是有事留个口信,回头我告诉他们。”
“这样啊,”胡继业倒不意外林家人躲了出去,知道他来过就行,“我是林桑榆的班主任,有点学习上的事情要和她家里人谈谈。”
杨月银眼神瞬间变了,不阴不阳道:“是胡老师吧,您可真敬业,我家四个孩子的班主任,没一个来过家里。”
胡继业笑容不改:“我们是亲戚,自然要上心点。”
杨月银真想骂一句不要脸,仗着是亲戚是班主任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枉为师表。
等林家人赏完桂花回来,杨月银义愤填膺:“不要脸的东西,这是想死缠烂打,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就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林泽兰笑:“上次说的那么明白,他还来,我就好开口了。”
隔了一天,教务处许处长叫来胡继业谈话:“林桑榆的妈妈找到学校来了,说你开学以来,每个周末都去家访。”
胡继业吃了一惊,没想到林泽兰居然会找到学校,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怎么敢,她不要名声了。
“胡老师,有没有这回事?”许处长抬高声音。
回过神来的胡继业急忙解释:“许老师,是这样的,林桑榆这个学生你应该有印象,因为立功被下面的县推荐到我们学校。她小学只上了几个月,初中一天没上过,学校特意交代过,要特别照顾。而且林桑榆是我姐的婆家外甥女,我姐千叮咛万嘱咐我好好照顾,所以我这才家访。”
“用得着每个周末都去吗?”许处长没被他绕进去,“人家都明确说明你频繁上门影响不好,表示有事可以请家长到学校谈。”
“那怪我,”胡继业积极认错,“关心则乱,没听懂他们的话,还以为她们在说客气话。”
许处长扶了扶眼镜,透过镜片望着满脸懊恼的胡继业:“胡老师,你让你姐姐做过介绍,介绍没成,那就应该避嫌,这是基本的人情世故。”
胡继业老脸一红:“是我想的简单,想简单了。”
许处长话里有话:“胡老师,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学校,以后无论做什么请多想想,符不符合老师这个身份。”
胡继业脸颊微微一抽:“您说的是,以后我会注意。”
许处长接着道:“鉴于这种情况,把林桑榆同学调到一班吧。”
胡继业试探着说:“要不还是留我班里吧,不然亲戚彻底没法处了。”
许处长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家长的要求,也是学生本人的要求,继续留在你班里,恐怕不利于学生学习。就今天转吧,我已经和丁老师说好,丁老师很欢迎林桑榆同学转过去。”
胡继业还能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
回去之后,胡继业不得不告诉林桑榆转班级的事情,和颜悦色道:“要是不习惯可以转回来。”
林桑榆微笑:“您放心,会习惯的,我适应能力很强的。”
胡继业深深看一眼,喂不熟的白眼狼,亏自己对她那么好。
佯装写作业的胡思南紧紧攥着钢笔,爸爸和姑姑在家里吵架,她都听见了,爸爸在追求林桑榆的妈妈,林桑榆的妈妈拒绝了,可爸爸没有放弃,姑姑说爸爸仗势欺人死缠烂打……两个人吵的厉害,最后姑姑一气之下带着表哥表姐搬去了旅店。
姑姑表姐一走,没人做饭,没人洗衣服,没人管弟弟,家里又变得乱七八糟。
林桑榆兴高采烈搬到了一班,放学回家后,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
“难为你还得融入新班级。”林泽兰觉得连累小女儿了。
“一点都不难,他们可喜欢我了,”林桑榆嘚瑟,“毕竟我这么可爱。”
林泽兰忍俊不禁,戳她脸:“臭美。”
吃完饭,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林奶奶一边摇蒲扇一边道:“这下可没借口再来,再来我就不客气了,反正榆钱儿不在他班里了。”
胡继业倒是想再来,不是班主任还是亲戚嘛,请他们帮忙劝胡玉莲原谅他,挺好一借口。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人套麻袋揍了,伤势不轻,断了一颗门牙,左腿骨折。
胡玉莲再大的气在看到吊着石膏鼻青脸肿躺在病床上的弟弟时,也没了,只剩下心疼:“下手怎么这么狠!”
“我也想问问林家,”胡继业一说话就漏风,他顿了顿,怒上加怒,“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其实胡玉莲也怀疑是林家兄弟下的手,实在是弟弟欺人太甚,可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她左右为难:“你确定是林家干的?”
“我都看见了,是林松柏兄弟两干的。”胡继业只看见模糊的身形,其中一个有点像林松柏,肯定是林松柏,除了林松柏,还有谁会报复他。
胡玉莲埋怨:“那也是你活该,让你欺负人家娘。”
胡继业理直气壮:“那也不能打人,还把我打这么严重,他们眼里有没有王法了。要不是看在姐你的份上,我早就报公安了。”
“不能报公安,不能报!”胡玉莲连声劝阻,“一家子亲戚,什么都可以商量,没必要惊动公安。”
胡继业没想报公安,他想私了:“也就是冲着姐你的面子,我才不报公安。不然就我这伤势,要是报了公安,林松柏少不得要坐牢。”
胡玉莲脸色白了白:“别,你别报公安,不能毁了松柏一辈子。”
胡继业冷哼一声,扯动脸上伤口,心头更恨,恨不得让这小子把牢底坐穿,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忍。
“我可以不报公安,但是林家得给我一个交代,总不能白把我打成这样。”
胡玉莲心里一突,难以置信瞪大眼:“你不会是想……”想到孩子们都在病房里,她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只拿眼瞪着躺在床上的胡继业。
胡继业眼底划过得色,这顿打他不会白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胡玉莲稳了稳心神:“文韬文静,你们带弟弟妹妹回去,文静留家里照顾弟弟妹妹,文韬拿点你舅舅换洗的衣服来。”
打发走孩子们,胡玉莲指着胡继业:“你别太过分了,赔点钱差不多得了。”
“我不缺钱。”胡继业冷冷道。
胡玉莲气了个倒仰,好说歹说劝。奈何胡继业油盐不进,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他傻了才放弃。
*
离开医院后,程文静对程文韬道:“大哥,我有点事,你们先回去,我待会儿回来。”
不等程文韬回答,胡思南盯着程文静,诘问:“什么事?”
程文静看她一眼,扭头就走,气得胡思南跺了跺脚,追上去:“你给我回来,你是不是要去林家通风报信,到底谁跟你亲你分得清吗?”
程文静充耳不闻,拔腿就跑。
亲什么亲,我拿你当亲表妹,你拿我当佣人,小衣服小裤子都扔给我洗。
胡思南追了一段路不敢再追,天黑了,她害怕。
程文静也有点害怕,硬撑着一口气跑到同庆巷,正遇上看完露天电影的散场人群。
“表姐?”林桑榆奇怪看着气喘吁吁的程文静,“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程文静看见了她身旁提着一条凳子的林松柏:“你们一直在看电影?”
林桑榆:“对啊。”
程文静狠狠松一口气:“回家里说。”
回到家里,不等进屋,还在庭院里,程文静便开始说:“我舅舅被打了,伤的很严重,说是松柏和枫杨干的。”
“我和我哥一直在看电影,连厕所都没去过。”林枫杨喊冤。
林松柏点头,他倒是想过,但是知道一旦出事肯定怀疑他们,所以想计划周全再教训那老小子。
林泽兰:“他俩没离开过,能找出几十个人证明。”
“那就好。”程文静实在没好意思说,她舅舅想利用这件事拿捏林家。
“有多严重?”林桑榆想幸灾乐祸下。
程文静:“断了一个上门牙,左脚骨折,还有一些皮外伤。”
林桑榆:“报警了吗?”
程文静:“没有。”
“以为是我家干的,想和我们家私了。”林桑榆都能猜到胡继业在打什么算盘,这个私了肯定不是赔钱,他想利用林泽兰的爱子心切,人财两得。
程文静尴尬地牵了牵嘴角。
林泽兰拉起她的手:“难为你大晚上的跑来提醒我们,下次不许这么莽撞,姑娘家大晚上单独出门很危险,知道吗?”
程文静不好意思:“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很晚了,别走了,在这住一晚吧。”林泽兰担心她回去挨骂,“我让松柏他们回去报个信。”
程文静摇摇头:“我娘和我舅都在医院,家里没大人,我得回去。”
林泽兰只好道:“那让松柏枫杨送你回去。”
林松柏林枫杨送程文静回胡家。
林奶奶笑的畅快:“让他不做人,遭报应了吧。就他这德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被人敲闷棍早晚的。居然还想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头上,幸好在看电影,有那么多人可以作证,要是在家里,可就说不清了。”
可胡继业不愿意相信不是林松柏兄弟干的。
程文韬来医院送衣服用品的时候,说了林家兄弟在看露天电影的事情。林家兄弟送程文静回胡家时,和他碰上面了。
胡玉莲简直如释重负,幸好幸好。
胡继业冷笑连连:“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错,看电影的时候溜出去谁会注意到,我就不信公安查不出来,报公安,这就报公安。”
公安第二天上林家调查,在巷子里走了一圈,一大堆人可以作证林家兄弟当时都在看电影,没有作案时间。
公安走后,林奶奶出去和街坊聊天,有些话她不说,别人就会乱说。
“谁知道他得罪什么人了,他做事不讲究的很。”
“再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哪有一厢情愿死缠烂打的。我们都回绝地清清楚楚,他仗着是我们家孩子的老师,三天两头上门,逼得我们找到学校给孩子换班级。这哪是老师,分明是流氓,不知道以前有没有骚扰过其他学生家长。”枂謌
就有街坊给林奶奶出主意:“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不要客气,他再上门,你就拿洗脚水泼他。”
林奶奶开怀大笑:“这办法好,他恶心我们,也该我们恶心恶心他了。”
走访结束的公安去医院,告诉胡继业,林家兄弟没有作案时间,排除作案嫌疑。
胡继业阴郁着一张脸,怎么可能不是林松柏,他亲眼看见了还能有错。要么街坊邻居护短,帮着林松柏欺骗公安,要么是林家买通了公安。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惹到其他人?”胡玉莲整个人都轻松了。
胡继业斩钉截铁:“只有林家。”
胡玉莲拧了拧眉:“公安都说了不是松柏干的,你再想想。”
胡继业烦躁怒吼:“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除了林家还有谁会对付我!”
身为女儿,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前往学校厕所的路上,偶遇林桑榆的胡思南怒目而视。
林桑榆有点唏嘘,她们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在没发现胡继业狼子野心之前,相处的还不错。
“就算不是你哥哥干的,也是你们家花钱找人动的手。”胡思南停下脚步,目光恨恨,“你们太狠了,就算我爸爸有不对的地方,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林桑榆挑了挑眉:“拿出证据来。你爸诬陷我哥,你诬陷我们家花钱找人,还真是亲父女,无凭无据理直气壮。”
胡思南气了个倒仰:“不是你们家还能是谁!”
林桑榆似笑非笑:“你爸爸得罪的人可多了,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
她不止一次听见同学习以为常地谈论家里给胡继业送什么礼,有送的起的就有送不起的。结果就是班级里座位参差不齐,高个子坐前面,小个子坐后面,你说家长恨不恨。
这种没底线的人居然堂而皇之站在三尺讲台上教书育人!
她写过一封举报信,反正你恶心我,我也恶心恶心你。新社会新风气,但愿有点用。
胡思南脸色骤变,色厉内荏:“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桑榆耸耸肩:“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有数。缺德事做多了,会遭报应的。”
“你才遭报应,你全家都会遭报应的。”胡思南撂下狠话,大步离开。
报应真的来了,胡继业被开除了。
送礼之风,由来已久,可胡继业过分了,座位班干部都明码标价,被学生家长告到了教育局。
还利用班主任之便,骚扰学生家长,家长直接告到了学校。
被人敲了闷棍后报警,闹得公安都来学校询问,是不是存在骚扰一事,他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那点事丢人是吧?
学校觉得丢人,校领导开会讨论之后,决定解聘。
胡家的天塌了,六班的天亮了。
放学回家的林桑榆宣布喜讯。
在后院浇菜的林奶奶喜出望外:“开除的好,这种人才不配当老师,他还能去其他学校当老师吗?”
林桑榆笑吟吟回答:“他做的太过分了,学校没给他留脸面。其他学校肯定能听到风声,怎么会招聘他,家长才不会同意。”
“那他要是想继续当老师,是不是只能去外地?”林奶奶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虽然不怕他,但是癞蛤蟆上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林桑榆想了想:“应该是吧,他在省城没脸见人了。”
林奶奶抚掌大笑:“那敢情好。”
“奶奶,”林梧桐快步走到后院,“公安来了。”
林奶奶奇怪:“不是查清楚了吗,和我们家没关系,怎么又来了?”
林梧桐摇摇头:“我问了什么事,他们说让我喊大人来再说。”
“那去看看。”林桑榆好奇起来。
林奶奶去水龙头下洗洗手,来到前院,客气询问:“公安同志,有什么事吗?”
公安:“是沈成蹊的家人吧。”
林奶奶下意识否认:“不是,早已经断绝关系。”可别是这王八蛋惹了事连累他们,这是老太太的第一反应。
林桑榆心头微动,眼望着神色肃穆的两名公安。
公安看了看林桑榆和林梧桐:“收养关系可以解除,夫妻关系可以离异,父女关系是断不了的。我们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沈成蹊去世了。”
第32章 ? 第 32 章
“死了?”林奶奶难以置信,细听还有点惊喜。母子之情?他们之间早没这玩意儿了,“怎么死的?”
公安:“夫妻两人在江边散步的时候,遇上抢劫,受伤之后,双双掉进江里没的。”
“报应啊。”
林奶奶脱口而出。要不是碍着公安在场,她都想大笑两声,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公安嘴角抽了抽:“……”
他们知道两边的恩怨,可这老太太是不是也太不把他们当外人了点,林家可是有嫌疑的。
林家有杀人动机,且受害人儿女一口咬定是林家买凶杀人。所以,滨城公安发函给他们这边,让他们协助调查。根据这段时间暗中调查的结果来看,这一家都是良民,没有三教九流的社会关系。这次上门,是明着调查。
林桑榆问:“凶手抓到了吗?”
公安:“抓到了,解放前因为抢劫坐过两次牢的惯犯,见财起意,失手杀人。”
林桑榆眨了下眼,只是这样吗?
公安询问:“从海城回来后,你们和沈成蹊还有联系吗?”
“没有,怎么可能还联系,当初说好了老死不相往来。”林奶奶突然一顿,“你们不会怀疑是我们找人干的吧!”
公安:“大娘,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林奶奶不高兴:“虽然我们巴不得那王八蛋去死,但犯不着为了他犯法。我们日子越过越好,才不会为了他自找麻烦,我们还怕他来报复我们。”
复又暗暗高兴,往后可算不用担心,瞬间涌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望着老太太脸上藏都藏不住的高兴,公安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还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一下。两位受害人留有遗嘱,财产全部由梁淑贞所生的儿女继承。”
林奶奶嗤笑一声:“没人稀罕他们家的钱,我孙子孙女早就和林重楼断绝关系。”
公安又问了几个问题,等到林泽兰和林松柏林枫杨下班回来,也问了问,然后离开。
“对外暂时别声张,”林泽兰看一圈家人,“胡继业被人打了,他被人害了,前后脚的事情,外人一说两说指不定说成什么样。”
林奶奶嘀咕:“说我们家积德行善菩萨保佑,欺负我们家的都会遭报应,以后都客气点。”
林桑榆瞅了瞅林梧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光环?原文里女主负责吃苦别人负责享受光环,如今终于发挥在正确的地方。
林泽兰失笑:“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来就因为胡继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是这么个道理,众人点头。
晚上,林桑榆辗转反侧。
林重楼和梁淑贞纯属倒霉遇上抢劫,还是钟家的手笔?
她重重翻一个身,管他呢,反正这两个人都死不足惜。
林重楼不仅害死了决明,还害死了沈家人。
沈家为了钱把他卖到腌臜地方,他发达后找回去,让沈家都染上鸦片致死。这个人报复心极强,那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至于梁淑贞,把林重楼当宝贝,觉得所有女人都要抢她男人,无中生有致一名女医生身败名裂,崩溃之下自杀身亡。
通奸罪不至死,但这两人死的不冤。
*
调查结果反馈到滨城,钟曼琳气得砸掉了手里的咖啡:“怎么可能不是他们,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肯定是他们干的,拿着我们家的钱买凶杀人,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站在那儿,攥紧双拳,脸上布满煞气,姣好的脸庞变得狰狞可怖:“忠伯,你帮我找人,出多少钱都行,我要林家血债血偿,我妈和沈叔叔怎么死的,我要让他们全家也怎么死。”
专程陪她回来处理后事的忠伯面露为难之色。
沈耀文猩红着眼:“忠伯,我妈妈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忍心让她枉死吗?”
“忠伯,我爸爸妈妈死的太惨了。”沈曼琪想起父母的惨状,整个人哭倒在沙发上。爸爸妈妈被江水冲走,过了好几天才打捞上岸,那么热的天,已经泡得不成人形。
最小的沈耀武扯着嗓子哭喊:“忠伯,他们害死了爸爸妈妈,他们都该死!”
在一声又一声的忠伯下,忠伯佯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总得等你们去了港城再动手,万一出了意外,才不会牵连你们。”
关系自身安全,兄妹四人自然没有异议,抓紧时间处理遗产。好在才来滨城,只在当地购买了一幢房子,其余都是现金存款和黄金珠宝首饰。
财产陆陆续续转移出去,去港城的手续却迟迟没下来。
年纪最大的沈耀文越来越不安,这档口钟老夫人传讯,她病了想钟曼琳,让她先回港,到时候由忠伯护送沈家兄妹来港城。
沈耀文的不安到达顶峰:“大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钟曼琳:“有忠伯啊,很快的,再有一个月手续就办好了,到时候你们就能去港城。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沈耀文问的更加直白:“万一我们拿不到通行证怎么办?”
“怎么可能拿不到,奶奶都打点好了。”钟曼琳皱眉,“你怎么怪里怪气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耀文直直看着钟曼琳,“大姐,钟家本来就不喜欢爸爸,真的会愿意把我们接过去照顾吗?”
钟曼琳觉得他杞人忧天:“奶奶亲口同意的,还能有假,奶奶是不怎么喜欢爸爸,但是奶奶喜欢我啊。来之前,我求奶奶了,奶奶亲口同意的,说看在我的份上把你们接过去就是。”
沈耀文深吸一口气:“钟老夫人会不会是骗你?”
“奶奶骗我干嘛?”钟曼琳莫名其妙。
沈耀文一鼓作气:“帮你争遗产。”
“你有病啊,”钟曼琳勃然大怒,指着沈耀文的鼻子骂,“我奶奶能看得上你们家那点钱。”
沈耀文眼神暗了暗,在大姐心里,果然没把他们当成一家人。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家人,他们姓沈,大姐姓钟。
所以遗嘱里,爸爸妈妈把财产大头留给了他们,只给了大姐一点点。大姐知道后,发过几句牢骚,她真的有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意吗?
“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事情。你们那点东西还不如我的私房钱多,我奶奶犯得着算计你们吗?”说到这里,钟曼琳猛地醒过味,怒气冲天戳沈耀文的额头,“你怀疑我是不是,你怀疑我骗你们钱!”
被说破隐忧的沈耀文僵住,面红耳赤辩解:“没有,我怎么会,大姐,你误会了。”
“你就是这么想的,你们都是这么想的。”钟曼琳只觉得自己一番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气急败坏举起手挥过去,“白眼狼!”
沈耀文立刻往边上躲,不防备旁边是锦鲤池,一脚踩空掉进去。
“哥。”
“哥。”
躺在床上的钟曼琳直挺挺坐起来,满头满脸的冷汗,双眼因为恐惧而睁大的极致,让人怀疑眼珠要脱框而出。
她低头,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右手。
她没打到沈耀文,沈耀文是自己掉下去的,沈曼琪和沈耀武是被沈耀文拽下去的。
她想救他们,可她不会游泳,忠伯办事去了,佣人买菜去了,没人能救他们。
瑟瑟发抖的钟曼琳抱着膝盖蜷缩成团,不敢再睡。
一旦睡着,不是梦见沈耀文他们,就是梦见妈妈和沈叔叔,他们一声一声地质问她,每说一个字,脸上就会掉下来一块腐烂的肉。
回到港城钟宅的钟曼琳已经瘦脱了形,她飞奔进钟老夫人的花房:“奶奶!”
乳燕归巢一般扑过去,却扑了个空,撞在花架上,疼的眼眶夺眶而出。
她茫然又不安地转过身望着神情冷漠的钟老夫人,心里没来由的发慌:“奶奶,你听我解释,是个意外,真的是意外。公安都查清楚了,是耀文自己掉下去,不是我害的,我没碰到他,是他自己掉进去。我想救他们,可我不会游泳,我喊人了,很大声地喊,可他们来晚了。”
“奶奶,你相信我,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钟曼琳涕泗横流,生怕钟老夫人因为这件事厌弃她,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奶奶。
钟老夫人眸光沉冷望着泣不成声的钟曼琳,忽然开口:“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钟曼琳茫然地眨了眨眼。
钟老夫人慢慢翘起嘴角:“你爸爸妈妈该是死不瞑目吧,就像我的怀民一样,这些年都难以瞑目。”
钟曼琳双眼因为恐惧而圆睁,眼角几乎要裂开,声音抖得不像话:“奶……奶奶,你在说什么?”
钟老夫人直勾勾与她对视数秒,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你早就知道,好,好得很。”那笑声里说不尽的自嘲和愤怒。
“奶奶,奶奶。”钟曼琳身上一阵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本能地呼唤,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滚。
“我不是你奶奶。”每一个字仿佛从钟老夫人齿缝里蹦出来。
“奶奶!”钟曼琳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膝行爬过去抱住钟老夫人的大腿,“奶奶,我是你亲手养大的,你养了我二十年,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奶奶,奶奶,奶奶。”
钟老夫人闭了闭眼,从小小一团养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整整二十年的心血,痛煞人也。
“我养的是我亲孙女,可你不是,你是梁淑贞和沈成蹊生的孽种。”钟老夫人一脚踹开钟曼琳,从前有多疼爱,如今就有多恨,“你们一家三口把我们钟家蒙在鼓里,耍了整整二十年!”
“不是这样的,奶奶,我是您亲孙女,肯定是哪里弄错了,奶奶,你相信我。”
钟曼琳惊恐欲绝,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明明只要自己不再出现意外,就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奶奶怎么会现在就知道。
“事到如今还要嘴硬,是不是,你不是早就清楚了,”钟老夫人冷冷盯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钟曼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奶奶,我什么都不知道。”钟曼琳本能摇头否认。
钟老夫人轻咳两声,满脸的疲惫:“老实点,看在你老实的份上,我还能留情几分,你要是再这么装傻充愣,我就把你交给怀国了。”
钟曼琳硬生生打了一个哆嗦,大伯没养过她,对她所有的感情都建立在血缘之上,没了血缘关系,怎么可能轻绕她。
钟老夫人眼底流出几缕嘲讽:“知道怕就好,说吧,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曼琳哽咽回答:“去,去年知道的。”
钟老夫人:“他们告诉你的?”
钟曼琳颤颤巍巍摇头:“我,我无意中听见的。”
“然后,你就装没听见,继续当你的钟家大小姐。”钟老夫人回想起去年以来祖孙相处,一点违和之处都没有,她是如此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钟家的一切,没有一点身为小偷的心虚。不愧是那两个人的亲生女儿,一样的厚颜无耻。
钟曼琳手脚一片冰冷,哭着解释:“我不敢说,我害怕,我多想这是一场噩梦,奶奶,我做梦都希望是你的亲孙女。”
钟老夫人抬手抚上她湿漉漉的脸,眼里泛出水光:“我也多么希望你是,那样我的怀民就还有后。”
钟曼琳的脸霎时白的近乎透明,只觉得那双干枯的手仿佛带着尖刺,细细密密的疼从脸颊蔓延到全身。
钟老夫人推开她,神情恢复冰冷:“回大陆吧。回去后把姓改了,我不管你姓沈也好姓梁也好,总之别姓钟,你不配。”
钟曼琳如遭雷击,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奶奶,你不能不要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你了。回去后,我会活不下去的。”
“别人能活,你也能活,那本就是你应该过的日子,”钟老夫人讥诮,“这二十年的好日子是你偷来的,怎么可能让你继续过下去。”
钟曼琳又要膝行过去抱钟老夫人的大腿,满脑子都是她不能离开,离开后,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却被不知何时进来的忠伯扣住肩膀,寸步不能靠近。
钟老夫人慢腾腾走到竹椅上坐下,望着泪雨滂沱的钟曼琳,却再也生不出半点怜惜:“回去吧,回去还有活路。你留在港城,太碍眼了,指不定哪天就送你去一家团圆。”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令钟曼琳四肢百骸俱寒,那不敢深想的事情毫无预兆摊开在面前,恐惧犹如滕蔓紧紧缠裹心脏,她甚至不敢问。
钟老夫人深深看一眼的钟曼琳:“送她上船,取消她的通行证。”话音落下,合上眼,筋疲力尽地仿佛被抽走最后生机的老树。
“奶奶!”钟曼琳嘶声大喊,恐惧令她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忠伯一个手刀劈在钟曼琳后颈上,她两眼一翻,在剧痛中失去知觉。
再次醒来,身处狭窄的舱房内,身旁放着一只行李箱。
钟曼琳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自己被钟家抛弃的事实,猛的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打开箱子。几身衣服,证件,一叠钱,再无其他。除了那叠钱,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
“王八蛋!”
钟曼琳拿起钱砸了过去,这点钱够干什么!
恐惧和绝望游走全身,她牙齿切切发抖,奶奶好狠的心,连沈家的钱都要骗的一干二净,一点都不给她留!
爸爸妈妈弟弟妹妹都没了,连钱都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钟曼琳痛哭出声,哭着哭着哭声一顿,灰败的双眼骤然亮起来,她还有严锋。
第33章 ? 第 33 章
钟曼琳找他。
严锋楞在原地,她不是随钟家人去港城了吗?
那天分开之后她再没来找过他,他猜测应该是钟曼琳家里人不同意,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为此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真的不合适。
后来听说钟家变卖资产迁居港城,觉得这样挺好,对钟家而言,去港城也许比留在海城更合适。
时隔四个月,她怎么又回来了?
严锋一双浓眉紧皱,前往军营门口,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焦急等候在大门外的钟曼琳见到严锋后,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弛,他还愿意来见她,他没有抛弃她!
几乎喜极而泣的人在严锋走近之后,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抱住他,双手死死缠住,宛如被扔进汹涌大海里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我终于见到你了!”
积压数日的眼泪夺眶而出,钟曼琳放声大哭,释放连日以来的委屈彷徨恐惧。
严锋浑身僵硬如石,一边挣脱一边哄:“你别哭,好好说,你先放开我,这影响不好。”
值守的战士疑惑又带点不赞同地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人。
严锋急的热汗都快出来了,手上用劲,终于把钟曼琳从身上撕下来:“你别这样,这是在军营门口,有人看着。”
看清严锋发黑的脸色,钟曼琳意识到不妥,控制住往上扑的冲动,抽抽噎噎:“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我自己。”
严锋眉头紧锁:“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钟曼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有一肚子的委屈愤怒,可不敢告诉严锋。他早晚会知道一切,但不能是现在。
“我不想去港城,可我奶奶把我关了起来,不让我见你,还把我绑上了船。后来我绝食,我奶奶到底心疼我,就让我回来了。”
望着明显瘦了一圈的钟曼琳,严锋不免动容,缓了缓神色劝她:“你这是何苦,留在港城对你更好。”
“可港城没有你。”钟曼琳大胆而又直白。
严锋黝黑的脸可疑的红了下,偏了偏头:“找个地方慢慢说吧,这里不方便。”
钟曼琳乖巧地嗯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严锋身侧,爸爸妈妈惨死,奶奶不要她了。幸好,她还有严锋,这本就是一开始的目标。
去港城是个意外,从头到尾奶奶都没想让她留在港城生活。她没那么傻,事到如今还想不明白。奶奶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所以才会做出和上辈子不一样的决定——前往港城。
如此一来,钟家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动手,才有借口骗走沈家的钱,让她一无所有。
只是至今都不明白,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问题肯定不是出在她身上,出自和上辈子不一样的人身上。
是不是那个不择手段攀附严锋的赵春华,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奇遇?所以知道自己的身世,告诉了钟家。
至于预警了泥石流的林梧桐,她要是重生的,怎么会放弃严锋。
严锋问:“你父母知道你回来了吗?”
钟曼琳瞬间抓住裙摆,心里悄悄松一口气,他在军营消息闭塞,果然连林家找到仁爱医院的事情都不知道,更无从得知其他事情。
“知道,他们之前就舍不得我去港城,只是拗不过奶奶,知道我回来,很高兴。”鬼话越说越溜,“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很支持我,他们就是自由恋爱结的婚。”
严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和我在一起,少不得要吃苦。”
“我不怕吃苦,”钟曼琳抬头望进严锋眼底,眼眸深处藏着惶恐,“你之前说过会对我负责。”
严锋缓缓点下头。
“那我们结婚吧,”钟曼琳期待又忐忑,“我只能嫁给你了,也只想嫁给你。”
那一刻,严锋眼前突然浮现林梧桐的脸庞,她进山采药,他进山打猎,她教他认草药认字,他教她做陷阱。他们谁也没有说过成亲,她害羞,他没底气开口。
他去省城打工,想搏一个前程,却被国民党抓壮丁,歪打正着有了前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长久的沉默令钟曼琳心跳如擂鼓,胸口仿佛揣了一只兔子:“严锋。”
严锋从回忆里抽神,她已经有了崭新又美好的人生,自己也该承担起他的责任开始新的人生。
他看着钟曼琳,说:“好。”
钟曼琳如释重负地笑起来,钟家不要她没关系,她照样能过得很好。
隔了两天,严锋递了结婚申请报告。往家里寄生活费的时候,在信里提了一句结婚。
一直以来他都是通过寄信给钱,比汇款更便宜,且更方便。邮递员直接送到家里,省得他们专程去县上邮局取。
收到信的严家别提多高兴了,在水库工地上干了一天活的严父严母瞬间觉得自己腰不疼腿不酸了,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喜上眉梢的严父拍着大腿乐得露出牙床:“这小子总算是机灵了一回。”
严母喜气洋洋:“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好歹,娶了曼琳,以后那是享不完的福,还能帮助家里。”
筋疲力尽的严大柱问念信的严富贵:“之前不是说给我们介绍工作,老五有没有提?”
他是不想再去水库干活了,因为自己交代了金条的下落,爹娘把他狠狠捶了一顿,还让他代替富贵去干活。这要是有了工作,富贵犯了错,村里不可能开介绍信让富贵走,自己却是能走的。
严富贵阴沉着脸:“提个屁,就一句准备结婚,什么都没说,钱也和以前一样,只有五万块钱,抠死了。五哥是不是只想自己享福,不想管我们。”
“他敢!”严父怒喝一声,“老子找他去,看他怎么做人。”
“这还没结婚,石头哪好意思开口。”严母替儿子说话,“写封信问问石头,再问问曼琳。曼琳多好的孩子啊,她心里肯定记着呢。她家那么有钱,还能说话不算数,身上掉下来一根汗毛都比我们的大腿粗。”
严家人想想也是,严富贵高高兴兴写了一封信,详细描述家里过得有多苦有多累,中心思想要钱要工作,又说结婚后让他带着钟曼琳回来祭祖云云。
写完信,以往一回到家倒头就睡的严父出门遛弯,也不管天快黑了。
“我家石头结婚了,对象就是之前说过的曼琳,就是她。家里开工厂的,她还是大学生哩。”
“享福?嘿嘿嘿嘿嘿,也该轮到我们家享福了。”
“早就说过,我家石头是大富大贵的命,这不应验了。”
“林梧桐再好,能跟曼琳比吗?要不是我们当初插了一手,石头哪能娶到曼琳这么好的姑娘……”
话传到程二舅妈耳里,她冷笑:“是得谢谢他们,要不桐桐就掉进他们家的火坑里了。”
“严家不行,石头还是可以的,可惜了。”传话的邻居真心实意这么觉得,军官那是多体面的身份。
“有什么好可惜的,桐桐毕业后就是老师,老师最好找对象了,闭着眼睛抓一个都比石头好。”程二舅妈显摆,“你看这才去多久,就给我家丰年介绍了一个工作,可见阿兰一家在城里站稳了,好日子在后头呢。至于严家,瞧着吧,不说那姑娘是不是真有严家说的这么好,就算真这么好,落到严家手里也得被搅黄了。”
邻居忍俊不禁,又羡慕:“你家丰年以后就能拿工资了。”
提起这个程二舅妈就高兴,两个儿子跟着他们爹学会了杀猪,可乡下哪有那么多猪杀,平时还是靠种田为生。没想到林家来信,说有个屠宰厂的工作机会。
这可是大恩情,程二舅妈把家里的菜干蘑菇干鸡蛋腊肉都装进竹篓里,又把今年新打下来的稻谷背到粮站冲了一麻袋米。
次日一大早,程二舅和程丰年父子俩扛着大包小包前往省城。
下午三点抵达省城码头,叫了一辆马车去林家,半路遇上乌泱泱的人群。
“这是在干啥?”程丰年纳闷。
赶车的大叔见怪不怪,笑呵呵解惑:“抗美援朝示威游行呢,这阵子天天有,前几天工商界游行,这两天学生游行。”
林桑榆就举着小旗子走在人群里,学校组织,人人参与。
10月25日,志愿军打响入朝后一场战役,抗美援朝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开始的还有‘三视’教育运动,既仇视、鄙视、蔑视美帝国主义,以此肃清广泛存在的‘亲美、崇美、恐美’思想。这种思想在工商界和教育界更为普遍,所以,这两类人成为重点教育对象。
就林桑榆的个人观察来看,身边人对抗美援朝挺悲观的。那两颗原子弹,不仅让日本投降,也震慑了全世界。
别说民间,就是上层很多领导都觉得必败无疑,不支持参战。美国是公认的最强工业生产国,而他们是个农业国家。在连年征战下千疮百孔,百万土匪尚未剿灭,岛上的G民党贼心不死计划反攻大陆。
有个戏说,领袖自嘲,当年真正同意抗美援朝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他本人,另半个是总理。
历史证明这是一场非打不可的国运之战,打出了国际地位,重塑民族自信,四万万人从此真正站立起来。
游行完,和同学道别,林桑榆直接回家,与程丰年父子走了个前后脚。
父子俩听到动静望过去,就见走进来一个扎着双麻花辫,蓝色斜襟上衣,黑色裙子的姑娘,五官还是熟悉的模样,整个气质却不一样了。
“二舅,丰年哥。”林桑榆甜甜叫人,“你们来啦。”
程二舅转过脸对林奶奶道:“这知道的是四个月,不知道还以为四年没见,榆钱儿长高了也长开了,越来越像大姑娘了。”
林奶奶喜滋滋道:“最近长得老快,鞋子都跟不上,十月里整整长了两公分,晚上老是腿疼,阿兰还给配了钙片。”
“长个子的时候就这样,”养过孩子的程二舅点点头,朝着林桑榆笑,“多亏了你,你丰年哥才能得个工作,二舅都不知道谢你才好。”
“也是赶巧了,我同桌家正好要招工,肥水不流外人田。”林桑榆笑吟吟道。
她在一班的新同桌家里开肉联厂的,偶然听她提起家里生意好,要招屠宰工人。这有什么可犹豫的,立刻毛遂自荐。公私合营后,那就是国营厂,所有工人自然而然成为国企工人,至少造福两代人。
程二舅就问:“那是不是要谢谢人家?”
林桑榆:“回头我请她吃饭。”
程二舅连忙道:“钱我们出我们出。”
“不用,我请她吃了,下次她还要请我,我们同学之间经常互相请客,”林桑榆看看地上小山堆似的老家特产,“我明天上学给她带点去,这个豇豆干她应该喜欢,她喜欢吃缸豆炖肉。”
程二舅立刻道:“那我回去后再寄点来,自己做的比外面买的干净,没有烂的。”
林桑榆顺势应好,总得让人家表示表示谢意,不然心理负担大。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
程二舅觉得这城里的风水就是养人,才几个月的功夫,林家这一个个的养得跟在乡下时判若两人,不仅仅是换了衣服的原因,更是这精神气上不一样了。
聊着聊着,聊高兴了的程丰年忘了亲爹的叮嘱,一秃噜说出严锋要结婚的事情,话音未落,立刻小心翼翼看林梧桐。
林梧桐无奈摇头:“看我干嘛,都说多少次了,我和他早就没关系。”
程丰年悻悻摸鼻子。
“就是,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程二舅瞪一眼毛毛躁躁的小儿子,他原本打算私底下和老太太提一嘴,没想到这小子给当众说了出来。
林奶奶护侄孙,瞪程二舅:“随口说了就说了,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情,你瞪孩子干嘛。”
程二舅登时讪讪。
林桑榆笑眯眯追问:“丰年哥,是之前严家显摆的那个钟曼琳吗?”
程丰年瞅一眼程二舅,才回答:“就是她,可把严家嘚瑟坏了,一幅马上要进城当老爷的嘴脸。”
林桑榆扬了扬眉梢,钟曼琳和严锋结婚,是为爱主动留下,还是回不去港城?
钟曼琳迁居港城的消息是贺书记告诉他们的。得知那对夫妻死讯之后,她怂恿林泽兰给贺书记打了个电话,公安会怀疑他们,钟曼琳姐弟四个会不会怀疑,他们手里可有的是钱。
这一打听才知道,钟曼琳已经跟着钟家迁居港城。
林桑榆摩了摩下巴,更倾向于后者。看钟家行事,不像能容忍奸生子在眼皮子底下蹦哒,钟曼琳这种情况可比真假千金还令人难以接受。
所以,失去所有靠山的钟曼琳都顾不得家人新丧,立刻结婚。
严锋这么爱惜名声的人,要么不知道死讯,要么有别的不得不结婚的原因。
林家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个人和林重楼的关系,只林奶奶撇撇嘴:“爱娶谁娶谁娶去,喜欢我们家桐桐的小伙子多着呢。”
“能从巷头排到巷尾。”林桑榆乐不可支。
林梧桐捏她脸:“一天不取笑我,你睡不着是不是。”
林桑榆大笑着躲开。
次日上午,程二舅陪着程丰年前往位于郊外的肉联厂报到。
下午,程二舅一个人拎着一串在厂里买的猪耳朵回林家,对林奶奶道:“肯定是榆钱儿的同桌关照过,屠宰部的经理都出面了。这么一来,就没人会欺负丰年。给安排的宿舍也好,很宽敞,住了三个人,看面相都是和善人。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榆钱儿好。”
“那是你外甥女,又不是旁个人。当年我和阿兰带着四个孩子回村里,就数你们两口子最照顾我们。”林奶奶摆摆手,“亲戚之间不就这样,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见外就生分了。”
程二舅憨厚地笑了笑。
林奶奶指着他手上的猪耳朵:“你看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这个卤了好吃,能放好几天,让孩子们慢慢吃。”程二舅就说,“丰年以后买这些个东西方便,想吃什么,您跟他说一声,让他送过来。”
林奶奶笑呵呵应好。
程二舅谢绝在城里多玩几天的好意,安顿好小儿子,便要回村里:“地里还有活呢,真不能久待。”
林奶奶只好放行,硬塞了一些东西让他带回去。
回到村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媳妇机关枪似的问题,程二舅猛的听到惨烈的哭嚎,吓得一个激灵。两口子对视一眼,连忙跑出去。
就见村道上,严家大嫂趴在血肉模糊的严大柱身上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了?大柱咋成这样了?”程二舅妈大吃一惊。
村民摇头:“作孽啊,他老子偷懒坏了事,砸死了自个儿亲儿子。他们两口子也被埋在了下面,倒还有气,送医院去了。”
第34章 ? 第 34 章
“这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倒死了。”
“谁说不是,他们家就老大两口子是勤快人,要不然全家都得饿死。这最勤快的死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程二舅妈微微一撇嘴,严家最勤快的是严大柱媳妇周腊梅,那真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田里家里一把抓。饶是这么勤快,还是三天两头挨打,男人打,婆婆打,孩子有样学样也对亲娘动手。
望望伏在严大柱尸体上哭天抢地的周腊梅,男人死了,未必就不是好事。
“不还有石头嘛,还有个资本家小姐儿媳妇。”
“通知石头没?”
“村长让人去县上发电报了。”
收到电报的严锋准备去找领导请假,大哥去世,父母重伤,之前闹得再是不愉快,他也不得不回去一趟。
领导正想找他,钟曼琳的婚前政审结果出来了。
钟曼琳改随母姓,现在叫梁曼琳。
钟曼琳的继父和母亲在滨城被劫杀,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意外溺亡。
联想钟曼琳不留在有亲人的港城,回到已经没有亲人的大陆。
李团长和王政委对视一眼,李团长露出牙疼的表情:“哪个人会无缘无故改姓,钟家会同意儿子唯一的血脉改母姓,放心她无依无靠独自留在大陆?老伙计,只怕这个劫杀有蹊跷,说不定这个溺亡也有蹊跷。”
李团长能想到的事情,王政委自然都想到了:“怪不得钟家要跑去港城,这姓一改,谁不怀疑沈家的事情和他们有关。”
李团长怒气冲冲:“都解放了,还搞以前动用私刑那一套,连孩子都不放过。”
王政委沉吟:“孩子的事情不好说,当时钟曼琳就在现场,调查结论是溺亡。”
李团长冷哼一声:“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她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她要是实话实说,严锋能娶她才怪,这小子是被坑了。”
“撒没撒谎,交给公安判断,和滨城公安通个气,他们应该没掌握这些情况,”王政委捏了捏眉心,“叫严锋过来,看看他知道多少?”
严锋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钟曼琳变成了梁曼琳,更不知道她家人已经去世。
“你都要和人家结婚了,你就没想过见见人家长辈。”李团长不理解,他讨媳妇还得上老丈人家里挑水锄地献殷勤。
严锋涩然:“我提过,她说她父母在滨城,来回一趟太费时间,我请假麻烦。正好她父母年底会来海城,可以到时再见面。”
李团长气不打一处来:“父母的面都没见,你就打结婚报告了,你就这么急着结婚。”
“她一直催我,我当时没想太多。”严锋压根没想过她会骗他,他有什么好骗的。不同意结婚,倒显得他不想负责。
“没想太多,那你活该被骗,”李团长恨铁不成钢,“十有八九,她不是钟家人,被钟家从港城赶了回来。家里人又都出了事,所以赖上你了。你说说你现在可怎么收场,不娶,她能善罢甘休?娶了,你膈不膈应?”
严锋舌尖一片涩麻,一直蔓延到心底。
王政委冷不丁质问:“你和她有没有越界?”
严锋脸色微微泛白。
“你!”李团长举起手,恶狠狠瞪着眼,“老子真想一巴掌抽死你个瘪犊子。”
“对不起,首长。”严锋闭了闭眼。
“你对不起你身上这身衣服,军规军纪都让你喂狗了是不是。”李团长气急败坏,“就这么着急,不能等到结婚以后!”
严锋沉默不言,那天休假,在钟曼琳那里喝了一点酒,她极为主动,已经打了结婚报告……做了就是做了,再说什么都像是推卸责任。
王政委拍了拍暴躁的老搭档,对严锋道:“你的问题我们会讨论一下,你先休假几天。”
严锋嘴角颤了颤,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只举起手里的电报:“首长,我家里人出事了,我要回去一趟。”
王政委心里一沉:“什么事?”
严锋心头苦上加苦:“我家人修水库的时候发生意外,我大哥当场去世,我父母受了重伤在医院抢救。”
李团长嘶了一声,还真是祸不单行,不免有点同情,脸色和缓两分:“先给你一个月的假,不够打电话再续。”
严锋:“谢谢首长。”
王政委:“一码归一码,回去后有困难打电话说一声。”
严锋沉默敬了一个礼。
王政委叹了一声:“尽快动身吧。”
严锋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钟……梁曼琳从朋友那借来的小洋房。
梁曼琳十分庆幸,钟家没有大张旗鼓宣布她的身世,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钟家也不允许她继续沾光,所以逼她改姓。
她不想改,然而有人专门来‘提醒’她,若是她不乖乖改了,直接登报说明。她不得不改随母姓,好歹还能圆一圆,随父姓等于直接把身世昭告天下。
好在只要她不说,短时间内没人知道她改了姓,所以她还能打着钟家大小姐的名头找以前的朋友帮忙。
佣人说严锋来了,梁曼琳收拾了下,雀跃下楼,对上他沉冷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下。
她慢吞吞走过去,略带忐忑地问:“怎么了,工作上遇见了不开心的事情?”
严锋面无表情:“申请结婚会调查你的背景,你知道吗?”
梁曼琳眼睫颤了颤,她知道,所以抓紧时间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严锋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说不尽的嘲讽和悲哀:“你从港城回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钟家发现你不是亲生的,容不下你,把你赶了回来。你家人都没了,你就想到了我。”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梁曼琳急赤白脸地解释,“是我大伯。我奶奶病重,我妈妈没了,大伯就想把我嫁给一个吃喝嫖赌俱全的纨绔,我死活不愿意,我只想嫁给你。大伯很生气,说我吃钟家的用钟家,就应该为钟家牺牲。如果不愿意,就让我离开港城,还不许我再姓钟,不然就找人收拾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嫌弃我才没敢告诉你。”
严锋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个傻子,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严锋你信我,我没有骗你。”梁曼琳满眼都是乞求,哭的好不可怜。
严锋不为所动:“你是钟怀民的遗孤,唯一的骨肉,你大伯再不要脸也不会不让你姓钟。就算他真不要脸面了,逼着你改姓,可你人在大陆,我虽然无权无势,但好歹是军人,还能找领导帮忙,你怎么会连求助都不求助,那么轻易去改姓。”
“我,我……”在他洞若观火的视线下,苍白的辩解重重砸回肚子里,砸的梁曼琳五脏六腑都紧缩成团。
她一把抓住严锋的手,语无伦次地痛哭流涕:“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太害怕了,我只剩下你了,我不能失去你……我也是无辜的,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我也是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不要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你不要我……难道我不是钟家大小姐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严锋无动于衷,他已经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她说谎就跟喝水一样自然,不见半点心虚。
“严锋你别这样,我只剩下你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我会活不下去的,我会死的。”梁曼琳哭得喘不过气来,察觉到严锋的手在慢慢往外抽,大喊,“我怀孕了。”
她晚了好几天,十有八九有了,看吧,老天都在帮她。严锋那么喜欢孩子,别人的孩子都能视如己出,对亲生的孩子只会更加疼爱。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很快就会原谅自己
严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僵愣当场。
梁曼琳趁机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腹部,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会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我会做好你的贤内助,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严锋,我们好好过日子,你相信我,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好。”
望着满眼笃定的梁曼琳,回过神来的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嘴角:“好?我大概会被退伍,怎么好?”
梁曼琳如遭雷击,耳畔轰隆作响,恍惚之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退伍?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严锋退伍了,她怎么办?
梁曼琳脸色惨白的近乎透明,比严锋这个当事人还难以接受,尖着嗓子喊:“你怎么会退伍!”
严锋自嘲:“未婚先孕。”
“我们马上结婚不就没事了,谁会知道,就差这几天谁知道。”梁曼琳连连摇头,“我不会乱说的,你也别说,没人会知道。”
“团长和政委都知道我和你越界的事。”严锋脸上有种触目惊心的灰败。
“他们怎么会知道,”梁曼琳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睁大眼,“你说的,你是不是傻!”
严锋定定凝视她:“我确实傻。”
梁曼琳身体僵了僵,收起怒气,自我安慰:“我们打结婚报告了,你情我愿,凭什么让你退伍,我去找他们解释。”
严锋神色冷漠:“你去了,我退的更快。”
心慌意乱走出好几米的梁曼琳定格在原地,如坠冰窖,彻骨寒意穿过皮肉渗进骨头缝里,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爸爸妈妈死了,奶奶不要她了,严锋要退伍。
不应该这样的,她幸运地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来一回。明明应该避开上辈子的危险,弥补上辈子的遗憾,改变上辈子的命运,获得美好人生。
可为什么反而过得还不如上辈子,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无忧无虑上大学。
梁曼琳身体慢慢下滑,跪坐在地上无助又茫然的哭起来,她该怎么办?
“我父母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大哥去世了。”
哭声骤然停住,梁曼琳慢慢转过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她的命运已经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严家却又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怎么会这样?
严锋继续不悲不喜地说道:“我家是个累赘,我可能会退伍,结不结婚看你。你想结就结,不想结,想要什么补偿,你说,我能做到就做,做不到我也没办法。”
梁曼琳心念如电转,严家人避开了泥石流,还是出事了。那么严锋哪怕退伍了,也会成功的,是金子总会发光,何况还不一定退伍。
她定了定神,满眼都是欢喜:“当然是结婚,你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你家的情况,我做梦都想嫁给你。”
严锋嘲讽的牵了牵嘴角,如果她不是犹豫了那么久,自己大概会愿意相信她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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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库领导真心希望严父严母挺住,千万别死。虽然是他们自己作死,可他们要是死了,自己的工作也得跟着死,暗骂一声害人害己的玩意儿。
小县城没有大医院,只有中医馆和小诊所,水库领导让人开着车,把严父严母往省城送,送的是省城最好的人民医院。
林泽兰无意间看见跟来的村长,自然要上去打个招呼,也就知道了严家发生的事。
村长抽一口烟:“偷懒偷到工地上,真是活该。只能说幸好祸害的是自家人,没害了别人。”
以他们家和严家的关系,林泽兰不予评价,只道:“徐主任是院里最好的医生,他主刀,能把后遗症降到最低。”
村长点点头,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他早就腻歪了惹是生非的严家,横竖不是在他眼皮底子出的事,医药费乡里承担,跟村里挨不着。
他看看林泽兰:“你这一走啊,大家伙再有个头疼脑热,可没以前方便了。”
之前多少议论过林泽兰一个女人家家给不相干的男人看病,有伤风化。真等她走了,才知道她的好。
村里没了郎中,看病不再方便,一点不舒服只能忍着,忍不了去找郎中,人家才不会看在一个村的份上只收你两个鸡蛋。关键是收了钱,还不一定能把病看好。
林泽兰失笑:“有空我肯定回去,给大家义诊。”
村长连声应好,寒暄:“你在这里还好吧,家里怎么样?”瞧着是很不错的样子,一身白大褂,体面干练,要不是她主动打招呼,自己都没认出来。
“都挺好的,”林泽兰含笑道,“就是没村里热闹。”
村长:“你们才来,住了一年半载熟悉了就热闹起来。”
寒暄两句,林泽兰去忙。下班回家,她随口说起来:“……严大柱当场没了,严满仓和金翠枝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以后都得躺在床上。”
林奶奶惊讶:“瘫了?”
林泽兰颔首:“严满仓脊椎断了,金翠枝盆骨粉碎性骨折,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都治不好。”
林桑榆皱了皱眉,和书里一模一样,这算什么?剧情惯性,哪怕逃过了泥石流也逃不过滚石,该死的早晚得死,该瘫的早晚得瘫,那他们呢?
去它的剧情惯性!她更相信人定胜天。
林梧桐才不会嫁给严锋当牛做马,他们家更不会落到书里那种下场。
“作孽啊。”林奶奶虽然讨厌严家,这会儿也忍不住唏嘘,“严大柱五个孩子呢,这可咋整?”
“不还有严锋吗,”林松柏挑了挑眉,“他媳妇有钱。”
林桑榆神色微妙,就是不知道钟家给钟曼琳留了多少钱。要是有钱,严家这日子其实能过,钱能解决九成九的烦恼。
给足钱留住严大嫂,再雇一两个帮手,家里的烂摊子对严锋和钟曼琳的生活几乎没影响。
林桑榆望一眼旁边的林梧桐,书里的她才惨,没钱没帮手。
瘫痪的公婆,未成年的小叔子小姑子侄子侄女,《林梧桐》只能放弃随军,留在老家照顾一家老小。
部队同情严家遭遇,原则上是给随军的军嫂安排工作,但破例在老家给《林梧桐》安排,打算让她去乡里初中后勤处,离家近假期多能照顾家里。
身残志坚的严父严母却寻死觅活地闹,要《林梧桐》留在家里,因为她懂医术,因为她年纪大更会照顾人,因为长嫂如母。最后,这工作落到了严富贵头上。
赶来处理后事的程大舅和胡玉莲气得不轻,当年林家同意这门婚事,很大原因就是考虑到随军后不用和严家人生活在一起,还能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结果倒好,工作没了,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两口子苦口婆心劝《林梧桐》离婚跟他们走,以她的条件,哪怕嫁过人,再嫁不难。
可《林梧桐》不忍心抛弃陷入困境的严锋。
《林梧桐》不忍心,严锋倒是忍得下心。
严锋也许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叔叔好养父,但他真不是一个好丈夫。一旦发生矛盾,因为家人蛮不讲理,他为了息事宁人,会让通情达理的《林梧桐》退让包容。
越想越生气的林桑榆咯吱咯吱咬着卤猪耳朵,衷心希望钟曼琳没钱。她就想看看,没有傻傻的《林梧桐》献祭,严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
严家人终于在翘首以盼中,等来了风尘仆仆的严锋和梁曼琳。
见到梁曼琳,病床上的严父严母仿佛吃了回春丹,痛苦都徒然少了一半。
严母拉着梁曼琳的手,泪如雨下:“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呜呜……”
梁曼琳好声好气地安慰。
严锋问严富贵:“医生怎么说?”
“我也说不明白,五哥,我带你去问医生吧。”严富贵收到严父的眼色,拉着严锋走出病房,迫不及待追问,“五哥,你和钟小姐结婚了吗,领证了吗?”
信里只说递了结婚申请,天知道,他们有多担心钟曼琳因为爹娘瘫了,反悔不结婚。不过钟曼琳既然肯跟五哥回来,应该不用担心了。
严锋垂了垂眼皮:“已经领证。”
“领了好,领了就好。”严富贵心花怒放,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望着喜形于色的严富贵,严锋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不外乎惦记着梁曼琳的钱。他没问过梁曼琳从钟家带走了多少钱,不过看得出来,应该不多。
“五哥,爹娘想去海城大医院看病,她后爹是大医院的院长,肯定能给爹娘安排最好的治疗,说不定爹娘还能站起来。”
严富贵已经想好怎么花他五嫂的钱了,爹娘去海城看病,他自然要跟着去海城照顾爹娘,到时候让五嫂给他安排一个轻松高薪的工作,介绍个有钱的海城姑娘。
严锋没说她继父已经去世,说了就得解释为什么孝期结婚,只说:“爹娘的身体不能长途跋涉,乡里也不会同意转去海城看病。”
“又不用乡里出钱,管他们同意不同意,”严富贵大声,“我都打听过了,火车上有那种软卧,很舒服的。”
严锋不冷不热问他:“不用乡里出钱,你想谁出钱?”
严富贵完全的理所当然:“五嫂家那么有钱,不可能舍不得这点钱。”
严锋忽然笑了下:“那你问她去,反正我没钱。”
严富贵眼珠一转了转,嘿嘿跟着笑:“我知道了,五哥你刚结婚不好意思开口提钱的时候,没事,我来说。”
严锋不置可否,问他:“医生办公室在哪儿?”
严富贵领着他去找医生,医生表示情况不容乐观,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幸运,想重新站起来希望渺茫。
一旁的严富贵显摆:“海城大医院的医生应该有办法吧,我嫂子的后爹是海城大医院的副院长。”
医生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海城大医院的医疗技术和器械相对来说,是比我们这边更先进发达。你们有条件的话,可以试一试,也许有转机。”
严富贵拿着鸡毛当令箭:“五哥,你听见了吧,医生都说了,爹娘去海城治疗有转机。”
严锋没理他,向医生道谢后离开。
回到病房发现,气氛有些冷凝。
源于严父严母暖场之后,三句话不离以后可怎么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不如让我们死了算了,省得拖累家里……
就等梁曼琳接一句,有我呢,钱的事情你们别担心。
事实上,梁曼琳真想接一句,那你们赶紧去死,省得活着拖累子女。
她当然知道两个瘫痪的老人意味着什么,医药费是一笔无底洞,吃喝拉撒更是麻烦。她曾经亲眼见过林梧桐面无表情地洗沾满屎尿的床单衣服,把她恶心跑了。
幸好幸好,严家大嫂没像上辈子那样死了,以后严家大嫂出力,他们出钱就是。
想到钱,梁曼琳的心情顿时布满阴霾。
军人的工资就那样,而钟家给她那叠钱,只有五百万新币,已经所剩无几。
她抿了抿唇,转移到港城的财产注定拿不回来,被林家拿走的钱也许能要回来一部分。
爸爸只花了林家六千大洋,凭什么还十亿新币,十倍返还已经仁至义尽,林家多拿了他们家四亿新币。
可怎么样,才能让林家把到嘴的肉吐出来是个问题。
心不在焉的梁曼琳听到开门动静,趁机从严母手里抽走手,起身走向严锋,状似关切:“医生怎么说?”
不等严锋回答,严富贵抢过话头:“医生说他们水平有限,治不好爹娘,让我们送去海城大医院。五嫂,你后爹就是大医院的院长,肯定能治好爹娘。你救救爹娘吧,爹娘这样躺着太可怜了。”说着说着,他还抹了一把眼泪。
梁曼琳心里一突,急忙去看严锋。
严锋面平如镜,没有任何表情。
“五嫂?”严富贵催促了一声。
严五妮小声央求:“只有五嫂你能救爹娘了。”
严父严母都眼巴巴望过来。
这一刻,梁曼琳忽然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委屈来,她咬了咬牙,不去看严锋,欲言又止地看严家人:“其实,其实我家里不同意我和严锋的事情,我和他们大吵一架闹翻了,他们还和我断绝了关系,说以后都不管我了。”
严家人懵了,然后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因为将心比心,严锋出息后,他们就看不上林梧桐。钟家那么好的条件,怎么会愿意女儿下嫁。他们其实一直很担心来着,怕钟家棒打鸳鸯。
如今担心应验,严家人自觉明白了刚才梁曼琳为什么一直没应承。
率先回过神的严父安慰她:“亲骨肉怎么可能断绝关系,都是气头上的话,过一阵子就好了。”
梁曼琳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要真是亲骨肉就好了。
严父看一眼严富贵,对严五妮道:“到饭点了,带你五哥五嫂先去吃饭。”
等人走了,严父立刻问严富贵,得知已经领证结婚,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想笑却牵动伤口不禁嘶了一声:“婚都结了,钟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会儿对亲家见死不救是要结仇的,这道理他们不可能不懂。”
严父试图动弹一下,可胸口往下仿佛不存在,面上透出几分恐惧:“好好说说,跟曼琳好好说说,让她回家好好说说,我不想当瘫子。”
*
梁曼琳神不守舍地答着严五妮的话,余光小心翼翼地瞄大步走在前面的严锋,他是不是在心里嘲笑自己胡诌。
可她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她丢人,难道他就不丢人。
夫妻一体,他为什么就不帮自己解围,而是冷眼旁观。
梁曼琳越想越生气,正生着闷气,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
“泽兰,今天不去食堂,去外面吃鳝鱼面吧。”
五六个医生护士说说笑笑走进三楼楼梯间。
“好啊,有几天没去了。”林泽兰猝然看见三人,脚步微微一顿,转眼又恢复如常。
台阶上的梁曼琳直愣愣望着下方,有点眼熟,所以是她知道的那个林泽兰。
不是在海城第一次见时,老气横秋的寒酸村妇。
眼前的人,长发盘成松散发髻,露出秀丽的五官,白大褂下的身形高挑,有种端庄知性的成熟美。
这么看着,竟然比她妈梁淑贞还要貌美。
林泽兰眸光淡淡扫他们一眼,与同事说笑着往下走。
严五妮看看严锋,再看看梁曼琳。她第一次遇见林泽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一个人咋能变化这么大,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严锋动了,神色如常地拾级而下。
梁曼琳心神不宁跟上,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辈子见到的林梧桐,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面容透着憔悴,穿戴朴素无华,算好看但也没么好看。
她听妈妈提过,林梧桐长得像林泽兰。三十来岁的林泽兰她刚刚见过,那十八岁的林梧桐会是什么模样?
风华正茂,貌美如花?
如今的林家还有钱,有前途。
心脏不由自主的紧缩,梁曼琳盯着走在前面的严锋,他会后悔吗?
*
林梧桐从林奶奶手里接过保温桶,里面是银耳红枣桂圆莲子炖桃胶,满满的料,满满的爱。
林桑榆拿手帕擦擦嘴:“奶奶,我们走了。”
“去吧,路上当心。”林奶奶目送两个孙女骑着自行车出了巷子,才关上院门。
林桑榆回味了下:“今天的有点甜了。”
林梧桐:“那下次跟奶奶说少放点冰糖。”
不经意间看见超上来的季方舟,他笑容讨好:“停一下呗,跟你们说个天大的好事。”他强调,“正经事。”
姐妹俩对视一眼,先后停在路边。
林桑榆问:“什么事?”
季方舟从口袋里掏出入伍通知书,笑得一脸嘚瑟:“我要打洋鬼子去了。”
林桑榆十分意外:“都没听你提过。”上下学时不时遇上,他经常没话找话,却没听他提过一个字。
“报名的人那么多,万一过不了我多丢人啊。”季方舟笑嘻嘻,“哥也是要面子的。”
林桑榆不由问了一句:“你爸妈同意?”
季家三兄弟,一个牺牲,一个已经在部队,他是最小的儿子,家里多多少少偏爱几分。这次征兵是为了抗美援朝,说实话,很危险。
季方舟耸耸肩:“同不同意的,反正我收到通知书了,总不能让我当逃兵。”
林桑榆:“……”果然是偷偷报名。
“你都高三了,再有半年就要考大学。”林梧桐忍不住道。
季方舟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解释:“反正就我那成绩考大学没戏,至于高中,按政策可以回来继续上学。我要是运气好立了功,说不定还能被推荐上大学,曲线救国。”
林梧桐笑了下:“那你加油,注意安全。”
“好的。”喜出望外的季方舟响亮回应,深觉自己英明。据他打听来的消息,她上一个对象是军官,那自己成了军官是不是希望会大一点。
林梧桐避开他过于热情的眼神:“我们走了。”
“路上慢点。”季方舟殷勤挥手,心念动了又动,厚着脸皮问,“确认一下,你毕业之前不会谈对象的吧。”
林梧桐:“……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 季方舟夸张地如释重负。
林梧桐耳根微微一热,踩下脚蹬,骑车离开。
留在原地的林桑榆打量季方舟,突然发现这小子长得还行。
当了兵就是不一样。
林梧桐是个很长情的人,所以她能在近乎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一等就是三年,还打算继续等下去。
严锋在她生命里有很重的痕迹,而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办法是开始一段新感情。
“季方舟,等你凯旋,我给你在望江楼开一桌庆功宴。”
季方舟笑起来:“那我可要把招牌菜都点一遍。”
“点两遍都行。”林桑榆财大气粗,话锋一转,“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胡继业是你揍的?”
季方舟眨了下眼,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嘘。”
林桑榆失笑,挥挥手道别,骑上车去追林梧桐。
放慢速度等她的林梧桐问:“说什么呢?”
林桑榆笑盈盈:“我祝他凯旋,然后问他胡继业是不是他揍的。”
林梧桐抿了抿唇:“他怎么说?”
“他说。”林桑榆有样学样,把食指放在唇边,“嘘。”
林梧桐怔了怔,随后教训:“不许一只手骑车,把手放回去。”
林桑榆啧了一声,她车技很好的好不好,但还是乖乖把手放回去,不然会一直念叨。
不一会儿,到了医院。
姐妹俩停好车,提着保温壶去找林泽兰。她今天不出门诊,在住院区,相对比较闲,有时间喝甜汤。
林桑榆一边爬楼梯一边嘀咕:“其实我更想坐电梯。”
林梧桐无奈:“才三楼坐什么电梯,有这等电梯的功夫,抬抬脚就到了。”
“一层十七个台阶,我得抬102次脚。”林桑榆在102次加重音。
林梧桐忍俊不禁:“懒死你算了。”
“我不会懒死,我只会累死。”有点累了的林桑榆扶上栏杆,一抬头,啊哦,冤家路窄。
第35章 ? 第 35 章
林桑榆林梧桐往上走,严锋梁曼琳往下走,隔着七八个台阶,狭路相逢。
听见略带熟悉的声音,严锋便有所猜测,转过弯,亲眼见到人,仍然不可避免地怔了怔。
她和之前在海城遇见时相比,又变了不少。倘若那天在海城街头,她是现在的模样,自己恐怕认不出来。
如果不是严锋明显的异样,梁曼琳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林家姐妹和当初在仁爱医院见到的判若两人。
梁曼琳直勾勾盯着林梧桐,灰蓝条纹毛衣,毛呢格子裙,白球鞋,是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时髦。面容没有上辈子那股萦绕不散的疲惫憔悴,也没有在仁爱医院时的冷漠紧绷,而是明快松弛。
洋气的穿戴、舒展的精神,让她本就姣好的五官更加精致生动,她看起来是如此的青春靓丽。
在这一刻,梁曼琳突然自惭形秽,舟车劳顿的辛苦,严锋的冷漠,令她格外憔悴。
她和林梧桐仿佛交换了人生,林梧桐有亲人有钱,无忧无虑。而她失去亲人失去钱,内忧外患。
如果她当初没有阻止严锋回乡,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林梧桐会不会按部就班嫁给严锋,那些人会不会都死在泥石流里,赵春华会不会针对她揭发她的身世,她会不会还是无忧无虑的钟家大小姐?
梁曼琳整个人都呆住了,瞳孔剧烈颤抖。
钟曼琳看起来似乎要崩溃的样子。
林桑榆表示理解,本以为未卜先知能走上人生巅峰,结果惨遭滑铁卢,家人没了,千金大小姐的身份没了,只剩下她处心积虑截胡到手的严锋。可看样子,严锋对她不怎么样,这会儿正望着林梧桐发怔。
呵,男人。
林桑榆严重怀疑严锋‘克妻’,她有证据。
《林梧桐》嫁给她,家人都死了,成了孤女。
轮到钟曼琳,家人也全死了,同样成了孤女。
林梧桐没嫁给他,幸福美满,意气风发。
钟曼琳嫁给他后,瞧瞧,曾经的千金大小姐,憔悴不堪,精神恍惚。
自找的,遇上奇迹,却只想着找个男人傍,那就活该被男人拖累。
应该说互相拖累。
越往后政治气氛越紧张,尤其是六六年之后,形势急转直下,阶级斗争白热化。
凡是资本家,哪怕民族资本家都成为斗争对象。钟曼琳还去过海外,有海外关系,她本人会成为严锋职业道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钟曼琳身上还有个雷,她的身世。
如果不是钟怀民的女儿,那她亲生父亲是谁?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林重楼,林重楼和梁淑贞都死了,无人能证明。父不详意味着政治背景不清楚,不可信任。
想夫贵妻荣?
怕是贵不起来咯。
林桑榆翘了翘嘴角,去看林梧桐。
猝不及防的偶遇,林梧桐难免一愣,不过很快回神,礼貌地朝严锋笑了笑,继续上楼。
林桑榆抬脚跟上。
与左边的严锋梁曼琳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姐妹二人已经离开楼梯间,走进三楼,夫妻俩还停在原地。
梁曼琳拒绝假设下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更改,她已经嫁给严锋。既然和林梧桐交换了命运,那么她也会和上辈子的林梧桐一样夫贵妻荣,一切付出都会取得巨大回报。
拉回思绪的梁曼琳转头,见严锋一幅出神的状态,顿时如坠冰窖,又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拳,头晕目眩。
“严锋?”梁曼琳声线徒然变得尖锐,“严锋!”
严锋眼神终于有了波动,看她一眼,平声道:“走吧。”
梁曼琳望着径自走下台阶的严锋,嘴角动了又动,很想问你是不是后悔了,终究不敢问出口。
*
走出楼梯间,林桑榆望望林梧桐。
撞上她的视线,林梧桐绷不住笑:“干嘛呢?”
林桑榆慢悠悠回:“不干嘛。”
林梧桐斜她一眼,实话实说:“有一点点物是人非的唏嘘,”停顿了下,压低了声音,“还有点纳闷,钟曼琳刚失去那么多至亲,怎么会孝期结婚?”虽说新社会了,可无论是城里还是乡下在这方面依然讲究。
林桑榆大胆猜测:“有非结婚不可的理由,比如说未婚先孕。”
林梧桐和她对视一眼,神情变得古怪,小声道:“不会吧?”
林桑榆耸耸肩:“那你说因为什么,非得热孝结婚。”
林梧桐想不出来,略带复杂地叹了一声。假如果真如此,在部队可不是小错误,石头怎么会犯这种错。
“蒋阿姨。”林桑榆甜甜叫人。
林梧桐立刻收敛心绪,跟着喊人。
护士长打趣:“又来给你们妈妈送什么好吃的?”
林桑榆笑眼盈盈回:“奶奶炖的甜汤。”
“林医生真有福气。”要不说是亲娘呢,她婆婆可没这份心思,专程炖了甜汤让孩子给她送来。
姐妹俩一路喊着人,来到住院医生办公室。
听到动静,林泽兰抬头,见是两个女儿,眼底染上笑意:“不是说了,下次不用送过来了,我回家吃一样的。”
“回家该吃晚饭了,哪一样,这是点心。”林梧桐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办公桌上。
林泽兰无奈失笑,打开保温桶,招呼同事过来一起吃。很大一桶,老太太准备的就不只一个人的量。
同事也不是一次蹭了,笑嘻嘻拿着饭盒过来,手里要么抓个苹果要么抓一把糖塞给姐妹俩。
“今天又有口福了,吃得我最近气色都好了许多。”许医生愉悦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都是补气血的东西,能不好吗?”刘医生稀罕地看着林桑榆,“瞧瞧这小脸,养得多好,白里透粉。小桑榆,有没有男同学约你看电影啊?”
林桑榆微笑:“没有。”
“不可能,除非他们都眼瞎了,”刘医生哈哈大笑,“不过咱们不理这些愣头青,阿姨的侄子是在北平上学的大学生,寒假回来,阿姨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怎么样?”
林桑榆黑线:“刘阿姨,我还小呢,才上高一。”
“十六不小了,订婚结婚的一大把,你妈妈这年纪都生你哥哥了。”刘医生热情洋溢,“先认识认识嘛,就当交个朋友。
林桑榆坚决摇头:“我觉得我还小来着,真不考虑找对象。”
新颁布的《婚姻法》规定女满十八周岁才能结婚,但是民间依然流行早婚早育。他们班上有订婚的同学,甚至有结婚的同学,所以十五六的学生谈婚论嫁其实挺常见,可她不打算随这个大流。
“她还是小孩心性,哪能谈对象,不成让人带孩子了。”林泽兰笑着婉拒。
“那你家梧桐十八,是个大姑娘了吧,我给她介绍一个。”刘医生热衷于做媒,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就想先下手为强扒拉到自家碗里,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不急,等毕业了再说,读书期间还是以学习为重,谈对象容易分心。她们赶上好时候了,新社会不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林泽兰望着刘医生, “等她们毕业了,我一定来找你做介绍,你想跑也跑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刘医生只能作罢,有点可惜。
毕业去了工作单位,单位领导估计得抢着介绍。像是他们医院新来的年轻医生护士,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姑娘,不要太抢手。其他单位得求着领导安排联谊会。
“你们玩去吧,别在外面玩得太晚。”林泽兰打发姐妹俩。
等姐妹俩走了,起了兴致的刘医生端着饭盒走到林泽兰工位上,挤眉弄眼:“后勤的薛处长,你们怎么样了?”
林泽兰面露无奈:“我已经和赵主席说清楚,我不打算再婚。”
刘医生微微松一口气,小声道:“薛处长年纪确实大了点,都快五十了,不太合适。不过你没必要和赵主席把话说的那么满,赵主席手里可是握着很多好资源,看看她给我们医院那些姑娘介绍的对象,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林泽兰牵了牵嘴角,不置可否。抛开年龄来看,条件确实没的说,可二十上下的姑娘嫁给三十四的男人,真的合适吗?
刚从护校毕业的小姑娘,领导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身边同事纷纷帮腔,有几个人能不被牵着鼻子走。便是她三十好几了,领导几次三番做思想工作都有压力,更何况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等桐桐和榆钱儿毕业后去了工作单位,是不是也会和这些小姑娘一样,被单位领导要求参加联谊会。如果有人看上她们,各方人马会轮番上阵劝说,直到她们同意为止。
林泽兰压下烦躁,对刘医生道:“确实没这方面打算,再过几年我都要当奶奶了,何必瞎折腾。”
“你可别这么说,我还比你大几岁来着,说的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刘医生臭美,“女人三十一枝花,女人四十美如画,咱们这样三十几的,那是如花似画。”
林泽兰忍俊不禁。
正当时,护士过来叫林泽兰,病人有情况。
林泽兰起身去忙,忙忙碌碌到了下班时间,刚收拾好东西要走。
工会赵主席推门进来,笑呵呵望着她:“小林,下班了?”
包都拿在手里了,林泽兰只能说:“是的,您也下班了?”
“是啊,那一起走。”赵主席热情邀请。
刘医生同情地看一眼林泽兰,赵主席的主要工作就是解决单位员工的婚姻问题,经验丰富,能说会道,就没有她说不成的媒。
“小林啊,”赵主席推着自行车,端的语重心长,“薛处长又来找我了,他这个诚意是很足的。我个人是建议你先处处看,不合适再分嘛。恋爱自由,又不是说处了就非得结婚。”
林泽兰不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没那么天真,很清楚一旦处上对象就很难再分。
“赵主席,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真不考虑再婚。实话跟您说,我现在过得很轻松,孩子们都大了,不用我操心,我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这要是结了婚,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得照顾另一半的衣食住行,还得花心思和对方的儿女亲戚打交道,操心两边家庭怎么相处。”
赵主席哽了下,因为薛处长五个儿女,两个已经结婚生子。家里爹娘健在,兄弟姐妹四个,亲戚真不少。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可以互相照顾的嘛,你照顾他,他也能照顾你。手足亲戚那是给儿女修下的帮手,遇上事多个商量的人。”
这要不是领导,林泽兰真想问问睁着眼睛说瞎话亏不亏心。她和那位薛处长相差了十三岁,只能是她一路照顾对方,给他养老送终。这哪是找了个丈夫,分明是找了个爹伺候。
她努力保持微笑:“赵主席,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真不想也不愿意再去改变。”
“小林啊,”赵主席不赞同地摇头,“你这个思想要不得,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讲究守节那一套,国家都鼓励寡妇再嫁,何况你这种离婚的。你才三十五,后半辈子还有好几十年。将来你娘会走在你前头,儿女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你怎么办?夫妻,那是老来伴。”
林泽兰说笑的语气:“赵主席,我要是奔着找老伴的想法再婚,那我会找个年纪差不多的,可以陪伴的更长久。”
赵主席应对经验丰富:“年纪大会疼人。”
“主席你看,我都三十几的人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早过了找男人疼的年纪。”林泽兰声色诚恳又坚定,“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真不打算再婚。”
赵主席望着她,似乎在评估,须臾后苦口婆心劝:“你才三十五又不是五十三,别说什么不再婚的傻话。你十九便离婚了,难道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不人道。小林啊,听大姐一句劝,找个喜欢的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薛主任你不喜欢,那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找。”
找到了,老薛就不会再来堵她,烦死个人。要可以,她也不想讨人嫌。
林泽兰垂了垂眼睑:“那您容我想想。”
“好好想想,女人总是要嫁人的。”赵主席顿时有了成就感,“放心吧,保管找个你满意的。”
林泽兰含笑与她道别,目送她骑着车离开,笑容寸寸消失,透出几分倦怠。
回到家里,林泽兰从老太太那得知姐妹俩在书房里学习,走过去敲门。
离门更近的林梧桐过去开门,笑逐颜开:“娘,你回来了。”
林泽兰:“作业做完了?”
林梧桐:“早做完了,在预习。”
见她看过来,林桑榆回:“我也做完了。”
林泽兰看着她书桌上摊开的高三课本:“你这也太心急了,想下学期直接跳到高三?”
林桑榆眉眼弯弯:“试试看,反正学校允许。”
林泽兰嘱咐:“尽力而为,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才十六,不用着急考大学。”
林桑榆脆脆地应了一声。
“你们学习吧,吃饭了叫你们。”
林泽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透过窗户望着伏案学习的女儿,姐妹俩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水灵,如花似玉。将来恐怕也会遇上她这样的麻烦,大概更麻烦。
晚上,等儿女都睡下,林泽兰来到林奶奶房间。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知女莫若母,林奶奶有所察觉。
林泽兰在床畔坐下:“娘,我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儿?”林奶奶微微提起心。
林泽兰缓缓道:“朝鲜那边缺医护人员,我打算报名。”
第36章 ? 第 36 章
林奶奶大惊失色:“那边在打仗。”
“所以才缺医护人员,”林泽兰故作轻松,“医院都是在后方,条件难免比省城这里艰苦点,但是安全上不用担心。”
林奶奶想想也是,总不能让医生上前线,医生都是在后面救治伤员:“可你好端端地怎么想去那边了?”
林泽兰半真半假道:“我年纪不小,资历却浅,在医院其实有点尴尬。”
“有人欺负你了。”林奶奶横眉立目,眼看着要去跟人算账的架势。
林泽兰失笑:“那倒没有,只是不上不下的尴尬。我就想着,去战场上攒点资历。你之前不是说让我超过林重楼,在医院里按部就班工作不可能超过他,去战场上熬一熬或许有机会。”
林奶奶舍不得,她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不是非得争这个,那边到底在打仗,万一洋鬼子用飞机轰炸后方医院怎么办?当年日本鬼子就用飞机轰炸省城。”
“哪有这么寸的。真要这么说起来,在省城也不安全,美国飞机多着呢,要轰炸省城照样能炸。”林泽兰拉着林奶奶的手,神态认真,“娘,我想争一回,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想让爹知道,我不比林重楼差。”
林奶奶握紧着她的手,一颗心紊乱无章。舍不得她去,又舍不得劝她别上进。
“娘,当军医真没那么危险。你还记得贺书记和任副院长吗,她们都是军医。”林泽兰露出几分向往,“当时见到她们,我有些羡慕还有些自卑,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学医,差距却那么大。”
林奶奶急忙道:“你是被你爹耽误了。”
林泽兰轻轻摇头:“打铁还需自身硬,也是我自身不够硬,缺少磨炼。”
林奶奶望着她,看清她眼底的坚决,只能长叹一声妥协:“你自来要强,我要是不让你去,你能遗憾一辈子。”
林泽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去就去吧,只是记住了,注意安全。你要记得,你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着你。你要是有个万一,可叫我们怎么办?”
要是有个万一,她是烈士,死了也能庇护家里。家里不缺钱,长子长女都大了,能照顾好老太太和弟弟妹妹。
要是活着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有了往上走的资本。胡继业、薛主任、赵主席,他们不是听不懂她的话,是她说话没有份量。
林泽兰安慰老太太:“我知道,你放心,又不用我上阵杀敌,我就在后面救治伤员。”
林奶奶略略心安。
林泽兰和她商量:“松柏他们那边先别说,报名之后还要体检政审,未必就能通过,等通知下来了再告诉他们,先让他们安心工作学习。”
林奶奶点头,也想让孙子孙女少担心一天是一天。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林泽兰写了申请书,请科室主任签字。
霍主任皱起眉头:“我听小刘说,赵主席昨天又来找你了,还是为着薛主任?”
林泽兰眼底露出几分苦笑。
霍主任眉头皱得更紧:“做媒讲究个你情我愿,哪有这样一厢情愿缠着人的。你要是为了躲赵主席,没必要,我找她说去。”
这个赵主席,不是第一次强行拉郎配。
上半年,要给一个刚从护校毕业的十八岁小姑娘,介绍三十八岁的干部。姑娘不愿意,想找志同道合同龄人,这属于人之常情。可赵主席听不懂人话似的三番两次劝,还发动直属领导和同事做思想工作。
把人姑娘气的辞职不干了,辞职当天,姑娘家里人一起来的,堵着赵主席办公室的门破口大骂,骂的可难听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开始强人所难。
“不是的,是我早就有这打算,赶巧了。”林泽兰否认。
霍主任才不信:“当军医比想象中危险,为了第一时间抢救重伤员,有时候会被派到前线,枪林弹雨不长眼。你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有个万一,家里怎么办?”
林泽兰:“总要有人去的,相对来说,我长子长女都已经成年,家里有他们我放心。”
霍主任看着她:“确定要去?”
林泽兰郑重点头。
霍主任叹了一声,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回头我给你送上去,你等通知吧。”
林泽兰欲言又止。
霍主任疑惑:“有说什么只管说。”
林泽兰略带忐忑:“主任,我的申请能通过吗?”
“你政治背景清白,身体健康,医术有目共睹。如今战场上医护人员急缺,你主动请缨怎么会不让你去。”
说着说着霍主任反应过来她的言下之意,她是怕赵主席从中作梗。昨天赵主席找人谈话,今天林泽兰报名,中间怎么可能没点关系。等林泽兰参军后,少不得有人说是她被赵主席逼走的。
霍主任正了脸色:“你放心,我会给你保密,申请书是直接交到政治处,她手没那么长。她要是敢伸手,你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前线,谁捣乱谁就是反|革|命。”
“谢谢主任。”林泽兰露出几分轻松之色。
霍主任正色:“你是要去报效国家,要谢也是我谢你。”
林泽兰赧然:“也是有私心,想攒点资历。”
“谁不想攒资历,可敢去战场上攒的有几个。”霍主任钦佩林泽兰的勇气,至少她自己做不到抛家舍业去朝鲜,“家里头不用担心,单位会替你照顾。”
林泽兰知道这不是口头安慰,为了鼓励参军凝聚军心,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拥军惠军政策,要求单位街道等机构照顾军属。
“有单位在,我很放心。”
*
等林泽兰的入伍通知书下来,赵主席才辗转得到消息,有点讪讪又有点恼。
这林泽兰也是,薛主任除了年纪大一点,哪里不好,人家三代都是省城人,姻亲遍地,干什么都方便。他们家初来乍到没根没基,正好互补。不愿意就不愿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参军,那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不好大张旗鼓找上去,赵主席专门在林泽兰回家的路上等着,拦下人之后,带着一点诘问:“小林啊,我听人说你要去支援前线,别是为了躲我吧?”
“怎么会,主席你多想了,”林泽兰从自行车上下来,“这是赶巧了,我早就写好了申请书。在政府的帮助下,我们全家才能进城过上好日子,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正好有这么一次机会。”
赵主席不信:“那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林泽兰解释:“入伍通知书没下来,我不好意思往外说。是我的不是,让您白忙活一场。其实我知道,您也是被烦的没办法了,如今我这一走,就没人来烦您了。”
赵主席拍了拍大腿,顺着杆往上爬,诉起苦:“可不是,老薛一天到晚堵我,我也是被他逼得没辙了。”
林泽兰微微笑:“往后他就不会来烦您了。”
“可往后,都得说我把你逼走了。”赵主席拿眼看着林泽兰,“这个时间点可太寸了。”
林泽兰:“怎么会,我会对外说清楚我早就交了申请书。您找我是关心我的家庭情况,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朝鲜。”
赵主席笑起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呢,老人孩子都会给你照顾的好好。”
林泽兰跟着笑:“有劳你们操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主席意思意思关心了几句家里人,然后骑着自行车离开。
林泽兰讥诮地勾了勾唇,无利不起早,明知讨人嫌还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还不是因为能从中得到好处。靠着那一桩桩大媒,这位赵主席广交好友,得罪不起。
正要上车离开,不经意间看见了大步走来的梁曼琳,林泽兰没有理会,继续上车,准备离开。
“你等一下,你等等。”
梁曼琳小步快跑,下意识用手护着尚未显怀的腹部。来蓉城之前,她已经在海城的医院检查过,她确实怀孕了。
前两天被严家人缠得上火,出了点血,幸好医生检查后说没事。她可不想重蹈林梧桐的覆辙,一次又一次流产,最后只能养别人的孩子。
林泽兰不再走,倒要看看她要干嘛,省得她在医院找上门,丢人现眼。
梁曼琳停下,微微喘了两口气。
林泽兰冷冷开口:“有话快说,我赶着回家。”
怒气油然而生,梁曼琳气冲冲开口:“沈叔叔只花了你们林家六千大洋,你们却要了十亿新币,你们这是敲诈勒索。”
林泽兰气极反笑:“那你告去。”
“告就告,”梁曼琳知道告不赢,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是,“只要你们不怕让人知道你们家有十亿新币就行。”
她都打听清楚了,知道林家得到了一笔补偿,却没人知道具体数目,都是猜测一亿两亿,谁能想到是整整十亿,换成十万大洋,能把林家人都埋了。林家也知道这笔钱多,不敢对外实话实说。
“我们怕什么,新社会了,没人敢明抢。我们家邻居就是公安,没人敢暗抢。你告去吧。”林泽兰转身要走。
梁曼琳急了,一把拉住自习车头:“那你们为什么不敢对外说,还不是怕引来麻烦。”
“多一事当然不如少一事,”林泽兰话锋一转,“不过宁愿麻烦点,也不想拿钱堵上你的嘴。”
被戳破心思的梁曼琳瞬间涨红了脸。
林泽兰似笑非笑的目光笼着梁曼琳:“被钟家发现不是亲生的,钱都被收了回去,就想从我们家敲诈钱,你是穷疯了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梁曼琳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林泽兰嗤笑:“你姓都改了,还怕人不知道。”
梁曼琳通红的脸唰得变白,不敢置信地瞪着林泽兰。
电光石火之间想起那天被严家人气的出血,她急急忙忙去看医生,丢了一张检查单,有人捡起来高喊她的名声,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难道当时林泽兰也在?
林泽兰当时确实在场,姓都改了,还有什么不明白。梁淑贞和林重楼双双发生意外,奸夫十有八九是林重楼,这两人还真是胆大包天。
“关你什么事,”恼羞成怒的梁曼琳威胁,“花了你们家六千大洋,还六亿新币仁至义尽,你们多拿了四亿新币,你还给我。不然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们家有十亿新币,让你们家无宁日。”
“你去说吧,不说有没有人相信你,就算有人相信。我们家邻居个个腰缠万贯,十亿新币算不上什么有钱人。”林泽兰别有深意地望着穷图匕见的梁曼琳,“对严家来说倒是一笔想也不敢想的巨款,要是他们知道我们家有钱,你却成了穷光蛋。你猜猜看,他们家会怎么对你?”
梁曼琳整个人都晃了晃,仿佛摇摇欲坠。
这些天,严家人一直闹着要去海城看病,话里话外要求她向家里服软。自己只能敷衍,严家人的态度越来越咄咄逼人。要是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而林梧桐家有巨款,说不定会逼着严锋和她离婚,去找林梧桐复合。
“管好你的嘴,我们不会主动找你的麻烦,可你要是想找我们麻烦,”林泽兰眼神发冷,“有钱能使鬼推磨,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不会干,但可以花钱找人跟着你,你走到哪儿,就宣扬到哪儿你是奸生子。”
随着她的话,梁曼琳双眼越睁越大,眼角几乎眦裂,恶狠狠瞪视林泽兰:“你敢!”
林泽兰不闪不避迎着她愤恨的目光,还轻轻笑了下:“你敢,我们就敢,看看到时候谁更麻烦。”
梁曼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恨不得撕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骑车离开。
悲愤交加回到旅馆,正遇上回来的严锋,委屈突然涌上来,梁曼琳一把抱住他。
有钱又怎么样,以后钱会越来越没用,权势才有用。
严锋浑身发僵:“你怎么了?”
梁曼琳抽抽噎噎:“突然有点难过,可能是孕期反应吧。”
严锋的僵硬更加明显,直到现在,他都有些茫然,他居然已经结婚有子。
他干巴巴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
梁曼琳点点头,仰起脸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
“你先放开我。”严锋浑身不自在。
梁曼琳只好不甘不愿放开手,虽然严锋还是无法自然和她亲近,但是至少不像前一阵那样冷漠。人心肉长,她早晚会捂暖他的一颗心。
严锋不着痕地松出一口气,回答她之前的问题:“首长托人找了县里,应该能补偿一个工作。”
这几天,他回了一趟老家,乡里只肯承担医药费,再给一笔抚恤金。父母想要的更多,要钱要工作,这工作还得给严富贵。
梁曼琳便问:“那工作给谁?”
严锋:“大嫂,大哥去世了,不给大嫂给富贵,人人都要说我们家欺负孤儿寡母。”
“爹娘能同意?”
梁曼琳不觉得严父严母能同意,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宝贝小儿子,简直不可理喻,不疼有出息的严锋,疼爱奸懒馋滑的严富贵。
严锋叮嘱:“先别告诉他们,等工作落实了再说,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们闹也没用。”
梁曼琳点头,这工作要是给了严富贵,万一严家大嫂一气之下走了,严家这个烂摊子怎么办?难道让她和林梧桐一样留在老家伺候他们,想也别想。
严锋捏了捏鼻梁,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我明天回老家一趟。”
“我和你一起回去,我身体没事了,总该回去看看大嫂和孩子。”梁曼琳想回去会会那个赵春华,看看到底是不是她害自己。
另一厢,林泽兰等吃过晚饭,才拿出入伍通知书。
平地一声雷,兄妹四个都被惊得呆若木鸡。
“怎么突然决定要去朝鲜?”
率先回过神来的林桑榆心里乱糟糟一片,抗美援朝很惨烈,断断续续打了三年,240万志愿军,伤亡30多万。
林泽兰搬出昨天晚上对林奶奶说的那套,末了安慰他们:“军医都是在后方医院工作,安全上还是有保障的。”
林桑榆嘴角动了动,也有可能去前线,顶着炮火救治伤员。便是在后方,医院可能成为重点轰炸目标。
“别都哭丧着脸,说不定战事很快结束,我马上就回来了。” 林泽兰笑得轻松,“参军是光荣的事,你们这一个个,被人看见了,可要批评思想觉悟低。”
林奶奶怼了一句:“就你觉悟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去吃苦受罪,看把孩子难受的。”
林泽兰就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林奶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林泽兰:“三天后。”
“这么急!”林奶奶吃了一惊。
林泽兰解释:“那边很缺医护人员。”
“那也不用这么急啊,”林奶奶抱怨,又急急道,“东西还没给你收拾好。”
林泽兰劝:“带上衣服就行了,其他东西部队会准备好,多了也不让带。”
“准备一些厚衣服,那边靠北,比我们这冷多了,能到零下几十度。”
林桑榆对这场战役知道的不多,书里一笔带过。现实中,属于知道但是从没深入了解过,连大名鼎鼎的《长津湖》都没看完。最深的印象是冷,冷的能冻死人。得去商场买些质量好的防寒保暖用品,再买一些乳霜冻伤膏。
“这么冷。”林奶奶心里一慌,下意识站起来要去收拾衣服。
林泽兰拉住她:“娘,我又不是明天走,还有三天的时间,来得及准备。”
六神无主的林奶奶哦哦两声,又坐了回去。
林泽兰满怀歉疚,是她不孝,让老太太这把年纪还得为她牵肠挂肚担惊受怕。
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林泽兰说起回来路上遇见的梁曼琳,提醒:“留点神,都跑来向我要钱,可见她是真没钱了。穷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众人应好。
晚上,林梧桐抱着枕头来到林桑榆房间。
姐妹俩并排躺着,林梧桐声音里透出不安:“娘是不是没说实话,其实很危险。”
林桑榆静了静,才道:“毕竟是上战场,怎么可能不危险,不过军医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林梧桐嗯了一声,侧过身,又问她:“娘是不是在医院受委屈了,所以想去参军攒资历?”
“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林桑榆语气笃定,林泽兰事业心很强,累了一天回到家里依然坚持看书充电,但同时也是个很顾家的人,“回头去医院打听打听。”
第37章 ? 第 37 章
这三天,林泽兰不用去上班,让她收拾收拾行囊,再和家人好好道别。
翌日正好是周末,除了在上班的林松柏和林枫杨,祖孙四人去百货商场。买了羊绒内衣,羊毛衫,羊绒大衣,以及厚厚的棉大衣。
林泽兰:“别光给我买,你们自己也买几件,一天比一天冷,该买冬装了。”
“今天先给你买,我们的什么时候都能买。”林奶奶挑了一副羊羔绒手套让她试戴。
杂七杂八买了一大堆,林泽兰直道带不了这么多也没用,劝到后来,她索性不劝了,由着祖孙三个买,就当买个心安。
上午在商场买东西,下午去庙里求神。
还没开始破四旧,民间依然保留着烧香拜佛的习惯。由于前线战事激烈,庙宇香火更加鼎盛。
林奶奶虔诚地求了一个平安符,让林泽兰戴上。
傍晚去羊肉馆吃饭,请了胡玉莲和程文静。
伤筋动骨一百天,胡继业不良于行,胡玉莲这个姐姐再生气,总不能丢下骨折的弟弟、年幼的侄子侄女一走了之,只能捏着鼻子留下照顾。
至于程文韬,再一次落榜,已经回老家继续复读。
祖孙四个到了没多久,胡玉莲母女俩来了。
得知林泽兰要参军,胡玉莲先惊后忧,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无外乎注意安全这些。
林泽兰含笑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对程文静道:“有个去助产士学校培训一年的机会,你想不想试试?”
程文静愣住了。
胡玉莲也愣了。
林泽兰解释:“政府今年新建的学校,专门培养助产士,就是可以独立接生和护理产妇婴儿的护士,毕业后会安排工作。不过未必能留在省城,可能去县城或乡里卫生院。”
哪怕是城里,都有很多产妇生孩子不上医院而是请产婆在家生,大多数产婆都没受过科学教育,根据民间土方自己的经验接生,导致产妇和新生儿死亡率极高。
建国后,中央要求各地办助产士学校,培养助产士,培训民间产婆,以此降低妇婴死亡率。
回过神来的胡玉莲简直喜出望外:“就是去乡里,那也是个好工作。”
林泽兰提醒:“文静还没嫁人,做接生的工作,外面可能会有点不中听的话。”
传统思想里,接生都得是已婚的还得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没有未婚年轻姑娘的事。便是在医院,一些分到产科的年轻护士,都会有一个不适应的阶段。
胡玉莲实话实说:“这要是让她当产婆,我肯定不愿意。可这是去正经学校学习,将来安排的也是正经单位,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林泽兰望着程文静,等她的意见。
程文静有点难为情:“我只上完了小学,能学会吗?”
“招生要求就是小学及以上学历,何况你耳濡目染懂一些药理常识,比别人更有优势。”林泽兰面带鼓励还有点怜惜,大表哥夫妻多少有点重男轻女,不计代价地供长子复读考大学,却让长女小学毕业后便在家帮忙带弟弟妹妹。但是比起不让女儿上学的人家,又还好。
程文静忐忑:“这么好的机会,姑姑,是不是得你去求人?”
林泽兰宽她心:“不用,这是我报名参军后,医院给的一个奖励,可以推荐一个子弟入学。这所助产士学校的部分老师是我们医院的医护人员兼任,所以给了医院一批入学名额。”之前她资历浅轮不到,报名之后,上面给了这个名额以兹鼓励,属于意外之喜。
“别不好意思,你两个妹妹都在上学,用不着,你不要就白白浪费了。”林奶奶开口宽慰。
程文静脸上绽放笑容:“我去学,谢谢姑姑。”
“那明天跟我去学校报名,明年正月十六才开学。”林泽兰勉励,“去了学校后好好学,把本领学会了,到哪儿都有一口饭吃。”
程文静用力点头,眼睛闪闪发亮。
胡玉莲喜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带女儿来省城,本是想给她寻一门亲事,本以为要无功而返,没想到得了个工作。有了工作,亲事就不用愁了。
“阿兰,你看看,我给你添了那么大的麻烦,你倒给静静找了这么好一个去处。”
“你一开始也没想到,他是他,表嫂是表嫂,我分得清。”林泽兰没因为胡继业迁怒胡玉莲,虽是亲姐弟,但胡玉莲没一味偏袒自己的亲弟弟,程文静更是大晚上一个人跑过来给他们报信。
胡玉莲眼泪差点掉下来,丈夫在信里把她训了一通,可她哪里想得到那个混账东西会死缠烂打,好说歹说都不听劝。
回去的路上,胡玉莲再三叮嘱程文静:“你姑姑给的这个机会,能改变你一辈子,你得记住这个恩情。以后周末的时候去你姑姑家转转,看看有什么活,顺把手就干了,嘴甜手脚勤快点……”
一路念叨到胡家。
打着石膏的胡继业阴郁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见母女俩回来,并没多问。昨天林枫杨是来家里喊的人,所以知道她们是去林家吃饭。他现在想起林家就一肚子火,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追到手,赖以为生的工作还丢了。
晚上,胡玉莲给胡继业端洗脸水的时候,说起来:“等你拆了石膏,我就和文静回去了,你姐夫写信催好几次了,家里乱的不像样子。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回老家,在老家许是能找到工作。”
“老家哪有什么好工作。”胡继业不愿意回老家被人嘲笑,当年回去是为了避战乱,现在回去算什么,丧家之犬吗?
“再说俊杰姐弟三个上学转来转去麻烦,他们都习惯省城的生活环境了。等我好了去找找朋友,就不信我还找不到工作了。”
胡玉莲溜他一眼:“要为了孩子,更得回去,两个小的还好,思南在学校不好过。”
学校还算体贴,怕六班学生迁怒胡思南,把胡思南从六班换到了四班。可一个学校,难免有影响,这孩子明显沉默了许多。
胡继业就说:“我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托关系给她换个学校。”
“那你上点心,尽早办。”胡玉莲看着他,“以后安安生生带着孩子过日子,别想着去找林家麻烦,打你的人真不是松柏。你自己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恐怕都不清楚。”
胡继业恼羞成怒涨红脸:“你又提这个干嘛,我不是答应你了吗,以后绕着林家走。你非得我跟你回老家是不是,回去找不到工作,你养我们一家四口?”
胡玉莲养不起,所以没法子硬劝他跟自己回老家,只点了点头道:“绕着走就对了,阿兰要去朝鲜当军医,以后就是军人,林家就是军属。”
胡继业难以置信:“林泽兰当军医?”
“嗯。”胡玉莲一直怕这个弟弟阳奉阴违,腿好之后又去死缠烂打,这下他想缠都没机会缠,也没那个胆子缠,“你再胡来个试试,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胡继业脸色变了又变。
见状,胡玉莲气不打一处来,把毛巾砸进脸盆里。
被热水溅了一身的胡继业抹掉脸上的水:“姐,你干嘛!”
胡玉莲怒不可遏指着胡继业的鼻子:“你还真没死心!”
“没有的事。”胡继业矢口否认。
“有没有你心里明白。看在姐弟一场的情分上,这三个月我出钱出力照顾你们一家四口。”胡玉莲疾言厉色,“可你要是再动什么歪脑筋,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以后出了事,别再指望我帮你。别以为我吓唬你,就是我狠不下心,你姐夫狠得下这个心。我不可能为了你,家都不要了。”
胡继业往后躲了躲几乎要戳进自己眼睛里的手指头,心烦意乱又怅然所失:“知道了,知道了。”
三天后,林泽兰出发。
兄妹四个都请了假,为她送行。
林泽兰身上戴着一朵大红花,有点喜感,林桑榆却笑不出来,要去的是真正的战场,会死人的。
林泽兰郑重看着林松柏:“你是大哥,奶奶年纪大了,弟弟妹妹还小,这个家的担子交给你了。”
“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奶奶和弟弟妹妹,有空给家里写信。”林松柏不让自己露出担忧之色,希望她更放心。
林泽兰眉眼温和下来:“对你我向来放心。”四个孩子里,其实最亏欠他,十五岁便孤身一人前往省城打工,挣钱养家。
林松柏笑了笑。
林泽兰目光移到满脸不舍的林梧桐身上:“你比你大哥细心,他没顾到的地方,就靠你了。”
林梧桐点头,不敢出声,怕哭出来。
林泽兰失笑:“别太宠着两个小的,你别什么活都大包大揽,不然会把他们宠坏。”
林梧桐红着眼睛继续点头。
轮到林枫杨,林泽兰对他的要求是:“别淘气,听你奶奶和哥哥姐姐的话,跟着宋师傅好好学技术。”
“宋师傅昨天刚夸我来着,”林枫杨嘟嘟囔囔,“我都工作了,早就不淘气了。”
林泽兰表示肯定:“是啊,工作了,已经是大人,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林枫杨略带得意地挺了挺脊背:“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奶奶和小妹。”
林泽兰忍俊不禁,看向林桑榆,总是担心夭折的小女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肤白胜雪,眉眼乌黑,唇红齿白,生得一幅浓墨重彩的好相貌。
林泽兰伸手刮了下的鼻尖:“你就负责听话吧,谁让你最小。”
林桑榆乖巧点头:“我们在家都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林泽兰眼眸带笑:“好。回来送你去上大学,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没问题,”林桑榆信心十足,“大学是肯定能上的,区别是明年考上,还是后年考上,我争取明年考上。”
林泽兰揶揄:“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林桑榆扬眉:“我这叫陈述事实。”
林泽兰绷不住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玩就玩。后年也才十八,上大学刚好。”
“嗯,我不会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林桑榆话锋一转,“您也是啊,不要太拼了,注意健康,注意安全。”
林泽兰应好,最后望向林奶奶,眼底有愧疚,拉起她粗糙年迈的手:“这家娘你先替我操心操心,等我回来,就再不让你操心了。”
“娘在家里等你回来,到时候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鱼香肉丝,”林奶奶整了整她胸口的大红花,端详端详, “我姑娘穿这一身真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英姿飒爽。”林桑榆笑着提示,军装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仿佛自带美颜滤镜,提升颜值和气质。
“就是英姿飒爽。”林奶奶面带骄傲。
看着强颜欢笑的林奶奶,林泽兰眼眶微酸。
这时,哨声响起,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新兵上火车。站台上密布离愁别绪,还有时高时低的抽泣。
林泽兰忍下心酸道别:“娘,我走了。”
“去吧,别挂心家里,有我呢,你安心做你的事情去。”林奶奶的声音慢慢变得哽咽,“出门在外,你照顾好自己。”
“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林泽兰狠狠心抽出手,转身走向火车,眼底起了一层密密水汽。
林奶奶终于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这么多年母女俩从没分开过一天,一颗心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一块。
这是生离,更怕死别。
站台上哭声一片。
严家亦是哭声一片。老人哭,孩子哭。
哭的最响亮的是严大嫂的母亲郑大娘,她来严家帮女儿照顾孩子,五个孩子,女儿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
郑大娘本是想着严锋的媳妇家里有钱,那他出钱养一家老小,女儿出力照顾一家老小。女儿这日子就能过,还能比以前过得更好。从此以后不用再挨男人和公婆的打,左右不缺钱,忙不过来可以请人帮忙。
所以得知严大柱死了,郑大娘一点都不难过,觉得他死的真好,给女儿送了一场泼天富贵之后,识相的死了。
带五个孩子的寡嫂,但凡严锋要脸,都不可能亏待。
可等严锋梁曼琳回来,郑大娘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没大包小包,只带了几样东西,哪里像有钱的资本家小姐。
严满仓两口子不会是吹牛吧,还是严锋两口子抠门?
郑大娘心里咯噔了下,这要是不给足了钱,她是万万不会让女儿留在严家。瘫痪的公婆,好吃懒做的小叔子小姑子,能把女儿活活累死。
严家有儿子有闺女,说破天去,也没有让守寡儿媳妇养公婆的道理。
等严大嫂的工作落实下来,在乡里初中打杂,一个月拿二十三万五千六的工资。
郑大娘找上严锋梁曼琳诉苦:“你们大嫂这点工资养五个孩子都够呛,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梁曼琳心里一突,知道她是要钱来了。
“家里有二十亩田,种出来的粮食蔬菜足够一家嚼用。” 严锋才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郑大娘瞪着眼:“田得有人种才有东西收上来,你大哥没了,你爹娘瘫了,你弟弟妹妹哪个愿意下地干活。难不成让你大嫂,一边照顾老人孩子,一边上班,一边种地。铁打的人都撑不住,何况她一个女人。”
“您先听我说完。”严锋满眼无奈。
郑大娘看着他,要是不说人话,她抓花他的脸。
严锋接着道:“我弟弟妹妹我会好好跟他们谈谈,现在不同以前,他们必须懂事起来,下地干活。”
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已经到了喉咙口,郑大娘硬生生憋回去,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那他们要是死活不肯干活怎么办,就算肯干,他们半个劳力都当不了,苦的累的还不是你大嫂。可就算累死她,她一个人也管不了二十亩地。”
严锋斟酌着道:“那不如把一部分地租给别人种。”
郑大娘盯着他:“租出去后,落到自己手里的收成可没多少了,够一家吃喝穿吗,你爹娘还要吃药?”
严锋抿了抿唇:“我每个月寄十万新币回来。”
“多少?”郑大娘猛地抬高声音。
“我知道不多,”严锋苦笑,“可大娘,部队是供给制,发的是实物,我的津贴只有十七万三。”
郑大娘竭尽全力压着怒火:“你的意思是,你们两口子每个月只出十万新币,这个家就交给我女儿了?”
严锋有些难堪:“如果有结余,我会多寄一些钱回来,等我津贴涨上来,钱也会往上涨。”
梁曼琳帮腔:“知道辛苦大嫂了,严锋特意求了部队首长,才要来这么一个工作。按爹娘的意思,是要把工作给富贵。可严锋说大嫂辛苦,应该给大嫂。”
“工作是我女儿的,可挣的钱是你们严家的,我女儿得把工资都填进你们家这个窟窿,还得伺候老的照顾小的,还得下地种田!”郑大娘气势汹汹扑向严锋,连抓带挠,“黑了心肝的东西,你们在外面逍遥快活,让我女儿给你们当牛做马。”
第38章 ? 第 38 章
严锋完全没想到郑大娘会突然发难,以至于被扑了个正着,脸上霎时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反应过来后,他又不好跟老太太动粗,只能控住郑大娘的双手:“大娘,有话可以好好说。”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郑大娘双手抓不到人,还有脚,蹬着腿胡乱踢,连踢带骂,“烂心烂肺的狗东西,地主老财都没你这么狠,让人倒贴钱干活。你自己的爹娘弟妹,只出十万块钱就不管了,倒想叫我女儿出钱出力伺候,你好大的脸!”
严锋狼狈躲避。
梁曼琳知道他不能动手,想上去帮忙,又怕被误伤,她可怀着孕,只能冲着听到动静赶来的严大嫂喊:“嫂子,你快拉开你娘。”
严大嫂怀里抱着才两岁的小女儿,木然站在那一动不动。她是老实不是傻,要是他们只肯出十万块钱,那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有工作有田有娘家帮忙照顾孩子,日子能过下去,至少比留在严家好过。
严大嫂没动,闻讯赶来的邻居动了,两个婶子上前拉开郑大娘:“大嫂子,你这是干啥,你看看把石头挠的,叫他怎么见人。”
“他还好意思见人。”郑大娘往地上一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你们来了正好,都来评评理。”
郑大娘恶狠狠指着脸上好几道血口子的严锋:“他居然说以后只出十万块钱,旁的什么不出,他们两口子在海城过他们的好日子。他们家这个情况,这点钱哪里够,分明是要我家腊梅这个守寡的儿媳妇把二十来万工资都填进去,还得伺候老的小的。你们说说,有这样的道理吗?”
“十万块钱?”
众邻居不敢置信地看着严锋,还有人看着梁曼琳,严家不是炫耀她是海城资本家小姐,家里特别有钱,都有小轿车有司机,看穿的也挺洋气,像个有钱人。
大家伙私下还讨论,于情于理,寡妇都可以回娘家。严大嫂一走,严家这幅烂摊子可就落到严锋两口子身上。两口子想过安生日子,就得出钱留住严大嫂。这钱还不能少,不然严大嫂犯不着。
猜多少钱的都有,就是没人猜到只有十万块钱,也就刚好在乡下雇一个人照顾瘫痪的两口子。
严大嫂能同意才怪,得她倒贴钱供公婆吃饭吃药,还要养着小叔子小姑子。
有村民心直口快:“石头,十万块钱说不准都不够你爹娘吃药。”
有人说的更直白:“你爹娘见天在家说你媳妇家里是海城有钱人,你们两口子就只出十万块钱?”
好些村民狐疑打量梁曼琳:“是你爹娘吹牛,还是你爹娘被骗了?”
沐浴在各种各样目光下,梁曼琳如芒刺在背,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石头,你家这情况,一个月十万块钱真不够,”严家大伯出面说公道话,“你大嫂出了力,总不能还让她出钱,这说不过去。”
梁曼琳据理力争:“谁说我们只出十万块钱,我们还给大嫂安排了一个工作。大嫂要觉得工作挣钱养家吃亏,那让富贵去工作挣钱养家。”
“我呸!”郑大娘跳起来,一口唾沫直接吐在梁曼琳脸上,“工作是你男人跑来的不假,可要不是严大柱死了,他跑的下来这工作吗?”
梁曼琳懵了下才反应过来,疯狂擦脸,恶心的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你有病啊。”
“有病的是你们,不要脸的病。”要不是被人拉住了,郑大娘都想扇她,“我家腊梅没了男人,五个孩子没了爹,领导才愿意开恩给一个工作,给他们娘六个一条活路,倒全成了你们的功劳。严大柱是被他亲爹娘害死的,你们严家欠他们母子一条人命,安顿好他们母子天经地义。你个不要脸的还想把工作给严富贵,你去试试领导会不会同意,不安顿老婆孩子,安顿兄弟。”
“怎么可能把工作给富贵,别说养嫂子养侄子侄女,他连爹娘都不一定养,十有八九工资全自己花了。”
“还别说,是富贵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就算富贵是个有良心的,也没有把工作给他的道理,死的是他哥,又不是他老子。他哥有媳妇有孩子,哪轮到着他。”
气鼓鼓的梁曼琳高声辩解:“乡里给这个工作,除了考虑大哥没了,也是考虑爹娘受伤瘫痪,需要人养。”
“放屁!”郑大娘怒喝,“严满仓金翠枝自个儿害的自个儿,也就是砸死的是亲儿子严大柱,要是别人,还得追究他们的责任。乡里出钱送他们去省城大医院看病,已经够对得起他们。给他们养老不是乡里的事情,是儿女的事情。”
老太太换了一口气,“严满仓金翠枝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横竖轮不到守寡的儿媳妇养。别以为我们乡下人不懂法,妇联干部来村里讲过《婚姻法》,成寡妇以后就和夫家没了关系,想走就走,想改嫁就改嫁。我家腊梅不用养严满仓金翠枝,这两口子是你们的事情,别想把烂摊子丢给我家腊梅。”
一听严大嫂要走,梁曼琳如坠冰窖。那不就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了,难道让自己和林梧桐一样留下照顾老的小的?休想!
梁曼琳心慌意乱地看向严锋求救。
严锋同样的心乱如麻,看向默不作声的严大嫂:“大嫂,你真的要走?”
哄着被吓哭小女儿的严大嫂抬眼望过去,声音不高却坚决:“孩子我都带走,我们娘六个的田归我们,大柱的田留给公公婆婆养老。”
梁曼琳急的都快哭了,想反对又想不出理由,只能三步并做两步小跑到严锋身边,示意他快想想办法。
严锋又有什么办法,大嫂想走,他根本没理由反对。
“不是我家腊梅心狠,”郑大娘声泪俱下哭诉,“腊梅在严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别人不清楚,你们这些邻居肯定知道。吃的比鸡少,干的比牛多,还得三天两头挨打。你们看看,才三十的人,瞧着有四十来岁。要是严家对她好,这么走了,是腊梅没良心,可严家根本没把她当人看,怎么能要求她留下来继续受苦。把大柱的田留下,对得起他们老严家了。”
闻言,心里有些想法的村民看着皮包骨头面黄枯瘦的严大嫂,只能叹息。严家没修下德行,不能怪人家不愿意留下共患难,愿意把孩子都带走已经算不错。
“石头,”严大伯人都糊涂了,“你到底咋想的?”
其实不用太多钱,一个月给五十万新币,应该能把人留下。有严大嫂在家,他们两口子就不用操心家里,安安稳稳待在海城过他们的小日子。
严大伯看一眼衣着光鲜的梁曼琳,看着不像没钱的,又不愿意出钱买清净,到底是个啥情况?
严锋满嘴苦涩,他也想留下大嫂,可他真拿不出钱。至于梁曼琳,显然也没钱。
没钱只能由着大嫂走,至少大嫂愿意把侄子侄女都带走,家里只剩下爹娘需要照顾。富贵和五妮已经整十七岁,早该懂事,不想懂事也必须懂事起来。
“大伯,就这样吧。”
“严锋?”梁曼琳不敢置信瞪大眼,什么叫就这样,让严大嫂走了,家里这个烂摊子怎么办,难道让她像林梧桐一样留下照顾?
严锋看着她,眉宇间压抑着烦躁:“怎么了?”
梁曼琳满眼急切:“那家里怎么办?”
严锋:“我们尽量多寄钱回来,富贵和五妮明年就满十八,不是小孩子了。”
梁曼琳如释重负,不是让她留下照顾就行,至于严富贵严五妮靠不靠得住,那跟她没关系。不拦着严锋出钱,已经仁至义尽。要知道,他们现在也没钱,严锋就这点津贴,好在部队会给她安排一个工作,省一点凑活能过。上辈子,她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这辈子再苦也不可能更苦。
严大伯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指望严富贵和严五妮照顾两个瘫痪在床的老人,他们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身为受宠的小儿子小女儿,家务都干不明白,更别提地里的活。
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让严锋退伍回家照顾老人,他那个媳妇看着娇滴滴的,更不可能留在乡下伺候公婆。
“趁着人都在,今天就把家分了。只用把母子六个的田划给我们,再把自己用的东西带走。家里的钱啊,粮食、鸡鸭我们都不要。”郑大娘见好就收,总归得了一个工作,做得太绝会被人戳脊梁骨。毕竟在一个乡里,还得顾忌名声。
严大伯不满:“满仓两口子还在医院,总得等他们出院再说。”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院。”郑大娘有她的理由,“腊梅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多孩子,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帮她,不管自己家里,只能把他们母子带回家。既然走了,那就分分清楚,省得回头说不清楚。就几亩田,好分的很,当初是按照人头分下来,一口人一亩八分地,母子六个十亩八分田。”
严大伯想起来:“之前卖了两亩田凑去海城的路费。”
郑大娘:“按道理谁去海城算谁的,谁花了算谁的,但那会儿还没分家,其中一亩算腊梅母子六个,这总可以了。”
严大伯无话可说。
郑大娘看着人群里的村长:“村长,现在是新社会,总不至于像旧社会那样吃绝户,扣下孤儿寡母的田不给。”
村长便问严锋:“分不分?”
严锋精疲力竭:“分吧。”
严家就这么分了家,看了一场好戏的村民意犹未尽离开。
严大伯等亲戚没走,严家几个叔伯把严锋拉到一边:“你觉得富贵和五妮能照顾好你爹娘?说句不中听的,可别让你爹娘越来越严重。”
严锋神态平静:“谁也不是天生会照顾人,之前不会,是爹娘惯着,现在没条件再惯着他们,他们自然而然就能学会,村里哪个孩子不是这么过来。”
“也只能这样了。”严大伯无奈叹气,“其实你大嫂留在家里最好,可也不能怪你大嫂要走,十万块钱确实太少了,搁谁都不乐意。”
没有外人,严小叔直接问:“石头,你爹娘在家总说你媳妇家里有钱,你媳妇看着也像是有钱人家的姑娘,你们怎么就只肯出十万块钱。”
严锋面上肌肉微微绷紧,这让他怎么说,告诉他们梁曼琳不是钟家亲生女儿,所以已经一无所有,他只能说:“她和家里闹翻了,已经断绝关系,真没钱。”
“啊。”严家人大吃一惊,“闹翻了,为什么?”
严锋沉默。
严大伯灵光一闪:“是不是她家里不同意你们结婚的事情。”
严锋依然沉默。
严大伯便觉得肯定是这个原因,不由嘟囔:“资本家就是资本家,这都新社会了,还搞这一套。”
严小叔眼珠子转了转,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他拍着严锋的肩膀:“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人家为了你都做到这一步了。”
严锋点了下头。
严小叔又问:“分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说,我怕他们受不了。”
严锋:“等他们好点再说。”
说了一会儿话,严家人纷纷离开,梁曼琳发现他们的态度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模样,客气中带点讨好。
等人都走了,梁曼琳觑着面无表情的严锋,期期艾艾:“他们是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拿钱出来?”
严锋半垂着眼:“我跟他们说,你和家里闹翻了。”
梁曼琳悄悄松出半口气,她当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她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出身不是她能选择,凭什么都来指责她。
另外半口气却仍然吊着,夫妻一体,严锋不会说,林家应该也不会说,可赵春华未必。
她已经肯定是赵春华向钟家揭发了自己。
不择手段攀附严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和地主家庭断绝关系划清界限,住进孤寡周老太太家,哄得周老太太收她当孙女,连姓都改了,现在叫周春华。
这个周老太太可不是普通的老太太,前不久被认定为烈属。原来她的独生子是地下党,因为牺牲太早资料遗失,最近才查明身份,追认为烈士。
怎么可能那么巧,显然赵春华和自己一样是重生的。
梁曼琳咬紧后槽牙,赵春华倒是给自己挣出了一条活路,却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如果她还是钟家大小姐,今天怎么会这么狼狈。
想找她算账,又怕她把自己的身世抖出来,一团火憋在心里,烧的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
林桑榆也有些难受,借着配钙片的理由,她和林梧桐找上林泽兰的同事,旁敲侧击得知了薛主任和赵主席的事情。
林梧桐柳眉倒竖:“所以,娘是为了躲他们才去朝鲜。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听不懂人话,都拒绝了还死缠烂打。”
因为林泽兰只是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医生,得罪就得罪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可要是成功了,容貌出众,薄有家产,人财两得,赚大了。
一本万利的买卖,那些男人精明着呢。
而赵主席这种媒人,是把单身女性当自己的人情送给那些男人。她不在乎她们幸不幸福,她只在乎能不能讨好那些男人,从中获利。
后勤处的主任,掌握着物资发放,权利可不小。
后勤处的主任,没少揩油水吧。
林桑榆冷笑,再过几个月就要开始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建国后第一次反腐严打,抓了几十万人。
先收集黑料,等三|反开始,已经时过境迁,不会怀疑他们家。胡继业这件事上,办得就有点糙,让胡继业把仇记在了他们家头上,小人难防。
林桑榆:“躲他们只是顺便,娘想给自己攒资历是真的。要是换成贺书记任副院长,他们敢这样过分吗?”
林梧桐怔了怔,答案显而易见,无论是胡继业薛主任这种所谓的追求者还是赵主席这种媒人,他们都不敢。
林桑榆望着温婉秀丽的林梧桐:“娘担心这种不怀好意的人赶走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更担心我们将来也会遇上。”
眼睁睁看着医院里一个个年轻漂亮的医生护士拉郎配,林泽兰怎么可能不担心家中貌美如花的女儿。爱美之心人兼有之,一旦遇上有权有势却没品的人,他们家小门小户难以招架。
林梧桐红了眼眶,声音发颤:“那,那娘是不是会主动申请去危险的地方去?”
林桑榆沉默,越危险的地方越容易立功,万一牺牲,他们就是烈士子女,会被特别关照。
林梧桐一把抓住林桑榆的手,急急切切:“给娘写信,让她别想太多,都是没影的事情。就算真倒霉遇上了,到时候再想办法,没什么比她的安全更重要。”
林桑榆回握她的手安抚:“好的,回去就写。你也别想太多,娘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心里有分寸,她知道我们都在家里等着她,肯定会安全回来。”
林梧桐用力点头。
林桑榆拿出手帕递过去,她发现林梧桐越来越感性了,没书里那么冷静。不过那种冷静不要也罢,那是没人疼没人爱,什么都只能自己扛磨练出来的冷静,或者说麻木。
可她本性是个情绪充沛的人,爱笑,也容易哭。《白毛女》看了那么多遍,还是常常泪目。
林梧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
林桑榆善解人意地移开视线,不期然看见医院大厅服务台前打公用电话的严锋。顿时想起前两天,程二舅来家里送自己养的山羊腿,说起严家分家。
换成绝不可能为他留在乡下照顾家人的梁曼琳,严锋倒是知道要把工作留给严大嫂以期留住严大嫂,严富贵和严五妮必须长大学会照顾人。
还真是人善被人欺。俪謌
可喜可贺,梁曼琳成了穷光蛋,只十万块钱就想让严富贵严五妮伺候瘫痪爹娘,想得美。一家四口都等着他们两口子照顾还差不多,甩也甩不掉。
严锋机械挂上电话,面色苍白近乎透明。
负责收费的大妈心里打鼓,听话音是给部队领导打,脸色怎么比那些死了爹妈的还难看:“同志,你没事吧,要不要挂个号找医生看看?”
第39章 ? 第 39 章
严锋恍若未闻,脑海中回响着王政委的话。
“……转业回老家,能顾上你家里,你家里这情况离不开能顶事的人,你弟弟妹妹到底年纪小……部队津贴太低,工厂工资比较高……这边有两个单位你考虑考虑,省城军工厂,县城棉纺厂……”
“同志,同志,同志?”一声比一声焦急。
严锋黝黑的眼珠动了动,定在忧心忡忡的大妈脸上。
大妈担心地望着魂不守舍的严锋:“你要不要紧?”
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唇角:“我没事。”说完,转身就走。
“哎,同志,”大妈一把拉住严锋的手臂,“你还没付电话钱,四分钟,四万八。”
“抱歉。”严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万的新币递过去。
大妈找给他两千新币,特别热心地叮嘱:“同志,我看你魂儿都没了似的,别乱走了,找个地方坐坐。”
严锋接过钱,说了一声谢谢,再次转身离开。猝不及防之下看见不远处的林梧桐和林桑榆,瞳孔微微紧缩。
本能一般,他抬起的脚尖拐了个弯,偏离原来的方向,步伐又大又快,几个瞬息消失在大厅之内。
林桑榆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严锋有点像落荒而逃。
林梧桐也觉得严锋怪怪的,故意躲她似的,上次偶遇时还不是这样,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回去给娘写信,再三嘱咐她不要冒险,一切以安全为重。
见林梧桐神色无异样,林桑榆放下心,绕着走就绕着走,希望从此以后都绕着走,最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
姐妹俩相携回家。
*
仓皇离去的严锋没有回病房,而是坐在花坛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不一会儿脚边都是横七竖八的烟头。
明明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一种天塌地陷的茫然。
久等不到打电话的严锋回来,梁曼琳不安之下离开病房寻找,找来找去终于找到花坛。
“严锋,你坐在这儿干嘛?”她埋怨着走近,才看见满地烟头,脚步微微一顿。他并不是个烟瘾大的人,只偶尔才抽一支。这是怎么了,一下子抽这么烟,看着有一整包了。
梁曼琳加快脚步,面带忧色:“你怎么抽这么多烟?”
严锋泥塑木雕一般枯坐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严锋?”梁曼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心脏,她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
严锋缓缓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如蛛网,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颓败。
梁曼琳吓了一跳,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你别闷不吭声急死人好不好?”
严锋只觉得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像是陷在泥沼里,还有好几双手在下面拽着他的脚脖子,纵然使劲了浑身解数,还是爬不出来。
“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梁曼琳连声催促,“你想吓死我吗?”
严锋声调平平:“首长通知我转业。”
梁曼琳如遭雷击,耳畔轰然炸响,都是嗡嗡嗡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然回神,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转业,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可能退伍,”严锋自嘲,“这个结果比想象中好多了,退伍就得回乡下种地,转业好歹还安置工作。”
心跳如擂鼓的梁曼琳一把抓住严锋的肩膀,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你求求你们领导,你立过功的,怎么能让你转业,哪怕是降职也行啊。”
严锋抬眸将她的恐慌一览无余:“只是转业不是退伍,转业的原因是为了照顾家人,首长已经网开一面。”
梁曼琳的脸色一白到底,她想过严锋可能离开部队,但是没认真想过,总觉得不会那么糟糕,顶多降职,重头再来。他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思及此,她的脸色徒然好转。严锋在部队能取得成功,那么在别的地方也可以。
她急忙问:“转到哪儿?”
严锋:“省城军工厂的保卫科。”
“省城?”梁曼琳手脚发凉,“就必须是省城,不能换个城市吗?”
严锋:“转业都是回原籍。”
梁曼琳心烦意乱,可林家人在省城,省城离乡下老家又太近,她得担心身世被拆穿,还得担心严家人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就不能求求你们首长,换个城市,不要省城,不要海城,其他什么城市都行。”
严锋垂眼:“我转业的理由是照顾家人。”
梁曼琳彻底死心,只能安慰自己总比转业到小县城好,省城至少机会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是我想岔了,军工厂挺好的,重点单位,保卫科也不错。”
相当于厂里的派出所,在军工厂这种地方,保卫科职责更重,保卫科科长那也是实权人物,一路往上,厂长书记。往后工人地位会越来越高,工厂领导的话语权也会越来越高。虽然不如部队首长风光,可从权利上来说未必不如。
梁曼琳有些期待:“那你在保卫科的职位是?”
严锋看她一眼:“普通员工。”
梁曼琳难免有点失望,科长不敢想,却想过能不能捞个小队长。不经意撞上严锋的视线,她脸色一僵,忙低了低头掩饰:“只要好好干,以你的本事,不愁没有前程。”
严锋扯了下嘴角。
梁曼琳捏了捏衣角,带着忐忑带着期待:“那我的工作?”她现在没钱了,需要一份工作安身立命。
严锋:“转业只安排本人,不安排家属。”
“可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还没转业,按政策,部队要给我安……”梁曼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严锋含讽目光下,她恼羞成怒,“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因为我们,”严锋到底难以启齿,“部队都让我转业了,怎么可能再安排你的工作。”
梁曼琳忍不住埋怨:“还不怪你,你不说我不说,你的领导怎么会知道,本来可以好好的,你都不用转业。”
“你当首长都是随你糊弄的傻瓜?”严锋脸色冷了下来。
梁曼琳气不到一处来:“他们又没亲眼看见,怎么就糊弄不过去。”
严锋气极反笑:“已经知道你瞒了我那么多事情,还坚持和你结婚,你当他们猜不到为什么。”
梁曼琳涨红了脸,眼泪蓄满泪水:“你是不是怪我连累了你。”
严锋静了静,才苦涩一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都是我自作自受。”
“严锋,你别这样,”梁曼琳拉着他的手,眼泪滚下来,落在他手掌上,“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还有我们的宝宝。”
她拉着严锋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我们一家人会过上好日子的。”
严锋手指蜷缩了下,没有往回抽,掌心隔着衣物贴在腹部,里面有他的孩子,刹那之间生出一种陌生而又奇妙的感觉,让他不由振作几分:“事已成定局,过去的事情再说也没意思,过好以后的日子才重要。”
梁曼琳从中听出冰释前嫌的意思,长松一口气,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强压住喜色附和:“嗯,我们好好过日子。那你是不是要回海城办转业手续,什么时候走?”
“买到票就走,还能赶在过年前回来。”严锋想早点去军工厂报到,早点拿工资,家里现在很缺钱。
一听严锋和梁曼琳要回海城,严父严母生怕他们丢下家里不管,哭着喊着要跟着一块去海城治病,不然就不吃药不吃饭。
被打断的严锋捏了捏眉心:“我是去办转业,办完就回来。”
躺在病床上的严父严母惊呆了,站在一旁的严富贵和严五妮也惊呆了,堪称异口同声:“转业?为什么要转业?”
梁曼琳生怕严锋实话实说,先声夺人:“还不是你们一天到晚哭着喊着富贵五妮照顾不了你们,要跟在严锋身边。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了部队领导耳朵里,领导就让严锋转业回来照顾你们,现在你们满意了吧?”
严家人傻了眼,他们没想让严锋亲自照顾他们,只想梁曼琳把他们带到海城治病享福。这一转业回来,看梁曼琳这怨气冲天的样子,更不可能带他们去海城了。
严父慌了神:“石头,你不能转业回来,去跟你们领导说,我们不用你回来。”
严锋:“已经确定,不可能再改。”
梁曼琳趁机道:“算我求求你们,你们别再闹腾了,再闹腾下去,信不信新领导让严锋回乡下去照顾你们。”
“那你倒是把爹娘接到海城治病啊,”严富贵不想来软的了,这些天好声好气求她,她一味推脱,那就来硬的,“你们不管爹娘死活,我们干嘛管你们的前途。我今天把话撩在这了,你不救爹娘,我就天天闹,闹到五哥回老家种地。”
“你敢!”梁曼琳气急败坏指着严富贵的鼻子,小腹隐隐抽痛。
严锋冷冷盯着色厉内荏的严富贵:“你去闹吧,大不了全家喝西北风。”
话音未落,听见梁曼琳惊慌失措的喊叫:“严锋,严锋,我肚子疼,我肚子好疼。”
剧痛之下,梁曼琳捂着腹部弓起身体,感觉到一阵热流从下面涌出来,眼睁睁看见血色渗出布料,顿时如坠冰窖。
*
冬天的教室冷得像一个巨大冰窖,取暖全靠抖,林桑榆一边抖着一边参加期末考试。
求是高中允许跳级,只要在本年级期末考试中名列前百分之十,便有资格参加晚了几天的高年级期末考试,成绩排名在高年级前百分之三十,既能跳级。
在高一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第五。
在高二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二十八,高二一共三百三十五名学生。
在高三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六十二,高三一共三百二十七名学生。
如愿以偿,成为高三牲。
感谢这一年的努力,感谢当年努力的自己。
现在的高中知识比她当年学的简单很多,尤其是外语课。虽然她也就六级水平而已,但应付五十年代的高中考试绰绰有余。
数理化会就是会,复习一遍就能捡起来。
最麻烦的是国文和政治,是她花时间最多的科目,也是丢分最多的科目,幸好还有半年的时间补足短板。
得到消息的杜雪晴跑来林家,围着林桑榆啧啧称奇:“可以啊,小桑榆,想着你跳高二没问题,没想到你居然跳到了高三。”
林桑榆矜持微笑:“运气运气,不敢在年级第八面前班门弄斧。”
杜雪晴抬头挺胸叉腰,这次她考得特别好:“来我们班吧,以后我罩着你。”
林桑榆欣然同意,她本来就打算投奔杜雪晴,有个熟人更容易融入新班级,尤其杜雪晴还是班长,妥妥的大腿。
因为小孙女成功跳级,还是跳到高三。林奶奶倍儿高兴,过年却不能阖家团圆的遗憾都浅了几分。
除夕当天,全家一大早便开始忙碌。
林松柏宰鸡,林枫杨杀鱼,林梧桐择菜。
林奶奶掌勺,林桑榆烧火。
林奶奶起了一锅油,炸肉丸子、炸小酥肉、炸鱼段、炸年糕、炸蘑菇……万物皆可炸。
滋啦啦的声音伴随着香气充满整个厨房,飘到隔壁杜家。
杜雪晴在全家人的殷殷期盼下,端着一盆红烧羊肉噔噔噔跑来,笑靥如花:“林奶奶,我来跟你换好吃的。”
林奶奶笑呵呵:“换什么换,想吃只管拿。”
杜雪晴嘻嘻一笑,把红烧羊肉放桌子上,接过林桑榆递过来的竹篮,往里面丢炸货,顺手往嘴里丢了一段小酥肉。都是小酥肉,她妈就做不出这个味,专门跟林奶奶学过也没用。
杜雪晴邀请林桑榆:“吃完年夜饭,我来叫你,一起去外面放鞭炮。”
冰天雪地的,林桑榆想拒绝,但是林奶奶替她应下了:“去玩玩,你还没放过。”
以前都病着,哪敢让她大冷天出去玩这种吓人的玩意儿。
林桑榆遂从善如流点点头。
杜雪晴心满意足端着美食离开。
下午,选了八个菜摆上八仙桌,点燃一对蜡烛祭祖。
林奶奶一边烧纸钱一边求祖宗保佑远方的女儿,末了心酸道:“也不知道你们娘过年吃什么?”
跪在林奶奶后面的林桑榆想了想:“那边靠北,应该吃饺子吧。”
确实是饺子,酸菜猪肉馅,从后方好不容易运到前线,每人只能分到三个。
志愿军没让联合国军安安稳稳过圣诞节,对面也没让志愿军好好过除夕。后方的物资在狂轰乱炸下,很难运到前线。
林泽兰所在的医疗队,此时正身处一个先头部队留下的炕洞内,能清晰听见前方的炮火声,乃至地面晃动。
不断有鲜血淋漓的伤员被送进来,林泽兰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个病人,只知道体力到极限了,她的手已经酸到发疼。
“林医生,你休息一会儿吧,”跟着她的许护士小声劝,“磨刀不误砍柴工。”
“做完这个就休息。”林泽兰没有逞强,继续只会酿成失误。
处理完这个病人,林泽兰长吁一口气,叮嘱注意事项,随后走到角落里,一靠到墙,再也撑不住,直接滑坐下去。
瘫在一旁的孟医生有气无力地笑:“撑不住了吧,我现在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林泽兰:“还有时间笑我,还不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孟医生合上眼:“正准备睡。”
“林医生,”许护士端着碗小跑过来,“您把饺子吃了再睡,过年怎么能不吃饺子。”
林泽兰失笑:“我南方人,过年没有吃饺子的习俗。刚才吃过一包压缩饼干,现在不饿,给北方的重伤员吧。”
“就是,我们南方过年吃年糕,红糖年糕,白白的年糕在红糖汁里滚一圈,” 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孟医生咕咚咽下口水,气咻咻,“回头我要投诉,凭什么不送年糕只送饺子,偏心眼儿。”
林泽兰忍俊不禁,转眼发现孟医生已经闭上眼入睡,大概在梦里吃她心心念念的红糖年糕。
林泽兰也准备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对许护士道:“去吧,我睡半个小时,到点叫我。”
许护士还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闭上眼,不再多嘴,端着碗匆匆离开。
林泽兰尚未睡着,她在想家人,这会儿祖孙五个应该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有鱼有肉,满满一桌。
她想娘做的鱼香肉丝了。
林奶奶做的鱼香肉丝被一扫而空,老太太隔三岔五做这道菜,味道越做越好。
除夕在吃吃喝喝玩玩中过去,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街道干部上门向军属拜年,送来五斤年糕,五斤猪肉。
当下的年味极重,同庆巷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福字,互相拜年,这份热闹能延续整个正月。
只林桑榆初七就得上学,无论哪个年代,高考生如出一辙的不配放假。
来接她的杜雪晴拍着胸口向林奶奶保证:“您放心吧,我罩着她呢,保管没人敢欺负她。”
林奶奶特别放心,这孩子是个热心肠,自来把他们家榆钱儿当亲妹妹照顾,一直嚷嚷拿她弟弟换榆钱儿。
“去吧,放学了上家里吃饭,今天做你爱吃的水煮鱼。”
杜雪晴瞬间笑眯了眼。
林桑榆瞅瞅她,觉得自己沾了水煮鱼的光,回来定要怒吃一大碗。
两人骑着车离开,来到高三一班。
林桑榆不是第一次来了,她有时候会来教室等杜雪晴放学回家。
好些同学记得她,于是有人奇怪:“班长,你怎么把你妹妹带来了?”
杜雪晴显摆:“小桑榆跳级到高三了,年级六十二,厉害吧。”
“哇哦,厉害!”众人十分捧场,还有人鼓掌。
林桑榆有点……羞耻。
总之,在地头蛇杜雪晴的关照下,林桑榆很顺利地融入到高三一班这个新集体,也很快适应比高一节奏更快的高三生活。
放学每天一问的林奶奶日渐放心,万万没想到林枫杨这小子背着所有人干了一件大事,让老太太一颗心跳到了喉咙口。
第40章 ? 第 40 章
惊怒交加的林奶奶揪着林枫杨的耳朵,气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你个混账东西,你娘报名之前,还知道跟我商量商量。你居然一声不吭报了名,要不是今天通知书送到家里,你是不是打算一声不吭走了!”
林枫杨赔着笑脸:“哪能啊,我本来就打算拿到通知书后告诉你们。”
“你还笑得出来。”林奶奶手掌拍在他后背上,眼泪滚了下来,“你娘是医生,在后面。当兵是要往前面冲,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那总得有人冲在前面,不然洋鬼子又打进来了。”林枫杨说了一句。
林奶奶无言以驳,只能骂:“你想打仗等满了十八再去,人家征兵都要十八以上,你倒好,改年龄,你才十六。不行,我得跟人家去说清楚。”
林枫杨拉住转身欲走的林奶奶,神色难得的正经:“奶奶,改年龄的人很多,你要是去了,人家只会以为我怂了想当逃兵。安全是安全了,可我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见人,同事邻居都得拿下眼角看我。”
林奶奶两只脚仿佛生了根,挪不出半步,只能捶林枫杨:“你个混账东西,你个混账东西!我担心你娘一个还不够,又让我担心一个,你是不是想要了我的命。”
“奶奶。”林枫杨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向林桑榆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桑榆亦是面色不佳,十几个点的伤亡率,尤其是大头兵伤亡更高,怎么可能不担心。然而正如林枫杨所言,入伍通知书已经下来,那就只能去,不可能当逃兵,否则社会性死亡。
她上去扶住情绪激动的林奶奶,柔声劝:“奶奶,事情已经这样了,打他也没用,眼看着没几天就要出发,得抓紧时间给他准备东西。还得去庙里拜拜,给他求个平安符,那家庙的平安符很灵的。”
林奶奶下意识点头:“对对对,那家庙特别灵,带他去拜拜。”
“那周末一起去。”林梧桐和林桑榆一起扶着老太太到椅子边坐下。
林松柏递给老太太一杯热水。
林奶奶捧着水杯,愁眉苦脸望着站在那儿的小孙子。敬佩军人保家卫国,可轮到自己身上,真的怕啊,子弹可不长眼。
林枫杨悻悻摸鼻子,愧疚却不后悔。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他年纪小没办法,现在他……年纪虽然也不大,但是个头大啊。报名那天他都看了,比他高的没几个,征兵的长官都说他是块当兵的料子。
“你们别这样,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这一句动员口号,遍布各大新闻头条,街头巷尾,深入乡村。三年战争期间,约两千万人踊跃报名。
林枫杨成为其中之一,在林桑榆的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少年人的血总是格外热,也正是有这些前仆后继的热血人士,才有他们的太平生活。
隔壁杜家的热血人士正在遭受男女混合双打,杜父拿痒痒挠,杨月银用鸡毛掸子。
杜家小儿子杜云龙和林枫杨是同伙,两人一起偷家里的户籍卡,一起改年龄,一起报名,一起互相掩护体检,一起收到入伍通知书,然后一起挨揍。
“你别跑,你有本事报名,有本事别跑啊。”气急败坏的杨月银举着鸡毛掸子追。
人高马大的杜云龙委委屈屈躲在比他小了一圈的杜雪晴身后:“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杨月银更气,伸着鸡毛掸子要打。
杜雪晴张开手臂拦:“妈,妈,算了,算了,他过两天就要走了,真打坏了怎么办?”
杨月银一把扔掉鸡毛掸子,似哭非哭:“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了,轮到你走,你们哥俩非得让我提心吊胆过日子是不是?”
当年老大也是自作主张参军,国民政府征兵难逃兵多,就盯上了在校学生,喊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正在上高中的老大瞒着家里报了名,一去就是七年。先是抗日,后打内战。
运气好,所在部队起义投了解放军,人全须全尾回来了,还转业到家门口当公安,一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结果老小又给她来这么一出。
杜云龙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杜父怒气冲冲:“一个两个,好好的学不上,非要跑去当丘八。”
杨月银反手一鸡毛掸子抽他身上:“我儿子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一个个都跟你似的躲在家里风花雪月,这会儿咱们都得学八嘎八嘎鸟语。”
疼得龇牙咧嘴的杜父悲愤怒视杨月银:“你,你,你刚才可不是这态度。”
“我是气他背着我偷偷报名,你呢?”杨月银压低了声音警告,“你是瞧不起当兵的,你再嘴上不把门试试,信不信我一包药把你毒哑了,省得你哪天口无遮拦连累我们。”
杜父脸色乍青乍红,气冲冲跑回书房。
杨月银深吸一口气,扔掉鸡毛掸子:“我去隔壁问问,要准备什么东西。林医生在那边,他们知道的更清楚。”
清楚啥,走了两个月,只寄回来了一封家书,全篇报喜不报忧。林奶奶对杨月银道:“倒是说了,那边比家里冷,幸亏穿了羊绒的衣服。去买两身,新的更保暖,挑最厚的买。”
杨月银连忙道:“那我明儿去买,婶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奶奶应承下来:“去,我还打算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
杨月银连连点头,两人凑在一块商量,间或骂两句混账东西。
终于过关的林枫杨兴高采烈穿起橄榄绿军装,背着林奶奶,向林桑榆三人嘚瑟:“帅不帅?”
林梧桐伸手整了整军装领子,强颜欢笑:“帅,特别帅气,穿上这身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林桑榆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歌词‘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确实不一样,人还是那个人,穿上这身衣服后,徒然多了几分挺拔硬朗。
尤其他有一米八出头,肩膀腿长,格外英挺。
“都当兵了,那就要沉稳起来,”林松柏再三嘱咐,“不许冲动,战场上讲的是集体主义,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你别逞强,听领导指挥。”
“我知道,你们放心吧,我又不傻,我不会上赶着送死的,我还打算当将军来着。”林枫杨叉腰,咧嘴笑,“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林松柏不灭他志气,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有志气,比我有志气。”
“哥,其实你也想参军吧,”林枫杨挤了挤眼,“可你是长子长孙,你得守在家里。放心吧,我会把你这份一起努力的。”
林松柏曲起手指敲他脑袋:“我不用你替我努力,你们在前面打仗是保家卫国,我们家后面生产物资供应前线也是保家卫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林枫杨皱起脸揉了揉脑袋,觉得他哥是嫉妒,绝对是嫉妒,转眼又笑嘻嘻:“你们说,我会不会遇上娘?”
林桑榆就问:“要不要告诉娘一声?”
“算了吧,”林枫杨摇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要是遇上了就遇上了,遇不上没必要特意告诉娘,省得她为我担心。”
“原来你知道会让人担心啊。”林桑榆斜他一眼。
林枫杨讨好地拉拉她的辫子:“我知道让你们担心了,可我这是去干正经事,又不是去干坏事。”
林桑榆抢回辫子:“你要是去干坏事,你以为现在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嬉皮笑脸,早把你打劈了。”
林枫杨没心没肺地笑。
事已至此,林家只能再一次忙碌起来,该买的东西买起来,该烧的香烧个心安。
隔了一天,程大舅送程文静来省城上学。
“带这么多东西,你也不嫌麻烦。”林奶奶嗔怪。
程大舅笑呵呵:“都是当地一些特产,还有玉莲做的糖糕,本来她是要一起来给您拜年的,可文武正月二十要入伍,玉莲得送送他。”
“文武参军?”林奶奶惊讶,这个侄孙跟着他爹学医,是要继承衣钵的。
程大舅面上有骄傲也有担忧:“医务兵,这小子说他姑姑都不怕,他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难得他有这份血性,我也有私心,县里在建西医院,乡里在建卫生院,等都建起来,医馆的生意肯定会受影响,参军是条出路。”
“文武还知道报名前跟你们商量商量,”林奶奶说起来就一肚子气,“枫杨这混账瞒着家里,改大了两岁去报名,也是二十走。”
程大舅愣了愣,旋即哭笑不得摇头:“这小子。姑姑,通知都下来了,那就只能走,您宽宽心,别太担心。”
“咱们一起放宽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林奶奶叹了一声,看向坐在一旁的程文静,“让文静住家里吧,有房间,她住进来还能热闹一点。”
程大舅婉拒:“学校离家有点远了,来来回回不方便,还是住学校吧,也更容易和同学处好关系融入环境,周末让她过来陪您。”
程文静附和:“姑奶奶,周末我会常回来。”
林奶奶知道父女俩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只好点点头,拉着程文静嘱咐:“要常来,学校里有事情别一个人撑着,回来跟我们说。”
程文静含笑应好。
过了一会儿,林枫杨回来了,药厂几个交好的同事请他吃饭,给他践行。
程大舅望着走进来的大小伙子,拍着他的肩膀笑:“上回见的时候,还和我差不多高,这都比我高半个头了,怪不得被你糊弄过去。”
林枫杨赶紧岔开话题:“大舅,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路上还顺利吗?”
天不遂人愿,程大舅回完他的问题,便开始教训他不该自作主张,还拿程文武举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和家里商量。”
林枫杨心道,商量了肯定不同意,他年龄没到啊。
程大舅长吁短叹,无奈摇了摇头,殷殷叮嘱他去了朝鲜后注意安全。
傍晚,放学的放学,下班的下班。
程大舅又是一番惊讶,一年多不见,这一个个的都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了,尤其是两个外甥女,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
因为程大舅的到来,林奶奶的心情好转许多,转眼到了正月二十那一天。
林家人簇拥着林枫杨,杜家人簇拥着杜云龙,一起前往一里外的武装部。这一次新兵多,为了维持秩序,不让家属送到火车站,只能送到武装部,再统一坐军用卡车去火车站。
武装部前面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斗志昂然的新兵,喜忧参半的家属。
林枫杨和杜云龙嬉皮笑脸哄着家人别担心。
两家人忍着糟心,不厌其烦叮咛注意安全。
再不舍终须一别,哨声响起。
林枫杨和杜云龙背上行囊,挥挥手,潇潇洒洒爬上绿色军用卡车。
林枫杨喊:“你们回去吧,别送了。”
林奶奶不住念叨:“有空给家里写信,多写信。”
“好的好的。”林枫杨用力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家人,眨眨眼,后知后觉难过起来。
杜云龙用手肘撞撞他:“你不会想哭吧,忍住,上了火车再哭,别在父老乡亲面前丢人。”
“去你的,你才哭,老子断奶后就没哭过。”林枫杨撞回去。
杜云龙伸手勾住他脖子,笑嘻嘻:“真爷们流血不流泪。”
军用卡车穿过热闹的街道,两旁都是驻足目送的行人,向军卡上的新兵报以微笑。
一辆辆军卡载着沿途祝福驶向火车站。
刚走出火车站的严锋和梁曼琳不约而同注视越来越近的军用卡车。
身穿绿军装,胸带大红花,年轻面孔上满是骄傲。
看着那片橄榄绿,严锋怔怔出神。
抗美援朝开始后,他还想过,他们师会不会被派往朝鲜。这次回去办理转业得知,部队过了正月便要入朝,可已经和他无关。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结婚有子,大哥去世,父母瘫痪,梁曼琳流产,自己转业,一件接着一件,让人喘不过气。
恰在此时,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严锋眨了眨眼,视线凝在林枫杨身上。
林枫杨,参军了。
林家婶子,也参军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萦绕在心头,林家蒸蒸日上,而自己却陷在泥沼里不得脱身。一想起瘫痪的父母,不懂事的弟弟妹妹,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
眼前朝气蓬勃的入朝新兵,让梁曼琳不由自主想起上辈子的严锋,他就是在朝鲜立功,连升三级。
她当年见到的严锋,年轻有为意气风发,与眼前颓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梁曼琳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她甩甩头,甩走不着边际的念头,低谷只是一时,他早晚会重临高峰。
“严锋。”她出声催促,二月春风似剪刀,她才出小月子没多久,身体还没彻底恢复。
喊了一声,不见回应,梁曼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猝不及防看见林枫杨,为之一愣,紧接着翘起嘴角。
发生这么多事情以后,她发现很多事情总是变着法儿回到上辈子的轨道。比如父母横死,严大柱死了,严父严母瘫了,她取代林梧桐之后流产了。
那么林家呢?
他们是不是也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死的只剩下林梧桐一个。
*
送走林枫杨后,林奶奶和程大舅决定回乡下给先人扫墓,上供点纸钱,希望他们保佑子孙平平安安归来。
程二舅妈事前得到信,带着妯娌几个把林家的房子收拾一通。
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参军这个话题。
村里好些年轻人报了名,不过最后只有三个人入伍,程二舅妈既遗憾又有点庆幸:“咱家几个孩子也报名了,可没录上。”
“没录上也好,省得担惊受怕。”林奶奶多希望自家小孙子没录上,可那小子体格摆在那。虽然才十六岁半,可二十啷当的小伙子都没他高大健壮,只怪自己把他养的太好了。
“您啊,别太担心了,”程二舅妈安慰老太太,“姑姑你们家救了咱们全村的命,这是多大的功德,菩萨都看在眼里,会保佑咱家人的。”
这话林奶奶爱听,眉头不由舒展几分。
三舅妈递了一把自己炒的南瓜子给林奶奶:“姑姑,你肯定想不到,咱们村还出了个女兵,你猜猜是谁?”
林奶奶接过南瓜子:“谁家的?”
“周婶子家的春华。”三舅妈得意,“想不到吧?”
林奶奶还真想不到:“我记得这征兵要看家庭出身,地主家的孩子不成。”
“还得是这丫头运气好,入了周婶子的眼。过年的时候,县里领导来村里慰问周婶子,周婶子求了领导。说春华她娘是被地主逼死的穷苦老百姓,春华自己被地主婆打骂长大。虽然是地主家的女儿,但没剥削过人。”
三舅妈津津乐道,“又说春华早就和赵家断绝了关系,是她替儿子收的养女,是周家人,一心想学养父保家卫国,领导就破例允许她入伍。”
五舅妈接过话茬:“新来的县长就是地主家庭出身,但人家参加了革命,家里就没影响他的前程。周家婶子肯定是从他身上生出的想法,去战场上滚一遭,虽然难免吃苦受罪,还有危险。可以后没人能拿春华的出身说事,这路就宽了。”
程二舅妈感慨,“周婶子心善,横竖她按月领抚恤金,其实把那丫头留在身边伺候自己最实惠,可老婶子为孩子想得远。”
“她自来是个心软的。”林奶奶点着头道,“但愿那丫头争气点,以后把她奶奶接到城里去享福。”
说到享福,程二舅妈便想起赖在医院没福硬享的严父严母。
“乡里都愁死了,住了三个多月,医药费花的海了去。医生都说伤势稳定可以回家,可两口子死活不肯出院,怎么劝都不听,倒像是要在医院养老。”
“在医院有护士伺候,别说严满仓金翠枝不肯出院,他们家富贵和五妮也不想出院。出了医院,可就得他们伺候吃喝拉撒。”五舅妈吐出南瓜子壳,“村干部去劝了好几次都没用,挨了乡里不少训。”
林奶奶嗑着瓜子问:“难道乡里就让他们这么一直赖在医院?”
“怎么可能,”程二舅妈作为妇女主任,知道的门清,“村长等着石头去海城办完转业回来,打算找他好好谈谈他爹娘出院的事情。”
林奶奶十分意外:“转业了?”
“转到省城军工厂了。哪能指望富贵和五妮照顾两个老的,没几个月就能把人照顾死,只能他回来照顾,” 程二舅妈不免同情,“石头被他家里害惨了,好好的军官当不成了,孩子也没了。”
林奶奶又是一惊:“孩子没了,怎么没的?”
程二舅妈都觉得离谱:“一家子胡搅蛮缠,把他媳妇硬生生气到小产。”
林奶奶唏嘘:“作孽哦。”
三舅妈庆幸:“亏得咱桐桐没进他们家门,瘫痪的公婆,不着四六的小叔子小姑子,当他们家儿媳妇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好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落到这地步。”
林奶奶嘴角一翘,难得刻薄:“现在想来,真得谢谢他们家当初嫌贫爱富。我算是发现了,被他们家看重的没好下场,被他们家嫌弃的都能过上好日子。他们先是嫌弃我们,我们家日子越过越好。后来嫌弃春华,她也慢慢好起来。”
“这么一说,还真是。”三舅妈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合着他们家命里带衰,跟他们越近越倒霉。”
林奶奶觉得侄媳妇真知灼见。
在老家待了两天,林奶奶和程大舅便要回省城。
一起上路的还有村长一行人。村长跑县城打电话去医院,确认严锋已经回来,于是选了七八个青壮男子和泼辣女人。
严满仓金翠枝愿意出院最好,不愿意就强行搬出医院,哪能由着他们继续赖在医院浪费钱。两口子自己偷懒酿成的事故,乡里赔偿一个工作,花了这么多医药费,已经仁至义尽,不可能当冤大头让他们一直住在医院里。
林奶奶瞅瞅这架势,问村长:“带回村里?”
村长摇头:“送石头那,医生说第一年最好半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
林奶奶嗑了一粒瓜子压压惊,幸亏桐桐跟石头没成,不然能愁死她。《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