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第 41 章


    抵达省城码头后,两拨人分开,村长他们去人民医院,林奶奶和程大舅回同庆巷。


    林奶奶拉着程二舅妈的手:“忙完了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大哥去厂里喊丰年,看他能不能过来。”


    程二舅妈作为妇女主任也跟来了,来都来了,那肯定是要看看小儿子,遂一口应下:“哎,好的,您先回家,我待会儿来看您。”


    林奶奶坐上黄包车走了,很是期待侄媳妇的到来。


    程二舅妈和村长一行人叫了辆马车,浩浩荡荡前往医院。


    医院里,走廊上抽烟的严锋见到这个阵仗,愣了一瞬。


    村长走上前,开门见山:“你爹娘愿意出院吗?”


    “不愿意。”严锋苦笑着给同村递烟。


    望着嘴唇发干起皮明显变得憔悴的人,拿着香烟的村长沉沉叹气:“年前医生就说你爹娘可以出院了,他们不乐意。大过年的,乡里就说等年后再说。这眼看着要出正月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住下去。这段时间,你爹娘在医院花掉了一千八百多万,乡里账上是真撑不住了。”


    严锋沉默地点了点头。


    村长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一百万,乡里的一点心意。”


    “谢谢乡里领导照顾。”严锋没有拒绝,他现在很缺钱。


    村长硬起心肠:“该说的电话里都说了,我就不多说了,我们进去了。”


    严锋狠狠抽了一口烟,声音沙哑透出难以忽视的疲惫:“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们的麻烦只是一时的,他的麻烦却看不到尽头,严家这两口子当初还不如死了干脆,说不定能再给儿女换个工作。


    村长同情地拍了拍严锋的肩膀,回头对村里人道:“进去吧。”


    病房里的严家四口见到来势汹汹的村里人,勃然色变。


    躺在陪护床上的严富贵猛地坐起来,惊疑不定:“村长,你,你们这是要干嘛?”


    村长面无表情:“接你爹娘出院。”


    “我不出院,我还没好,我头疼我胸口疼,我哪哪都疼,我还要治病!”只剩下胸口往上能动的严父死死抓住病床栏杆,鼓着三角眼大喊大叫,“我死也不出院!”


    一旁的严母跟着嚎:“我们不出院,我们要治病!”


    村长没浪费口水跟他们讲道理,道理早翻来覆去说过好几遍,奈何严家压根不是能讲道理的人。你越对他们客客气气,他们把客气当福气,蹬鼻子上脸。对付这种人,只能来硬的,他们欺软怕硬。


    村长挥了挥手:“带他们出院。”


    村里人二话不说走上前。


    病床上的严父严母死死抓着床栏,连哭带喊。


    严富贵和严五妮张开手臂挡在病床上:“你们不能这样,我爹娘还没好,还没好,出院他们会死的,你们这是杀人!”


    瞧着照顾病人把自己照顾的胖了一圈的兄妹俩,村长气不打一处来:“医生说可以出院,死不了,只是瘫病好不了,一辈子都好不了,难道在医院住一辈子。你们倒是想得美,让乡里替你们出钱,让医生护士帮你们伺候,还伺候你们。给我闪开!”


    村里人不再客气,一人一个把严富贵和严五妮扯到一边,不让他们捣乱。剩下的人掰手的掰手,抬脚的抬脚,把严父严母抬猪一样抬着往外走。


    “五哥,五哥,你就这么看着!”心急如焚的严富贵冲着严锋嘶吼。


    严锋抬眸,冷冷盯他一眼。


    这一眼看的严富贵遍体生寒,自从梁曼琳小产之后,五哥看他的眼神都是冷的,仿佛带着冰渣子。


    严富贵不敢再向严锋求助,严父严母和严五妮敢,一声比一声凄厉,杀猪一样嚎叫。


    严锋无动于衷,只跟着走。


    沿途都是跑出来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


    见人多,严家人越发来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指望着有人出来主持正义。


    事与愿违,围观人群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十分欢乐。


    这两口子虽然瘫了,但一点都不影响他们闹腾,骂医生不肯给他们开好药救他们,嫌弃护士照顾不尽兴。大家早就巴不得他们赶紧出院,落个耳根清净。


    眼看着被抬出住院楼,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严父彻底慌了神,开始口不择言骂人,只敢骂严锋:“你个软蛋,你爹娘被人这么欺负,你就干看着。你还是不是男人,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东西。活该你被退回来,你哪里像个当兵的,一点血性都没有,你就是个怂货……”


    严锋垂在两侧的手掌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鼓起。


    村长无声叹气,问程二舅妈她们要了手帕,堵住严父严母的嘴,抬手指了指大呼小叫的严富贵和严五妮:“再嚷嚷,把你们的嘴也堵上。都给我老实点,别给脸不要脸。”


    有父母的前车之鉴在,严富贵和严五妮终究不敢再放肆,只能委委屈屈闭上嘴,满脸愤恨地跟着马车走。


    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走过去十几分钟。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平房。


    站在房间内的村长皱起眉头,窗檐下搭个棚子就是厨房,茅厕在巷尾,大半夜上个厕所得走几十米路。这城里虽然有水有电,可这日子看着还真不一定有乡下好,至少乡下房子大。


    他忍不住问了句:“你们六个人就住两间屋子?”


    “我爹娘和富贵五妮住这里。”严锋解释,“我和曼琳住在十几米外,没有连在一块的房子,只能分开住。”


    其实一开始,他想租三间连在一起的房子,也有这样的房子。可梁曼琳不愿意和他家里人住在一起,她刚没了孩子,他只能同意,但要求住在同一条巷子里。


    村长心里有数,大概是他媳妇不愿意一起住,人家刚被气的没了孩子,也能理解:“横竖一条巷子里,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就知道。别倒水了,我们走了。”


    程二舅妈和另一个村民抽回自己的手帕,虽然恶心,可到底舍不得扔,回去多洗几次便是。


    憋了一路的严父严母再次开始骂骂咧咧,全冲着严锋去。


    严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恍若未闻。


    村长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目光怜悯地看看他:“为难你了。”


    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唇角,顶着不堪入耳的骂声送村长一行人出门。


    村里人坐着马车离开。


    巷子里的左邻右舍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严锋脸色一沉到底,转身回到屋子里,关上房门。


    见他进来,严母哭得更凄厉,严父骂得更大声:“……你个软蛋,就这么由着他们把我们赶出医院,那以后你给老子端屎端尿。”


    严富贵暗暗点头,反正他不伺候,他见过护士伺候,恶心的他差点吐出来。


    猝然脸上一阵剧痛,严富贵整个人被打得转了一个圈,踉跄几步才站稳。他捂着肿痛的脸,不敢置信望着面沉似水的严锋:“你干嘛打我!”


    严父严母顿时暴跳如雷,要不是站不起来,这会儿早扑上来替心爱的小儿子报仇:“你凭什么打富贵,你个王八蛋!”


    话音刚落,严富贵腿上挨了一脚,趔趄倒地,这下他真的怕了,手脚并用爬起来冲向门口,却被严锋抓小鸡仔一样抓住后脖扯回来。


    “你放手,你放手,你弄疼你弟弟了。”严父严母捶打着床板,只恨不能爬起来救心肝宝贝。


    “别打我,五哥,你别打我。”真疼了的严富贵抱着脑袋求饶。


    严锋冷冷看着对他喊打喊杀的父母:“但凡爹娘闹,我就当是富贵怂恿,你们怎么闹,我怎么收拾他。”


    说着一脚踹在严富贵小腿上,疼得他嗷嗷惨叫,哭着喊:“你们闭上嘴,还不快闭上嘴,五哥会打死我的。”


    严父严母霎时没了声音,仿佛被硬生生塞了一个鸭蛋在嘴里,张着嘴僵在那,只能满眼怒火地瞪着严锋,好像那不是儿子,而是仇人。


    严锋声音仿佛浸在冰水里:“想我养着你们,就给我安分点。别想着用工作来威胁我,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就离开省城。哪怕是去街上拉黄包车,我总能养活自己。可你们没我养着,你们吃得上饭吗?”


    一家四口如坠冰窖,不敢置信又惊恐地望着透出陌生的严锋。


    严锋面罩寒霜盯着严五妮:“以后你在家照顾爹娘,别跟说我不会,你十七不是七岁,别说乡下就是在城里,十七岁的姑娘都能家里家外一把抓。”


    缩在角落里的严五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自己也挨打。他这样子实在是吓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五哥。


    严锋转头逼视严富贵:“你既然不想回乡下种田,那就留在城里给五妮打下手,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工作。”


    严富贵哪敢说一个不子,点头如捣蒜。


    饶是严父严母都被吓住了,一句反驳都不敢。


    严锋松开严富贵。


    惊魂未定的严富贵立刻跑向严父严母,躲到两人中间,在严锋看过来之后,他狠狠哆嗦了下,把严父严母心疼的不行,敢怒不敢言地瞪一眼严锋。


    严锋没有理会,阴沉着脸离开房间。


    等他走了,严富贵才敢哭出声:“好痛,五哥太狠了,他往死里打我,一点都没手软。”


    严母摸着他肿起来的脸哭,恨不得以身相替。


    严父不敢再大声骂,怕严锋杀个回马枪,只敢小声骂:“这个畜生,居然敢打你,反了天了。”


    严富贵缩了缩脖子,觉得他五哥真要造反了:“爹,五哥好像真生我们气了,他会不会不管我们?”


    “他敢!他自己都说了会养着我们,只要他还想要军工厂的工作,就得养着我们。”严父安抚他,“算了,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等他给你找到工作,你就不用再看他脸色,到时候再跟他算这笔账。王八蛋,竟然敢打你,看把你这脸打的,都肿了,老子都没打过你的脸。”


    严富贵略略心安,横竖有人养他,要是有个好工作更好。


    那我怎么办?


    严五妮心慌意乱地绞着手指头,她也想工作,她不想留在家里伺候爹娘吃喝拉撒,回想起医院里那些护士干的活,脸色渐渐发白。


    伺候公婆,明明应该是五嫂的事情。


    梁曼琳听到开门的动静,抬眼看见严锋带着一身寒气进屋。


    严锋看她一眼,倒了一杯热水压火气:“爹娘他们搬进去了。”


    梁曼琳已经听见两人中气十足的大喊大叫,一点都不像瘫痪的人。说起来,这两口子的生命力旺盛到不可思议,瘫痪在床居然活了十几年,她死了,他们都没死。


    思及此,梁曼琳控制不住地心烦意乱。


    直到前两天,她才知道严父严母要跟着他们留在省城。本以为他们会回乡下,每个月给点钱,眼不见心不烦,结果住到了眼皮子底下。她怎么可能不闻不问,不说流言蜚语,严锋都不会同意。


    简直烦死个人,他们怎么不去死。


    *


    程二舅妈来到林家,见小儿子程丰年已经在了,顿时喜形于色,母子俩说了一会儿体己话,便到了开饭时间。


    林奶奶没避讳林梧桐在跟前,直接问程二舅妈:“严家那两口子出院了吗?”


    就该让大孙女知道知道严家的德行,省得严家回过神来,想吃回头草。其他人被梁曼琳糊弄住了,以为梁曼琳只是和家里暂时闹翻,依然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他们可是门清,梁曼琳穷的都来敲诈他们了。等严家知道她没钱,能不想着换儿媳妇才怪。


    程二舅妈愣了愣,忍不住看一眼林梧桐。


    林梧桐无奈又好笑,便问:“出院了吗?”


    程二舅妈笑起来:“他们倒是不想出来,被我们抬出来的,送到石头那了。这一路骂得可脏了,就逮着石头一个人骂,不知道的还以为石头杀了他全家。”


    林桑榆饶有兴致地问:“那以后让谁照顾他们?”


    “五妮,”程二舅妈挑了挑眉,“石头媳妇是个厉害的,房子租在同一条巷子里,但是隔了十几米。她和石头单独住,五妮富贵和两个老的住,那肯定是谁跟老人住谁照顾。他们两口子出点钱,忙不过来的时候搭把手就是。”


    林桑榆狠狠咬一口猪尾巴,还真是柿子挑软的捏。


    《林梧桐》和严五妮相比,《林梧桐》更善良更有道德,也就更容易妥协。


    梁曼琳和严五妮相比,严五妮成了更容易妥协的那一个,不再提女儿早晚要嫁出去这一套。


    希望严五妮机灵点,赶紧把自己嫁出去,看严锋怎么办。让梁曼琳伺候老人,梁曼琳能把房顶掀喽。


    次日一大早,程二舅妈和住在旅馆里的村长他们汇合回乡下。


    程大舅隔了一天也离开,医馆还得开门做生意,一大家子等着他养。


    林奶奶准备了一堆东西让他带回去,程大舅一走,她的精神气明显短了几分。


    别说老太太,便是林桑榆都觉得家里过于冷清了,林枫杨一个人抵得上一百只鸭子。


    她琢磨着要不要养个宠物解闷,白天他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难免胡思乱想,越想越担心。


    狗亲人,还能看家护院,可现在已经不允许养狗。因为粮食短缺,养狗被视为和人争粮。


    去年秋天,城里发起过一场声势浩大的禁犬运动,一面抓流浪狗,一面通知养狗户处理。


    之前同庆巷里好些人家养着狗,跟街道办居委会颇是闹了几回,最后胳膊拗不过大腿,如今一条狗都没了。


    好在可以养猫,猫抓老鼠保卫粮食。政府每个月还发三千块的补贴,鼓励粮店养猫。


    林桑榆便问林奶奶要不要养一只猫打发时间。


    “你娘小时候倒是养过一只猫。”林奶奶想起往事,眼底晕染笑意,“还偷偷带去学校过,挨了老师一通训。后来走丢了,你娘可难过了。”


    林桑榆兴致勃勃建议:“那我们再养一只,等娘回来看见一定高兴。”


    林奶奶被说动了心思:“你娘当初养的是狸花猫,我记得前头姚家的狸花猫生了一窝,我去问问送光没。”


    林桑榆和林奶奶一起去问。


    姚家很爽快地把最后一只小猫送给他们:“刚好断奶了,可以带回去养,狸花猫皮实的很,好养。剩菜剩饭给它吃点就行,等大了,它自己会找吃的。”


    林桑榆同情地摸了摸巴掌大的小猫,生不逢时啊,现在没有猫粮,都是贱养。


    祖孙俩开开心心带着猫回家,然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草鱼,切了两段鱼肉留给小猫。


    林桑榆地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小猫奶凶奶凶地撕咬比它脑袋还长的鱼肉,不愧是猫中丧彪。


    林奶奶炸好酥鱼出来,见小孙女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打哪儿找来的细竹条,竹条前面用绳子绑着几根鸡毛。这鸡毛看着眼熟,好像是鸡毛掸子上的。


    细竹条晃来晃去,小猫追着鸡毛跑来跑去,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林奶奶走过去:“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猫不是养来给我解闷,是给你自己养的。”


    “一起养,我们一起养嘛。”林桑榆嘿嘿笑,然后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林奶奶打掉她的手:“洗了手再吃,跟猫玩过一定要洗手。”


    林桑榆赶紧跑去水池边洗手,回来抓了一块酥鱼开始吃,余光瞄到小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她坏笑着举起酥鱼来回晃,圆溜溜的小脑袋跟着来回晃。


    “促狭鬼。”林奶奶看不过眼,拿起一块酥鱼要扔过去。


    林桑榆赶紧拦住:“奶奶,我在一本书上看过,猫最好别吃调料重的东西,吃多了容易生病,养不长。”既然养了,肯定是想好好养。


    林奶奶还是头一回听说,自来都是人吃什么猫吃什么,不过老太太特别听劝,尤其是文曲星小孙女的劝:“那回头注意点,加调料之前给它盛出来一点。”


    林桑榆眉眼弯弯,对着小奶猫谆谆教导:“你看看,奶奶对你多好,以后可要多抓老鼠多干活。”


    林奶奶忍俊不禁,觉得这猫养对了,一直都是小大人,难得这么孩子气。


    吃了两块酥鱼解馋,林桑榆端着一大碗酥鱼去姚家当谢礼。


    下午,林梧桐和同学看完市文工团的表演回来,惊奇看着院子里撒欢的小东西:“哪来的猫?”


    林桑榆:“我和奶奶抱回来的,家里热闹点。”


    林梧桐一点就通,有这么个东西在家里,老太太多个乐趣,便说:“挺好的,还能抓老鼠。上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墙角看见一只那么大的老鼠跑过去,吓了我一大跳。”


    林桑榆也遇见过,现在老鼠很猖獗,怪不得往后时不时要搞爱国卫生教育,号召全民除四害。


    林梧桐从包里拿出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递给她:“给它起名字了吗?”


    林桑榆挠挠头:“没有,让奶奶起吧,主要是奶奶在养。”


    林奶奶很认真地想了想:“就叫平安吧,图个吉利。”


    平安小朋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到了五月已经有手臂那么长,皮光毛滑,手感十分上佳。


    林桑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找猫,然后吸猫,缓解一天的学习压力。


    高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幸好,她马上就要逃出生天。


    五月有一件大事——填报志愿。


    今年西南地区效仿华北、华东、东南地区,区域内所有高校联合招生,用统一试卷。


    考生终于不用在各个高校之间来回奔波,参加一场又一场的自主招生考试,只需要参加一次考试即可,可喜可贺。


    报什么专业,林桑榆早就想好。


    她喜欢摄影,但是当年报的是口腔医学,家里长辈干这个,一切为了就业。毕竟爱好不能当饭吃,普通人家的孩子得现实一点。


    现在则不同,毕业包分配,不用担心就业问题,那当然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爱好。


    没想好的是报哪所学校,一面舍不得离开家,一面又想去外面看看。


    这大概是每个高考生填志愿时的烦恼。


    第42章 ? 第 42 章


    这会儿尚没有高校开设摄影系,只有新闻摄影系,开设的学校也不多,集中在大城市,如省城、北平、海城、金陵。


    林桑榆在省城和北平这两个城市之间来回纠结。


    林梧桐抱着枕头来到林桑榆的房间,打算来一场姐妹间的卧谈会:“你们要填报志愿了吧?”


    林桑榆:“下周。”


    “当初小小一个,都要考大学了,”林梧桐突生感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时间过得好快。”


    林桑榆抿唇笑,确实快,她都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从怨念横生到有滋有味,多亏有一群很好的家人。要是落到严家,真不知道怎么打好那一手烂牌。


    “想报哪几所学校,学什么专业?”林梧桐问她。


    “想学新闻摄影,”林桑榆细说,“就是用拍照这种形式记录报道新闻。”


    林梧桐想了想:“是不是记者,一般记者用笔写新闻,你们用照相机写新闻。”


    “差不多这个意思。”林桑榆觉得她描述地相当准确。


    “挺好的,没想到你喜欢干这个。”林梧桐有点意外。


    林桑榆眼神闪闪发亮:“可以到处跑,我不喜欢坐办公室。”


    林梧桐调侃:“人人都想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你倒好,能坐不坐往外跑。”


    “那多无聊啊,等我五六十岁了,再过这种日子。”林桑榆抱着她的胳膊,“那你呢,毕业后打算按部就班当老师?老师可不能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备课上课处理学生问题,一天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


    林梧桐咬了下唇,见状,林桑榆顿时来了精神:“有什么就说嘛,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音乐老师说我嗓音条件好,算是有天分,劝我转音乐专业。”林梧桐想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说的还要夸张,说她祖师爷赏饭吃,让她别浪费天分,麻溜换专业。


    林桑榆简直心花怒放,她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师范有音乐专业专门培养音乐老师,又因为师资力量不足,很多老师不得不身兼数职,所以其他专业的学生也会学习音乐美术,主打一个多才多艺。


    她一直期待着有伯乐发现林梧桐,就像书里文工团领导发现《林梧桐》。是金子总会发光,林梧桐可是作者从上帝视角盖章的音乐天才。


    林桑榆压压上翘嘴角:“那你想转吗?”


    “有点想,”林梧桐的声音充满沮丧,“班里同学都是靠真本事考上师范的,都很厉害,我学的有些吃力,成绩在班里偏下。一年级就这样了,二年级三年级怎么办。就算顺利毕业当了老师,也是误人子弟。”


    大把小学毕业当小学老师都没觉得自己误人子弟,只能说林梧桐小姐姐道德感真的很强。


    林桑榆顺势劝:“那就转专业吧,人各有所长,你的长处在音乐上,干嘛在不擅长的地方较劲。”


    “我们老师也这么劝。”说出来后,林梧桐顿觉轻松轻松不少,“当个音乐老师也不错,还轻松。”


    音乐老师确实是个好工作,除了那十年。学生是革命主力军,第一把火烧向自己的老师。大量老师被批斗,从文斗上升到武斗。


    “师范毕业又不是非得当老师,能干的工作多了。”林桑榆循循善诱,“你唱歌这么好听,当个音乐老师屈才了。你喜欢去剧院看表演,就没想过从事文艺工作?”


    林梧桐茫然地啊了一声。


    “现在是新社会又不是旧社会那会儿,对文艺工作者有偏见。”林桑榆举例隔壁杜雪晴的大嫂方淑君,“淑君姐是话剧团演员,你看大家多喜欢她,杜家大哥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把人追到。”


    林梧桐忍俊不禁。


    林桑榆再接再励:“部队还专门招文艺兵鼓舞士气来着。县里、市里、省里都成立了文工团,把上面的政策改编成通俗易懂的歌舞戏剧,来街道进工厂去乡下宣传,可受欢迎了。”


    “我记得你去年这会儿就劝我选艺术学院,”林梧桐戳戳妹妹的脸,“你就这么想让我从事文艺工作。”


    林桑榆灌迷魂汤:“你唱歌那么好听,当老师属于暴殄天物,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巨大损失。”


    林梧桐红了红脸:“油嘴滑舌。”


    林桑榆摇摇她的手臂:“今时不同往日,你也应该发现社会风气不一样了,真可以考虑考虑,反正你自己也喜欢。工作当然要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然上班如上坟。”


    “瞎说什么。”林梧桐嗔怪。


    林桑榆嘟囔:“本来就是嘛,谁喜欢上班,还不是没办法才上班。那肯定要挑自己有兴趣的事情,日子才不会难熬。”


    林梧桐有些意动,又纠结:“这些文艺单位那么受欢迎,福利待遇又好,哪有那么好进。”


    “事在人为。你有中专学历,形象又好,还是军人子弟,再把本事练好,希望还是很大的,”林桑榆嘿嘿一笑,“再说了,咱家有钱啊,该打点的就打点。”


    林梧桐绷不住笑,被她一说两说,说的好像没那么难的样子:“离毕业工作还有两年,我先转了专业再说。”


    左右还有两年才毕业,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先把本事学会,打铁还需自身硬。


    林桑榆赞同点头,私心里更希望她去军文工团。


    那十年,各行各业都乱,农村都不太平。唯独军队,一有乱象立刻被上面摁住。军队乱了,是要出大事情的。


    跟军沾上边的地方相对而言都好很多,她就打算以后去军队宣传口,也想让林松柏换到军队相关单位。要是个普通工人倒安全,就怕他太上进,站得越高越容易倒霉。


    林桑榆确认:“下学期转?”


    林梧桐嗯了一声:“这学期申请,下学期转过去,想想就觉得轻松,”她嘀咕,“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林桑榆鼓励:“你是搞音乐的料子,扬长避短才是明智之举,可以事半功倍。”


    “好了,我被你安慰好了。”林梧桐把歪掉的话题扯回来,“不说我的事情了,说说你的,你打算报哪所学校?”


    林桑榆说出自己的烦恼:“省城大学有这个专业,北平大学也有这个专业。我舍不得离开家,又想出去看看,还没确定优先报哪一所学校。”


    “可以啊,都能考北平大学了。”林梧桐惊喜,“你之前是一点口风都不露。”


    林桑榆抿唇一乐:“踮脚可以够够看。”


    现在大学录取不只看成绩,更看政治背景。像她这样的,贫农出身,军人子弟,还立过功,会优先录取,相当于有隐形加分,加的还不少。


    “那就努力够够看,反正能报好几个志愿,北平大学考不上,还有省城大学托底。”林梧桐参加过她的家长会,班主任说过,她只要正常发挥,能上省城大学。


    林桑榆吐槽:“可太远了点,来回一趟得半个月。”现在的火车时速只有三十公里,还没直达铁路,得中途换乘。


    林梧桐也觉得远了点,但那可是北平大学:“你要是嫌远不想去就算了,可你要是放心不下家里,倒不必,家里有我和大哥。你是出去读书,奶奶虽然舍不得,但是放心,她知道你假期会回来。”


    说到这里,她不放心地问:“你毕业后会在北平工作吗?”


    “留在那干嘛,人生地不熟。”


    林桑榆想去北平长长见识,来都来了,一直窝在一个地方,总觉得遗憾。但没想过定居首都,政治中心意味着斗争中心,才不趟这浑水。还是他们省城好,偏安一隅,也算得上繁华,生活水平有保障。


    林梧桐松了一口气:“那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回来,出去上四年学,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挺好的。”


    “我都舍不得你们,你怎么就舍得我。”林桑榆哼哼唧唧。


    “少得了便宜又卖乖,”林梧桐戳她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心里想去。”


    林桑榆笑嘻嘻往后躲:“哪有,我一半想去,一半不想去。只恨不是孙猴子,不能变一个我出来,一个留家里,一个去北平。”


    林梧桐哼一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姐妹俩斗了一会儿嘴,各自放下一件心事,安安稳稳入睡。


    林桑榆想好了志愿怎么报,杜雪晴问起来的时候,据实已告。


    杜雪晴疑惑:“你奶奶舍得你去北平上学?”


    “不舍得,但是同意了。”林桑榆要是想去参军,林奶奶是万万不会答应,可上学又没危险,且是奔着更好的大学去,没有拦着的道理。


    杜雪晴撑着脸:“弄得我也想去北平,可我妈让我报省城的大学。”


    这年头咨询不发达,别说对专业就是对学校都一知半解,老师都了解不多。又是高考改革第一批学生,无经验可以参考,大家填报志愿都比较随性,名校情结有但不是特别重。


    像是杜雪晴的成绩,只考省城内的大学是有点可惜的。


    林桑榆不好越俎代庖多说什么,只道:“这是人生大事,你可别冲动,跟叔叔阿姨好好商量商量。”


    杜雪晴拍桌子:“回去就跟他们商量商量。”


    商量的结果,杜雪晴也报了北平大学,第一个专业满足自己的爱好化学系,她的偶像是居里夫人,化学也是她最擅长的科目。


    第二个专业从母命财会系。


    第三个专业从父命文学系。


    现在的高中不分文理科,所以填报专业时没有限制。


    大学志愿一定,两人心无旁骛投入学习当中。随着温度一日一日升高,时间缓缓进入七月。


    朝鲜战场开启停战谈判。


    边打边谈,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国内人人翘首以盼停战之际,噩耗传来。


    美军派出上百架飞机进攻高地要塞,不计代价狂轰乱炸,该要塞志愿军无一生还。


    林奶奶翻来覆去两晚上没睡好,闭上眼就做噩梦。


    第三天吃过晚饭,她回房间拿出一张存折:“这存折刚好到期,本金一亿,利息2880万,我想着连本带息都捐了。咱家不缺这笔钱,国家财政困难,缺钱买飞机大炮。”


    林桑榆汗颜,自己觉悟不如老太太。


    六月,抗美援朝总会发出捐献武器支援志愿军的号召,明确捐献8亿元算作高射炮一门,15亿元算战斗机一架,25亿元算坦克一辆,武器可以由捐献单位命名。


    工厂学校街道社会各界纷纷积极响应。


    一位著名戏剧大师捐了一架战斗机。


    求是高中的校长在动员大会上,带头捐了五百万新币,差不多他三个月的工资。一位家里经商的学生豪捐二千万新币。


    全校师生上千,学生家境优越者众多,总捐款离战斗机还有点距离,倒是够买一门高射炮,命名为求是炮,还上了报纸。


    林桑榆有六百来万私房钱,林奶奶和林泽兰出于补偿心理,给零用钱很大方,生日考试过年都有大红包。


    在学校随大流捐了五十万,去银行捐了五百万。


    没想到老太太出手更阔绰。


    林桑榆连忙点头表示支持:“这笔钱捐出去对我们家生活没影响。”


    只要不故意挥霍,剩下存款的利息都够他们把日子过得很好。


    林梧桐也附和:“说白了,这笔钱都是国家给的利息,换个方式还给国家。”


    林松柏便道:“送小妹去北平上学的时候,我们从海城绕一绕,把存在我名下那笔钱汇回来,家里就又有钱花了。”


    林奶奶舒心地笑起来,就知道孩子们会同意。虽然是苦着长大,但都不是把钱看得特别重的人:“那我找个时间去银行捐了。”


    林松柏:“后天我休息,我陪您去银行。”


    林奶奶道好,晚上总算是睡踏实了,不再梦见血肉模糊的女儿孙子。


    隔天祖孙俩去银行,以林泽兰和林枫杨的名义把钱捐出去。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高考来临。


    文理不分家的结果就是要考八门:政治常识、国文、外国文(西南英文,东北俄文)、中外历史地理、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文体生加考音乐、美术、体育等术科。


    从又热又闷的考场里出来,林桑榆觉得自己人都轻了一斤,天知道她一边答题一边得小心汗水晕染字迹有多糟心。


    把高考改到六月初的人,配享太庙。


    随着人流走到校门口,发现林梧桐又在树荫下等着,无奈又感动,跟她说了别来,她还是天天来,这年头根本不流行陪考。


    林梧桐赶紧迎上去,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递冰汽水:“看把你热的,头发都湿了。”


    林桑榆灌了一口汽水续命:“只是头发湿了算运气好,我们考场有个人中暑晕了过去。”


    林梧桐不由担忧:“人没事吧?”


    “发现及时应该没大事,”林桑榆摇了摇头,“好在最后一场,离考试结束只剩十几分钟,之前应该多多少少做了些题。”


    林梧桐替陌生人松一口气:“这几天实在太热了,得有四十度。”


    林桑榆用力点头,主动告诉她:“我感觉考的还行,具体等明天回校对答案才知道。”


    闻言,林梧桐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她说还行那肯定是不错:“回家吧,奶奶说今天晚上去望江楼吃饭,好好犒赏犒赏你。”


    林桑榆顿时馋了:“我要吃四喜丸子,吃把子肉、吃扒鸡。”


    吃饱喝足回家,林桑榆倒头就睡,高考是个体力活。


    第二天,她和杜雪晴去学校对答案,喜笑颜开回来。


    两人估出来的分数都很不错,至于具体分数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五十年代不公布高考成绩,只在报纸上公布录取结果。


    两家人都跟着喜上眉梢,但在外面不敢露出来,这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就什么都有可能。


    林桑榆过上了穿越以来最舒服的日子,没有学习有吃有喝。大热天的,她也懒得出门找罪受,待在家里吃吃喝喝逗逗猫看看小说。


    到了九月,林梧桐开学,顺利转到音乐专业。一点就通,如鱼得水,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变明快。


    林奶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看来这专业转对了。却不知道小孙女这志愿有没有报对,巷子里已经有孩子收到省城水利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林奶奶开始愁:“你和雪晴的怎么还没来?”


    “没来是好事啊,我在西南,学校在华北,跨大区政审调档案哪有这么快的。”林桑榆拿自制的逗猫棒逗着平安,“省里的学校政审调档快,所以录取通知书下来的也快。我要是没考上北平大学,而是考上省城大学,这会儿就该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林奶奶有被安慰到,满怀期待追问:“那这是考上了?”


    林桑榆扬眉,笑容比外面阳光还灿烂:“我觉得考上了,要是没考上也不要紧。我才十七岁,再复读一年就是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林奶奶不许她说不吉利的话,“肯定能考上。”


    林桑榆笑眯眯:“我也这么觉得。”


    九月中旬没那么热了,林桑榆才出门,和杜雪晴去电影院或者剧院再或者书店,现在也就只有这么几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


    这天刚看完《五台会兄》回来,黄包车才到巷子口,等在那的杨月银一个箭步冲上来:“你们两个怎么才回来,都等着你们呢。”


    “等我们干嘛?”杜雪晴莫名其妙。


    咬着冰棍下车的林桑榆心里一动:“录取通知书来了?”


    “来了,你们两个的都来了,都是北平大学,雪晴化学系,桑榆新闻摄影系。”杨月银眉飞色舞,一手拉着一个往家走,“校长和你们班主任亲自送来的,人就在我们家里,你奶奶也在。”


    林桑榆顿觉通体舒畅,这么多天不来,其实她有点担心来着。


    一行三人快步赶回家,遇上邻居,都是热情调侃:“我们巷子风水真好,一下子出了两颗文曲星。”


    杨月银笑得满脸桃花开:“回头请你们吃糖。”


    邻居逗趣:“不要你送,让文曲星来送,让我们家孩子沾沾喜气。”


    杨月银一口应下:“成,让她们亲自送到家里。”


    一路打着招呼回去,扬眉吐气的杨月银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是乡下来的村姑怎么了,她教出了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平大学的大学生,这丫头太给她争脸。


    来到杜家,校长和班主任坐在客厅里,杜父和林奶奶陪着聊天。


    林奶奶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满面红光,神采飞扬。见孙女走进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浸润笑意:“还不快过来谢谢老师,大热天的专门给你们送来。你们倒好,跑出去玩了。”


    校长和颜悦色:“考完了,可不得好好放松放松,这一年辛苦了。”


    林桑榆和杜雪晴上前,郑重道谢。


    校长笑容满面勉励一番,末了道:“去了大学,好好学习,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两人自然连声应是。


    “那我们就走了。”校长提出告辞。


    杜父热情留客:“吃了饭再走,要不是贵校老师栽培有方,两个孩子怎么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校长笑逐颜开:“都是学生自己用功的成果,两人都是璞玉,勤奋刻苦有悟性。”


    商业互吹一番,留不住人,杜父只好一路把客人送到巷子口,招来黄包车,抢着付了钱,把人客客气气送走。


    目送校长和班主任离开,杜父神气活现往回走。家里四个孩子,老大高中没上完参军去了,老二高中毕业,老四没考上高中。幸好老三争气,考上了大学,明天就找朋友喝酒去。


    林桑榆和林奶奶已经欢天喜地回到自己家。


    老太太催着小孙女写信:“跟你娘和杨杨说一声,让他们高兴高兴。”


    林桑榆去书房,找出信纸旋开钢笔,写一句念一句给老太太听,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大差不差的内容又写了一封信,只抬头改了。分别装进两个信封,贴上邮票。


    “我这就去寄。”


    同庆巷走出去有一个邮筒,顺利的话三四个月能寄到,不顺利可能就半路遗失了。


    林桑榆拿着信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敲门声。三步并做两步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在五个人。


    两名陌生军人,街道办黄主任和两名街道办干事。一名干事提着一袋大米,一桶油。另一名干事拎着一扇排骨,一只鸡。


    “大学生,恭喜恭喜,”黄主任笑如春风,“今天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这两位是武装部的同志,我们来送立功喜报。”


    【作者有话说】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源于网络


    第43章 ? 第 43 章


    林桑榆心里咯噔了下,想起一句军队顺口溜: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家属领。


    要是人已牺牲只能家属领这种情况,黄主任不可能笑得这么开心,可立功往往意味着危险。


    林桑榆稳了稳心神:“主任,是谁立了功,人怎么样?”


    “是你娘。放心,人挺好,没受伤。”黄主任问,“你奶奶呢?”


    林桑榆一边请人进来,一边回头朝着屋子里喊:“奶奶,街道黄主任他们来了,说娘立了功,娘没事,人挺好。”


    快步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林奶奶满眼急切望着黄主任:“阿兰怎么样?”


    黄主任温声安抚:“大娘您放心,林医生好好的没受伤。七月里立了功,部队上给了表彰,我们街道和武装部来给您报个喜。”


    林奶奶略略心安,问起来:“我家阿兰立功了,立了什么功?”


    黄主任敬佩地竖起大拇指:“当时敌人的轰炸机逼近,大部队只能转移,可六个重伤员没法移动。林医生选择留下来冒着敌人的轰炸继续抢救伤员,最后全都逢凶化吉。”


    扶着林奶奶的林桑榆明显感觉到老太太的身体,因为后怕而不受控制地轻颤。怎么可能不害怕,真就是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


    黄主任也知道其中危险,要是被轰炸机上掉下来的炸弹打中,这会儿她该是来慰问烈士家属了,连忙过掉这个话题:“部队评了二等功。大娘,您培养出了一个好女儿,巾帼不让须眉,我们代表党代表人民来谢谢您。”


    林奶奶面孔微微泛白,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因为心慌意乱找不到词。


    见状,林桑榆便道:“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何况我娘是军医,更不会见死不救。”


    “你娘是一位优秀的军医。”黄主任声色诚恳,“武装部的同志今天特意过来送立功喜报,这些粮油肉是我们和武装部的一点心意。”


    一位武装部的军人上前几步,双手捧着一张类似奖状一样的纸,最上面是硕大的喜报两字,下面两行小字:恭贺林泽兰同志在抗美援朝战役中荣立二等功,特此报喜。


    这位军人立定在林奶奶和林桑榆面前,敬了一个军礼:“在此向林泽兰同志的家人报喜。”


    林奶奶实在笑不出来,她心口噗通乱跳,仿佛装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林桑榆伸手接过喜报:“谢谢。”才想起来,“外头太阳晒,进家里坐坐。”


    黄主任一行人走进堂屋,在原木沙发上落座,林桑榆去厨房泡茶。


    泡到一半,听到动静的杨月银走进来帮忙:“你去招待客人,这里放着我来。”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别怕,好人会有好报的,你娘和枫杨还有我家云龙都会平平安安回来。”


    小儿子在战场上,她懂林家人的心情。立功光荣,可一想这功劳背后的危险,其实并不想要这功劳。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其实她一直都害怕剧情惯性,怕他们一家难逃书里的结局。


    “谢谢杨阿姨,那我去了。”


    杨月银催她:“赶紧去吧。”


    林桑榆回到客厅,发现杜雪晴陪林奶奶坐着,林奶奶脸色好转许多,正和黄主任说话:“家里都挺好,街坊邻居很照顾我们,尤其是小杨,一天三趟来我们家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黄主任便对武装部的军人解释:“杨月银同志在居委会工作,巷子里谁家有困难,她都会搭把手,尤其是对军属,格外照顾。她自己就是军属,她小儿子今年年初参加志愿军。”


    武装部同志颔首:“是位热心的好同志。”


    黄主任含笑望着端着一盘瓜子花生过来的林桑榆:“什么时候开学?”


    “十月十号。”林桑榆把瓜子花生放在茶几上,示意他们随意。


    “那快了,”黄主任关心,“谁送你去学校?”一千多里路,肯定不可能让小姑娘一个人去学校报到。


    林桑榆:“我大哥。”


    黄主任主动示好:“那至少得请半个月的假,回头我给你写个证明,让你哥拿去厂里请假,好请一点。要是请不出来,你回来跟我说,我给他去请。”


    林桑榆乖巧道谢,药厂知道林泽兰在前线,于情于理都会批假,何况还有林松柏师傅的面子在。不过黄主任要送这个顺水人情,接着就是。


    黄主任不吝赞美:“你们家这是虎母无犬女,妈妈救死扶伤,女儿考上名校。大娘,您太会养孩子了。”


    林奶奶笑了笑:“是她们自己争气,也是政府给机会,让我家阿兰当了医生,让我家榆钱儿上了高中,不然哪有她们的今天。”


    其中内情,黄主任是知道的,也在来的路上向武装部的同志介绍过,她朗笑:“林医生和林桑榆小同志是我们新社会自己培养出来的医生和大学生。”


    寒暄片刻,黄主任一行离开,再三道:“有困难只管找街道,林医生和林枫杨同志在前线保家卫国,我们有义务有责任为他们照顾好家里人,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送他们出门的林桑榆连连点头:“您放心,要是遇上麻烦了,我们一定会找街道帮忙。”


    黄主任一行走后,杨月银拉着林奶奶手宽慰:“婶子,吉人自有天相,您啊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安稳稳在家等他们回来。”


    对着杨月银,林奶奶收起那些客套话:“你家云龙在前线,你最能懂我的心情,怎么可能不担心,不盼着他们多上进,只求他们平平安安。”


    杨月银叹气:“会平安的,一定会平安。”


    林桑榆提议:“要不明天去庙里,一来还愿,二来祈福。”


    求神拜佛求的是个心安,劝一百句都不如让老太太去庙里拜拜更有效果。


    林奶奶立刻点头:“你考试前,我求过菩萨的,得去还愿。”


    杨月银也求过,当初跟林奶奶一块去庙里上了状元香,遂道:“那我们也去。”


    次日上午,两家人去庙里求心安。


    回到家里,发现程文静在院子里清理花坛。给了她一把钥匙,就是防着他们出门的时候,她周末过来进不了门。


    程文静已经从邻居那听闻喜讯,上来道喜。


    林桑榆想起她之前问过的事,遂道:“表姐,我的笔记都用不着了,已经整理好,你拿走吧。”


    程文静喜上眉梢:“文雅成绩好,再有你的笔记,肯定能考上大学。”她的妹妹程文雅正在读高三,明年也要考大学,次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


    林奶奶就问:“你大哥考上没?”


    程文静笑容当场垮了:“前两天收到的信说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我估摸着又没考上。”


    林奶奶只能安慰:“再等等,榆钱儿不是昨天才收到录取通知书。”


    程文静摇头苦笑:“榆钱儿是北平的大学,所以录取通知书来的晚。我哥报的不是省城的大学,就是山城的大学,都是省内的,要来早来了。”


    林奶奶没法睁着眼睛瞎安慰了。


    林桑榆有点好奇:“那文韬表哥还要继续复读吗?”


    程文静眼角微微抽搐:“应该,可能,大概,还要复读吧?”


    林桑榆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一个高三,从19岁读到23岁,从某方面来说,这个表哥也挺坚持不懈的。


    “我大哥这人轴,我爹娘又惯着他,算了,随他们去吧,”程文静甩甩脑袋,“我把你的复习笔记寄回去,希望对他有点用。”


    林桑榆进书房,把一摞书拿出来。


    程文静放进车兜,骑着自行车去邮局寄。


    林梧桐刚关好门回来,敲门声响起。


    她过去开门,看清站在台阶上的人,微微一愣。


    赵主席眼前一亮,听单位同事说过,林泽兰家里有一对姐妹花,只当客气话,没想到真的貌美如花。


    她笑得更加热情洋溢:“你是林医生的女儿吧,医院也收到喜讯了,工会代表医院来道喜,她可给单位争了大光。”


    林梧桐压下情绪,请他们进门。


    赵主席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工会干事,干事手里拎着米油肉,这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慰问品。


    进门的赵主席这才看见院子里逗猫的林桑榆,眼神更亮:“你是妹妹?”又看向林梧桐,“你是姐姐?”


    林梧桐点了点头。


    赵主席笑眯了眼:“像你们妈妈,都是美人胚子,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可真羡慕你们妈妈,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女儿,做梦都能笑醒。”


    林桑榆揉一把平安,觉得眼前的人像极了一条发现鲜肉的鬣狗。


    “你们是?”林奶奶一脸疑惑地走出来。


    赵主席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拉住林奶奶的手,脸上堆满笑意:“您是林医生的母亲吧,我们是医院工会的。知道林医生在前线立了功,也听说咱家孩子考上了北平大学。双喜临门,特地来家里道喜。”


    林奶奶看见了两个小年轻手里的东西,笑着道:“这也太客气了。”


    “应该的,林医生可是给单位长了脸,您养了个好女儿。”赵主席话锋一转,“还养了两个好孙女。”


    “是她们赶上好时候了。”不知内情的林奶奶热情邀请人进屋坐坐,让林梧桐去泡茶。


    赵主席不着痕地打量一圈,这林家倒是比她以为的要富的多,怪道薛主任那么上心。他能在后勤的位置上干十几年,精明着呢,肯定早把林家底细打听的清清楚楚。


    赵主任笑呵呵问林奶奶:“咱家孩子多大了?”


    林奶奶回:“大的十九,小的十七。”


    赵主席又问:“许人家没?”


    “没呢,都还在上学,不着急,等工作了再考虑。”林奶奶对答如流,她这一年可没少应付媒人。


    “等毕业,好的都被人抢走了,这好男人就跟菜市场里的菜似的,得趁早。”赵主席毛遂自荐,“婶子,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吧。我给孩子做介绍,条件肯定是一等一的好,不好的也配不上咱家这么好的孩子。”


    林奶奶懵了下,我跟你才头一回见,怎么可能信得过你。不对啊,他们家压根不急着给孙女找对象,这上门道喜怎么成说媒的了?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林桑榆一本正经,“可我们老师说了,国家免我们的学费还补贴生活费供我们上学,就是为了让我们不为杂事分心,可以一心一意学习。”


    还别说,再过几年,大学会逐渐出台在校期间不许恋爱不许结婚不许生孩子的校规。


    林梧桐郑重应和:“这要是谈了对象,肯定会分心,怎么对得起国家的栽培。”


    林桑榆接着道:“娘走的时候再三叮嘱,我们才十几岁,正是专心学习知识的好年纪,千万别找对象耽误学业。还说我们赶上了好时候,新社会男女平等,女人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她希望我们有自己的事业,而不是早早结婚生子。”


    跟来的两个干事悄悄对视一眼,知道赵主席这是老毛病又犯了,看见年轻漂亮的姑娘就想做媒。介绍的对象不能说条件不好,只年纪总是比姑娘大上不少。


    赵主席发热的头脑被一瓢接着一瓢的冷水浇得冷静下来,想来林泽兰和两个女儿说过什么,顿时有点悻悻,又有点可惜。长这么漂亮,合该找个有本事的男人才护得住。


    “和你们妈妈一样,都是有志气的。那等你们毕业了,我再给你们介绍。”


    到底不是自己单位的同事,而是在校学生。人家要以学业为重,还把在前线的亲娘搬了出来,她再劝就好说不好听了。


    林桑榆和林梧桐如出一辙的微笑。


    林奶奶笑呵呵打圆场:“到时候可就要麻烦您了。”


    赵主席顺杆往上爬:“那可说好了,我把好的给咱家孩子留着。”


    “那可得谢谢您了。”林奶奶只当她客气话。


    林桑榆微微翘了翘嘴角,等我们姐妹毕业,你还有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可就不好说了。


    三|反运动是年底的事情,现在已经是九月中旬。


    据她打听来的消息,这位赵主席不像个干净人。


    儿子成绩平平,但是幸运地救了个落水儿童,因为见义勇为被保送上省城大学。


    做大媒积攒下的好人缘没少发挥作用吧。


    略坐了坐,赵主席三人离开。


    送走客人,林奶奶嘀咕:“可真够热心的,第一回见面,上来就要介绍对象。”


    “我之前在医院听娘的同事提过几句,这个赵主席特别喜欢给十几二十岁的姑娘介绍年纪大上十几二十的男人。”林桑榆怕这位赵主席不死心,又来歪缠林梧桐,不知内情的老太太被绕进去。


    “哪有这样做媒的。”林奶奶惊愕,“不得被人打死。”


    林桑榆撇嘴:“男的大小是个领导。”


    林奶奶立刻懂了:“那也不行啊,都能当爹了,她难不成想给你们也介绍这种?她要敢张这个口,我骂死她。”


    林桑榆莞尔:“对,骂死她。”


    林奶奶顿了顿,狐疑眯眼:“她是不是给你们娘做过介绍?”


    林桑榆和林梧桐对视一眼,林桑榆实话实说:“听娘的同事说,介绍过一个大十三岁的后勤处主任。”


    林奶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那不就是个糟老头子!你们咋不早告诉我,刚才我还对她客客气气,我就该拿扫帚把她打出去。”


    林桑榆摸鼻子,没想到她会突然上门啊。


    “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林奶奶气咻咻,“这种媒人我见过,不管两个人合不合适,只管谁给好处就帮谁说话。别人做媒是积德,她是作孽,早晚会遭报应。”


    林桑榆小鸡啄米点头:“肯定会有报应的。”


    *


    第二天,林桑榆和林奶奶林松柏去给林爷爷扫墓。


    无论是林泽兰还是林桑榆都出息了,林奶奶自然要向老头子显摆显摆。


    林奶奶把立功喜报怼到墓碑上:“你看看,你看看,你念叨了一辈子没儿子,我们家阿兰哪里不如别人家儿子了。她敢去战场上当军医,林重楼敢吗?她敢冒险救人,林重楼敢吗?阿兰立了二等功,林重楼能立吗?”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俩在下面见到了,你问问他。”


    林桑榆莫名有点想笑,老太太这怨念不是一般的大。


    林奶奶把立功喜报换成北平大学录取通知书:“你再看看,再看看。你孙女考上北平大学了,比林重楼的学校还好。姑娘家也能考上大学,阿兰要是能读高中,她也能考上大学。”


    老太太越说越心酸:“阿兰要是大学生,前途一片光明,就不会想着去战场上挣前程。你在下面争气点,保佑儿孙都平平安安。你不就想着光宗耀祖那点事,你睁大眼睛看着,我们林家会越来越好,比你在的时候还好。”


    絮絮叨叨好一会儿,祖孙三人才返回城里。


    翌日,祖孙三人前往磨坊村。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比如杜雪晴,杜父专程带她回老家显摆,不,祭祖去了。


    林奶奶也专程带小孙女回磨坊村探亲,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看着跟吃了十全大补丸似的。


    马车才到村口,便有小孩子拍着手嘻嘻哈哈:“大学生回来啦,大学生回来啦。”


    马车上的林桑榆:“……”脚趾头扣地了。


    林松柏拎着一大袋水果糖跳下马车,笑容满面,见人就分。


    马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等待多时的村长让人放鞭炮。这可是他们村,不,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还是北平的大学生。


    听着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看着一张张羡慕的笑脸,林桑榆不得不承认,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嘿,谁还没点虚荣心了,虚荣使人进步。


    林桑榆在万众期待中走下马车,村长愣了愣,好多村民都愣了愣。


    她去年七月走后,已经有一年多没回来,变化极大。


    走的时候,还不到一米五,小小一只,看着才十岁出头。


    再回来,一米六五,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乌发雪肤,明眸善睐,唇红齿白。


    活生生展示了什么叫女大十八变,变得你不敢认。


    村长回过神来,无限感慨:“当年的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


    林桑榆腼腆微笑。


    林奶奶摩挲着孙女手背,满眼欣慰:“病好了,就长大了。”


    “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村长夸赞,“可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老婶子,你要享孙女福了。”


    林奶奶听得特别顺耳,假模假样谦虚:“她就是运气好。”


    “北平大学,那是靠运气能上的吗?”村长恭维。


    林奶奶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出舒心。


    说说笑笑,发发糖,敬敬烟。热热闹闹到天快黑了,村里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晚饭,祖孙三人是在程二舅妈家吃的。


    林桑榆揉揉笑僵的脸,一边吃饭一边听二舅妈说村里的近况。因为程丰年一两个月回老家一趟,每次都会帮林家捎东西回去,再捎东西回来。所以林家对老家的事情大体还是知道的,婚丧嫁娶,该走的礼都会捎回来。


    但是这桩婚事真不知道。


    严五妮结婚了,丈夫是摆馄饨摊的小商贩,比她大了九岁,结过婚,有三个孩子。半个月前,夫妻俩回来把属于严五妮的田卖了。


    程二舅妈啧了一声:“不想伺候瘫痪的爹娘,跑去当后娘伺候别人的孩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才结婚就把乡下的田卖了,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这男的要对她不好,又把娘家得罪了,看她怎么办?”


    回娘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呗。


    原剧情里,严五妮拒绝严锋介绍的战友,一意孤行嫁给故意接近她的资本家纨绔少爷,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一有不如意,就回娘家挑《林梧桐》的刺,找严父严母哭诉,求严锋为她撑腰。


    林桑榆从鲜香麻辣的辣子鸡丁里抬起脸,饶有兴致地问:“那谁伺候两个老的?”


    “富贵不像个能伺候人的,石头要上班,该是石头媳妇吧。”程二舅妈猜测,“不然怎么办,雇人伺候?在城里雇人伺候两个瘫痪的老人,价钱可不便宜。石头工资就那么多,城里喝口水都要钱,还要养一大家子,哪有这闲钱。”


    林桑榆挑眉,梁曼琳能老老实实伺候公婆,她怎么就不信呢。


    第44章 ? 第 44 章


    在老家待了两天,祖孙三人回家。


    林奶奶让林桑榆拿着一只野兔一袋蘑菇去隔壁杜家。


    杜家只杨月银在,杜雪晴和杜父还没回来,他们老家在湖北襄阳,到时候直接从老家出发去北平。


    说了会儿闲话,林桑榆回家,躺在摇椅上一边逗猫一边等林梧桐放学。


    林梧桐放学回家,见她脸上挂着两黑眼圈:“这是没睡好?”


    林桑榆抱怨:“热的我睡不着。”


    “娇气。”林梧桐替她愁起来,“大学宿舍可没有电风扇,你怎么办?”


    “我就应该考省城大学,可以走读不用住校。”林桑榆有淡淡的后悔。


    “那你这大学上的跟高中有什么区别。”林梧桐摸摸她脑袋,“慢慢就习惯了,以前还不是这么过来了。”


    林桑榆叹气:“由奢入俭难,老祖宗诚不欺我。”


    林梧桐忍俊不禁。


    晚上,林梧桐又抱着枕头来找林桑榆,她和林松柏明天就要启程,绕道海城前往北平。


    “每周打一次电话,让奶奶听听你的声音,她心里安稳。”


    省城每个片区都有一个公用电话亭,有电话打进来,接电话的大爷大娘就会拿着喇叭走街串巷喊人。


    北平那边打电话只会更方便。


    林桑榆和她约好时间:“我周日下午三四点打回来。家里就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倒是你,外面肯定没家里舒服。”


    “我是不会亏待自己的。”林桑榆笑嘻嘻,有钱在哪儿都不会过不好。哪怕进入票据时代后,还有黑市可以改善生活。


    林梧桐这点倒放心,妹妹不是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的人,转而叮嘱:“室友来自五湖四海,个人习惯上肯定有所不同,互相包容互相迁就。”


    就她们班里的情况来说,住校的比不住校的矛盾多一点,牙齿都有咬到舌头的时候,何况十来个人挤在十几平的宿舍里。


    林桑榆乖巧点头:“放心,我不会欺负人,也不会被欺负了不吭声。”


    从没离开过家,林梧桐真有点不放心,年纪又小,难免怕她吃亏:“有事情要跟家里说,别想着怕我们担心就瞒着。”


    林桑榆继续点头,抚平她皱起来的眉毛:“我是去上学,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放心吧。再说了,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雪晴呢。”


    想起杜雪晴,林梧桐瞬间安稳不少,雪晴向来护着小妹,还是个泼辣的性子。


    “别担心我啦,我不会吃亏的,”林桑榆转而问她,“你在新班级交到朋友了吗?”


    “和同桌处的还行,很热心的人,班里同学也还好处。”林梧桐眼底都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挺好的,比我在原来班级轻松多了,无论是理论课还是乐器课,都能跟上进度。”不好意思说游刃有余。


    林桑榆为她感到高兴:“就说你有天赋吧,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可以事半功倍。”


    怎么学都学不好,很打击人的自信心。换到擅长的赛道上,一学一个会,林梧桐明显变得自信不少。


    《林梧桐》是有些自卑的,没有工作没有家人没有退路,而严锋是前程似锦的军官。身处低位,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委曲求全。


    望着神采奕奕的林梧桐,林桑榆由衷笑起来。


    姐妹俩絮絮叨叨聊到半夜才入睡,第二天有些费力地起床,两人对视一眼,都绷不住笑。


    吃完早饭,林梧桐去上学,林桑榆和林松柏去火车站。


    该叮嘱的早叮嘱好几遍,林奶奶只摸了摸小孙女的脸:“照顾好自己,多给家里打电话。”


    林桑榆笑吟吟应好:“奶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可别想我想瘦了。”


    林奶奶被逗得笑起来,离愁别绪都消了几分。


    林桑榆蹲下去撸了撸肥嘟嘟的平安,都有点怀疑,它是不是串了胖橘,狸花猫这么肥有天理吗?


    “你少吃点吧,这都胖成什么德行了。奶奶,你少喂它吃点,吃饱了,它就不愿意抓老鼠了。”


    “瞎说,上个星期刚捉了一只。”林奶奶护短。


    “扔在我卧室门口,害我差点踩到。” 林桑榆怨念,“就是因为它吃饱了,才会想着扔给我。”


    林奶奶换了个角度袒护:“我天天喂它,它只给你,可见它对你多好。”


    林桑榆呵呵:“那我还得谢谢它的厚爱。”


    林奶奶低头看着趴在小孙女脚背上的猫:“平安最喜欢你了,估计还得找你几天,得看紧点,别让它跑了出去。”


    说的林桑榆更不舍得走了,可必须走了,挥挥手,她和林松柏走出家门。


    林奶奶抱着平安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盼着儿孙有出息,可出息的孩子往往飞得远。


    *


    买的是硬卧车票,路途还算舒服。


    几经辗转抵达海城,已经是七天以后的事情。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座东方之都的繁华,远在省城之上。


    去年是来讨债,哪怕拿到钱后,也没心思享受。这一回心境不同以往,林桑榆怂恿林松柏:“我们去汇中饭店吧。”


    林松柏目露疑惑之色。仴ɡё襡鎵


    林桑榆笑吟吟介绍:“海城最好的饭店之一,可以吃饭可以住人。” 和平饭店的前身就是汇中饭店和华懋饭店,解放后,华懋饭店已经歇业,汇中饭店还开着。那来都来了,不得见识见识。


    林松柏失笑:“那就去长长见识。”


    林桑榆眼神亮晶晶。


    招了黄包车,兄妹二人前往汇中饭店。六层高楼,红白外墙,文艺复兴风格,放在七十年后都不落伍。


    门童彬彬有礼地接走行李箱,迎他们入内。


    林松柏颇有些不适应这种周到服务,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发现其中还有外国人,不由多看几眼。


    林桑榆看了看,猜测可能苏联人,不过不是很确定。就像外国人分不清亚洲人,她也分不清外国人是哪国人。


    猜苏联人是因为解放后大量外国人离开,目前国内最多的外国人是苏联人,五十年代是中苏蜜月期。


    开了两个房间,定了两个晚上,林松柏一个月工资就这么没了。


    进房间一看,贵有贵的道理。全套西洋家具,铺着地毯,浴室里还有浴缸,高端大气上档次。


    才下午两点,兄妹俩休息了十几分钟,然后前往银行。


    两人在银行各有一笔存款。


    林桑榆名下那笔不动,现在取出来,之前三个月只能按活期利率算,损失不少利息。左右不急着用钱,没必要。


    林松柏名下那笔钱,一部分汇回省城当家用,一部分取出来在海城用:“明天去给你买相机。”


    这次来海城除了取钱,也是打算给她买个好点的照相机当考上大学的奖励。最时髦的东西都在海城,北平都不一定有。


    林桑榆笑容可掬:“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林松柏笑:“学习要用的东西,只管挑好的买。”


    第二天,兄妹俩去海城最好的百货商场,先去买照相机。51年还没有国产照相机,全是进口货,也就意味着价格不便宜。加上抗美援朝,欧美封禁,运进来的东西更贵。


    最便宜的照相机也要七百多万,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林桑榆嘀咕:“万恶的资本主义。”


    手握巨款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全部身家只够买十几台照相机,还有没有天理了。


    林松柏扯了扯嘴角:“谁让我们工业落后,只能买他们的东西,当然会坐地起价。挑吧,挑台好的,家里还买得起。”


    家里确实买得起,林桑榆便不扭捏,挑了一台徕卡照相机,一千三百六十万。


    她马上屏蔽掉那个万字,一千三百六买一台徕卡,顿时变成物美价廉。


    来都来了,自然不可能只买照相机。


    林桑榆给全家买了不少衣服鞋子,这种东西可以穿好多年,趁着现在不用票,多买点。


    林松柏往后躲:“你和桐桐多买点,我整天在厂里,不用买这么好的衣服。”


    “找对象的时候穿啊,”林桑榆信誓旦旦,“穿上我给你选的这身衣服,追你的姑娘保管能从我们家排到巷子口。”


    “你饶了我吧。”林松柏敬谢不敏。


    林桑榆瞅瞅他,了然一笑:“厂里有姑娘追你吧?”


    “没有。”林松柏断然否认。


    林桑榆才不信,林松柏生得俊眉修目,个子高挑比例好,哪怕穿一身工装也是个大帅哥。


    “就算没有吧,可你以后总会遇上喜欢的姑娘,到时候就穿着这身衣服去,一准马到成功。”林桑榆不由分说让售货员开票。


    买完衣服鞋子,又买了海城特有的海货、书、糖果、饼干、巧克力……大部分寄回省城,少部分寄到北平大学,她人肯定会比包裹先到。


    这一天就在买东西中度过,林桑榆意犹未尽回到汇中饭店。海城不愧是海城,百货商场里的东西比省城的商场更加丰富。


    买的是第二天下午三点的火车票。


    出发当天的中午,林桑榆决定在汇中饭店吃一顿西餐。之前在省城倒是吃过几回,省城也有西餐厅。


    林松柏去开过一次洋荤,如今只有一个要求,牛排全熟,吃不惯带血丝的肉。


    见多识广的侍应生微笑如故:“好的。”


    林桑榆要了七分熟,她还是喜欢嫩一点的口感,又点了几个招牌菜,再要了两杯果汁:“让我天天吃受不了,偶尔换换口味挺不错。”


    林松柏笑着道:“北平应该也有这种洋餐厅,想吃了就去吃。我们不在身边,照顾好自己。”


    林桑榆欣然点头。


    不一会儿,精致菜肴一一送上来。


    林桑榆愉快地享受大餐,抬头喝果汁的时候突然顿住。


    “怎么了?”对面的林松柏发现她神情极为古怪。


    回神的林桑榆示意他看左前方。


    林松柏纳闷看过去,看见了梁曼琳,身旁紧紧一个跟着衣着考究的男人,头发往后梳成大背头,泛着亮光。


    林松柏眉梢微微一挑,神情变得意味深长。


    梁曼琳也发现了林家兄妹,脸色骤变,下意识往边上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章平治疑惑看着她。


    梁曼琳浑身不自在:“要不换个地方?”


    章平治奇怪:“你不是说想吃这里的牛排,何况来都来了,我还跟他们预订了一瓶好酒。”


    梁曼琳抿了抿唇:“那就这里吧。”


    一看服务员竟然引着他们靠近林家兄妹,梁曼琳停下脚步,就近选了一个座位:“坐这吧。”


    这个位置视野不怎么样,不过章平治没说什么,顺势坐下,让她点菜。


    梁曼琳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林家兄妹怎么会在这里?忽然想起听人说过林桑榆跳级高三,难道是考上了海城的大学?她倒是春风得意,不由更心烦意乱。


    “想好吃什么了没?”章平治笑着问。


    梁曼琳胡乱点了几个菜,搁以前,她都不带正眼看他,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严锋就那么点工资,养不起一家六口,尤其两个要吃药的瘫痪病人。她不得不出来找工作,找不到稳定的好工作,只能给一个小女孩当家庭教师教钢琴。


    严锋给严富贵找过几个零工,可那家伙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没有一个工作能干长久。打也没用,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好在他们俩都有收入,日子凑活能过。哪想到严五妮偷偷找媒人,把自己嫁了出去,撂下亲爹娘一走了之。


    严富贵根本不会照顾人,把两个老不死的折腾得苦不堪言,天天在家鬼哭狼嚎,嚎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严锋竟然让她搭把手照顾,她当时真想把马桶砸他脸上。他的爹娘,凭什么让她伺候,最后花二十万请了个邻居大娘照顾。


    多了这么一笔开支,日子更加捉襟见肘。


    上班时,富丽堂皇的花园洋房,优雅的钢琴,精致的点心。


    回到家,逼仄昏暗的房间,薄粥少油的一日三餐,每天一大早排队倒马桶。


    简直冰火两重天。


    崩溃在小女孩皱着鼻子说她身上有一股尿骚味那一瞬间。


    她出门前明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鞋子,可马桶就在屋子里,是不是就这么沾上?还是她捏着鼻子去看望腌臜的严父严母时沾染上?


    她不知道到底哪来的尿骚味,她只知道这不是她想过的、应该过的日子。


    她选择严锋是想当风光无限的师长夫人,知道林梧桐吃过苦才熬出头。可她不知道会这么苦,更怕这苦会白吃。


    严锋在军工厂干了半年,平平淡淡,死水无波。她忍不住开始怀疑,他真的能和上辈子那样成功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再也无法压下去。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还一直看那桌,”章平治想不发现都难,“你认识那姑娘还是那男的,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梁曼琳回神,发现章平治有一眼没一眼地盯着林桑榆看,立刻明白过来这色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借钱,她压根不会找上他。


    这色胚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他们家接了政府的订单生产军用物资,居然胆大包天以次充好。章父会被枪毙,章平治会被下放到西北农场,死在那里。


    梁曼琳语气硬邦邦:“不认识!”


    章平治懂了,认识,但没追着问,他目前的心思都在这位曾经的钟大小姐身上。世事无常啊,居然是只假凤凰。不过要是真凤凰,哪会纡尊降贵来找自己。他勾唇一笑,殷勤询问:“要不要再加几个菜,看看,你都瘦了,真让人心疼。”


    经过的林桑榆正好听到这一句,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看着越走越近的林家兄妹,梁曼琳整个人都绷紧了脊背,仿佛如临大敌。等他们走出餐厅之后,神情中带着几分不自然地对章平治道:“我去一趟洗手间。”


    章平治怀疑她要去追这两个人:“那你去吧。”


    梁曼琳起身离开,在餐厅内还算克制,出了餐厅,小跑追上去:“你们等等。”


    林桑榆和林松柏在电梯厅停下。


    “你们要是敢对严锋胡说八道,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们家藏着十个亿。”梁曼琳色厉内荏威胁。


    她目前还不知道离开严锋后何去何从,所以没打算现在就离婚。这次厚着脸皮来海城找以前的朋友借钱,就是为以后做打算,有钱才好办事。


    “除了这一招你是没别的招了是吧,”林桑榆翻白眼,“要不要送你一个喇叭,看看几个人信你。”


    只会口头威胁,想来梁曼琳手里没有关于那笔钱的证据,不然早拿出来。就算有证据,今时不同往日,对同庆巷邻居了解越多,也就越知道他们家这笔钱虽多但不至于过分打眼。何况家里现在有两个军人,他们家已不是无根无基,谁都能来捏一把。


    梁曼琳被噎的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忽然语气软下来:“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们同父异母的姐姐,你们别把事情做的太绝了。”


    林桑榆似笑非笑望着她:“有证据吗?”


    梁曼琳脸色发僵。


    林桑榆语气凉凉还有点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亲生父亲是林重楼?你长得可一点都不像他。”


    林松柏冷嗤:“你是他们结婚前出生的,谁知道你妈当时的奸夫是谁,少来攀扯我们家。”


    梁曼琳勃然大怒:“不许你们这么污蔑我妈妈,她没有别的男人!”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你妈还说你是钟家亲生女儿,骗了钟家二十年,赖着钟家过了二十年好日子。”林桑榆讥讽,“你是打算有样学样,骗我们你是林重楼的女儿,以后赖上我们家,想得美。”


    “谁要赖你们家了!”梁曼琳怒不可遏,“放心,我就是去要饭都不会要到你们家门口。”


    “记住你自己说的这句话,千万别来我们家要饭。”林桑榆抬脚走进打开铁门的电梯。


    林松柏跟进电梯,望着满脸愤恨的梁曼琳:“只要你别来我们家跟前碍眼,我们家没那么闲管你们家的破事,你爱找几个男人找几个男人去。”


    梁曼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他们。要是他们肯把拿走的钱还一部分给她,她何至于沦落到这地步,他们有什么资格嘲笑她。他们出入汇中饭店的钱,都是她家的钱。


    合上的电梯门挡住了梁曼琳怨恨的视线。


    林松柏皱皱眉头:“狗急会跳墙,防着点这个人。”


    林桑榆点头,啧了一声:“严锋转业后,她不离不弃,我当时还想她对严锋有几分真心来着。”


    林松柏摇了摇头:“贫贱夫妻百事哀,严家那种情况,有几人能坚持。想离婚情有可原,她倒好,还没离婚,先找高枝,这是怕被撩到半空里吗?”冷笑一声,“这行事作风,十有八九真是林重楼的种。”


    林桑榆一本正经:“还好我们都随了娘。”


    林松柏失笑。


    到达楼层后,两人回房间取了行李,再去前台退房,前往火车站。


    十月八号下午,林桑榆和林松柏抵达北平。


    还没到报到的日子,于是找了一家宾馆落脚。


    次日上午,兄妹俩去银行存钱。


    林桑榆开了一张存折,把自己攒的零用钱、考上大学后收到的红包都存进去,有五百多万呢。


    主要是家人给的多,林奶奶包了一百,替林泽兰包了一百,替林枫杨包了五十,林松柏和林梧桐各包五十。


    不少亲朋好友也给了红包。


    林松柏递给她两百万新币:“这个学期的生活费,身边留个20,其他都存起来,别带太多钱在身上。”


    林桑榆甩甩存折,财大气粗:“我有钱。”


    林松柏:“那是你的私房钱,这是家里给你的生活费。上学期间都有,工作后想要都没有。”


    这个学期只有四个月,也就是一个月50万新币的生活费,加上国家每月补贴12.5万生活费。林桑榆严重怀疑自己毕业后拿不到这工资。


    她当场表示遗憾:“我们专业只有四年,早知道读八年制医科了。”


    林松柏挑眉:“那要不你跟我回去重新考医学院,奶奶其实挺想我们这一辈出个学医的。”


    林桑榆咦了一声:“这钱也不是非赚不可。”


    林松柏失笑。


    下午,去商场买生活用品。


    这次过来,林桑榆轻装简行,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被褥蚊帐这些都得现买。


    林松柏照着林梧桐写的购物清单,大到凉席,小到饭盒,一样一样给她买齐。


    十月十号,开学报到。


    林桑榆兴致昂扬前往学校,大学大学,她来了。


    第45章 ? 第 45 章


    大学还没上完就穿了,如今终于可以把大学上完,学的还是自己喜欢的专业,林桑榆格外高兴。


    她正拉着林松柏高高兴兴地拍着照片留念,杜雪晴父女大包小包到来。


    他们之前约好了,10号上午九点在学校正大门碰头。


    半个月没见,两姑娘亲亲热热说了会儿话,然后一起在校门口拍了几张照片。


    一行四人说笑着走进校园,放眼望去都是朝气蓬勃的学生,笑容满面的家长。


    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循着指示一路找到报到点,各自完成报到后碰头,惊喜发现在同一幢寝室楼,林桑榆在206寝室,杜雪晴在302寝室。


    杜雪晴开心:“抬抬脚就能下来找你。”


    林桑榆也很开心,学院不同,要求正好一层楼有点想太美了,这么上下楼已经很好。


    林松柏和杜父同样满意,异地他乡,两个姑娘互相作伴,他们在家也能放心点。


    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寝室楼,一幢砖混结构五层楼,前面是走廊,后面是阳台。


    迎新的大二师姐表示羡慕:“你们这届运气好,今年六月刚建好的宿舍楼,你们是第一批入住,条件可比我们住的老楼好多了。”


    所谓的条件好就是,老楼十几个人一间,新楼八人一间,对比一下,确实好。


    师姐把人送到,便要去接下一波新生。


    林桑榆抓了个苹果递给她:“谢谢师姐,解解渴,之前洗过了。”


    顶着大太阳迎新,师姐确实有点渴了,嘴唇都微微发干,于是大大方方接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住在前面那幢楼的311,有不懂的事可以来找我。”


    林桑榆含笑应好。


    目送走热心师姐,林桑榆看向唯一的室友,穿着军装,大概二十出头,一头利落短发,眉眼英气,身姿挺拔。


    撞上视线,袁鸿鹄主动自我介绍:“你好,袁鸿鹄,鄂省人。”


    “你好,林桑榆,川省人。”


    林桑榆有一点点意外室友里会有一位在役军人,还是四个口袋的军官。现在普通士兵和军官在军装上的区别只有口袋数量,士兵两个口袋,军官无论级别一律四个口袋,五五年军装改制后才有军衔肩章。


    打过招呼,林桑榆根据床头字条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阳台的上铺,下铺就是袁鸿鹄。看见字条才知道她的名字是鸿鹄之志的鸿鹄,好大气的名字。


    看看单薄纤细的小姑娘,再看看只有短短一截护栏的上铺,袁鸿鹄发扬风格:“上面不太方便,要不要跟我换一下,我以前在军营睡的就是上铺,习惯了。”


    林松柏有点意动,他正担心小妹会不会睡迷糊了半夜掉下来。


    林桑榆婉拒好意:“不用了,我睡相很好,不会乱滚。”


    她以前高中开始住校,一直睡的都是上铺,也习惯了。再就是一点小小的洁癖,寝室里人来人往自然而然坐下铺,说不定会遇上卫生习惯不好的人。


    袁鸿鹄笑笑,没再说什么,让开一点,方便他们整理床铺。


    夏天的床铺很简单,一条薄褥垫,一张凉席,一条毛巾毯,一套枕头枕巾,再加一顶蚊帐。


    靠门左右两边是柜子,一人一个,没贴名字,自己选,林桑榆选了靠上的衣柜。


    在此期间,寝室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位室友,其中一位由穿军装的母亲送来。


    才五个人,两个军人子弟一个军官,她们这寝室含军量有点高的样子。想想现在有六百多万现役军人,好像也正常。


    林桑榆跟室友打了个招呼,旋即和林松柏离开寝室去楼上找杜雪晴。


    杜雪晴正要来找她,挽着她的胳膊抱怨:“和公共厕所只隔了一个房间,在寝室里都能闻到味道。”


    林桑榆刚刚闻到了,不重但是有。现在的寝室不带卫生间,而是每层楼在楼道尽头各有一个水房和公共厕所。至于洗澡,得去食堂那边的浴室。


    “你就这样想,幸好不是301。”林桑榆建议她和坏的比。


    杜雪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咋不说,幸好没让我住厕所。”


    林桑榆乐不可支。


    四人特意去食堂看了看,素菜多荤菜少,价格倒是便宜,12.5万的国家补贴足以覆盖一日三餐,但是要说吃的多好是没有的。


    杜父便对杜雪晴道:“学校外面多得是馆子,可以去外面改善伙食,营养得跟上。”


    杜雪晴笑嘻嘻伸手:“那你加生活费呀。”


    杜父哼了一声:“咱家钱在你妈手里,找她加去。”


    杜雪晴挤眉弄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私房钱,偷偷喝酒还不如给你闺女我改善伙食。”


    杜父怨念横生:“被你妈发现收走了。”


    杜雪晴幸灾乐祸大笑。


    林桑榆和林松柏跟着笑,因为早年的荒唐事,杜父在杨月银面前一直挺不直腰杆。尤其儿女长大懂事之后,更加气虚。


    午饭是在外面小饭馆吃的。


    饭桌上,杜父说起来:“待会儿我去拜访一个老朋友,他是你们大学文学系的教授。桑榆跟着一块去认认脸,你们新闻摄影系在文学院下面,搞不好还要上他的课。”


    朝中有人好办事,林桑榆知道好歹,遂从善如流点头:“谢谢杜叔叔。”


    林松柏也道谢,给他倒酒:“让您费心了,我敬您一杯。”


    杜父美滋滋喝了一口小酒:“咱们两家这关系,说这个见外了。”杨月银和隔壁林老太太投契,女儿和林桑榆情同姐妹,小儿子和林枫杨一块当兵,两家处的跟亲戚似的。


    林松柏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去柜台结了账。


    杜父知道后啧了一声:“让你杨阿姨知道我让小辈请客,非得骂我,回去可不许说。晚上我带你们去全聚德吃烤鸭去,别再抢着结账,你叔叔我这点钱还是有的。”


    林松柏赔笑应好。


    从饭馆出来,林松柏先回旅馆。


    杜父带着杜雪晴和林桑榆去拜访老友,就住在学校旁边,一幢二层小楼。


    这位教授姓骆,之前就得了信,一直在家等着。


    久别重逢,寒暄几句后,杜父一脸得意地指着两个姑娘介绍:“这是我姑娘雪晴,化学系。这是我侄女林桑榆,在你们文学院的新闻摄影系。两孩子背井离乡求学,你帮我看着点。”


    “知道,放心吧,”骆教授乐呵呵看着两晚辈,对林桑榆道,“巧了,我女儿也在新闻摄影系,她申请了住校,应该和你是一个寝室。”


    林桑榆回忆每张床位上贴的名字:“骆世瑛?”


    说曹操,曹操到,骆世瑛刚从寝室回来。


    骆教授为她们介绍。


    骆世瑛看着林桑榆笑:“室友和我说,我们寝室有个特好看的姑娘,我还当她们夸张了,原来是实话实说。”


    杜雪晴与有荣焉:“在高中的时候,外班那些臭男生还跑我们教室来看。”


    饶是脸皮厚,林桑榆也有点尴尬了。


    “爱美之心人兼有之。”骆教授体贴地转移话题,对女儿道,“两个妹妹初来乍到,你作为东道主,多多照顾她们。”


    骆世瑛脆声应好。


    杜父立刻想起一件需要照顾的事情:“我跟你说个事,我姑娘寝室就在厕所边上,味儿太重了,能不能换个寝室?”


    杜雪晴忙道:“不用,我现在住着挺好,室友都一个系的。”


    骆教授赞同:“换到有空床位的寝室,室友都不是一个系,不利于你融入班集体。天凉下来会好很多,我再和后勤说一声,让他们多打扫。”


    杜父只能悻悻认命。


    坐了一会儿,杜父谢绝吃晚饭的邀请,林桑榆三人告辞离开。


    报到有两天,林桑榆和杜雪晴没回寝室,去旅馆接上林松柏,一起到处逛了逛,然后买了些北平特产寄回家。


    晚上去全聚德吃烤鸭。


    林桑榆以前旅游时慕名排队吃过一回,全家吐槽都是专坑外地游客的智商税。这回再吃,只想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鸭,能从清朝传到现在的老字号不愧是老字号。


    想来真正的手艺失传了,传到七十年后只剩下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趁着手艺还在,以后要来多吃几回。


    第二天参观故宫,故宫在民国就已经对外开放,只是可以参观的区域不多。


    林桑榆打量一圈,有点破破烂烂。毕竟财政紧张,没那么多钱修缮。


    多难得的影像。


    林桑榆拿出相机就是一顿拍,喀嚓喀嚓的声音听得杜雪晴都替她心疼,胶卷很贵的。


    杜雪晴劝她:“你选好角度了再拍,别瞎拍。”


    “多拍多练才能拍的好啊。”林桑榆一本正经道,“我还打算以后周末都出来练手。”


    越到后面越多历史遗迹会遭到破坏,由于欠缺文物保护意识,连资料都没留下。她能留一下一点是一点,以后都是无价之宝。


    杜雪晴顿时无话可说。


    今天晚上必须回寝室住了,明天正式开学,杜父和林松柏则是明天上午的火车票。


    见两个姑娘闷闷不乐,林松柏笑着安慰:“今年过年早,算算你们大概只用上三个月的课就能放假。”


    “三个月过过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杜父跟着哄。


    虽如此,离别总是伤感的,林桑榆叹气:“你们到家后,给我们打个电话报平安。”


    “知道,上去吧。”林松柏神色温和。


    林桑榆和杜雪晴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寝室楼。两人在二楼分开,各回各的寝室。


    寝室里人都到齐了,骆世瑛已经从其他室友身上得到经验,见她模样便问:“杜叔叔和你大哥走了?”


    “明天上午走。”林桑榆发现自己的下铺换了,半躺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软妹子。袁鸿鹄的铺盖则到了和自己同侧的上铺,该是她发扬风格和原来的孟婉君换了。


    “别难过啊,”骆世瑛怕她和几个室友一样哭鼻子,连忙安慰,“寒假就能回家,1月10号放寒假,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的时间。”


    不愧是教师子女,什么时候放寒假都一清二楚,林桑榆立刻问:“那什么时候开学?”


    骆世瑛:“2月20号。”


    林桑榆瞬间被安慰好了:“寒假还挺长。”


    骆世瑛耸耸肩:“北平的冬天太冷了,教室里连个炉子都没有,哪有心思上课。”


    林桑榆:“…………”突然觉得这个寒假还不够长。


    晾好衣服的袁鸿鹄从阳台上回来,从床上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林桑榆:“你填一下,明天要交给老师。”


    林桑榆哦了一声,去柜子里找出笔,拿了本书垫着,伏在窗台上填表。


    离得最近的孟婉君随意瞥了一眼,不可思议叫起来:“你是贫农出身?”


    别说孟婉君,就是其他人都惊讶看过来。


    身上穿的是针织衫,脚上穿的是球鞋,一身细皮嫩肉,哪里贫了?


    这会儿上大学的人,就没几个家贫的。


    寝室里看起来条件最差的田逢露,出身中农家庭,但孟家之前是地主。孟父抽大烟,一年一年抽掉家业,解放时幸运地被划分成中农,属于因祸得福。


    地主富农的子女不能考大学,民族资本家的子女倒是可以考大学,但是院校专业有一定的限制。


    像是206寝室,没一个出身资本家。要么干部家庭,要么知识分子家庭,有个中农家庭已经算少见,没想到还有个贫农家庭。


    林桑榆语带笑意:“解放前我娘是村里郎中,因为我身体不好一直吃药,所以我家挺穷的。解放后我身体好了,我娘去了医院上班,我们家日子就慢慢好起来了。”


    孟婉君:“那你娘医术肯定很好。”不然哪能从村医变成医院的正规医生,还给女儿提供这么优越的生活。


    林桑榆用力点头:“我娘的医术没有不夸的。”


    骆世瑛补充:“林桑榆的妈妈在前线当军医,舍生忘死救人立了二等功,她哥哥也是志愿军。”杜父为了让骆教授多多照顾林桑榆,强调了她军属的身份。


    一众室友顿时肃然起敬。


    林桑榆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更加温和,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是整个社会的共识。


    次日上午,班主任召开班会,全班21个学生,十五个男生,六个女生。206寝室是个混合寝室,有两个女生是新闻系的。这时候的新闻摄影系非常小众,北平大学也是今年才开设。


    班主任蒋老师三十来岁,致了一番欢迎词之后,鼓励学生毛遂自荐竞选班干部。


    在座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好意思。


    打破僵局的是最见多识广的袁鸿鹄,她今年24岁,党员,副营级干部,是被工作单位推荐上大学。


    她的经历十分坎坷,10岁上全村被鬼子屠了,她被家人藏起来侥幸留下一命。之后跟着八路军走了,鸿鹄这个名字就是首长取的。


    袁鸿鹄当过卫生兵当过通讯兵,后来进入军报当记者。今年在朝鲜前线做报道期间立下两个三等功,被军报推荐上大学深造。


    这个履历摆出来,把象牙塔里的学生震的一愣一愣,毫无悬念当任团支书。


    第46章 ? 第 46 章


    林桑榆的大学生活就此徐徐展开,相较于课程密密麻麻的高中,显然要轻松许多。


    尤其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包分配,没有就业压力,颇有点报复性地放飞自我。


    比方说睡在她对面床铺的骆世瑛,喜欢看小说,晚上打着手电筒看。室友委婉提了意见之后,改在被窝里看。


    林桑榆都怀疑她就是为了肆无忌惮看小说,才放着独栋小洋房不住来挤八人寝。


    再比方说小巧玲珑的孟婉君和娃娃脸杨晓慧,两人会趴在阳台上点评对面楼的男生。


    今年十月的北平还有点热,男生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在寝室楼水房冲澡,然后光着个膀子大摇大摆走回寝室。


    “他们怎么好意思不穿衣服。”孟婉君一边皱眉一边看。


    杨晓慧嫌弃地撇撇嘴:“一个个白斩鸡似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也还好吧。”孟婉君没见过世面。


    军人家庭出身的杨晓慧可见过:“哪里好了,一个个姑娘家似的,你看看当兵的就知道区别在哪儿了。对吧,林桑榆?”


    出来晾衣服的林桑榆信口胡扯:“确实,都没有八块腹肌,人鱼线马甲线鲨鱼线也没有。”


    杨晓慧和孟婉君都给说愣了,八块腹肌懂,这人鱼线马甲线鲨鱼线啥玩意儿?


    两人虚心请教。


    “腹外斜肌和腹内斜肌发达就有人鱼线,腹部到大腿这边。”林桑榆向清澈大学生传道授业解惑,“马甲线是腹直肌和腹外斜肌这里的线条。鲨鱼线是背阔肌、胸肌、腹肌之间的线条。”


    这个肌那个肌的,肌的两人四只眼都是茫然,就觉得好专业的样子。


    孟婉君努力想象了下:“那不得硬梆梆的,摸起来跟石头似的。”


    林桑榆侧目,小姐姐,你不要顶着最萝莉的脸说最狂野的话好不好。


    “肌肉怎么会硬呢,确实挺好看的。”杨晓慧小小声。


    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孟婉君脸一红,强势转移话题,问林桑榆:“你怎么懂这么多?”


    林桑榆正经极了:“从我娘的医学书上看到的。”


    孟婉君哦了一声,还是在纠结,怎么会好看呢,人不能想象无法见过的东西。


    窗户后面,趴在床上看小说,因为一个亲吻情节而面红耳赤的骆世瑛瞬间冷却,她们都不害羞,自己害羞个屁嘞。


    二十上下的年轻人,正是荷尔蒙躁动的年纪。


    五十年代初的社会氛围颇为宽松,尤其大学里,西风更重,成双结对的小情侣随处可见,在校期间领证结婚的都有。


    206寝室第一个有对象的是孟婉君,是她在学生会认识的大三师兄,确定关系之后,请206寝室女生吃饭。


    “东来顺涮羊肉,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孟婉君在寝室里吆喝,“都给我把时间空出来,不许不去,谁不去我跟谁绝交。”


    众人嘻嘻哈哈应好。


    等袁鸿鹄从图书馆回来,孟婉君声轻音柔:“姐,你周末傍晚有空吗?我对象请大家去东来顺涮羊肉。”


    差别待遇立刻引来嘘声一片。


    袁鸿鹄忍俊不禁,刚住进来时还有点不习惯,部队的气氛相对严肃,可这群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活泼。住久了,倒是别有乐趣,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让人不由自主轻松愉悦。


    她回:“有空。”


    孟婉君喜笑颜开。


    周末下午四点,全寝室前往东来顺饭庄。这家店始建于清朝末年,是北平老字号。


    定的是包厢,男生已经到了,除了孟婉君的男朋友白展业外,还有他的室友。加起来二十人,好在包厢大有两张桌子。


    白展业带着一个男生坐在女生那张桌子上,介绍自己的室友:“这是我们班支书,游思行。”


    游思行笑呵呵:“诸位师妹好,咱们婆家人今天可算是见到娘家人了。”


    一句话说的白展业和孟婉君都红了脸,众人哄堂大笑。


    一样又一样的菜送上来,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


    骆世瑛附在林桑榆耳边说悄悄话:“这么大阵仗,他俩再穿喜庆点,都可以当结婚了。”


    林桑榆忍俊不禁:“那不能够,孟婉君喜欢浪漫。”说着说着轻轻皱了下眉。


    “那个游师兄像是对你有意思,一直在看你。”骆世瑛挤眉弄眼,望着林桑榆因为热气蒸腾而格外白里透红的小脸,“嘿嘿,他还挺有眼光。”


    林桑榆白她一眼,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沾上芝麻酱。


    吃饱喝足,准备离开。


    “叶正廷,帮我把大衣拿一下。”游思行的大衣扔在角落里的椅子上。


    离得最近的叶正廷顺手拿起大衣。


    林桑榆剥柚子的动作一顿,抬头望着长身玉立温文尔雅的青年,是那个叶正廷吗?


    叶正廷。


    梁曼琳的前未婚夫,原剧情里的丈夫。


    他出场的很晚,而且只存在于别人的话里,没有正式出现。


    只知道名校毕业,在大西北从事科研工作,本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奈何他父亲六十年代被定性为走zi派。叶正廷作为走zi派的儿子,被下放农场。


    想来也是因此,梁曼琳重生后,果断退婚。要是她晚点死,就会看到叶父被平反,叶正廷功成名就,叶家更上一层楼,说不定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叶家要落魄十几年。


    林桑榆嚼嚼嚼柚子,莫非这个名校是北平大学。


    游思行穿上大衣,抬脚追上去。


    林桑榆和骆世瑛手挽着手往外走,另一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游思行没话找话:“两位师妹,怎么没参加学生会?”


    林桑榆忙着到处拍古迹,骆世瑛忙着看小说,两人别说学生会,社团都没报一个。


    骆世瑛知道他是冲着林桑榆来的,也知道林桑榆没兴趣,那就只能她上了:“学习太忙了。”


    游思行顺势问:“你们系课很多吗,都要上什么课?”


    骆世瑛随口回答:“《大众传播学》《新闻学概论》《相机成像原理》这些,反正课挺多的。”


    “我们大三课也挺多的,”游思行话锋一转,看着林桑榆,“师妹,我听你口音不是北方人,你老家哪的?”


    林桑榆只好接上话茬:“川省。”


    游思行夸:“川蜀之地,天府之国,是个好地方。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到时候还请师妹给我做向导。”


    林桑榆笑而不语。


    这哥们想的挺美,骆世瑛忍笑,指了指:“公交车来了。”


    公交车停下,游思行抢先一步上车,掏出钱对售票员说:“二十个人,到北平大学。”


    “好意心领了。”


    第二个上车的袁鸿鹄掏出自己那一份车票钱递给售票员。便是在部队,谈了对象,有条件的也会请朋友吃一顿饭认识认识,所以白展业这顿饭可以吃,但是游思行的车票不能理所当然。


    “没多少钱。”游思行赔着笑脸。


    袁鸿鹄坚持:“我自己买,麻烦同志把票给我。”


    售票员下意识撕了一张车票递给她。


    还得是咱解放军有原则,林桑榆把自己那份车票钱递给售票员。


    “哎呀,师妹,没必要这么见外。”游思行讨好地笑。


    “谢谢师兄好意,不过我自己买好了。”林桑榆也催售货员,“姐姐,买票。”


    一声姐姐逗得售票员大姐笑逐颜开,撕下车票递给她:“你们都是北平大学的学生啊,真厉害。”


    林桑榆笑笑,接过车票。


    骆世瑛和几个女生都掏钱自己买了票。


    才上车的白展业满脸的幸灾乐祸:“哥,你看我们是自己买,还是你帮我们买?”


    游思行瞪一眼看热闹的室友,给大家都买了票,拿回零钱正要往后走,白展业一把拉住人:“行了,你悠着点,别吓到人家小师妹。”


    游思行只好悻悻坐在前面,转而请孟婉君帮忙。


    “我尽量吧,”孟婉君事先说明,“你别抱太大希望,我们家老幺年纪还小,没开窍。好几个男生给她写过情书,她都没理。”


    游思行问:“她多大了?”


    孟婉君:“34年人。”


    游思行嘀咕:“那也不小了啊。”


    虽然新出的婚姻法规定女18周岁、男20周岁,才能领结婚证,但民间多得是十五六岁不领证结婚生子的人,所以17岁的林桑榆在谁看来都是可以谈对象的年纪。


    林桑榆谢邀,她还没成年呢。


    年龄这个理由不足以服众,她想了想:“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孟婉君好奇。


    林桑榆据实已告:“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孟婉君:“游师兄长得不错啊,个子高,五官端正。”


    林桑榆:“也就一般吧。”


    孟婉君吐槽:“这都一般,你眼光是不是太高了点,男人要那么好看干嘛。”


    林桑榆轻哼一声:“他不就图我好看,又不是只有他长眼睛,我也长了眼睛。我眼睛还比他大,更需要找个好看的养养眼。”


    孟婉君望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时竟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言以驳。


    骆世瑛捧腹大笑:“就是嘛,凭什么只许男的挑我们女生长相,不许我们挑他们的长相。”


    杨晓慧眼珠子转了转:“那个穿灰色大衣的师兄长得不错。”


    孟婉君:“你是说叶师兄?”


    杨晓慧眼神亮晶晶形容:“就长得斯斯文文那个。”


    孟婉君心里咯噔了下,看林桑榆:“你喜欢叶师兄?”


    “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成我喜欢他了,你别造谣。”林桑榆哭笑不得,“不喜欢,他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别说不是她的菜,就算是,那可是梁曼琳的前夫。哪怕这辈子两人没结过婚,可她知道他们结过婚啊。


    孟婉君松一口气,这要没看上游思行看上了叶正廷,那多尴尬,转而好奇:“叶师兄这样的也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杨晓慧抢答:“她喜欢有八块腹肌,有人鱼线,有马甲线,有鲨鱼线的。”


    孟婉君嘟囔:“哪里好看了。”


    林桑榆觉得自己风评被害。


    “你这让我怎么和游师兄说,”孟婉君苦恼,“总不能说你嫌他不够好看。”


    林桑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拿起热水壶脸盆准备去水房洗漱:“这件事就是告诉你,不要随便答应帮人牵线,最容易吃力不讨好。”


    孟婉君哀鸣一声,生无可恋地倒回床上。


    无论是游思行还是叶正廷,林桑榆都没放心上,转天却在咖啡馆遇上。


    当时,林桑榆和杜雪晴正在校外的咖啡馆里,一杯咖啡一块蛋糕,享受一把小资生活。


    “买好火车票了,到时候大家一起走,就不用家里人专门跑来接了。”杜雪晴拿出火车票,相较于林桑榆,她课外活动丰富多彩,认识了好几个老乡,然后约好一起回家,有男有女八个人,安全有保障,就没必要让家人来接。


    “那我待会儿打电话回家说一声。”林桑榆拿起火车票端详,1.12号的火车票,今天是12.18,再有一个月就能到家了,时间过过的还是挺快的。


    杜雪晴开始抱怨:“快点放假吧,我想回家,北平的冬天太冷了,我下面铺了一床被子,上面盖了两床被子,都冷得要死。”


    林桑榆心有戚戚,零下十几度,没有暖气没有空调,要了人命。


    “其实可以在外面租有炕的房子,烧起来后屋子里很暖和,能睡一个好觉。”


    杜雪晴眨眨眼,疑惑看一眼走过来的游思行,随后望向林桑榆,眼神询问。


    林桑榆拧了拧眉。


    “师妹好巧,你也来喝咖啡,这家咖啡不错。”游思行笑容依旧,“好多同学其实在外面租了房子,冬天的时候搬出去,学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把人冻坏。你们要是想租房子,我可以帮你们留意,我认识的人多。”


    林桑榆笑容客气又疏离:“不用了。”


    “如果需要的话,只管说。”游思行略一颔首,“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杜雪晴看看离开的游思行又看看林桑榆:“什么情况,我觉得你态度有点冷淡?”


    林桑榆舀一勺板栗蛋糕塞嘴里,咽下去后,把上周末的事情说了。


    杜雪晴皱眉:“那他这是算了还是没算了?”


    说算了吧,挺殷勤的。说没算了吧,说完话立刻干脆利落离开,好像就是遇上了听见了然后热心了一回。


    林桑榆也被弄糊涂了:“怪怪的感觉。”


    杜雪晴瞅着她笑:“美人门前是非多。”


    林桑榆白她。


    杜雪晴乐出声:“不过这个建议还是有一定参考性的,这个学期就算了,明年来看看,实在不行,咱俩在外面租个房子过冬。”


    林桑榆赞同,她以前去东北旅游时睡过土炕,真挺暖和的,热得她睡不着。


    吃完东西,正准备走,却见两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在书架后面的座位坐下。


    叶正廷和梁曼琳,什么情况?


    书架另一边的林桑榆生出大大的问号。


    第47章 ? 第 47 章


    十月在海城,十二月在北平,梁曼琳是一直没回省城还是回了省城又跑来北平?


    严锋就这么由着她,这两口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正廷和梁曼琳这对昔日未婚夫妻,又是什么情况?


    林桑榆悄悄竖起了耳朵,她才不是八卦,她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梁曼琳对他们家敌意满满,还有奇遇,不可不防。


    望着狗狗祟祟的林桑榆,杜雪晴满眼都是疑惑。


    林桑榆示意她别出声,回头再解释。


    杜雪晴只能压下满腹疑问,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咳咳,非礼勿听,可是她们先来的,是他们自己要坐在她们旁边。


    梁曼琳浑然不知有个她最憎恶的林家人,和她只有一书墙之隔。她神情复杂地望着对面的叶正廷,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一月,奶奶亲自带着她去叶家赔礼退婚。


    如今想来,不是不后悔。


    刚刚死而复生的她太恨了,恨叶正廷不顾多年夫妻之情,对她的求救视而不见,冷眼看着她被人欺被人辱。加上知道叶家将来会遭殃,她不惜以死相逼,逼奶奶同意退婚。


    可随着生活越来越偏离她的预期,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忍不住会想,当初要是没退婚会怎么样?


    她不接近严锋,赵春华就不会揭露她的身世,她现在还是风光无限的钟家大小姐。大学毕业后,她会和叶正廷结婚,她至少能过上十几年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的好日子。她会努力劝叶父识时务为俊杰,也许叶父不会成为走zi派,说不定还能在她的指点下更上一层楼。


    即便有朝一日身世被发现,看在叶家的面上,商人逐利,钟家不会和她会撕破脸,会继续让她当钟家人。


    一步错,步步错。


    婚已经退了,叶家不可能同意恢复婚约。


    刚刚见面时,叶正廷用梁同志称呼她,可见已经知道她的身世,说不定连她结婚的事情都知道。


    她这次过来是希望叶正廷看在他们订过婚的份上,帮她一个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改变自己的一生。


    梁曼琳稳了稳心神,捧着温热的咖啡,露出赧然之色:“不好意思打扰你,只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她露出凄苦之色,“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天塌了一样,妈妈弟弟妹妹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我妈妈有错,可罪不至死。”


    叶正廷神色平静地搅拌咖啡,民国有通奸罪,通奸双方可以判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建国后这项罪名在争议中取消。从法律上而言,梁淑贞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从个人感情上而言,钟家常年资助革命,钟怀国是一位爱国商人,和他父亲有同袍之泽,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钟家所为情有可原。


    幸好,钟家去了港城,不然一面是法一面是情,顾此失彼。


    梁曼琳觑着叶正廷平静的面容,猜不准他在想什么,当年她就猜不透他。


    叶正廷眼望着她:“有什么,你说吧。我待会儿还要去实验室。”


    梁曼琳抿了抿唇,只好停下铺垫,进入主题:“我想去澳城,想请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我办下手续。”


    她的家庭成分她的身世,都会让她举步维艰,离开是最好的办法。港城有钟家,她不敢去。她想去台岛,有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姐妹解放前去了岛上,所以她想先去澳城,然后去台岛投奔姐妹。


    叶正廷眉梢微不可见地挑了下:“你想去澳城,可以自己申请。”


    “我申请不下来。”


    梁曼琳让章平治帮忙打听过,现在出境越来越难,她这种情况根本申请不下来,章平治也没办法,她才会想到叶正廷。


    叶正廷:“那就是你不符合出境条件,我也无能为力。”


    “你怎么会无能为力!”梁曼琳央求,“对你来说打个招呼的事情。正廷,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我这情况留在国内没有活路,只有出去才有活路。”


    叶正廷眉心轻折:“我没你想的那么有本事,便是有这本事,也不会滥用权力。”


    “这怎么就成滥用权力了,只是打个招呼的事情,多得是人在干,你帮帮我怎么了,我们好歹订过婚,”梁曼琳急眼,“后来我还主动退婚还了你自由,如果不是我提出应该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你想退也退不了这门娃娃亲。当时你说过的,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有需要,你会尽力而为。”


    当时叶正廷确实很感激,当年钟怀民不嫌父亲朝不保夕,定下娃娃亲,解放后叶家也不能嫌钟家是资本家,何况钟怀民对父亲有救命之恩。


    所以海城解放后,他随着父母前往钟家重提当年两位父辈定下的娃娃亲,征得钟家同意后,两家正式定亲。没想到五个月后,钟家主动退婚,更没想到她不是钟家人。


    叶正廷神色温和却坚定:“抱歉,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


    梁曼琳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泛白,压着怒火恳求:“你可以的,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


    叶正廷轻摇头:“恕我无能为力。”


    梁曼琳看着他,到底做过几年夫妻,知道他这个人虽然性情温和却果决,决定的事情无可更改,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帮我在北平安排一个工作,总能做到了。”


    叶正廷神色如常:“抱歉,我做不到,我不过是个在校学生。”


    要不是有求于人,梁曼琳真想把手里咖啡泼过去,他怎么可能这点事都做不到,他父母都在北平工作,给自己安排一个工作轻而易举,不过是不肯帮忙罢了。


    她压着火气,挤出几滴眼泪:“我不要求什么好工作,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不在北平也行,只要不在海城,任何城市都可以。你帮帮我吧,以后我都不会再来麻烦你,你的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


    叶正廷仍是:“抱歉。”


    梁曼琳霎时火冒三丈:“叶正廷,你要不要这么绝情,一”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这辈子他们不是夫妻,只是才见过几次面的前未婚夫妻,“我们好歹订过婚,你就这点情分都不顾吗?”


    叶正廷微眯了眯眼,神色温和如初,说出来的话却让梁曼琳如坠冰窖:“和我有婚约的是钟叔叔的亲生女儿。”


    梁曼琳仿佛被人隔空打了一个耳光,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


    “我不欠你。”叶正廷无法理解她为何理不直气也壮,拿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好歹认识一场,这是我最后能做的。”


    “正廷。”梁曼琳伸出手去拉他,却被躲开,顿时又羞又窘,泪水滚滚而下,“我是真没办法了,不然不会厚着脸皮来找你。我丈夫打我,他们全家都欺负我,我是真活不下去了。所以才想离开,想去一个离他们越远越好的地方,你帮帮我的,我求求你。”


    叶正廷不为所动:“可以离婚,找当地妇联,找你丈夫的单位,目前正在普及《婚姻法》,会有人管的。”


    梁曼琳面孔扭了扭:“叶正廷,你的同学你的老师知道你这么绝情吗?”


    叶正廷牵了牵唇角:“钟叔叔对我们家有恩,你却是他的耻辱,我已经仁至义尽。”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梁曼琳又气又羞,“要是有的选择,我也不想的。”


    “要怪就怪你亲生父母,与人无尤。”叶正廷陈述,“更与我无关。”


    梁曼琳怒不可遏的拿起咖啡杯。


    温和之色从叶正廷脸上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手里的杯子瞬间变得有如千金重,梁曼琳的手开始颤抖。


    叶正廷冷冷注视她。


    梁曼琳狠狠一咬牙,到底不敢放肆,人人都说叶正廷温和雅致,她却知道这人骨子里的冷心冷肺。她重重把咖啡杯放回桌子上,溅的到处都是:“算你狠,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一把抓起桌子上面的钱,怒气冲冲大步离开。


    书架后面,杜雪晴两只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八卦两个字,亲生女儿、订婚退婚、家暴丈夫……这信息量好足,感觉是个相当跌宕起伏的故事。


    林桑榆琢磨着严锋家暴是真还是梁曼琳撒谎卖惨,原书里他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家暴真没有。


    可人是会变的,尤其诸事不顺的时候,难免戾气重。而在如今这个社会大环境,打老婆都不算个事。同庆巷里住的算是有素质的人了,都有好多打老婆的男人,邻居们说起来就是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当下有句话,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意思是面越揉越劲道,媳妇越打越柔顺。


    冷不防视野里多出一个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叶正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显蠢,林桑榆先声夺人,神情无辜又尴尬:“我们先来的,后来想走,可又不好意思出去,就耽搁住了。”


    书架非镂空,坐着时看不见对面,叶正廷来的时候没留意,站起来时才看见。


    林桑榆笑容可掬:“我们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叶正廷笑了笑,不然他也不会来人多眼杂的咖啡馆。


    林桑榆一想也是,不可见人的是梁曼琳,与他不过是退过一次婚,对他的影响可忽略不计。那过来干嘛,吓人一跳。


    “你们自便,再见。”叶正廷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杜雪晴拍着胸口压压惊,问林桑榆:“这人我知道,物理系的牛人,好像姓叶,你怎么认识的?”


    物理系和化学系都隶属理学院,她在院系活动中见过,被师姐兴致勃勃地科普了一回。


    林桑榆:“我室友对象的室友,之前两个寝室聚餐时也在。”


    杜雪晴狐疑:“就这?你不至于这么八卦吧,都要走了,特意留下。”


    林桑榆便说:“他那前未婚妻,是我生物学上父亲的继女,她跟我们家有过节,我是想看看她到底干嘛,也好心里有个数。”


    杜雪晴目瞪口呆:“这么巧!”


    林桑榆微微耸肩。


    “这亲生女儿不亲生女儿又是怎么回事?”杜雪晴好奇心满满。


    林桑榆一边走一边和她简单说了下。


    听罢,杜雪晴欲言又止:“她亲生父亲?”


    “长得一点都不像,和我们兄妹几个也没有像的地方,肯定不是。”林桑榆断然否认,“谁知道奸夫是谁。”


    杜雪晴松口气:“不是就好,那姑娘听着就是个脸皮厚的,万一赖上你们是个麻烦。”


    林桑榆啧了一声:“脸皮是真厚。”


    一而再妄想从他们家敲诈到钱,想让前未婚夫帮她出境安排工作,这一般人都张不了口。


    路过校内公用电话亭,两人排队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开开心心回寝室。


    次日起床时有点不开心,这具身体对咖啡格外敏感,以至于睁着大大的眼睛,后半夜才睡着,睡了没几个小时就被喊醒。


    无精打采的林桑榆和同样五无精打采的骆世瑛前往食堂,她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只吃这么点,能坚持到中午吗?”含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桑榆拧眉看着笑如春风的游思行。


    游思行语带关切:“没睡好,是因为咖啡的缘故吗?有些人对咖啡因敏感,喝了会失眠。”


    林桑榆眉头皱得更紧。


    游思行见好就收:“师妹,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骆世瑛懵懵地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林桑榆狠狠咬一口油条,把剩下的全部怼进咸豆浆里。


    缓过神的骆世瑛顿时不困了,看一眼不远处正在吃早饭的游思行和叶正廷,再看一眼对面的林桑榆:“游师兄搞什么?”


    搞事情。


    叶正廷望着看一眼吃一口的游思行:“难怪突然决定晨跑。”


    游思行咽下饺子:“小白他对象说,小师妹喜欢有点肌肉的,我练练,以后你跑步都叫上我。”


    叶正廷:“你这是贼心不死。”


    游思行:“去你的,我这叫投其所好。你不懂,那天我看见她,心跳都快了,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心动的感觉。”


    叶正廷慢条斯理:“你的心每时每刻都在动,不动就凉了。”


    游思行眼一瞪:“我跟你说正经的。”


    叶正廷:“见色起意。”


    游思行嘿嘿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叶正廷瞥他:“死缠烂打是耍流氓。”


    游思行不乐意:“我就打个招呼,怎么就死缠烂打了。我这人天生热情开朗,见到熟人都会打招呼。”


    叶正廷要笑不笑:“你以为她相信吗?”


    “信也好不信也好,” 游思行挑眉,“既然她没开窍,我就等她开窍,等她开窍的时候,第一个考虑我。”


    叶正廷见他眼底有认真,劝了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我不扭,我就守着,防止别人来扭。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游思行杀气腾腾。


    叶正廷:“你适可而止,别过分。”


    *


    林桑榆就发现,游思行的存在感变得十足,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三五不时能遇上,也不做什么,打个招呼就走。


    不穷追猛打,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仅新闻摄影系的同学,一起上大课的新闻系同学,都有人悄悄向206寝室的姑娘打听是不是有情况。


    “老幺,”孟婉君愧疚,“我让白展业劝过游师兄了,可游师兄说喜欢你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你回应,他尽量不打扰你的生活。”


    沉溺爱情小说不可自拔的骆世瑛有点动摇了:“其实,其实游师兄还行。”


    杨晓慧点头如捣蒜:“长得帅,学习好,还是学生会部长,家里条件又好,还这么痴心。”


    林桑榆哼笑:“你们都叛变了,还说不打扰我的生活。”


    骆世瑛和杨晓慧对视一眼,缩了缩脖子赔笑:“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爱咋咋地,”林桑榆暂时也没办法,那就先冷处理,“要期末考试了,收起你们的八卦心。”


    姑娘们顿时鬼哭狼嚎,寝室里真正刻苦学习的只有袁鸿鹄和田逢露,其他人学是学的,但各有各的杂事,拍古迹的,看小说的,谈恋爱的,玩社团的……


    与此同时,远在朝鲜的林枫杨终于收到家书。眼下是休战期,运输路线恢复畅通,挤压在一起的信件同时送到。


    最早一封是去年八月,最晚一封是去年十月下旬,一共六封信,有林桑榆写的,也有林梧桐写的,厚厚一叠。


    送信的战友嘀咕:“你家里人写了啥?这么厚,邮票都得费不少。”


    林枫杨也纳闷,最厚的当属林桑榆从北平寄来的两封信。看清寄信地址,瞬间喜上眉梢,飞快拆开信。因为撕口大,一大摞照片纷纷扬扬掉在行军床上。


    照片里,有林桑榆和林松柏在北平大学门前,有天安门广场,有故宫,有长城,有胡同……还有色泽油亮的全聚德烤鸭。


    林枫杨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把烤鸭照片翻过来,果然有一句话——外皮酥脆,肥而不腻,肉质鲜嫩,胜过老家千百倍,等你回来带你去吃。


    眼睛忽然有点酸。


    “哎呦我的娘咧,枫杨,这是你妹妹吗?长得真俊哩。”


    林枫杨一把抢过照片:“去去去。”


    “小气!我媳妇的照片,你们都看过了。”


    林枫杨没好气:“你自己要显摆,我可没抢着看。”


    “那你也显摆显摆。”


    林枫杨把风景照显摆给他们看:“首都天安门,皇帝住过的紫禁城,万里长城,没看过吧。”


    一下子转移了战友们的注意力,只听说过,还真没见过,顿时都围上来看照片,惊叹声四起。


    林枫杨开始看信,看得心花怒放,喜不自禁。


    “看把你高兴的,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什么事,说出来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林枫杨嘚瑟:“我妹妹考上北平大学了,我娘立了二等功。”


    哇声一片,恭喜的,打趣的,揶揄的……交织在一起。


    笑闹完了,几名战友围上来,让林枫杨念信回信。眼下文盲率极高,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等他忙完了,何连长才进来:“林枫杨。”


    “到。”林枫杨立刻小跑过去,立定敬礼。


    何连长又点了一名士兵,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两人纳闷抬脚跟上,林枫杨笑嘻嘻问:“连长,有什么事?”


    何连长上下左右打量自己的手下爱将,有那么点恨不能以身相替的欣羡:“好事,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第48章 ? 第 48 章


    林枫杨和另一位战友赵德福满脸兴奋地上了吉普车,直奔空军临时基地。


    基地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有人踌躇满志,有人垂头丧气。


    送他们过来的何连长指着垂头丧气的战友幸灾乐祸:“没过。哎呦喂,眼睛都红了,没出息。”


    林枫杨和赵德福对视一眼,据说,据说啊,早年连长参加飞行员选拔,没过,回来抱着指导员嚎啕大哭。


    “都给我争气点,要是没过。”何连长危险地哼了一声,给他们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林枫杨和赵德福头皮麻了麻,忽见连长一秒变脸,当下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名高大挺拔的军官含笑走来。


    空军不愧是重点发展军种,军装都比他们的挺括好看,皮带束腰,勾勒出劲瘦腰身,显得身形优越至极。这人长得也好看,五官深邃,轮廓分明。


    何连长戏谑:“江队,你这是亲自迎接我来了。”


    “可不是,我掐指一算你来了,”江越语带三分笑意,“这么宝贝,亲自送过来。”


    “那可不,我们团长的宝贝,要不是我死乞白赖求,我们团长都不舍得放人,”何连长捶了下江越的肩膀,“最好的给你送来,我对你够意思吧。”


    “别想拿好话哄我给你开后门。”江越目光不疾不徐划过林枫杨和赵德海。


    林枫杨不由自主挺了挺脊背,有种被视线洞穿的错觉。


    江越看林枫杨:“几岁?”


    林枫杨敬了个礼:“报告首长,19岁。”


    江越:“周岁。”


    林枫杨看何连长。


    何连长露出一个牙疼的表情,微微点头。


    林枫杨声音不由低了低,多少透着点心虚:“十七周岁半。”


    “小伙子一心保家卫国,改了年龄都要参军,勇气可嘉。”何连长自卖自夸,“不是我吹牛,这小子是个天生飞行员的料,眼神贼他妈的好使,一枪一个准,别看脸嫩,心理素质比老兵还稳。”


    江越失笑:“那我高低得验验。”


    何连长喜形于色。


    “老班长,你带他们去报名登记,”江越指了指方向,“我还有点事,完了你别急着走。”


    何连长拿乔:“有好事我就不走。”


    江越:“我们今天发配给,有四包烟,算不算好事?”


    老烟枪何连长心花怒放:“果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又酸,“我一个月才一包烟,我们团长都只有三包,你居然有四包。你们空军果然是亲娘养的,我们陆军就是后娘养的。”


    江越:“这天上飞的和地上走的,肯定不一样。”


    “走你的,”何连长笑骂,“你个鸟人。”


    目送江越离开,何连长回头向林枫杨和赵德福解释:“当初是我手下的兵,现在比我高了三级,副团级。飞行员出了名升得快,击毁一架敌机至少一个三等功。上个月全军通报的6:1,就是他带的队,他一个人击落两架敌机,一等功。”


    林枫杨和赵德福钦佩之余,神情里满是建功立业的跃跃欲试。


    何连长话锋一转,肃容正声:“飞行员也是出了名的危险,你在地上出了事还能抢救抢救,在天上出了事只能求神仙救你。伤亡率全军最高,15师那边的7大队百分之五十的伤亡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傻子才后悔。”林枫杨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远处的战斗机,心驰神往,“能开一回,死了也值了。”


    何连长一巴掌拍在比自己还高的初生牛犊上:“你要是存了这个念头,现在就跟老子回去。老子不要烈士,老子要活着的英雄。”


    林枫杨缩了缩脖子,赶紧讨饶:“说错了说错了,都开上了,那肯定要多开几回,开的越多越过瘾。”


    林枫杨参加飞行员选拔考核之际,林桑榆正在参加期末考试。


    期末考结束,各回各家。


    孟婉君嘟嘟囔囔:“真羡慕你们这些本地的,抬抬脚就能回家。” 206寝室有三个本地人,骆世瑛、杨晓慧、田逢露。


    收拾东西的骆世瑛调侃:“桑榆都没抱怨,你就省省吧。除了我们之外,就属你最近,津市才百来里路,下午就能到家。”


    躺在床上的林桑榆用力点头,全寝室就她最远,直线距离一千六百公里,实际距离再加一千公里。


    目前用的铁路大部分还是民国时期修建,军阀各自为政,这个省铁路用法国标准,那个省铁路用俄国标准,一路上还得换好几次火车。回去一趟,至少七八天。


    要不为什么那么多人考大学就近原则,实在是山高水远不方便,就她头铁跑到千里之外的北平上大学。


    孟婉君瞬间被安慰到,果然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她拎起行李箱挥挥手:“我走了,明年见。”


    继孟婉君之后,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寝室里只剩下林桑榆和袁鸿鹄。


    林桑榆等老乡,要12号才走。


    袁鸿鹄作为团支书要帮老师收尾学生工作,比方说等成绩出来后,帮忙邮寄到学生家里,主打一个千山万水也无法阻止家长知道你的考试成绩。


    俩人一块去食堂吃饭。


    林桑榆笑盈盈邀请:“姐,你要不要去我们西南那边转转,我们那边好吃的特别多。”


    “以后有机会一定去,我得回单位汇报我这个学期的学习情况。”袁鸿鹄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过年,“还有个战友要结婚,我这个寒假还挺忙。”


    林桑榆莞然:“那可说好了,其实上学的时候最闲,假期可以到处走走,等毕业就身不由己了。”


    “工作了没办法,肯定要服从单位安排。”袁鸿鹄留意到她秀气的眉毛慢慢皱起,转脸一看,看见了游思行和叶正廷。


    游思行喜出望外,没想到考完试出来吃饭,还能遇上。这是什么?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笑逐颜开走过去:“师妹,你们还没走啊?”


    袁鸿鹄皱眉,追求被拒绝之后再纠缠,便是骚扰。在部队倒好办,可在学校里,游思行这种行为却很难处理。


    “我们谈谈。”林桑榆指了指旁边小路,大路上人来人往,并不适合说话。


    游思行先是受宠若惊,紧接着而来的是紧张,观她神色,谈的内容大概不愉快,顿时心里发苦。


    林桑榆没理会他,对袁鸿鹄道:“姐,你等等,我和他说两句。”


    袁鸿鹄颔首:“我就在旁边等你,有事喊一声,我马上过来。”


    林桑榆眉眼一弯,抬脚往小路走。


    袁鸿鹄靠边站了站,望着走过来的叶正廷:“你们就不劝劝他,这种事情讲究你情我愿。”


    叶正廷无奈地笑了笑:“劝过,有点用但不多。他现在沉浸在自己是情圣的梦里不可自拔,看看林同学能不能一棍子把他敲醒。”


    袁鸿鹄冷笑一声。


    林桑榆停下脚步,直视游思行。


    游思行回望过去,她该是极怕冷,羊绒大衣外套了一件很厚很厚的棉大衣,穿在别人身上显臃肿,在她身上却有憨态可掬的可爱。


    她还围了一条厚厚的红围巾,衬得露在围巾外面的半张脸格外精巧,不似很多人那样有两个红团,而是白莹莹透出健康的粉色。睫毛卷翘浓长到像两把扇子,眼若桃花瞳仁黑亮,鼻梁秀挺。既清纯又明媚,乍看惊艳,越看越美。


    他满脸都是难以自禁的笑:“你穿这么多,行动不会不方便吗?”


    林桑榆拉下围巾,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师兄,你的行为已经打扰到我的日常生活,给我带来烦恼。”


    游思行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林桑榆:“你频繁出现在我周围,不可能次次都是巧合。已经有流言,把我和你放在一块。”


    游思行急忙道:“我会解释清楚,是我单方面喜欢你。”


    林桑榆轻嘲:“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怎么会,我。”游思行的辩解消失在她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视线下,不自在地闭上嘴。


    “我能考上大学就不是傻子,你也不是,”林桑榆懒得跟他绕弯子,“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从外貌到行事作风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别觉得日久生情或者水滴石穿我会改变。我不会,只会更加不喜欢。”


    游思行脸上僵硬的笑容彻底消失:“那我改变,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


    林桑榆本来想留点情面,日后好相见,可他这样就没办法了,只能问:“长相怎么变?”


    游思行呆了下,涨红脸:“我长得又不丑!”


    林桑榆神态认真:“可我喜欢好看的,特别好看的。就像你喜欢好看的一样,我要长得一般,你也不会愿意花心思。可别说喜欢我的内涵,我们都没正经接触过,你压根不了解我。”


    游思行张张嘴,哑口无言。


    林桑榆笑了笑,笑容很美,说的话却冷酷:“所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无论你做什么都没用。哪怕误导了所有人都没用,我不会因为舆论妥协,只会更加讨厌你。”


    游思行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人按着脑袋摁进冰窟窿里,脸色苍白到透出青色。


    林桑榆略一点头,转身离开,走向袁鸿鹄。


    袁鸿鹄看一眼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游思行,这个距离听不见林桑榆说了什么,倒是听见了游思行充满悲愤的那句‘我长得又不丑’。虽说不应该以貌取人,可他自己以貌取人,就别怪别人以貌取他。


    “我们走吧。”一月的寒风又冷又刺,林桑榆又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说话声闷闷的。


    袁鸿鹄点头。


    “抱歉,”叶正廷带着几分歉意,“游思行这边,我们会尽量劝他。”


    林桑榆溜他一眼:“谢谢。”


    叶正廷牵了牵嘴角:“身为他的朋友,应该做的。”


    等两人离开,叶正廷走向失魂落魄的游思行:“该死心了,别弄得太难看,留点最后的体面。”


    游思行眼珠子动了动:“我长得很丑吗?”


    叶正廷额角微微一抽:“还行吧。不过,她长得好看,要求自然高。”


    “男人要那么好看干嘛,”游思行悲愤不已,“男人最重要的是才干!是前途!”


    叶正廷瞥他:“旧社会兴男才女貌那一套,是因为女人只能用自己的美貌换男人的前途,以期夫贵妻荣。现在是新社会,她大学毕业后前途差不了,想找个好看的对象,人之常情。何况,你怎么就确定她找不到长得好看又有前途的对象。”


    游思行哽住了,瞪着叶正廷:“我是你哥们吗?”


    “你要不是,我都懒得管你,”叶正廷冷声,“怎么,还不肯死心,打算继续死缠烂打。仗着自己是干部子弟,觉得人家不能把你怎么样,就想欺男霸女,你是要当新社会的高衙内吗?”


    游思行急眼:“我没有,你别乱说。”


    叶正廷:“那你就别乱来。”


    游思行撸一把脸,眼眶有点红:“你让我缓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叶正廷淡淡道:“凡事都要有个第一次,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失恋,也算圆满。”


    “……”游思行想骂人。


    挤五十年代春运的林桑榆也想骂人,原来春运铁路高峰这么早就开始了。踏入省城火车站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可算是不用人挤人挤死人。


    同一起回来的老乡道别,林桑榆和杜雪晴叫了一辆有棚子的马车。时至今日,省城还没有开通公交车,公共交通以马车骡车和黄包车为主。


    靠坐在车棚里的杜雪晴转着圈扭脖子:“回去只想好好睡一觉,累死我了。”最后一趟火车没买到卧铺票,只有硬座票,硬生生坐回来的。


    林桑榆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再次后悔跑那么远去上学。她错了,真的错了,就应该老老实实上家门口的省城大学。


    途径老字号韩包子时,杜雪晴请车夫停车:“包子还得是韩包子,馅多汁水足,我做梦都想这一口。我买点带回家,你要不要?”


    林桑榆懒懒道:“我就不下去了,你给我带五个吧。”


    美食让精疲力竭的杜雪晴充满动力,她跳下马车进店买包子。林桑榆坐在马车上等她,无意间一抬眸,看见了斜对面马路馄饨摊上的严五妮。


    她身后用布条绑着一个孩子,该是她的继子。孩子在哭,严五妮仿佛没听见一般,木着脸收拾小板桌上的残羹冷炙。


    煮馄饨的男人骂:“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小三在哭,你哄哄,吵走客人怎么办?”


    严五妮咬了咬牙,把碗筷重重放回桌子上,满脸不耐烦地解开绑在身上的布条,抱着孩子边摇晃边哄。


    林桑榆静静看着这一幕。


    为了不伺候瘫痪的严父严母,选择嫁给带着三个孩子的男人当后娘。当后娘这个选择倒是和原剧情一模一样。


    原剧情里,严五妮有一个前程似锦的哥哥,上过夜校有正式工作,本可以有个不错的前途。可她却选择嫁给拖儿带女的资本家纨绔少爷,图人家有钱,图人家油嘴滑舌会哄人。嫁过去之后一地鸡毛,不过好歹过了十年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


    相较于不得好死的严富贵,其实严五妮运气很好。


    资本家丈夫被打倒之后,她果断离婚切割关系,和严锋战友再婚。把同前夫生的孩子往娘家一扔,跟着第二任丈夫去了海岛,生儿育女当军官太太。


    唯一的遗憾是前面生的三个孩子跟她不亲,只亲林梧桐这个舅妈,所以严五妮变本加厉针对林梧桐。


    严父严母都死了,用不着林梧桐再伺候。她便举着不能让老严家绝后的大旗,致力于让严锋离婚再娶。后来被亲生儿女教做人,幡然悔悟变好人,幸福快乐到老。


    林桑榆掀了掀唇角,苦情文的经典套路,只要坏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受尽委屈的人只能原谅,不然就是不善良不大度不体贴。


    “榆钱儿,新出的酸笋猪肉馅包子,我吃着还行,你要不要带两个回去尝尝?”韩包子店里的杜雪晴扬声问外面的林桑榆。


    林桑榆转过脸:“那你给我带五个。”左右天气冷,今天吃不完,可以明天当早饭。


    “好嘞。”杜雪晴折回去。


    严五妮怔怔望着马车上的林桑榆,听村里人说了,她考上大学,是金贵的大学生了。


    明明当年没差多少,林家的日子也就比他们家稍微好点。可解放后却差的越来越大。都以为他们家五哥成了军官,他们家的好日子要来了,真正过上好日子的却是林家。


    林家婶子成了军医还立了功,林枫杨当了兵,林梧桐上师范,林桑榆上大学,他们家更是变得有钱。看看林桑榆身上穿的,说是资本家小姐都有人信。


    要是当年爹娘没有作妖,让五哥如愿娶了林梧桐,他们家是不是能沾上光,跟着过上好日子?


    至少爹娘不会因为赵春华被罚去水库工地,大哥不会死,爹娘不会瘫,五哥不会转业,她更不用病急乱投医嫁给吴良这个王八蛋。


    自己这会儿是不是也能舒舒服服待在屋子里烤火,而不是冒着严寒就着冷水洗碗筷?


    马车走了,严五妮还在发呆。


    吴良破口大骂:“你发什么愣,别想偷懒,赶紧把孩子哄好,把碗筷洗了,等着用!”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心的严五妮把嗷嗷大哭的孩子往桌上一扔,大吼一声:“我不是你的免费老妈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远。


    吴良气了个倒仰,举着勺子追了两步,到底放心不下摊子,只能骂骂咧咧往回走:“有本事别回来,回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摊子上的老顾客见怪不怪,这两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吵架小媳妇就往娘家跑,但娘家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她,最后只能悻悻回来,过几天再跑回娘家再回来……


    严五妮哭哭啼啼跑回娘家,一进严父严母的屋子,立刻闻到一股药味混合着屎尿的古怪味道。纵然经常来,她仍然闻不习惯。


    这会儿照顾父母的孙大娘不在,严五妮趴在床上凄凄惨惨地哭:“爹娘,你们看看我这手,都冻烂了。吴良这个王八蛋,不舍得费柴烧热水,整天让我用冷水洗碗筷……冷得我骨头疼,有时候痒的我恨不得把手剁了……他爹娘偏心眼,眼里只有小儿子,不管老大这一房……两个大的都是狗崽子,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一点都不记我的好,只会告刁状,怂恿吴良打我……小的就是个讨债鬼,一天到晚哭哭哭,白天晚上都得人抱着哄……”


    中心思想:她想回家伺候父母,把给孙大娘的二十万工资给她。


    之前以为伺候父母苦,稀里糊涂嫁给吴良之后才发现,还不如留在家里轻松,至少不用泡在冷水里洗碗洗到十根手指头钻心疼。


    嫁都嫁了,只能认了。但是她想回来照顾父母,有工资拿,吴良会乐意,花个十五六万甚至更少就能雇个人,一进一出还有的赚。


    倒马桶回来的孙大娘撇撇嘴,她倒是想得美,以为这二十万块钱是好拿的吗?当然要是打算糊弄糊弄,确实好拿,可躺着的那两个老东西能愿意被糊弄?


    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严父严母神情麻木地听着严五妮的哭诉,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们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谁让她自己没良心偷偷把自己嫁了,活该倒霉。一开始严父还骂过有脸回来哭的严五妮,被恼羞成怒的严五妮狠狠掐了几把,他就不敢吱声了。


    至于让女儿回来照顾,那绝不可能。


    又不是没被严五妮照顾过,之前乖巧的女儿突然变了嘴脸,不再体贴,不再懂事,脏了臭了也敷衍了事。


    他们向两个儿子告状,儿子说她两句,她好几天,没几天又恢复老样子,那日子简直是泡在黄莲汁里。


    更苦的是小儿子照顾他们那一阵,比女儿更不上心,就让他们饿着渴着脏着臭着烂掉,想死的心都有了。


    直到孙大娘来了,虽然这老虔婆也凶,不耐烦了会骂他们会掐他们两把,但至少比儿子女儿照顾的好,让他们活得稍微有点人样。


    哭了半天没人理,严五妮知道父母还是不肯松口,她又气又恼还有恨,含着眼泪怒气冲冲指责:“都怪你们,当年要是让五哥娶了林梧桐,我们家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你们现在这德行都是自找的,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你们偏要作,作死了大哥,作的自己瘫了,作的我掉进火坑里。”


    满脸灰败的严母闻言呜呜呜痛哭起来,鼻涕眼泪糊满树皮一样的老脸。


    悔吗?悔得肠子都青了。


    要是当初真的和林家结了亲,哪会被罚去水库工地。即便还是不小心瘫了,林梧桐厚道,林家人都还算厚道,不会不管他们,哪用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等曼琳家里原谅她,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但是跟你这个死妮子白眼狼没一个铜板的关系。”严父鼓着三角眼恶狠狠瞪着严五妮。


    严五妮气不打一处来:“这都一年多了,你还在做这个春秋美梦。她流产这么大的事情,她家里都没管她,她们家早就不要她了,嫌她伤风败俗。指望她还不如指望林梧桐,她一直都没找对象,肯定是还惦记着五哥,让五哥离了婚去找林梧桐。”


    严父怒骂:“你放屁!你咋不离婚,就会窝里横,你有本事跟你男人横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子死也不会让你回来伺候挣个钱。”


    严五妮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那你去死,早死早超生,省得拖累我们。”


    严父气得差点撅过去:“老子没拖累你!”


    父女俩正对骂得不可开交之际,孙大娘进来了,她本来不想进去的,听着怪有意思的,还能偷偷懒。可严锋下班回来了,她只能讪讪进来。


    严锋仿佛没看见窘迫的严五妮,问孙大娘:“富贵回来过吗?”


    孙大娘摇头:“没回来过,也不知道这小子上哪儿去了,三天都没着家了。”


    严母心急如焚:“你快去找找,可别出了什么事。”


    严锋不走心地嗯了一声,给严富贵找了一个零活,他又搞砸。被揍了一顿之后就跑了,等身上的钱花完自然会回来。


    恰在此时,梁曼琳进来了,似笑非笑看严五妮:“又吵架了。”


    “要你管!”严五妮顶回去,姑嫂俩因为她嫁人的事情已经彻底撕破脸。


    梁曼琳冷笑:“你跑我家来,还连吃带拿,你说我要不要管。”


    严五妮:“那是我哥家,是我娘家,轮得着你做主吗?”


    梁曼琳:“你也知道这是你娘家不是你婆家,我不做主难道你做主。别给脸不要脸,我没把你打出去就不错了,还有脸在这里跟我横。”


    “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严父捶着床怒视严五妮。


    严锋烦躁地喝了一声:“行了都别吵了,你们不累吗,吃饭!”


    梁曼琳看着满脸疲惫的严锋,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倍感糟心:“气饱了,你们吃吧。”


    说完扭身离开,臭烘烘的,谁吃得下。不过是做做面子情哄严锋罢了,正好有借口离开。她捂了捂小腹,要不是出了意外,才不会捏着鼻子回来继续和严家这一窝烂人打交道。


    “五哥,你看,哪有她这样当嫂子的。”严五妮告状,“不伺候公公婆婆,不做饭不做家务,娶她有什么用。要是换成梧桐姐,才不会这样。”


    “你闭嘴!”严锋声色俱厉。


    严五妮觑着他的脸色,壮着胆子继续说:“五哥,你跟她离了吧,梧桐姐一直没找对象,肯定是忘不了你。”


    脸色发黑的严锋指着门口:“你再说一句,就给我滚回吴家去。”


    严五妮抿紧嘴唇,不敢再出声。这会儿回去,吴良正在气头上,少不得要挨一顿揍。


    孙大娘慢悠悠把饭菜端给两个老的,这一家六口没一盏省油的灯。虽说这活腌臜了点,可看在工资还行,时不时有大戏看的份上,还是不错的。


    *


    从严父严母那边出来,梁曼琳去街上解决晚饭。吃了一碗面条回到租的房子里,不见严锋身影,才想起他今天值夜班,回来吃饭是为了省饭钱。


    一个男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在严锋身上,她再也找不到上辈子的意气轩昂,这辈子初见时的踌躇满志也不见踪影,只剩下被家人和生活折磨出的疲惫。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工人,终日为了柴米油盐奔波。


    梁曼琳郁郁坐在床上,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湮灭。生下孩子后,就和严锋离婚。


    她低头厌恶地看着小腹,不想要却不敢贸然打掉。上辈子就是打胎引起大出血,以至于不能再生育。这个孩子只能生下来,还得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好在当初走的时候没撕破脸,只说要去海城找老朋友,看看有没有省城这边的人脉安排工作,之后又用参加朋友婚礼的理由拖了拖。回来时,她拿出五百万新币给严锋看,说这是朋友塞给她的钱,他并没有起疑。


    想起钱,梁曼琳心头顿时松快几分。当初奔着去外面,所以要的是金条和外币。眼下走不了,得找机会换成新币存进银行。现在存款利率极高,这笔钱每个月的利息比严锋工资还高,她就不用急着找工作。


    梁曼琳下意识弯腰朝床底下看,黄金和外币装在饼干盒里埋在土里。这一看发现地面似乎有些松软,心脏瞬间跳到喉咙口,她跪在地上抓了一把,抓到一手松土,可之前明明砸得严严实实。


    脸上血色迅速褪尽,她手忙脚乱去挖,指甲劈了都浑然不觉,挖出厚厚一堆土都没挖到饼干盒。


    天塌地陷不外如是,梁曼琳跌坐在地上,满眼都是刻骨的恐惧。


    她的钱,谁偷了她的钱?


    第49章 ? 第 49 章


    【上章末尾加了600字梁曼琳钱被偷走的情节】


    林梧桐听到敲门声,过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正在想是不是哪家小孩调皮,就被突然跳出来的林桑榆吓了一跳。


    “你都多大了。”好气又好笑的林梧桐捏她的脸。


    林桑榆笑嘻嘻地躲开:“想给你一个惊喜,惊不惊,喜不喜?”


    “只有惊没有喜。”


    林梧桐仔细端详妹妹,虽然每个月寄照片回来,但照片哪能和真人比。此刻见她脸色红润神采飞扬,看来电话里没哄她们,确实很好。


    “冷死我啦,进去再看,想怎么看怎么看。”林桑榆跺脚,去提靠着墙边放的行李箱。她只有这一个箱子的行李,特产这些都是邮寄回来。


    林梧桐抢先一步拎起行李箱,朝屋里喊:“奶奶,小妹回来了。”


    堂屋里头边烤火边织毛衣的林奶奶喜出望外,赶紧站起来。


    趴在窝里的平安跟着站了起来,圆溜溜的猫儿眼望着门口。


    林桑榆小跑进堂屋,没让老太太出屋。


    “不是说明天到的,怎么今天到了?”林奶奶拉着小孙女的手上下左右地看。


    林桑榆扶着林奶奶去沙发坐下:“路上顺利就提前到了,那些火车会迟到会早到,就是不会准时到。”


    林奶奶被逗乐了,心疼地直念叨:“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学校食堂的饭不对胃口?”


    “怎么可能瘦了,天一冷我就懒得动,明明是胖了。我才秤过,比走的时候胖了三斤。”林桑榆举起三个手指头。


    林奶奶摸摸发顶:“你怎么不说你又长个儿了。”


    “才长了一公分。”林桑榆郁闷,生长趋势明显慢了下来,她怕是长不到一米七了。不过一六六也还行,在如今的北方都算高挑。


    林奶奶好笑:“你这个头够了。”


    “不够,比娘和姐姐还差点。”林家的基因是真好,个个身高腿长。


    “你还小呢,还能再长点儿,”林奶奶哄她,“多吃饭多吃肉多吃水果,奶粉也别断了,那个营养好。钱不够了,和家里说。”


    林桑榆笑嘻嘻:“够的够的,十二月汇的钱我都没用上。”


    “够用就好,拍照吃饭都是正经事。咱该花的花,别省着。”林奶奶财大气粗。


    林桑榆乖巧点头,朝平安拍拍手:“来来来,平安。”


    平安慢悠悠踱了两步,折回自己温暖的窝,继续趴了回去。


    林桑榆悲愤:“没良心的,果然忘了我。”


    林奶奶:“猫就这样,性子独,都三个多月没见你了,肯定生分。回头好好哄哄,就又熟了。”


    “估计等我哄好它,我就开学了。”林桑榆异想天开,“平安平安,你跟我去学校怎么样,你可以当团宠 。”


    平安连眼神都懒得给。


    望着气鼓鼓的小孙女,林奶奶笑眯了眼。


    这时候,林梧桐回房拿了钱过来:“家里没几个菜,我去外面买点熟菜回来。”


    林奶奶点头:“榆钱儿爱吃菜市场那家的夫妻肺片。”


    林桑榆阻止:“大冷天的别去了,有什么吃什么吧,我顺路买了韩包子回来。”


    “回家第一顿饭哪能敷衍。菜市场就在家门口,几分钟的事。” 林梧桐穿戴围巾手套,问她还想吃什么。


    老家的美食,林桑榆什么都想吃,克制克制点了两样。


    十分钟后,林梧桐和下班的林松柏一起回来了。


    林松柏看着坐在炭盆边烤火的林桑榆笑:“北平比我们这至少冷个十度,受罪了吧。”


    林桑榆顿时苦了脸:“别问,问就是后悔考这么远。”


    听得林奶奶他们又好笑又心疼。


    林松柏只好安慰她:“毕业都是分配回原籍,再有三年就回来了。”


    林桑榆就靠这个安慰自己。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晚上,林梧桐抱着枕头来找妹妹-镁少钕免费分享-


    “你故意等我把被窝捂热了才过来是不是?”林桑榆佯装抱怨。


    “难不成还等我给你暖被窝。”林梧桐用火钳拨了拨炭盆,又检查开着一条缝的窗户,才转身上床,坏心眼地拿凉凉的手去摸林桑榆脖颈。


    冷了一个激灵的林桑榆笑着往被窝里躲:“冰死我了。”


    闹了一会儿,姐妹俩休战,躺在床上休息。


    林梧桐一边用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问:“上大学怎么样?”


    “一样的上课写作业,区别就是没有固定教室,这节课这个教室,下节课就得换教室,课间十五分钟都浪费在路上了。”


    “干嘛不给你们固定一个教室?”


    “不好固定,像关于摄影的专业课只有我们系二十一个学生,那只要一个小教室就行了。可新闻概论这种大课,我们和新闻系一起上,百来个学生,就需要一个大教室。”


    林梧桐惊讶:“新闻系这么多学生?”


    林桑榆:“人家是王牌专业,有三个班。哪像我们系,院里垫底,我们班好几个同学是被调剂过来的。”


    林梧桐护短:“你们系新开的,将来肯定会后来居上。都是做新闻的,你们还比他们多了一项摄影的本事。”


    林桑榆乐不可支。


    “室友同学都好吗?”电话里都问过,可林梧桐还是想再确认确认。


    “都挺好相处的,我年纪最小又离家最远,她们额外照顾我一点。”林桑榆是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她实际年龄比袁鸿鹄之外的室友还稍微大一两岁。


    没在她脸上找到勉强之色,林梧桐笑起来:“那就好。”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望着妹妹如花似玉的脸,“有没有男同学追你?”


    林桑榆捧脸:“我长这么好看,说没有你相信吗?”


    “不信。”林梧桐戳她梨涡,“给我老实招来。”


    林桑榆谦虚谦虚:“有那么几个吧。”


    “看来没你喜欢的。”林梧桐了然。


    林桑榆扬眉:“我眼光可是很高的。再说了,我忙着呢,谈对象只会影响我拍照片。”


    “反正你还小,随缘吧,遇上喜欢的就认真考虑考虑。”林梧桐话锋一转,“不过可不能跟着人家跑了,让他跟着你回省城工作。”


    林桑榆笑倒在枕头上。


    林梧桐轻推她:“跟你说正经的,不许远嫁。人生地不熟又无亲无故,被欺负了都没人帮你出头。”


    “好的好的,他要不愿意跟我回来,我就不要他了,”林桑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疼,挨着她的肩膀,“我都后悔去北平上大学了,毕业后肯定回来。”


    林梧桐摸摸她的脸:“还有三年,过过很快的。”


    林桑榆点点头,礼尚往来:“那你有没有情况?”


    “我也忙着呢,忙着学手风琴,最近还在学笛子。”手风琴是学校的乐器课,笛子是林梧桐自己的业余爱好。


    林桑榆来了兴致:“我都没听你拉过手风琴。”


    林梧桐满足她:“明天拉给你听,不许笑我。”


    林桑榆一本正经:“我肯定不笑,除非特别好听。”


    林梧桐忍俊不禁。


    久别重逢的姐妹俩东一榔头西一榔头闲聊,一直聊到后半夜才睡去,睡到日上三竿起。


    学生就是这点好,有寒暑假。


    尤其是冬天,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起床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十点多,林奶奶不得不来敲门:“早饭不吃,难道午饭也不吃了,人要饿坏的。都起来洗洗,中午去望江楼吃饭,吃完了去商场办年货,明天就是小年了。”


    一听望江楼,林桑榆顿时有了离开被窝的动力。


    姐妹俩起身洗漱,吃了一个包子垫垫肚子,随后跟着林奶奶出门。至于林松柏,打工人要到腊月二十七才放假。


    在望江楼饱餐一顿,祖孙三人前往百货商场。


    “其他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今天主要是给你们买过年穿的新衣服。”林奶奶带着放假的林梧桐已经置办了不少年货。


    林桑榆问:“奶奶的新衣服买好了吗?”


    林奶奶笑呵呵:“我都一把年纪了,还穿什么新衣服,旧衣服都穿不完。”


    “新年哪能没有新衣服,您更得买,咱这叫老来俏。”林桑榆振振有词。


    林奶奶哭笑不得:“你还打趣上我了。”


    林桑榆笑眯眯拉着林奶奶进店,和林梧桐一起给老太太从里到外挑了两身衣服。


    老太太只肯要一身,可两个孙女坚持,拗不过,只好买了两身。


    轮到给姐妹俩买的时候,林奶奶立刻变得大方,什么都想买。一个个长得跟朵花似的,合该打扮的漂漂亮亮,看了就让人高兴。


    林桑榆来者不拒,只要钱不要票的东西,买到等于赚到。


    五三年底开始统购统销,先是粮食,再是食油、棉布、生猪……最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得凭票购买。


    找个合适的机会,以有内幕消息的借口,让家里人悄悄囤点东西。她在首都上学,学生里卧虎藏龙,说有内幕消息,家人十有八九会信。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隆重程度仅次于除夕。要祭祀灶神,扫尘土,剪窗花,煮汤圆。


    下午,程文静来了,她已经从助产士培训班毕业。程大舅跑来省城,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去处——省城新建好的妇幼保健医院上班。


    撵着平安跑的林桑榆见程文静大包小包,便笑:“表姐,你是把店都搬空了吗?”


    “医院发的年货。”程文静问她,“什么时候到家的?”


    上午人民医院工会干事送来林泽兰的那份年货可没这么多,妇幼没道理这么财大气粗,肯定是程文静自己添了不少。


    林桑榆没拆穿她,只道:“前天下午到的。锅里有刚煮好的汤圆,有芝麻馅、花生馅、红豆馅,吃一碗暖暖。”


    程文静去杂物间放下年货,林梧桐已经给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出来。


    不一会儿,程丰年也从肉联厂过来,提着一个大猪腿。


    吃完晚饭,林奶奶不让走了,天黑路滑,留他们在家里住了一晚,横竖有空房间。


    年前这几天,林桑榆找老同学聚聚,便到了除夕。


    去年的除夕少了林泽兰,今年的除夕又少了林枫杨,抗美援朝要到五三年的夏天才结束,大概明年除夕他们也回不来。


    林桑榆抱着因为糖衣炮弹而回心转意的平安,希望远方的家人可以平平安安。


    年后,林家很闲。


    他们家亲戚都在磨坊村,拜年太折腾,只寄了年礼回去。左右没事,在林桑榆的建议下,租了一辆马车,带上林奶奶,祖孙四个到处赶庙会玩。


    林桑榆边玩边拍照,她都没好好欣赏过这座城市。


    到了初八,林松柏要上班,林奶奶也累了,只剩下姐妹俩和后来加入的杜雪晴。


    杜雪晴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地方:“要不今天去青羊宫吧,有上千年的历史,挺适合你拍照。”


    也没其他更好的地方,于是三个人前往青羊宫。


    途径巷子口的公安局时,林桑榆突然喊停。


    杜雪晴正纳闷,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一张半生不熟的脸,犹犹豫豫:“这姑娘,她是不是我们在学校后面咖啡馆见过那人?”


    正是梁曼琳,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看出她的憔悴崩溃,此刻正歇斯底里踢打严锋。


    林桑榆饶有兴致地趴在车窗上看着在公安局门口闹成一团的两个人,这又是什么情况?有点可惜太远了,听不清楚。


    “怎么了?”林梧桐疑惑凑过去,从林桑榆上方看出去,微微一愣,居然是严锋和梁曼琳。


    梁曼琳杀人的心都有,年前发现从海城带回来的钱不见之后,她怀疑严锋也怀疑严富贵,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想赶紧报警把钱找回来,那是她的胆她的底气她的希望。


    这个年过得度日如年,直到今天早上,公安上门告诉他们,严富贵聚众赌博被抓。


    她的金条她的外币都被严富贵输光了,不在查抄回来的赌资里,她的钱回不来了!


    梁曼琳想活活掐死严富贵,想让他把牢底坐穿,可严锋这个王八蛋想当成家务事处理,理由是一个坐牢的叔叔会影响孩子的前途。


    坐过牢的人属于坏分子,和地富反右坏并称为黑|五类,有这么一个叔叔确实会有影响。虽然不欢迎这个孩子,但毕竟是亲骨肉。


    可她恨啊。


    走出公安局那一刻,忍无可忍的梁曼琳把怒火发泄在严锋身上:“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他!”


    严锋沉默地承受着她的怒火,直到无意间看见马路对面马车里的林梧桐。


    视线撞上那一刻,严锋仿佛被烫了一下,抓住梁曼琳乱舞的双手:“有什么回去再说。”


    “你也知道丢人,那就跟他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他来一次你就揍他一次。”梁曼琳声嘶力竭地怒吼,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他。”严锋只想拉着梁曼琳赶紧离开,并不想让林梧桐看见自己最狼狈的一面。


    一阵恶心忽然涌上来,梁曼琳呕地一声吐出来,吐了严锋满身。


    “同志,你没事吧。你去拿块毛巾出来,要热的,快去。”一名女公安催促同事,同情地递上手绢,“同志,你别太激动,小心伤到孩子。”


    梁曼琳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里充满绝望。


    钱没了,她以后怎么办,继续留在严锋身边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硬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几分钟后,男公安去而复返,递上一块温热的毛巾。


    女公安一边温声劝慰,一边帮梁曼琳处理脏污。


    梁曼琳怔怔流泪,两个陌生人都知道安慰她,严锋却只会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悔恨如同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全身,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严锋?随便选一个男人处境都不会比现在更差,都不会摊上严家这么一群王八蛋,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是人渣!


    猝然之间,梁曼琳看见了对面的林梧桐,她神情骤变,迅速冲了过去。


    “这本该是你的日子,这都是你该受的罪!”她两眼通红瞪着明媚如花的林梧桐,眼前浮现上辈子憔悴疲倦的林梧桐,“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去伺候那两个老不死的,你……”


    “发什么神经。”林桑榆冷冷打断,“你自己要嫁给严锋,又不是我姐逼你嫁,你自己犯蠢跟我姐有什么关系。就算没你,我姐也不会嫁给他。后悔了,恨了,找正主去。”


    梁曼琳兀自冲着林梧桐哭吼:“要不是我,你会嫁给严锋,我是在替你受罪!”


    赶来的女公安眼疾手快扶住摇摇欲坠的梁曼琳:“你冷静一点,这位同志你冷静一点。”


    望着泣不成声的梁曼琳,林梧桐抿紧唇,她自己都不知道,如果解放时严锋回来了,自己会不会嫁给他。


    如果嫁给他,此时此刻,自己又会是什么模样?


    “我才不会让你嫁给他,”林桑榆握住林梧桐冰凉的手,“我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也绝不会让你嫁给他。”


    林梧桐倏尔笑起来,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世上没有如果,她永远都不会嫁给他。


    林梧桐看向哭得近乎抽搐的梁曼琳,平静陈述:“这罪是你自找的,即便没有你,我也不会嫁给他。”


    “你会!你会!”梁曼琳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无比笃定。


    林梧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种轻飘飘的态度激得梁曼琳恨不得跳上马车找林梧桐决斗,奈何两位女公安牢牢抓着她,硬是把她带走了。


    林梧桐看着从始至终都站在马路对面没有动的严锋,觉得陌生至极,她再也无法把远处的人和记忆里单纯热忱的少年重合起来。


    “走吧。”


    林桑榆不想走,她想知道是什么把梁曼琳逼成这样。


    梁曼琳和严锋走了。


    严锋硬是搂着不断哭泣的梁曼琳上了黄包车。


    “问问怎么回事。”


    林桑榆戳杜雪晴腰眼,杜家大哥就在这里上班,刚刚露面几个公安,有两个她在杜家大哥的婚宴上见过。


    杜雪晴也挺好奇,听话头,那男的和梧桐姐关系匪浅,那女的是梧桐姐继姐,这关系委实有点复杂。


    她果断跳下马车,奔向公安局。


    片刻后,杜雪晴回来了,一脸唏嘘:“那女同志也挺可怜的,私房钱被小叔子偷走输光了,价值三千多万呢。可她丈夫让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未来考虑,最后只能当家务事处理,不追究偷盗。那就只能追究聚众赌博,拘留七天。就这点惩罚,搁谁不崩溃。”


    肚子里的孩子?


    林桑榆心念一动,想起了海城那一幕,这孩子是严锋的……吗?


    不能怪她把人往坏里想,实在是原剧情里,梁曼琳干过这种事,而她发现剧情惯性在严家人身上特别准。


    严父严母还是瘫了,严大柱还是死了,严五妮还是稀里糊涂当了后娘,严富贵还是偷钱赌博,那严家儿媳妇梁曼琳还是出轨了?


    林桑榆心中默念不能笑不能笑,会把功德笑掉,可嘴角真的好难压。


    她把脸扭到窗外,趴在窗口无声闷笑。


    严锋那么喜欢孩子,亲不亲生的无所谓啦。


    好事不单行。


    去年底三|反轰轰烈烈展开,这股反腐倡廉风终于刮到了省人民医院。


    医院后勤处的薛处长落马了,后勤处不愧是油水衙门,他居然巧立名目贪了八千多万新币,经公审大会审理,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至于工会赵主席,在工会经手的物资上沾点便宜是有的,但不严重。


    严重的是,随着帮她办事的人落马,违规操作儿子保送大学的事情东窗事发。


    还有两位被她做媒的女同志,丈夫落马后,实名举报赵主席当初威逼利诱她们结婚。


    “她被开除党籍,下放到西北农场去了,医院里的单身女同事都松了一口气。”说话的是代表医院来给林家拜年的工会霍干事,因为高层地震,拖到临近元宵才来。


    霍干事语气里毫不掩饰欢喜,当初她有对象,赵主席总是说她对象配不上她,给她介绍个好的,吓得她赶紧领了证。知道林泽兰也被赵主席骚扰过,所以特意提了一嘴。


    快乐分享后,会变成双倍快乐。


    林桑榆快快乐乐地用柚子皮做了一个灯笼,欢庆元宵。


    过完元宵,她就要走了。


    林梧桐帮忙收拾行李,塞了一叠钱进去:“别从嘴上省拍照的钱。”彩色胶卷不便宜,洗照片也不便宜,算下来每张照片要个四五千。


    林桑榆欣然接受小姐姐的爱:“放心吧,我要是没钱吃饭了,肯定会跟你们要,亏了谁也不能亏我这张独生嘴。”


    林梧桐哑然失笑。


    林桑榆折叠衣服:“大二上学期会学洗照片,等我学会了,我就租个房子做暗房自己洗。”


    林梧桐把衣服放进行李箱:“正好和雪晴搬出去过冬,零下十几二十度,还不能生炭盆,太难熬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传来,林桑榆快步出去开门,认出是公用电话亭里上班的洪大娘。


    “大学生在家呢,”洪大娘调侃一句,拿着记录来电信息的小本子,“上午十点十二分,林枫杨打来电话,说有好消息要亲口告诉你们,让你们赶紧给他回电话。”


    第50章 ? 第 50 章


    祖孙三人迫不及待赶往公用电话亭,说是电话亭,其实是一间屋子,常年人来人往,打电话的接电话的络绎不绝。


    排了七八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们,林桑榆报上洪大娘留下的电话号码。


    守在电话旁的工作人员先拨号到总台,层层转接到位于东北通城的航空学校。


    “通了,”工作人员递上话筒,善意提醒,“太远了,信号不好,随时可能断掉,有话快点说。”


    “好的好的,”林奶奶激动接过话筒,听到林枫杨失真的声音那一刻,霎时红了眼眶:“诶,杨杨。你从朝鲜回来了,什么时候回家?”


    电话没有免提功能,林桑榆和林梧桐一左一右挨着林奶奶,尽量贴近话筒,倒能听见。


    另一头的林枫杨本是欢天喜地,听到回家两字忽然眼酸鼻子酸,他吸了吸鼻子压下酸涩,抓紧时间说话:“奶奶,我还要过一阵回家。我通过飞行员选拔了,在通城的航空学校培训,培训期间每个月可以往家里打一次电话。”


    “飞行员!”林奶奶声音猛地抬高。


    老太太亲历过省城大轰炸,每当日本飞机过来扔炸弹,国民政府的飞机就会上去阻止,她亲眼见过飞机接二连三掉下来。


    当年他们的飞机落后,牺牲了很多飞行员,据说有八九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现在,他们的飞机打得过洋鬼子的飞机吗?


    林桑榆腮颊紧绷,对面不仅装备先进,还有的是经历过二战洗礼的王牌飞行员。他们这边,直到四九年才成立空军,缺装备缺技术缺经验,伤亡率可想而知。


    “是啊,我可以开飞机了!”林枫杨声音里的嘚瑟几乎实质化,“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被选上,我战友他们都不是羡慕,而是嫉妒,恨不得顶替了我。”


    林奶奶嘴角动了又动,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真棒,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林桑榆稳下心神,询问,“你要培训多久?”


    林枫杨回:“半年到一年,具体看我学得怎么样。”


    林桑榆心里沉甸甸,和平年代培养一个空军飞行员需要五六年,战争年代却不可能花这么多时间去培养,只能事急从权。距离抗美援朝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林枫杨哪怕一年后结束培训也能赶上。


    “你好好学。”学的越好越安全


    林枫杨响亮地应了一声:“这么难得的机会,我会好好学的,学会了去干洋鬼子。你们别担心我,我这一年除了一点擦伤,什么伤都没受过,还蹭了个集体三等功。我们连长都说我命大,是福将。”


    林桑榆认真道:“肯定的,你福大命大。”


    林梧桐凑过来:“只能你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能不能给你打电话,能不能给你寄信寄东西?”


    “电话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别打,信和东西可以寄。”林枫杨报上地址。


    林桑榆赶紧借了工作人员的纸笔记录下来。


    电话里开始出现滋啦滋啦的杂音,这是信号变得不好的征兆,林桑榆赶紧对林奶奶道:“奶奶,抓紧时间,信号可能要断了。”


    林奶奶赶忙压下乱糟糟的担忧,一叠声叮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注意安全,开飞机的时候一定要当心……喂,喂,喂?”


    “信号断了。”工作人员提醒。


    林奶奶不死心地又喂了一声,没有回应,只能怅然若失地把话筒还回去。


    林梧桐付了钱。


    林桑榆扶着林奶奶往外走:“好歹是从前线回来了。”


    可学会了开飞机又得回去,更加危险。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林奶奶强颜欢笑:“回去就收拾一个包裹寄过去,这一年肯定没吃好。”


    林桑榆配合地笑:“他爱吃您做的牛肉酱,那两罐子牛肉酱先寄给他。”


    林奶奶点点头:“通城在哪里,离我们多远?”


    林桑榆:“在吉省,北平过去还要大概一千公里。”


    “这么远。”林奶奶嘶了一声,“这来回一趟不得一个月。”


    林桑榆听出来了:“奶奶,你想去看三哥?”


    “在国外没办法,这回来了,总想着看一眼才放心。”林奶奶犹豫着道,“不好老让你大哥请长假,我就想着问问你表舅表哥他们。他们时间自由,补贴些钱,该是愿意陪我走一趟。”


    “那不如七月去,我也去。”林梧桐也想看看林枫杨,还不放心老太太,表舅表哥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这还真可以,老太太身子骨挺好,一路卧铺,累了就找个宾馆休息一两天。也不让亲戚白帮忙,给钱也好给东西也好,相当于打个零工,会有人愿意跑这一趟。


    既然有了这个念头,那就去。不然万一有个万一,会抱憾终身。


    林桑榆就说:“等下次三哥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问问可不可以探亲。”


    林奶奶露出笑影:“部队都能探亲,没道理他们那不能。到时我们先去北平找你,然后一块去看你三哥。”


    林桑榆生出满满的期待:“那回程的时候,在北平玩几天再走,去我学校转转,再转转北平城。”


    隔了一天,林桑榆返校。在家人的依依不舍中,她和杜雪晴踏上火车。


    一路辗转,顺利抵达学校。


    林桑榆掏出钥匙打开寝室门,发现空无一人,她是第一个到的。


    距离近的就是好,可以慢悠悠,不用担心迟到。距离远的却得担心火车晚点,只能提前出发。


    开着门通风,林桑榆走进寝室,先去撕挂在门背后的黄历,撕下来薄薄一沓,停在1952年2月18号这一天。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整整两年。


    把寝室打扫一遍,林桑榆去楼上找杜雪晴,她们寝室已经有三个人到了。


    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前往食堂背后的澡堂洗澡。这么多天下来,头发油的已经不能见人,全靠帽子遮丑。


    “你们寝室居然一个都没到。”杜雪晴好笑,“那晚上跟我睡,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睡着更冷。”


    林桑榆欣然点头。


    从浴室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仿佛洗掉十斤泥垢。


    一踏出热气氤氲的澡堂,冰火两重天,杜雪晴哆嗦了下:“北平为什么要这么冷,学校能不能搬到南方去,比方说咱们蓉城。”


    林桑榆没有搭理她的异想天开,说话会散热气的,要珍惜每一丝温暖。


    她感觉脑袋要冻住了,没有吹风机,头发只能擦到半干,戴着帽子依然觉得凉飕飕。


    杜雪晴也不废话了,拎着东西快步走在雪地里,忽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人有点眼熟,定睛一看,立刻认出来。


    迎面走来的游思行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望着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的人,依然认了出来,她的眉眼很好认。


    下意识想走过去,斜后方传来一股阻力,游思行回头,对上叶正廷透出不满的眼睛,顿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桑榆走了过去,她似乎没看见他们,头都没有偏一下。


    等人走远了,叶正廷不冷不热问游思行:“你是要去吃饭还是继续在这里站着?”


    游思行垂头丧气抬脚往前走,觉得自己一颗心比冰天雪地还凉。


    叶正廷瞥一眼,暗骂一声没出息。


    *


    回到206寝室,林桑榆立刻倒了两杯热水,喝了一口热水续命,然后撤掉裹着半湿半干头发的毛巾,换上另一条干毛巾。


    杜雪晴双手捧着热水:“你刚才看见没,那眼神幽怨的,跟深宫弃妇似的。”


    “说的好像你见过深宫弃妇似的。”林桑榆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给她。


    杜雪晴纳闷:“你怎么有这么多毛巾?”


    林桑榆耸肩:“之前一次性买了十条,反正要用。这条你拿回去用吧。”


    杜雪晴嘿了一声:“还嫌弃我用过的了。”


    林桑榆白她:“明明是送你东西,好心当成驴肝肺。”


    杜雪晴绷不住笑,言归正传:“意会意会啦,我瞧着像是余情未了的样子,不会再闹幺蛾子吧。”


    林桑榆皱皱眉:“反正我和他说清楚了。”


    杜雪晴望着她水洗过后格外莹润精致的脸蛋,摸了一把:“我要是男的,高低也想吃天鹅肉。”


    林桑榆拍开她的禄山之爪:“没见过自比癞|蛤|蟆的。”


    杜雪晴乐不可支。


    翌日,室友陆陆续续抵达,206瞬间热闹起来,互相分享带来的家乡特产。


    看人齐了,袁鸿鹄开口:“放假前我已经向蒋老师辞掉团支书一职,蒋老师的意思是男生那边有班长,所以团支书还是由女生担任,方便展开工作。”


    孟婉君惊讶:“你不是做的挺好,怎么辞掉了?”


    袁鸿鹄笑笑:“没当过班干部,尝试一下,如今已经尝试过,我就想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我文化课基础薄弱,需要花更多的时间补足短板。”


    这么一说,大家倒是能理解她的决定。袁鸿鹄没上过中学,但是期末考试排名在中间,相当励志。


    “你们谁有兴趣,或者推荐谁?” 袁鸿鹄郑重其事说道,“我的建议是,大家最好都当一下班干部,一方面锻炼能力,另一方面档案上有这么一段经历,对毕业后分配工作有帮助。”


    孟婉君看一圈室友,笑嘻嘻:“既然没人说话,那我就毛遂自荐了。我先过过瘾,下学期我就麻溜退位让贤。八个学期,咱们才六个人,人人都能轮到。”


    新闻系两姑娘瞬间羡慕了,差点想说还多出两个学期,带上她们呗。


    随着孟团支书走马上任,新的学期开始。


    这个学期有了摄影课,班里三分之二的学生配备了照相机,没有的可以使用教学机,教学机不够,那就同学之间互相借用。


    教这门课的马老师是一位参加过抗战的老牌记者,被院长三顾茅庐请来。他奉行实践出真理,比起待在教室里,更喜欢带着学生实地拍摄,然后对着学生作品点评,指出优点和缺点。


    林桑榆很喜欢上他的课,能学到很多有用的知识。


    马老师也挺喜欢这个学生,比方说眼下:“你上回交的作业,我交给了以前的同事,他们采用了。喏,已经登报,你看看。”


    惊喜来得太突然,林桑榆愣了下才伸手去接报纸,映入眼帘的是在‘三|反五|反’公审大会上拍的其中一张照片。


    眼下针对公职人员‘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运动,针对私营工商业者‘反对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五|反运动,正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展开。


    学校要求学生参加‘三|反五|反’公审大会,交一份思想汇报。


    马老师顺势布置了以此为主题的拍摄作业。


    林桑榆拍的这张照片上惊惧的犯人和欢喜的群众,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张照片最好的是情绪,那一瞬间被你捕捉到了,很有感染力。”马老师笑呵呵道,“摄影记者需要比文字记者更敏感,因为经典的画面只存在一瞬间,稍纵即逝,所以需要更敏锐的感知力和判断力去捕捉。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你在这方面不错。”


    林桑榆压压嘴角:“都是老师教得好。”


    “这种情感捕捉能力其实更多是天生的,继续努力,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马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报社给的稿费,六万二。”


    眉开眼笑的林桑榆双手接过:“谢谢老师。”


    马老师:“里面有一张书单,有空把上面的书看看,除了专业相关的书,还有一些杂书。摄影记者的知识面必须广,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很难捕捉到事件的精髓。”


    林桑榆再次郑重道谢。


    回到寝室,骆世瑛问:“马老师找你干嘛?”


    林桑榆拿出报纸:“我的照片被报社采用了。”


    “我看看,我看看。”骆世瑛激动凑上来,“我就说你这张照片拍的好。”


    其他人也围上来看,嘻嘻哈哈凑趣。


    “你们也不看看我浪费了多少胶卷才拍到这一张照片,你们要是多拍几组照片也能拍到更好的。我吧,胜在量大。”林桑榆笑盈盈问,“拿了稿费,我请你们吃饭,想吃什么?”


    请完客,她专程去买了几份报纸,必须寄给家里人显摆显摆。


    转眼到了七月,结束期末考的林桑榆等着林奶奶他们过来,汇合后一起前往东北探望林枫杨。他已经确定八月走,走之前正好能见一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