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过了几天,林桑榆祖孙三连同程家表姐表哥一起坐火车回磨坊村。
早上出发,中午便抵达县城,然后叫了一辆骡车。县城内都没通公交车,更不用指望有下乡的公交车,走路要么靠脚要么靠牲口。
几年没回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山明显绿了。以前的山被吃得光秃秃,现如今家家户户有田,又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只要勤快,不愁没吃的,山上植物得以休养生息。
进村之后看见了好几栋新建起来的砖瓦房,可见有一部分人的日子明显好起来。
林家的老房子也在今年推倒重建成砖瓦房,虽然一年难得回来住一次,可对林奶奶而言,老家的房子就是根,横竖在乡下起房子费不了多少钱。
“回来喝喜酒啊。”
一路都是打招呼的村民。
短短一截路走了半个小时,林桑榆笑得脸都僵了。回到家里还得继续笑,因为相熟的亲戚邻居陆陆续续闻讯而来。
林桑榆拿出瓜子花生糖果招待,林松柏则是敬烟。
林奶奶坐在椅子上,笑呵呵解释其他人为什么没来。
“都有出息了,等松柏和桑榆毕业工作,也得忙起来。”说话的是林奶奶的堂侄媳妇,她羡慕的不行,搁四年前,谁能想到林家能有今天,十里八乡独一份的风光。
这当年要是他们发现了泥石流,这好运道是不是就会落到他们身上?
林奶奶摇摇头:“出息是好事,可就是一个个的越来越不着家。”
“我家这几个倒是着家了,可没出息啊,只会地里刨食,我是宁愿他们不着家。”堂侄媳妇殷殷切切望着林奶奶,“姑姑,阿兰的医院里招工吗,部队征兵吗?能不能让阿兰帮帮忙。”
话音未落,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程丰年几个都进城当了工人,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谁不羡慕,谁不想进城吃商品粮。
“阿兰那医院里干活的,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军属。”林奶奶无奈叹气,“部队那边正裁军呢,一个师一个师的往下裁。山河忙得不着家,我都有半个月没见他了。”
这话倒不骗人,今年二月份开始大裁军,目标是精简到三百五十万。巅峰期有六百多万军人,财政负担极大。五二年朝鲜战场基本稳定之后,就有过一次大裁军,那一年裁减近两百万人。
“舅妈,我会留意着有没有合适。”林枫杨给她添水,把场面圆过去。
“都晌午了,该吃饭了。姑,去家里吃饭吧。”
二舅妈上来搀扶林奶奶,觉得这隔房妯娌不懂事,想给孩子找工作人之常情,可以私下求一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意思?不就是知道不好办,所以想借着人多逼一逼。工作要是那么好安排部队那么好进,他们几房好几个亲侄孙都没着落,能轮到他们这隔了一房的。
征兵口子收紧,农村的招工也越收越紧,大政策就是控制吃商品粮的人口数量,缓解粮食压力。
“夏粮才收上来,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来劝卖粮食。”程二舅妈抱怨,“我们家已经带头卖了一千斤,还要我卖。要是明年闹灾了怎么办,我们上哪儿买粮食去。我是宁愿不当这个妇女主任,也不卖。”
“让他们说去,肯定要留够粮食备荒,老鼠还有三天陈粮来着。”林奶奶是经历过灾年的,“要卖也得等秋粮下来再说。”
二舅妈:“可不是,家里有余粮的都不舍得卖,换成钱马上就用掉了,还不如粮食放着踏实,都饿怕了。个个都不卖,这不就收不够粮食了。我们乡里还好的,只劝。有几个乡的干部真不是东西,逼着卖粮食,差点闹出人命来。”
林奶奶嘶了一声:“这也忒不是东西了,最后怎么样?”
二舅妈:“那几个干部都给抓起来了。”
林奶奶:“就该枪毙了,他们还当旧社会啊。”
“满脑子自己的官帽子。”二舅妈撇撇嘴,“这节骨眼上让加入合作社,好处再多,可收上来的粮食都归公社分配,留够自己吃的,其余都换成钱。冲这一条,我是不敢加入。”
“粮食肯定是握在自己手里更放心,丰年领着工资,你们家又不缺活钱。”林奶奶赞同点头。
林桑榆抬头看了看二舅妈,有点同情,加入农村合作社现在是自愿原则,后期不想加入也得加入,个人的田地从此变成集体的,按人口按劳动分配粮食。
利好人多田少的人家,二舅家这样人少田多又勤快的,比较吃亏。
吃过午饭,帮着布置了一会儿新房。
林奶奶留下跟许久不见的亲戚叙旧,林桑榆他们回家休息。
程文静都快有十年没回来了,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到底是部队帮着建的,一排排特别整齐。”
林桑榆正要说什么,听见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要拉了,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尖利的声音里充满崩溃。
林桑榆挑了挑眉,这声音好像是严五妮。久病床前无孝子,尤其是瘫痪的病人,真的能把人逼疯。
从外面回来的严家大伯母望了又望才确定是林家兄妹:“是松柏和榆钱儿,好久没回来了,我都不敢认了。”
“这是?”严大伯母疑惑看着程文静。
林桑榆道:“我大舅家的文静表姐。”
“就说有点眼熟来着,上回见还是个小丫头,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你爸妈来了吗?”严大伯母寒暄。
程文静:“家里有事,他们来不了。”
严大伯母点点头,听见隔壁又传来一阵怒骂,半真半假地叹口气:“瘫痪的人哪控制得了自己,她娘也不想的,五妮这丫头也是,哭着抢着要照顾她娘。当着石头的面还好,石头一走,又掐又骂,可怜得很。”
同情有一点,更多的还是不忿被严五妮抢走了照顾的工作。虽然腌臜了点,可有钱拿啊,腌臜就腌臜点吧。
林桑榆:“没人告诉严锋?”
“跟他说过,也不只我一个说,老三家也说了,”严大伯母面露不满,“石头一说不让五妮照顾,五妮就要死要活地闹,上回都跳河里去了。她这分明是耍无赖,钱要拿,力不肯出。等着吧,她娘早晚被她磋磨死,你们是没见过,人瘦的跟骷髅似的,皮包着骨头,一点肉都没有。我瞧着是没几天活头了,等她娘死了,看她上哪儿挣这份钱去。”
林桑榆神情微妙:“都这样了,严锋还继续让她照顾,不怕人被照顾死。”
“死了一了百了,倒省事了。”严大伯母脱口而出,说完讪讪地笑。
林桑榆笑了笑,看吧,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已经死了一个严父,明知严母没有受到妥善照顾,还继续让严五妮照顾,真当没人深想。
故意饿死失能老人,眼睁睁看着老人病死的事情,在乡下一直都有。
严五妮主观上肯定是不想严母死,死了她就没工资拿,可又脏又累,根本控制不住脾气,她本来就不是情绪稳定的人。
至于严锋,要说他没借刀杀人的想法,她是亿点都不信。
这时候,两个孩子一个走一个爬着,一前一后出现在院子里。如出一辙的脑袋大身子小,瘦骨嶙峋。
严大伯母露出真心实意的不忍:“托生在他们家里真是作孽啊。”声调骤然一变,“五妮,五妮,孩子捡鸡屎了!”
蓬头垢面的严五妮大步走出来,狠狠拍掉女儿手里的鸡屎:“你饿死鬼投胎吗,什么都往嘴里塞。”
挨了打的小女孩弱弱哭起来,大一点的孩子跟着哭,声音细细弱弱。
严五妮隔着篱笆凶狠地瞪了一眼,仿佛指桑骂槐:“哭什么哭,不许哭,闭嘴!再哭,把你们扔上山去喂狼。”
她一手扯着一个孩子怒气冲冲进屋。
“整一个炮仗,看谁都不顺眼,好像谁都欠了她钱似的。三天两头拿孩子出气,劝她两句,就说让我养。”严大伯母摇摇头,“要是把工资给我,我保证养的比她好。可她是拿着钱不干人事,作孽啊。”
林桑榆扯了扯嘴角:“她哥愿意。”
严大伯母忍不住又叹气,有时候觉得石头的心狠了一点,他爹妈对不起他,孩子可没对不起他,怎么就忍心。
“进屋来坐坐?”
“不了,我们回家了,您忙。”林桑榆谢绝。
走远之后,程文静满脸不可思议:“这都什么人啊!”
林桑榆耸了耸肩:“坏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在逆境里能保持善良的人才是真正的善良。显然林梧桐是而严锋不是,所以林梧桐在原文里那么苦。
林松柏回头望一眼,再次庆幸二妹没有掉进严家这个火坑。抛开严家人,只说严锋,他就不是值得托付终生的人。遇到坎,只怕会大难临头各自飞。
次日就是婚礼。
新娘子是程丰年在肉联厂的同事,是省城人。
省城太远,娘家人提前到县城旅馆,再由程丰年驾着马车带着人去接回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载着新娘子的马车进了村。
这还是林桑榆第一次见新娘子,穿着红裙子,圆圆的脸,看着十分喜庆。
林桑榆抓拍了几张,回头送给新人,想来会喜欢。
“媳妇进门,当爹妈的就能放心了。”林奶奶瞥一眼不远处帮忙的林松柏,“丰年比你哥还小一岁,已经娶媳妇,你哥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
“早晚会有的,就我哥这一表人才前程似锦,只要他想找肯定能找到,不用急。”林桑榆哄老太太。
“你们一个个的不急,我急啊。”林奶奶摆摆手,“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说不高兴的事情。”
林桑榆笑嘻嘻:“就是嘛,今天是添丁进口的好日子。”
对客人来说,也是个好日子。
二舅家下了本钱办喜事,杀了一头老母猪,又赶上夏粮刚下来,席面置办颇为体面,吃的宾客心满意足。
席间有一道猪皮冻,林桑榆很喜欢。
看她吃的高兴,林奶奶就说:“回头做给你吃。”
话音未落,喧哗声起,竟是有人趁乱偷礼钱,被逮了个正着。
过去看热闹的林桑榆望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严富贵,毫不意外,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严富贵抱着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不改了。”
“呸,你哪回不这样说,下次照样偷,报公安,抓起来关几年就老实了。”说话的邻居被偷过好几次鸡,只逮着过一次。还被偷过几次晾在外面的衣服,包括女儿的小衣服,怀疑也是这小子干的。
闻讯赶来的严家人恨铁不成钢,可到底是亲侄子,硬着头皮求情:“要是不解气,再打一顿,报公安就算了,大喜的日子,公安来了不吉利。”
不等二舅一家说什么,又有邻居义愤填膺开口:“他继续留在村里才是不吉利,今天偷鸡,明天偷地里菜,我们家养了一年的鹅,肯定是他偷的。”
“我家养来抓老鼠的猫估计也是他偷的。”
“我家花生,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大晚上挖光了……”
这明显是犯了众怒,严家人不敢再求情,只央求望着程二舅。
程二舅想骂人,大喜的日子他不想见公安,也不想当这个坏人,但被触了霉头心里窝火,遂看向村长:“您看这?”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严富贵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表现的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村长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每次犯了事被逮住,他跪的比谁都快,过几天照犯。偷鸡摸狗就算了,这小子盯着大姑娘小媳妇看,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心里过了又过,村长下了决心:“先绑起来关在村委,明天报公安。”
众人连声说好,只严家觉得不好,家里出了个坐牢的,全家都跟着丢脸。
严大伯打发儿子赶紧去县上给严锋打电话,眼下只能看他有什么办法,他也不想有个坐牢的弟弟吧。
第82章 第 82 章
严锋不想管也管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善后,他已经精疲力尽,甚至觉得严富贵坐牢也不错,省得再有人找他告状要赔偿。
只第二天又不得不回来,盖因严母没了。
早上的时候才被发现,惊慌失措的严五妮大喊大叫,把隔壁的严大伯一家引过来,一进门就见严五妮发了疯似的推搡躺在床上的严母。
严大伯母上来一看,人直挺挺地躺在那,两只眼睛瞪着,瘆人得很,她壮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探了探呼吸,吓得赶紧抽回手,白着脸道:“人没了。”
其他人赶紧涌上来看,瞧着皮包骨头的严母,走了也好,早死早解脱,活着实在受罪。
“我娘才没死,她只是病了,送医院,送医院肯定救回来。”心烦意乱的严五妮拒绝接受,娘死了,她可怎么办?馄饨摊开不下去,吴良只能到处打散工,就指着她这份钱养家糊口,没钱拿回去,他还不得捶死自己。
严大伯母冷冷看她一眼,死了倒知道怕了,活着的时候怎么不对人好一点。要是好好照顾,还能多活两年。现在好了,人死了,她的工资也没了,后悔去吧。
严大伯没理会胡搅蛮缠的严五妮,吩咐儿子去通知亲戚邻居,再给严锋打电话。不管弟弟死活,总不能亲娘后事也不管。
林桑榆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报丧的人上门。
林松柏便道:“那我过去一趟。”
人死为大,关系再不好,喜事可以不到,白事得到一到。不过只他一个人过去就行,家里其他人用不着。
“那你去吧。”
林奶奶摆摆手,有点唏嘘,遥想刚解放那会儿,严家仗着出了个军官,何等洋洋得意。这才几年光景,死了三个,活着的一地鸡毛,可见人还是得积德。
过了一会儿,二舅妈按着风俗过来分喜圆子:“烂了舌头的,居然说是被我们家气死的。之前一个个的都嚷着报公安,都想趁机把严富贵这个不当人的玩意儿塞牢里去,这会儿倒成了我们家的不是。”
林奶奶安慰她:“分明是他们做子女的不孝顺,没把人照顾好。人成了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有没有这件事,人都没几天活头了。”
“可不是,五妮整天的骂人,当谁没听见,私底下怕是没少动手。”二舅妈心气稍顺,忍不住吐苦水,“也是倒霉,大喜的日子遇上这种事。”
林奶奶:“不是横死,倒也没什么。何况昨天礼成了,不妨事。”
二舅妈这会儿就特别庆幸是今天,要是昨天,红白喜事撞上了,那真能呕死。
“那还报公安吗?”林桑榆比较关心严富贵的下场,希望他没有好下场。
“村长一大早就派人去县城找公安,这会儿人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来就来吧,死了娘可怜,村里人被祸害难道就不可怜,辛辛苦苦养的鸡鸭和粮食都被他糟蹋了。”二舅妈说起来一肚子气,面露厌恶之色,“除了偷鸡摸狗,这小子还偷看女人上茅房,坏到骨子里头了,要不怎么那么多人嚷嚷着报公安。”
林桑榆皱眉:“就该抓起来,放在外面指不定惹出大乱子。”这就是个下三滥的货,原文里,因为偷窥被发现,慌不择路逃跑途中摔死。
二舅妈点点头,心理负担顿时去了大半。
林奶奶问她:“新娘子怎么样,没不高兴吧?”大喜的日子遇上这些事,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她还反过来劝我别上火,说生老病死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二舅妈脸上都是笑意,对这个小儿媳妇,她是十成十的满意。性子敦厚,城里人,有工作。肉联厂今年初公私合营成了国企,国企一般都能分房,他们是双职工,分房会优先考虑,要是能在城里分到一套房子,她做梦都能笑醒。
林桑榆便笑:“新娘子的心情最重要,新娘子没当回事就没事。”
二舅妈用力点头,邀她们上家里玩:“你表嫂在家也没事,你们两姐妹过来玩,陪她说说话。”
“好的,我们待会儿过去。”
吃过早饭,林桑榆和程文静去看新娘子。途径严家,正好遇上公安进门抓人。
严富贵被放出来披麻戴孝,本以为死了娘能逃过一劫,见到公安吓得魂不附体,痛哭流涕求饶。
跪在一旁的严五妮无动于衷,还有些幸灾乐祸。从小到大,她可没少受严富贵的窝囊气。尤其是这几年,在他们家馄饨摊上白吃白喝,害得她挨揍。瘸了腿回到乡下,还要白吃白喝,不给就偷就抢,有时候她都想用老鼠药毒死这个王八蛋。
只有严家叔伯出面求情说好话,倒不是心疼,他们也被祸害过。实在是不想有个劳改犯亲戚,影响自家名声。
村里人咄咄逼问:“那以后他偷了东西干了坏事,你们两家兜底?”
这话,谁敢应。当下,严家叔伯不敢吭声。
为首的公安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严富贵:“上完香了吗?”
“没有没有!”严富贵只想拖延时间等严锋回来,“公安同志,公安同志,你们行行好,让我送最后一程。等我娘上了山,我就跟你们走。”
当地风俗,得停灵三天再送上山埋葬,公安怎么可能陪着等这么多天。
“上一炷香,跟我们走吧。”
严富贵不肯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求,还把严锋搬了出来:“我哥以前是军官,他在军工厂上班,他认识好多领导。”
公安黑了脸,招呼同事:“既然不想上香,铐上带走。”
严富贵鬼哭狼嚎着被铐上拖出来,大家跟着走出去看热闹。
林松柏看见了外面的林桑榆,走过去。
林桑榆解释:“去看看新娘子。”
“那过去吧。”办白事不吉利,林松柏不想她久留。
看见严富贵被铐走,林桑榆心满意足离开,去找新娘子说话。新娘子姓尤名春燕,性子有些腼腆,不太爱说话,多是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聊天。
聊的是自然是严家的事情,比较好奇严富贵会判几年。
被聚焦的林桑榆也不知道啊,建国后立法并不完善,如今多沿用民国旧法,但常常变通。说白了,裁决自由度很高,而且判罚普遍比较重。
“我学的可不是法律,只看过一些相关的新闻。他虽然没偷成,但数额不少。村里人告了那么多状,属于惯犯。他以前还偷过他嫂子的钱,不知道当时有没有留下案底。加起来,三五年应该有吧。”
最后判了五年七个月,不过那是后话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林桑榆和程文静离开。
程文静打趣尤春燕:“我在妇幼上班,有事只管来找我。”
尤春燕悄悄红了脸,送她们出去。
回到林家,程文静拿起包,和程立春他们一块去火车站,明天都得上班。
程丰年和尤春燕这对新人三朝回门再走。
至于林桑榆祖孙三则坐明天的火车前往山城。
林松柏今天去帮了忙,明天到不到就无所谓,毕竟非亲非故,一个村的做到这份上说得过去了。
晚上,林松柏回来说起灵堂上的闹剧。
“严家叔伯跟严锋说起孩子,要么让他把孩子带走,反正军工厂有托儿所。要么找个妥当人,别让严五妮养死了。”
林桑榆盛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他怎么选?”
林松柏接过碗,轻嗤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再把孩子留给严五妮,谁不说他想故意养死孩子甩包袱。当然是放他大伯家照顾,严五妮就跳着脚骂她大伯是图钱。”
林桑榆:“人家图钱至少能把孩子养好,总比她拿了钱不干人事好。”
严大伯家提出这件事多少有点私心,但应该也有几分是真的心疼孩子。孩子也确实可怜,瘦骨嶙峋头发稀疏,畏畏缩缩一点都没有这个年龄的活泼。
有时候她会想,当年自己要是不说出来,这个孩子可能会留在杜家,在宠爱中长大。想归想,不后悔,杜家想知道孩子来历,她既然知道自然要据实已告。
“横竖比跟着严五妮好,缺德的玩意儿。”林奶奶摇了摇头,“说来说去还是当父母的作孽,一个丢下孩子跑了,一个给点钱丢给别人不闻不问。”
这一说,林桑榆就想起了梁曼琳,也不知道她混出名堂没,要知道孩子绕了一圈又回到严锋手里,又是什么心情?
次日,祖孙三人前往县城火车站,抵达山城已经是晚上。公交车已经停运,好在车站外面有不少马车骡车。
大晚上,不少地方还亮着灯,林奶奶东张张西望望:“瞧着比咱们蓉城好。”
林桑榆笑:“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首都。”
山城是抗战时期的首都,全国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建国后中央直辖,是西南中心。今年七月,并入川省,成为省辖市,地位略略下降。
这时候,林松柏找好了马车,过来喊他们。
车夫殷勤地帮忙把行李搬上马车,等他们坐稳之后,马鞭一扬,前往军医大学对面的招待所。
第83章 第 83 章
林泽兰上的这个培训班由位于山城的西南军医院牵头,和军医大学合作,面向西南地区几所军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八月底才结束。
学员借用学校的教学资源,并不住在校内,而是住在校外,管理上相对宽松。
因此,林泽兰吃过晚饭以后,就来旅馆等着,总算是把人等来了。
这一见面,林桑榆发现林泽兰气色明显比几个月前好,脱离朝鲜的高压环境,回到熟悉的家乡。手里有钱,吃喝不愁,万事如意,心情舒畅,自然神采奕奕。
倒是林桑榆黑眼圈挂在脸上。
林泽兰看着她笑:“这是几天没睡好?”
“蚊子太多了,忘记蚊帐这回事了。”林桑榆举着胳膊给她看,“咬了我七八个包,痒死我了。”
红色疙瘩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明显,看的林泽兰心疼:“我那有药膏,给你去拿。”
“不急这一晚上,”林桑榆摇摇头,“我来的路上顺路买了一瓶花露水,擦了擦,好点了。”现在的花露水不驱蚊,但是有止痒的效果,其实更多是被当成香水在用。
林泽兰便点了点头:“先去房间休息。”
祖孙三拿出介绍信和户籍卡,工作人员检查过后,给了三把钥匙。
十五六平的房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两把凳子,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跟家里没得比,但在眼下看来已经是条件不错的招待所。
进了房间,林泽兰随口问起程丰年的婚礼怎么样。
“婚事倒是顺顺利利的,”林奶奶叹气,“只收尾的时候出了点事,严富贵那混球趁着大家吃席,想偷礼钱,幸好被当场逮住了……”
林奶奶说话的功夫,林桑榆拿出半路买的冰汽水,递给林松柏。
林松柏拿钥匙当起子,撬开铁盖子。
开了两瓶后,林奶奶摆手:“我不要,凉的我牙根寒。”
林泽兰也摇了摇头:“大晚上的你们少喝点,喝一肚子气,难受。”
“就喝一瓶,最后一瓶。”林桑榆伸出一根手指头,这么热的天全靠冰汽水续命。
林泽兰无奈,都是大姑娘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到了夏天就离不开冰汽水。
她收回视线,接上之前的话茬:“抓起来也好,省得继续祸害人。”
“爹妈没教好,那就只能交给国家去教。”林奶奶不再提晦气的事情,转而问她培训的情况。
林泽兰:“上课的老师都有真本事,还能上手实践,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一块上课的人也都挺好相处,大家互相帮忙。”
林奶奶瞥她:“就算不好,你也不会说,我还不知道你,向来报喜不报忧。”
“没有忧,我总不能生搬硬造。”林泽兰失笑,“我这么大的人了,您就别操心了。”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林奶奶指了指林松柏林桑榆,“他们就是五六十了,你也得继续操心。”
林泽兰打趣:“五六十都当爷爷奶奶了,还要我操心,那他们也太不争气了点。”
林奶奶忍俊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
话了一会儿家常,林泽兰留下陪着林奶奶睡,林桑榆和林松柏回各自的房间。
第二天,林泽兰去上课。
祖孙三个兴致勃勃游览山城,第一站先去看大名鼎鼎的解放碑,是为纪念抗战胜利而建。
玩了两天,等来了陆山河,他来山城开会。
陆山河笑着问林桑榆:“几时到家的?”
林桑榆:“十二号到的。”
陆山河:“工作后倒是不用再这么来回赶,你奶奶和你娘也能安心了,你不在家,常常惦记你。”
林桑榆笑盈盈:“等我住家里,她们就得嫌我烦了,远香近臭。”
陆山河失笑。四个孩子,两个大的性格稳重,十分客气。两个小的性格活泼,倒能说笑几句。
等林泽兰过来,陆山河问:“今天开会的时候遇上几个老战友,知道你们在山城,邀请我们明天去家里吃饭,方便吗?”
“阿兰带着松柏和榆钱儿去吧,我就不去了,谁家做客还带着丈母娘的。”林奶奶自己说的都笑起来,她一把年纪就不去了,阿兰肯定要去,两个孩子也得跟着,既然成了一家人,就不能见外。不然让小陆战友怎么想,还不得以为继子继女不接受这个继父?
陆山河道:“特意说了请您老人家一块去坐坐。”
林奶奶坚决摇头:“以后他们要是来了蓉城,请他们来家里吃饭。我就不去了,没事,他们能理解。”客气话肯定要说的嘛。
“那我留下陪奶奶,小妹跟着娘和陆叔过去。”林松柏出声。
林奶奶望望大孙子,知道他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遂点着头道:“那也行。”
林桑榆吐出葡萄皮,大大方方道:“那我去吧。”不就是跟着继父去拜访战友,又不是去龙潭虎穴。
如此,次日傍晚,林桑榆随着林泽兰、陆山河去做客。
去的是陆山河的老领导家,已经由军转政。一起做客的,还有两家人。
他们到的时候,应该已经有人到了,爽朗的笑声隔着大门传出来。
“老霍他们到了。”陆山河听出了声音,抬手敲门。
不一会儿,大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林桑榆眨了眨眼,阿巴阿巴阿巴,我的叔,您的老领导不会姓叶吧。
叶正廷的惊讶转瞬即逝,侧过身让出路:“陆叔叔,林阿姨,”微微一顿,“林同学。”
这下轮到陆山河和林泽兰意外,不约而同看林桑榆。
林桑榆解释:“校友。”
听到动静过来迎客的叶母朗笑:“这么巧,合该我们两家有缘分。小陆,小林,快进来坐。”
陆山河介绍:“这是嫂子,桑榆叫伯母。”
林泽兰便唤了一声。
林桑榆也乖乖巧巧喊人。
叶母愉悦应下,热情拉着林桑榆:“真是个漂亮孩子,像你娘。”对陆山河的媳妇,她一直挺好奇,今天一见,端庄秀丽有气质,难怪陆山河中意。
林桑榆乖巧地笑。
叶母往后看看:“你奶奶和你哥哥怎么没来?”
“我奶奶昨天没休息好,我哥留在招待所陪着她。”林桑榆搬出商量好的借口,总不能直接说不好意思过来。
叶母心里有数,还是关切:“要不要紧?”
林桑榆摇头:“不要紧,我娘看过了,好好休息下就行。”
“差点忘了,你娘是医生,家里有医生就是好。”叶母笑起来,招呼他们去客厅。
客厅沙发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陆山河互相介绍。
林桑榆悬着的心死了,叶父是陆山河的老领导,两人关系明显不错,要一直保持下去,将来有可能被当成同党。
她有点慌!
苟住,别慌,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叶母笑呵呵开口:“你们肯定想不到,小陆闺女跟正廷是校友。”
闻言,众人不免有些意外。
叶父和颜悦色看着林桑榆:“大几了,学什么的?”
林桑榆:“开学就大四了,学新闻摄影。”
“摄影这块国内很缺人才,”叶父点了点头,“实习单位定了吗?”
林桑榆:“解放军报的蓉城分社。”
“那挺好,就在家门口,”叶母不由剜一眼泡茶的叶正廷,“不像你这师兄,留在了北平,也不想着来陪陪我们。”
林桑榆就笑:“给切科夫教授当助手的机会千载难逢,当时好多人抢这个名额。”
叶母自然知道这个机会好,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知识,心血来潮埋怨几句罢了。她忽然想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不同年级不同专业又不是老乡。
“她室友的爱人是我室友。”叶正廷把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陆山河和林泽兰面前,问林桑榆,“有汽水,要吗?”
林桑榆看一眼咕咚咕咚喝汽水的小朋友,选择了拒绝:“我喝白开水就行,谢谢。”
“倒杯开水,再拿瓶汽水过来。”叶母使唤儿子,接着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候,又有人来了,一家四口,孩子都不大。
大人们说话,小孩子玩闹。
唯一的小姑娘嫌弃闹哄哄的男孩,双眼亮晶晶地拉着林桑榆翻花绳。
林桑榆不会玩,她小时候不玩这个啊,可在一声又一声的姐姐中,只能硬着头皮上,谁能拒绝可可爱爱的小姑娘呢。
“这边勾起来。”清润的声音从旁传来。
林桑榆偏头看了看叶正廷,决定相信他的智商。
翻转成功,林桑榆笑逐颜开。
“不许作弊!”小姑娘双手叉腰,头上的羊角辫因为生气而轻轻摇晃。
林桑榆立刻认错:“我错了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找外援了。”旋即可怜兮兮跟小姑娘商量,“可是我真的不会玩,要不你和哥哥玩,我学一学,等我学会儿,我再和你玩,好不好?”
小姑娘抬头望望叶正廷,眉开眼笑:“好啊,哥哥,你陪我玩。”
林桑榆立刻把手上的红绳横在他手背上,仿佛甩走烫手山芋。
叶正廷垂眼望着她。
林桑榆眼神催促笑容可掬:“麻烦你先陪她玩会儿,我学习学习。”
叶正廷没说什么,扯开红绳套在手掌上,翻出一个花样。
林桑榆看他手指翻飞,神情微妙:“经常玩?”
叶正廷淡淡道:“看人玩过。”
林桑榆微笑,显摆学习能力是不是,谁还不是名牌大学生了,她也能看会!
刚看出点门道来,开饭了。
吃完饭,说了一会儿话,三家人告辞。
叶母一边收拾茶几上的东西一边道:“等咱们去了蓉城,和小陆他们见面的机会倒是多了。”
山城降为省辖市,西南政治中心向省会蓉城转移,一些机关单位都要陆陆续续迁过去。
兴致上来喝得有点多的叶父靠在沙发上:“不是一个系统,等闲也碰不上。”
“好歹在一个城市里,想碰上还不容易。”叶母感慨,“这成了家到底不一样,小陆整个人都柔和了些。”
叶父神色里透出几分欣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自然不一样。”
叶母溜一眼边上扫地的儿子:“前两年跟你提,你都说毕业再说。眼下你毕业了,是不是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叶正廷抬眼望过去。
第84章 第 84 章
“工作挺忙,等闲一点再说。”叶正廷提着垃圾出去倒。
“你看看你儿子,一说起对象的事情就跑。”叶母扭脸向叶父抱怨。
叶父和稀泥:“牛不喝水,你也不能强按头嘛。遇上喜欢的,不用你催,他自己就会去追,你就安心等着吧。”
叶母望望已经走出家门的儿子,凑近几步放低声音:“你刚才就没发现,你儿子对桑榆那姑娘比较关注。”
叶父惊讶看着她。
叶母没好气:“有你这样当爹的,一点都不关心儿子。”
叶父觉得冤,但没辩解,只说:“光顾着和山河他们说话了,没注意到。真的假的,别是你自个儿想多了。”
“不可能,我自己生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他会拿几颗糖逗孩子,但没那个耐心陪孩子翻花绳。”叶母回忆起那一幕就笑,“你什么时候见儿子翻花绳了?”
叶父一想还真是,不禁笑:“这小子,别是看人姑娘家长得好。”
“去,”叶母推了一把叶父,“我儿子才没这么肤浅,他们在学校肯定接触过。正廷室友结婚生孩子,他们两个寝室少不了碰面的机会。不过,桑榆这孩子长得是真漂亮,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笑得人心都要化了。”
叶父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道:“我们对林家不了解,但是山河对林家肯定了解,既然愿意结婚,还带来见我们,人品家风肯定没问题。有文化,长得好,斯斯文文的,这小子眼光不错。”
“姑娘挺好,他也有意,可我看着他们挺生分。”叶母想不明白,“你儿子不像要追人,总不能是害羞吧。”
叶父合上茶盖子:“别是追过了,没追上。”
“那不能够,看不出尴尬的气氛,”叶母说出自己的目的,“你去探探他的口风。要喜欢人家,那就手脚麻利点,好姑娘可不会等着他,有的是人追。”
叶父拿眼望着叶母。
叶母说的理所当然:“女儿自然是我去,儿子当然得是你这个当爹的去。”
叶父无言以驳,私心里也好奇。在动荡年月里失去了两个孩子,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自然希望他早点娶妻生子。
稍晚一些,叶父在叶母的催促下,去了儿子卧室。
靠在床上看书的叶正廷放下书,望着进门的叶父:“爸。”
叶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还不睡。”
叶正廷:“这两页看完就睡。”
叶父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认识你陆叔叔的女儿。”
叶正廷牵了牵唇角。
“倒是缘分,”叶父笑着问,“你在学校应该和她打过交道,人怎么样?”
叶正廷:“人挺好,成绩也很好。”
“看着就是个机灵孩子。”叶父眼望着他,“难得你跟她能说得上话,还一起翻花绳。”
叶正廷:“……许家妹妹要玩,林同学不会,我教她。”
叶父笑眯眯:“我们老一辈过命的交情,你们小一辈能玩到一块,挺好。”
“爸。”叶正廷眼底微微露出无奈之色。
叶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话说开了:“挺好的姑娘嘛。”
叶正廷沉默了一瞬:“林阿姨的前夫是钟曼琳的继父。”
叶父愣了愣,钟家的事情,他自然知道。钟曼琳不是钟怀民的亲生骨肉,至于生父是谁,梁淑贞已死,成了谜团。
可能是沈成蹊,那就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不是沈成蹊,那也是异父异母的继姐妹。
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的。
叶父叹气:“那门婚事是我草率了。”
当初说娃娃亲其实是他和钟怀民的笑谈,只钟怀民牺牲了,仅留下这么一个女儿,钟家处境尴尬,真当成笑谈未免嫌贫爱富忘恩负义。
“谁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子。”叶正廷淡淡笑了下,“我这么大人了,你和我妈就别操心了,该结婚的时候我自然会先结婚。现阶段,我想专心跟着切科夫教授学习,他明年就要回苏联。”
叶父拍了拍他的肩头站起来:“那好好学,我们国家落后太多,得靠你们这代年轻人奋力追赶。”
一出房门,叶母立刻迎上来。
两人去了书房,叶父如是这般道来。
“怪不得正廷那反应。”气得叶母一掌拍他手臂上,“当初我就不同意,娃娃亲那都是旧社会的规矩。报恩的方式多得是,何必非得用儿子的一辈子。现在好了,害了儿子。”
叶父无言以驳。
叶母把叶父好一通埋怨,末了抿抿唇道:“只是订婚,才维持三个月就退了。况且,大概没血缘关系,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可别在这里自欺欺人,便是没血缘关系,那也是继姐妹,不经讲究。”叶父神色严肃。
叶母顿时垮了肩膀。
叶父无奈:“儿子都没犯轴,你怎么还轴上了,好姑娘多得是。”
“可让你儿子开窍的我只知道这一个。”叶母瞪他一眼。
理亏的叶父讪讪一笑。
叶母用力摇着扇子去火:“你说小陆他们知道这层关系吗?”
叶父看她:“山河该是不知道,不然他多少会提一句。林家知不知道不清楚。知不知道都没区别,改变不了事实。”
一想这事实怎么来的,叶母火又往上冒:“你晚上就睡这吧,看见你就来气。”
*
陆山河和林泽兰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
早几年陆山河一直在到处打仗,而叶父在地方上工作,直到今年在西南遇上两人才重新联系上。
他连叶正廷订过婚都不知道,更别说订婚对象是谁。
如今消息的传递远没后世那么迅捷。
而林泽兰虽然知道钟曼琳订过婚,也仅知道对方家世不错,哪里知道居然是陆山河的老领导家。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世界还真小。”
陆山河不以为意:“已经退婚,不要紧。”
林桑榆也觉得不是大事,但总得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回到招待所,见过林奶奶和林松柏之后,林桑榆回房间拿上衣服,去浴室洗了澡。
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十几年后叶家会倒霉,无缘无故劝陆山河保持距离,他肯定不会听。
她也没那个本事劝叶父改变政治主张,避免祸事。
还有啊,陆山河会不会倒霉?他们母子五个会不会倒霉?
林桑榆幽幽叹出一口气,他们一家发展势头欣欣向荣,十几年后能走到什么位置不好说。
混的越好越容易成靶子。
可总不能为了不确定的事情,这二十几年就摆烂躺平。
从概率上来说,倒霉的毕竟是少数。那十年里,混得好的人照样比比皆是。
走一步看一步吧,局势不好,该装病就装病,该躲回乡下就躲回乡下。
*
次日,陆山河回蓉城。
难得来一趟,祖孙三个多玩了几天才回。
时间晃晃悠悠进入八月,林梧桐终于回来。
高原上紫外线强,林梧桐被晒成了小麦色,皮肤也变得粗糙,人还瘦了一圈。
林奶奶心疼的不行:“你这是干嘛去了?”
“那边太阳毒,”林梧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没事,养养就好。”
林桑榆捏捏她的细胳膊:“是得好好养养,你看看你都没肉了。”
林梧桐叹口气:“边疆交通不好,物资很难运上去。”
林奶奶:“不是说公路快修好了。”
林梧桐:“那是大路,很多地方到不了,运输全靠人力和牲口。有些哨所,连牲口都上不去,只能靠人背上去。”
林奶奶立刻反应过来:“你走着去那些哨所了。”
林梧桐摸了摸鼻子。
“哨所条件挺艰苦的吧?”林桑榆转移话题。
林梧桐赶紧接上话茬:“方圆几十公里一个人都没有,离最近的县城都有一百多公里路,只有送物资的时候才能见到其他人。见到我们,他们特别高兴。演出的时候,好几个人哭了,看着怪让人难受的。”
“条件会慢慢好起来的。”林桑榆想起了以后的电竞房和无人机送热菜。
林梧桐点了点头:“进藏的公路快修好了,以后内陆的物资过去更方便,虽然最后一段路还是不容易送上去,但是总比路没通的时候好。”
林桑榆嗯了一声,问:“你们团里病倒的人多不多?”
“不少人出现了高原反应,好在事前做足了准备,没出事。”林梧桐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你怎么样?”林奶奶连忙问。
林梧桐笑:“我挺好的,一点不舒服都没有。”
林奶奶这才放了心,只念叨:“这一趟出去累坏了,在家好好休息休息,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林梧桐有一周的休整时间,这一趟出去确实累惨了,她哪儿也不去,就在家躺着。私底下对林桑榆道,回来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不少,藏区那地方真不怎么适合生存。
“海拔高空气稀薄,人就不舒服,这两年省城的藏民越来越多。”林桑榆给她脸上贴黄瓜片,后院里长了不少,根本吃不完。
“要我也跑下来。”
林桑榆往她嘴边放了一块:“别说话了,都掉了。”
等林梧桐假期结束,林桑榆就要回学校。
“娘过两天回来,你们都碰不上。”林梧桐觉得可惜。
林桑榆整理行李:“我十月份就回来了。”
一想以后妹妹在家常住,林梧桐喜形于色,她这大学可算是要上完了。
因为过两个月就能回来,这一次,家人不再恋恋不舍。
倒是杜雪晴有点不舍了,他们化学系学苏联模式,实行五年制。
林桑榆另辟蹊径安慰:“你要这么想,你在享受寒暑假的时候,我在苦哈哈上班。”
杜雪晴瞬间被安慰好了。
高高兴兴回到学校,一个噩耗降临。
第85章 第 85 章
“每个人一年才十七尺三寸的布,也就勉强够做一套列宁装!”骆世瑛不可思议,“其他季节怎么办,里面的衣服怎么办,枕套被套怎么办?”
粮油统购统销,但是副食品可以自由买卖,外面还有饭馆。手里有钱,其实影响不是很大。可棉纺制品统购统销,每人定额定量,对生活的影响立竿见影。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林桑榆慢悠悠道,随心所欲买衣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幸好,之前买了不少衣服被褥,布匹也买了不少放家里。只要保存的好,放上一二十年都没问题。
骆世瑛顿时皱成了苦瓜脸,她就没穿过打补丁的衣服,嘟嘟囔囔:“幸好我以前买了不少衣服。”
她本身就爱买衣服,加上林桑榆也喜欢买,两个人凑一块,没少买衣服。后来粮油限购之后,林桑榆说指不定哪天其他东西也要限购,杂七杂八买了不少,尤其是衣服被褥这些。
“你说棉布之后什么东西要限购?”骆世瑛拐了拐林桑榆,决定相信她。
林桑榆:“总体都是供小于求,吃的用的,趁着现在能自由买卖,能囤就囤一点,比存钱靠谱。”
骆世瑛不由叹气:“希望用不上,不敢想要是什么都限购了,这日子怎么过。”
凑活着过呗。
以后粮票、布票、棉花票、鞋票、肉票、鱼票、煤票、肥皂票、自行车票……五花八门包罗衣食住行,连粪票、尿票都有。因为化肥短缺,还挺走俏。
一想这样的日子要过上二三十年,林桑榆就心塞。
再心塞,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大四上学期只剩下两门专业课,还有一门职业指导课,十月底上完。
临别在即,寝室聚餐。
气氛不如往日热络,都有些惆怅。这三年大家相处融洽,没红过一次脸。
这一工作,各奔东西,以后见面可没那么容易,很有可能毕业既永别。
“有事没事可以打打电话写写信。”林桑榆活跃气氛,“其实你们都挺近的,最远的是我。我会尽量争取来北平出差的机会,到时候可以聚聚。”
“我等着你来做阅兵报道。”骆世瑛搭着她的肩膀,“军报肯定有机会。”
林桑榆双眼顿时闪闪发亮,她一定要亲临一次国庆阅兵现场,不然她不白来了。
说说笑笑,一直到很晚才回寝室。
第二天是周日,林桑榆去见林枫杨。
上下打量一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好像又壮了点。”
“部队训练强度比学校大。”林枫杨瞅瞅她,幸灾乐祸,“工作比上学辛苦,你的好日子结束了。”
林桑榆没好气:“你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
林枫杨笑嘻嘻:“我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我要回家了,可以享受家庭的温暖,而你,”林桑榆轻哼,“孤家寡人一个。”
林枫杨不爽地啧了一声。
林桑榆满意了:“毕业后,可以的话,尽量回老家吧,西南也行,离家近一点。”
“部队可没回原籍这一说,我只能说尽量。”林枫杨其实有点想去东南沿海,那边好些岛屿没抢回来,一直在打小范围的空战和护渔护航战。
林桑榆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个想法,要知道……虽然不放心也只能尊重,就像当年他选择参军选择当飞行员,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
寒假他能回家,林桑榆没什么不舍的,拍了几张照片以便回家交差。
之后一周,忙着考试。
考完试,这个学期就此结束,回家的回家,去单位的去单位。
“坐了这么多天车累坏了吧。”
林奶奶格外高兴,这次回来就是真的回来了,以后能长长久久待在家里。
“还好。”林桑榆第一时间拿出林枫杨的照片,知道老太太惦记得紧,如今就这小子流落在外了。
林奶奶捧着照片看:“比上回黑了些。”
“训练了两个月难免的。”林桑榆笑,“倒是更精神了。”
林奶奶眼底露出欣慰之色:“部队这地方是真锻炼人,你三哥以前就是个没正形的野小子,这几年下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桑榆赞同点头,便是林泽兰和林梧桐也有不小的变化。
傍晚,林泽兰第一个下班回到家。
林桑榆过去开门,观她气色倒是不错,总算是放了心。
林泽兰怀孕了,婚前就开诚布公和他们谈过,再婚后会要一个孩子,毕竟陆山河没有子女。
两人都不到四十,身体挺好,有足够的时间陪孩子长大。至于照顾,林奶奶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到时候就和杜家一样,从老家请个亲戚过来帮忙。
兄妹四个自然不会反对,就是有点心疼林泽兰,总归年纪不轻了,高龄怀孕肯定辛苦。
见她小心翼翼要上来帮她推自行车,林泽兰失笑:“不至于,三四十的孕妇还能照样下地干农活。”
“那是没办法,有办法谁不想好好休息。怀孕了,肯定比以前更累一点。”林桑榆搭着手不放。
林泽兰由着她去:“几点到家的?”
林桑榆:“两点多。”
回到屋里,刚说了几句话,林松柏林梧桐和陆山河陆陆续续回来。
等人到齐了,便开饭。
林梧桐打趣:“过两天就要去单位,以后就不再是学生,真是大人了。”
“再也没有寒暑假。”林桑榆郁闷地真情实感,也没有什么小长假大长假年假,甚至双休都没有。要到九十年代才实行双休,如今是单休,万恶的单休!
逗得其他人都笑起来。
林泽兰夹起一个狮子头放她碗里:“学习有学习的快乐,工作有工作的乐趣。”
要是可以,林桑榆其实并不想要这乐趣,然而这年月不工作不行。不是钱的问题,她不缺钱,可不工作就没票,不工作就没社会地位。
“我就希望别太忙。”
“军报这样的单位,一般不会太忙,”陆山河笑着道,“要是忙起来下班晚了,就来家里住。家里就我和你娘两个人,怪冷清的。”
他在部队大院分到一座二层小楼,给他们都留了房间,只都不好意思来住,人之常情。等孩子出生,应该不会再这么见外。
“好啊。”林桑榆笑眼盈盈,“等小弟弟小妹妹生出来,家里立马热闹起来,还得嫌吵。”
陆山河脸上笑容加深,到他这个年纪上,自然向往孩子。
两天时间一闪而逝。
被家人灌输了一脑袋工作准则的林桑榆终于要上班了,两辈子第一次上班,想想还是有点小激动。
“真不用我陪你去?”在家休息的林梧桐再次确认。
林桑榆拒绝:“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上班还要人送,人家还不得以为我没断奶。”
林梧桐轻拍了她一下:“你是新人,多听多看多学少说。”
林桑榆小鸡啄米点头:“都记着呢。”
“有什么事,回来跟我们说,我们好歹上过几年班。”林梧桐殷殷叮嘱。
林桑榆哭笑不得:“放心,我是去上班,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林梧桐绷不住笑,知道自己有点担心过度,一来小妹那性子等闲不会吃亏;二来有陆叔的面子在。以军报政审严格程度,想来知道这层关系,不说额外关照,至少不会故意为难。就像她在文工团,无论领导还是同事都很和气。
吃好早饭,林桑榆回屋换掉睡衣,换上短袖白衬衫和黑裤子。
这几年穿着逐渐趋向保守,早几年她还会穿鲜艳的裙子,大街上也能见到类似打扮。如今则不同,穿着打扮都变得单调,常常是千人一面。
对着镜子扎辫子的时候,林梧桐进来说:“双麻花吧,显得你小,同事会多几分包容。”
“会不会觉得我太小,嫌弃我。”林桑榆忍不住笑。
林梧桐上来拿过木梳:“我们家榆钱儿这么好看,瞎子才会嫌弃。”
林桑榆看着镜子心血来潮:“你说我剪个短发怎么样,剪到耳朵这边,或者下巴这边,现在都流行这两个发型。”
“可别,你长头发好看。”林梧桐立刻阻止,“养了这么多年,你舍得剪掉。”
林桑榆笑嘻嘻:“剪了卖钱。”
林梧桐手指灵活地给她绑上头绳:“我出十倍的价钱,留在你脑袋上。”
林桑榆伸手:“给钱就听你的。”
“欠着,等你回来给你。”林梧桐麻利扎好另一条辫子。
林桑榆摸了摸,不是当下那种贴着头皮的麻花辫,比较松散,怪好看的。话说上了大学后,她就没扎过双麻花辫。这冷不丁,还有点不习惯。
“手艺不错嘛。”
“跟同事学的。”大家都比较注重形象,也就在穿着打扮上更花心思,耳濡目染,林梧桐也学了一些。
“主要还是人好看。”
林桑榆认真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不害臊。”林梧桐捏她的脸。
林桑榆笑着躲开:“我要上班去了。”
林梧桐给她整了整衬衫领子:“去吧。”
林桑榆推着自行车走出家门,朝目送的林奶奶和林梧桐挥挥手,满怀期待出发。
第86章 第 86 章
八点半上班,林桑榆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这次有了学校开具的介绍信,她终于得以入内。巧的是,今天的警卫就是上次遇见的那位,道了一声欢迎。
林桑榆笑语盈盈:“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进入大门,是绿树成荫的花园。
原是国民党高官的度假别墅,一幢主楼两幢副楼加起来上千平方,还带一个大花园。
这一片以前是近郊,地广人稀好改造,划归为部队用地。
坐落着军区司令部、后勤部、军事检察院等机关单位,还有家属大院、子弟学校、医院、服务社这些配套设施。
之前冷冷清清的地段,如今变得格外热闹。
靠墙有个车棚,林桑榆刚把自行车停好,旁边来了一个人,三十左右的模样,她礼貌地笑了笑。
“林桑榆吧。”
黎文虹看过新人的资料,上面贴着黑白一寸照,很漂亮的小姑娘,履历也很漂亮,她印象格外深刻。
林桑榆眨了下眼,轻轻点头:“你好。”
“黎文虹,领导让我带你,没想到咱们提前见面了。”
林桑榆笑容更甜:“以后还请黎老师指导。”
“指导说不上,你可是老马的高徒。”黎文虹揶揄,“老马可没少跟我夸你。”
林桑榆才知道她和马老师有旧,之前马老师都没提过,忙道:“马老师看我们这些学生个个都是好的。我还没毕业,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不用谦虚,我看过你之前的作品,拍的不错,我们报社现在最缺的就是摄影师。”黎文虹停好自行车向里走。
林桑榆抬脚跟上:“都是马老师教得好。”
黎文虹点了点头:“他拍摄技术确实好,之前领导还想请他过来,奈何请不动他这尊大佛。如今,你这个徒弟过来了,也算是弥补遗憾。”
“我和马老师还差得远。”
“争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你才多大,还有时间追赶。”黎文虹笑呵呵。
林桑榆笑:“我会努力的。”
“不错,就要有这志气。”黎文虹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她来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老员工孙国强,另一个则是和林桑榆一样的实习生孙平安。不同的是,对方是军校生,早来了三天。
在黎文虹的介绍下,互相打了招呼。
“你坐这边。”黎文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办公桌,抬头对孙平安,“小孙,你看完的旧报纸给小林。”
孙平安赶紧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起一摞旧报纸。
“这是我们前几年发行的报纸,你有空看一遍。”黎文虹对林桑榆道。
林桑榆点头应好,从孙平安手里接过报纸:“谢谢。”
“不用客气。”孙平安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黎文虹溜他一眼,接着对林桑榆道:“等上班了,我带你去人事部办手续。”
林桑榆笑颜如花:“谢谢黎老师。”
黎文虹摆摆手:“我比你大几岁,叫我黎姐吧。”
林桑榆从善如流:“好的,黎姐。”
黎文虹笑眯眯地看着她,跟她说大致的工作内容。
说话间,又来了一位同事,还有两位同事去了外地采访,记者一部一共七个人。
打完招呼,黎文虹领着林桑榆去办理入职手续,顺便介绍沿途部门:“记者部有两个分部……这里是编辑部……”
编辑部里面的唐宜君看见了林桑榆,笑着走过来:“来上班了。”
“你认识?”黎文虹意外。
唐宜君解释:“我弟和她哥是战友,你多关照点。”
黎文虹知道林桑榆有个哥哥是飞行员,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当下笑:“好说好说,少把我的稿件打回来就行。”
唐宜君打了个唉声:“你唐大记者的稿子谁敢打回来,我们就是给你改错别字的。”
“去。”黎文虹轻推她一下,“有正事,没空跟你闲磕牙。”
唐宜君失笑:“忙你的去吧。”
林桑榆朝她笑了笑:“我们先走了。”
“去吧,有事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唐宜君笑意融融。
林桑榆应好。
黎文虹带着她上二楼:“编辑部可以多去走动走动。我们报社的流程是,编辑部制定报道计划,我们记者部出去采访。当然要是我们发现有价值的新闻,也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采访。采访完把稿子交给编辑部,编辑部审稿选稿改稿,再以电报的形式发送到北平总部。”
林桑榆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边是财务室,每个月三号来这里领工资。有特殊情况,可以预支一到三个月的工资。”
话说林桑榆还不知道自己具体工资来着,到了人事处应该会有人告诉她。
财务室旁边就是人事部,一个年轻姑娘接待了她们,拿出一份实习合同和保密协议让林桑榆签字。
翻了翻,终于知道自己的工资是多少,每个月29.6万新币。幸亏有小金库,不然真养不活自己。
至于保密协议,因为军报报道的都是军事资讯军事动态,工作中可能会接触一些秘密。
签完字,林桑榆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记者证,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翻开后,上面写着姓名、年龄、单位,下面贴着黑白一寸照,是她当初交给学校的照片。
回到办公室,发现孙国强和魏平安不在。
黎文虹主动为她解惑:“跑新闻去了,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但有一点好,跑完新闻要是时间不早了,不是急着交稿子的话,可以直接下班回家。其实就是回家写稿,在家加班。”
林桑榆忍俊不禁:“那也比必须回单位好一点。”
“确实,领导还算体贴。”黎文虹对她道,“这两天我没采访,你就在办公室看看旧报纸,了解了解报道风格。”
如此,林桑榆坐在办公桌前看了一天的报纸,其实她之前特意看过一些,不过太久远的真没看过,看得倒也津津有味。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报社人不多,但有属于自己小食堂。林桑榆的粮油关系刚刚转到单位,已经在人事部拿到饭票。
因为人不多,一共四个菜,红烧豆腐、清炒白菜、猪肉炖菜、蒸咸鱼,主食是米麦饭和玉米窝窝头,兼顾南北方。
主食用饭票,菜用钱,价格很实惠。
上班第一天,林桑榆在看报纸中度过,五点准时下班。
经过军医院的时候,她拐了进去,今天林泽兰值班。自己到一到,省得她挂心。
林泽兰问:“在单位怎么样?”
“还不错,”林桑榆把刚买的石榴放在桌子上,“带我的同事和马老师认识,马老师打过招呼。”
林泽兰便说:“马老师对你的事情很上心,你看看他们喜欢什么,寄点过去。”
林桑榆也是这么想的:“师娘喜欢吃奶奶做的腊肠,正好家里有,我寄点。”
林泽兰点头,看着她鼓鼓囊囊的挎包:“你这是装了什么?”
林桑榆:“以前的报纸,让我看看了解下报道风格,拿些回家看。”
林泽兰叮嘱:“晚上别看太晚,伤眼睛。”
林桑榆自然应是,闲扯两句,回家吃饭。
回到家里,林奶奶他们自然要问。
林桑榆如是这般一说。
闻言,林奶奶放了心。
林梧桐笑着问:“上班的感觉和你想象中一样吗?”
林桑榆沉默三秒,吐槽:“有点无聊。”
林梧桐笑出声,没进文工团之前,她也是充满向往,进去之后发现,嘿,好像也就这样。
林奶奶在旁道:“出去采访就好了,坐在办公室里没事干肯定没意思。”
第二天就要外出采访,11月11日是空军建立纪念日,要做一个成立五周年的采访。
这工作落在黎文虹身上,林桑榆自然要跟着去观摩学习打下手。
西南军区空军司令部就在蓉城,从单位过去骑自行车不用二十分钟。
对接的是军宣处的一位团长,说的都是一些官话套话。
说实话,有一点点失望。
林桑榆反思了下,大概是自己起点太高。第一次正经采访,正值抗美援朝的节骨眼上,前往朝鲜,还幸运地赶上了停战签字仪式这样难得一遇的大新闻。
起点即巅峰,阀值被抬得过高。
现实中哪有那么多人轰轰烈烈的大事件,林桑榆调整调整心态,投入工作当中,然后大新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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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开完会回来,黎文虹拍了拍林桑榆的肩膀:“今天回家收拾下行李,多带点换洗衣服,明天跟我出趟差。”
下午时分,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林桑榆立刻不困了,满怀期待地问:“去哪儿?”比起坐办公室,她更喜欢出门。比起出门,她更喜欢出远门。
黎文虹:“浙省。”
林桑榆心念一动,立刻想到了沿海的岛屿争夺战,最近形势有点紧张,便试探着问:“沿海一带?”
黎文虹给与赞赏的目光,对面的魏平安还没反应过来,她这徒弟就想到了。
林桑榆有点小兴奋:“我们这是要跟金陵分社抢新闻。”浙省属于金陵分社的地盘,一般而言,他们负责西南地区的军事新闻,金陵分社负责东南一带,总部则是北方。
“来而不往非礼也。”黎文虹眨了下眼,“主编发话了,抢到版面,有奖。”
林桑榆忍俊不禁。
这里有故事,之前康藏公路、青藏公路通车,这是建国后第一条国道,还是通往势态复杂的藏区,在军事、政治、经济上都意义非凡。
是一桩举足轻重的大新闻,结果被金陵分社捷足先登了。
大新闻经常有多家媒体争相报道,只是他们两家属于‘同门相争’。
也不是第一次了,两家主编相爱相杀多年,竞争第一友谊第二,主打一个军人要力争上游。
下班后,林桑榆去军医院,发现林泽兰今天下班的早,便转而去大院。她平时住在离医院更近的大院,休息的时候则回同庆巷。
这边,林桑榆来过几次,顺利的进了大门。
这个点过来,林泽兰立刻问:“有事?”
林桑榆说了自己要出差的事情。
林泽兰看着她笑:“这下有事情干了,这段时间憋坏了吧。”
林桑榆摸了摸鼻尖:“还是更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工作。”
“去了那边注意安全。”林泽兰叮嘱。
林桑榆点头:“我们在后面做采访,不上前线,没什么危险。”
“话虽如此,炮弹可不长眼睛。”林泽兰理了理她的围巾,“一切听你前辈的话,别冲动别逞强。”
林桑榆乖巧点头。
说了会儿话,林桑榆准备走了,正遇上回来的陆山河:“这个点了,吃了饭再走。”
林桑榆笑盈盈摇头:“没跟奶奶说过,她们都在家等我回去吃饭,下次过来。”
陆山河便不再留她,等她走了,问林泽兰:“桑榆过来是有什么事?”
林泽兰:“明天要去浙省出差,过来跟我说一声。”
陆山河了然,扶着她去沙发上坐好:“不用太担心,她还是学生,还不是现役军人。就是她自己想去,当地部队也不会让她去危险的地方。”
回到家里,林桑榆说的轻描淡写。
有抗美援朝打底,何况孙女是记者,林奶奶倒是没那么担忧,只连声叮嘱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林梧桐忽然想到:“赶得上回来过年吗?”离过年只剩下半个多月。
林桑榆:“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尽量吧。”
林梧桐叹气:“怎么就赶在过年的档口上了。”
林桑榆失笑:“去了那边,有机会,我问问他们为什么选过年这时候。”
林梧桐轻瞪她一眼,帮她收拾行李,塞了一堆吃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桑榆直奔火车站,和黎文虹、孙国强和魏平安汇合之后,踏上火车。
路上都在补课,抗美援朝停战之后,收复包括台岛在内的岛屿便成为军事中心。
这两年陆陆续续解放了不少岛屿,去年底开始大规模调兵遣将,意在解放浙东沿海所有岛屿。
对面也是动作不断,战事一触即发。
辗转几天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发现来的同行还不少,如今国内只有这块地方有战事,别说各大军报,就是其他有名有姓的报纸都派了团队过来。
林桑榆甚至遇到了一位同学,两个有点眼熟的师兄师姐。
圈子就那么大。
拿着军宣处给的通行证,除了个别敏感区域,其他地方都能自由行动。
所过之处,明显能察觉到秣马厉兵的紧张气氛。
黎文虹忽然问:“见过战争吗,亲眼?”
林桑榆摇了摇头,去朝鲜那次,她都是在后方打转,去前线也是停战之后,战场已经被清理。
黎文虹轻轻叹息:“我都有点后悔带你来了。”万一落下心理阴影,她可怎么跟家长交代。
“既然进了军报,我就有这个心理准备,”林桑榆认真道,“我很庆幸自己有这个机会亲临战场,谢谢黎姐。”
黎文虹笑了笑。
战争来的比想象中快。
由空军打响第一枪,七个飞行大队实施第一轮轰炸。
具体如何,他们是看不见的,能看见的是数百门齐发的火箭炮。这些年军工实力迅速上升,他们已经能做到炮火覆盖。
火炮阵地后方的林桑榆被震得脑瓜子嗡嗡嗡嗡,扭头一看,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魏平安扯着嗓子:“要不要退后点?”
林桑榆摇头,换着地方拍照。
至于黎文虹和孙国强,两人上了舰艇,会跟着作战部队登岛,记录第一手资料,只有军报记者还得是现役军人才能上去。
这真的是拿命在采访。
他们在后方,真挺安全的。
敌人的炮火覆盖不到,更不可能反向登陆。
跟个观光团似的。
傍晚,对面指挥官被击毙,副指挥官被俘的喜讯传回来,一起回来的还有黎文虹和孙国强。
两人灰头土脸但是眉开眼笑,打了胜仗自然高兴。
第二天,以昨天解放的岛屿为跳板,准备一鼓作气解放另一座岛屿。结果,美国第七舰队派出数十艘军舰,搬出联合国,要求谈判。
“但凡打的赢,他们都不会好声好气地谈。”黎文虹翻了白眼,“不过谈判也好,打来打去,死的还是自己人。”
昨天那一场战斗,牺牲了三百多人,对方伤亡上千,都是同胞。
林桑榆牵了牵嘴角,美帝挺实在,能动手绝不哔哔,要是哔哔个不停,就是底气不足。
这是抗美援朝打出来的地位。
但凡谈判,少不了拉锯,没那么快出结果。
“就是现在回去,也赶不上过年了。主编让我们等等看,要是出了正月还没结果,那就只能回了。”黎文虹传达上级指示,看着林桑榆,“第一次在外面过年吧。”
林桑榆笑咪咪:“凡事都有第一次。”
走了一部分媒体单位,还剩下六七家单位,部队邀请一块过年,大家欣然应下。
离着过年还有几天,自然不会干坐着不干活,兵分两路,采访各个作战部队。
黎文虹带着林桑榆去采访飞行大队:“对这个军种,你应该最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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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补上~
第88章 第 88 章
林桑榆:“我哥说的也不多。”
“很多事情都不能说。”黎文虹的丈夫是炮兵部队的,知道部队的规矩,“你哥回家过年,你倒是回不去了,等我们回去,大概率你哥又去学校了。”
林桑榆:“六月回学校拿毕业证,应该能见上一面。”
说着闲话,两人进入空军基地。
黎文虹忙着采访,林桑榆忙着拍照。
训练场上,为了拍出高大上的照片,就差趴在地上仰拍。总算是找到最佳角度,拍好照片,林桑榆站起来。
蹲的太久起的太猛,整个人晃了晃,幸亏有人扶了一把。
“谢谢,”短暂的晕眩过去,林桑榆才看清人,“江团长。”
见她能站稳了,江越收回手,含笑点了点头:“下次慢慢起来。”
林桑榆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子忘了,谢谢。”
“顺把手的事情。”江越看了看她挂在身前的记者证,“东南这块的新闻你们也做?”
抢新闻这种话当然不能说,林桑榆笑容可掬:“全国上下都在关注这边的局势,我们哪能错过。”
“还在实习就被委以重任,看来你们领导很器重你。”江越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运气好,带我的前辈资历深,我是沾了光。”林桑榆话锋一转,“一直没找到机会谢谢您,唐姐很照顾我。”
“是她自己喜欢你,还在信里夸过。”江越朝着走过来的黎文虹微笑颔首。
林桑榆主动介绍:“黎姐,这是江团长,唐姐弟弟。”
黎文虹恍然,怪不得有说有笑,她长得好招人,对异性向来比较注意保持距离,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没少听你姐提起,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江越和她握了握手:“我姐肯定没说我好话。”
黎文虹:“怎么会,都是夸你的,你姐可是非常以你为荣。前两天的轰炸,江团长参与了吗?”
江越略一点头。
黎文虹笑逐颜开:“不知道方不方便做个采访?”
江越笑着道:“方便。”
采访完,心满意足离开。
出了空军基地,黎文虹不由笑:“之前唐宜君说她这个弟弟长得俊,我只当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没想到还真俊。你哥也生得好,上面选飞行员难不成还挑脸。别说,放眼看过去,相貌都不错。”
林桑榆:“穿上军装,都得英俊三分,加上飞行员的光环,更加英俊。”
关于这点,黎文虹赞同,穿军装的丈夫和穿便装的丈夫,还得是穿军装的模样更顺眼。
她随口道:“那你以后也找个军人好了,我们这工作经常出差,军人更能理解。”
林桑榆笑盈盈:“看缘分,不强求。我现在只想顺利转正,实习完不能留下,那可太丢人了。”
“保持这个状态,留下问题不大。”黎文虹给她吃定心丸。
林桑榆瞬间喜笑颜开:“我会继续努力的。”
两人回到招待所整理材料,然后通过电报发回蓉城。
两天后就是除夕夜,和部队一起过年,因为战争随时可能开始,人人都是枕戈待旦的状态。
这个年过得很简单,年夜饭倒是不简单,沿海物产丰富,尤其是海鲜。
炊事班的手艺没话说,红烧肉炒出了糖色,海鲜清蒸为主保持了原汁原味。
到了二月,谈判结果出来,具体不得而知,只知道岛上军民开始撤退。
岛屿和大陆最近的距离只有二十几公里,根本守不住,强守只会成为一个放血口。
天气晴朗,拿着望远镜,林桑榆都能清晰地看见对面撤离的船艇,还能听见爆炸声。
12日,岛上军民全部撤离。
13日,解放军登陆接收。
过了三天,媒体人员才被允许上岛。
因为岛上被埋设了地雷,至今还有很多没有拆除,所以他们只能在小范围内活动。
上岛之后,放眼过去遍地焦土,房屋、水库、船舶都被焚烧炸毁。别说原住民,活的牲畜都没有。
有人嘀咕跟日本人的三光政策都能比一比。
林桑榆心道,那还是稍微好一点的,至少没屠杀百姓,只是强制要求原住民前往台岛。上万群众,只有七个人逃了出来。
在岛上停留了半天,拍摄了大量素材。
一行人坐船回到陆地上。
终于能回家。
最后一天,大家纷纷上街买了一些海产干货寄回去,价格相当便宜。
先回单位汇报工作。
谢主编喜上眉梢,四个人平安回来不说,还压了金陵分社一头,电话里的老伙计可气得不轻。
“辛苦了,辛苦了,给你们一周的假期,在家好好休息休息。”
闻言,个个喜笑颜开。
回到家里,林奶奶上下左右地打量,确认没受一点伤,气色也不错,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最危险的是登岛,我一个新人都没资格跟着去,只能在岸上看着发射炮弹。直到登岛成功没危险了,才让我们上去转了转。”
林桑榆一边挑着说一边吃着久违的炸鱼,过年少了这一口,感觉都不像过年。
“你经验少,肯定是不能随便让你去的。”林奶奶觉得领导做事周到,哪能让个孩子上前线。
晚上,林泽兰和陆山河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在家舒舒服服躺了几天后,林奶奶拉着林桑榆去银行换钱。
三月一日,中央发行第二套人民币,和第一套人民币一比一万兑换。终于不再动辄成千上万,开始分角元的时代。
林桑榆感受到了久违的亲切。
换新钱的时候,她顺便看了看存款利率,又又又又降了!一年存款利率是7.92%,还不及当初的零头。
她花钱挺厉害,衣食住行上从不委屈自己,买胶卷从不手软。导致的结果就是这几年的利息有多少花多少,好在本金没动。
这是下金蛋的鸡,真不敢动。
利息加上工资,平均下来每个月有一百,目前人均工资是三四十。拍摄的时候节制点,日子能过得不错。
回去上班第一件事,林桑榆兴高采烈去领工资。两个月的工资加上这次出差的奖金和补贴,一共135.6元,还是挺可观的。
周末的时候,她请全家去望江楼搓了一顿。
日子晃晃悠悠到了六月,迎来一件大喜事,林泽兰顺利生产,母子平安。
小家伙大名陆栋梁,小名六六,因为在六月六日出生。
年近四十得子,陆山河的喜悦可想而知。他的战友里,动作快的已经当爷爷外公,生生差了一代人。
望着爱不释手抱着小六六的陆山河,林桑榆有一点点担心,可别惯出个二世祖来,转念一想,以两人性格应该不至于。
等母子出院,林桑榆又要离开,这回倒不是出差,而是回学校。
毕业论文要上交,预备党员要转正,毕业典礼得参加。
“你一个人去行吗?”林奶奶忧心忡忡。
“有什么不行的,我都快二十一的人了,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林桑榆安慰老太太,“现在治安好得很,火车上还有乘警,我就待在卧铺车厢,不会乱跑。再说我早晚得单独出行,难不成以后出去采访还要单位给我配个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林奶奶还是不放心。
林桑榆不得不据实已告:“其实我去年回来就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顺路的同学。”
“你个丫头胆子真大。”林奶奶轻轻拍了她一下。
林桑榆挽着老太太的胳膊:“单独回家回学校的同学多得是,真不用担心。到了学校,我立刻给你们报平安。”
林梧桐帮着劝:“现在火车上的治安确实好多了。”
林奶奶不放心也只能放行了。
一路顺风来到北平,第一时间找公用电话报平安,林桑榆提着行李回寝室。
寝室里挺热闹,孟婉君她们都到了。
“你可算是来了,等你老半天了,”骆世瑛小跑上来,端详端详,“气色不错,看来在单位过得如鱼得水。”
“还行吧。”林桑榆看着她的短发笑个不停,“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单位一群干部头,我脑子一热,就跟着剪了,现在后悔死了。”骆世瑛说起来就郁闷。
林桑榆不走心地摸了摸:“养上两年就长了,其实这样也不错,看着干练多了。”
骆世瑛拍掉她的手:“也就是看着,每天上班尽干鸡毛蒜皮的事情,还是你的工作有意思。”
“难得有大新闻,平时也挺无趣的。”林桑榆叹气。
叙旧便成了倒苦水,结论是还是读书好啊。奈何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再留恋也不得不踏上职场。
翌日,林桑榆去看望马老师。
开门的师娘嗔怪:“拿这么多东西过来干嘛,你平时已经没少寄了。”
林桑榆眉眼弯弯:“一些是老家的特产,还有一些是我奶奶做的,这边买不到。”
“你奶奶的手艺真是没话说。”师娘拉着她进门,问她在单位怎么样。
林桑榆挑着好的说了。
马老师语重心长:“别看黎文虹年纪不大,资历可不浅,跟着她好好学。”
林桑榆乖巧点头:“这几个月跟着黎姐学到了不少有用的知识。”
马老师欣慰点点头:“看过你写的报道,文字功底有进步。”
林桑榆嘴角微微上扬。
蹭了一顿饭才离开。
忙碌到周末,轮到林枫杨外出放风。
时隔大半年,兄妹俩总算见面。
林桑榆把小六六的照片拿给他。
林枫杨皱眉带着一点点嫌弃:“小老头似的。”
“这是羊水泡的,过了满月就好看了。”林桑榆没好气,“你看他五官,挑着娘和陆叔的优点长,以后一准是个帅小伙。”
林枫杨看了看,没看出来,不过虽然丑但是看起来挺顺眼的:“娘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林桑榆道,“小六六挺乖,吃了睡睡了吃。柳芽很细心也很会照顾孩子。”
柳芽是三表舅家的女儿,今年十八岁,家里兄弟姐妹多,住不开。父母急着把她嫁出去,她不乐意。林奶奶知道后,就说让她过来帮忙照顾孩子。柳芽虽然没结婚,但是有照顾弟弟妹妹侄子侄女的经验。
包吃包住还有工资,三表舅夫妻自然不再催婚。
林枫杨点点头:“那就好。等他长好看了,再拍给我看看,不好看就算了。”
林桑榆绷不住笑。
说着说着,说到了她去浙省采访的事情,林枫杨羡慕:“还是江团运气好,刚调到那边就赶上了。”
林桑榆安慰他:“周边都不怎么太平,有你学以致用的时候。即便不打仗,你们的存在就是威慑。没有飞行员,我们的领空人家想来就来。”
林枫杨有被安慰到,不过还是羡慕:“那边局势最复杂,你说我申请调过去怎么样?”
林桑榆停下脚步,要等的公交车过去了都没发现:“不回西南?”
“大哥二姐还有你都在家里,缺我一个也没关系。”林枫杨摸了摸后颈。
林桑榆瞥他:“谁说没关系了,有我们,你也不多余。过年的时候,你回去好好说吧。”
“好男儿志在四方嘛,”林枫杨笑嘻嘻,“奶奶和娘会理解的。”
林桑榆觉得应该会,不舍肯定有,但无论是林奶奶还是林泽兰都不会以爱为名把人拘在身边。
“现在说这个太早,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林枫杨岔开话题,露出八卦之色,“之前我不是跟你说,方队好像有对象了吗?是真的,他要结婚了,新娘子是记者。”
林桑榆微笑:“我知道啊,新娘就是我室友,我还要参加他们的婚礼呢。”
今年空军内部禁令正式取消,两人便打了结婚申请,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
“你早就知道!”林枫杨立刻回过味来。
“也就比你稍微早那么一点点,”林桑榆果断转移话题,“你要是遇上喜欢的,麻利行动起来,可别错过了。”
林枫杨眯了眯眼,觉得她撒谎,但是没有证据:“急什么,我才二十。你也别急,太早结婚生孩子会影响工作,过上两三年再说。”
林桑榆煞有介事点头:“你说的好有道理,以后奶奶催我,我就这么说。”
林枫杨气笑了:“祸水东引是吧。”
林桑榆无辜地眨了眨眼:“哪有,我是实话实话。”
林枫杨用力按了按她的头顶:“你就推我身上好了,反正我在外面。”
林桑榆真情实感地哇了一声:“今天才觉得你有点哥哥的样子。”
第89章 第 89 章
毕业典礼之后,就是袁鸿鹄和方毅的婚礼,地点在部队食堂。方毅申请调到了北平军区,算是妇唱夫随。
主婚人是方毅的领导,证婚人是袁鸿鹄的领导。
来宾是两人的同学、同事和战友,二人的家人都已经去世。
林桑榆望着台上的袁鸿鹄,她是个情绪内敛的人,此时的喜悦和害羞显而易见。从此以后,她有家了。
两位领导致辞结束,新人朝领袖画像鞠躬,接着朝来宾鞠躬,最后是互相鞠躬。
孟婉君啧了一声:“我怎么觉得,我那婚结的跟过家家似的,瞧瞧人家多正式。”
“那再结一次。”林桑榆煞有介事,“搞个三周年庆典。”
孟婉君白她:“亏你想得出来。”
林桑榆笑嘻嘻:“我这不是为你排忧解难嘛。”
“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骆世瑛脑袋凑过来,颇为感慨,“你都结婚三年了,闺女都两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谁说不是,还记得第一天来报到,我睡相不好却分到了上铺,正愁的不行,袁姐主动说跟我换。”孟婉君看着上面的袁鸿鹄笑,“袁姐这么好,一定会幸福的。”
林桑榆用力点了点头。
袁鸿鹄和方毅下来挨桌敬酒。
身为伴郎的江越帮忙倒酒,来到林桑榆她们这一桌的时候,换成茶水。
“我会喝酒。”孟婉君豪迈地盖住杯子。
江越无声一笑,换成酒给她满上,询问林桑榆:“你们呢?”
“我喝茶。”林桑榆决定以茶代酒,毕竟她真的不会喝酒。
其他人也要了茶水。
孟婉君举起酒杯:“方队,你可得好好对袁姐,不然我们这些娘家人可不依。”
方毅收了收笑,郑重道:“你们放心。”
敬完酒,新人去下一桌。
吃饱喝足,转战新房,两人分到一套两居室。
没了领导坐镇,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看着被捉弄的满脸通红的两人,林桑榆笑个不停,手上的照相机也按个不停。
江越往边上让了让:“多给他们拍几张,老方等这一天得有五六年了。”
“方队长情,要不也不能打动袁姐。”林桑榆忽尔忍俊不禁,“方队好像在向你求救。”
江越纹丝不动:“他得偿所愿高兴,总得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林桑榆想了想:“这算不算羡慕嫉妒?”
江越挑唇一笑:“保不准,都还单着,就他结婚了。”
“那是犯众怒了。”林桑榆懂了,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同样犯了怒的还有江越,被一个战友拉到角落里,劈头盖脸问:“那姑娘你认识?”
江越当即反应过来,漂亮的姑娘到哪儿都引人瞩目,他语调凉凉:“林枫杨的妹妹。省省吧,在老家川省蓉城工作,过两天就要走。”
“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跟你有没有关系。”
江越笑了:“你这一大把年纪的,还想老牛吃嫩草。”
“嘿,我怎么就一大把年纪了,男人三十一枝花。”
江越:“小姑娘才二十,兔子不吃窝边草,信不信林枫杨找你拼命。”
“至于吗?”
“要是我妹妹,我至于。”
“嘁。”战友拿眼睛斜他,“你没藏什么私心吧。”
江越抬了抬眉梢:“你这人心里是不是过于阴暗。”
“主要是你这人太阴险,我有心理阴影。”
江越瞥他:“想多了吧,我在华东军区,主动申请过去的。”
“还得是你运气好,一过去就参与夺岛,他娘的又立功了,正好赶上授衔的档口。”战友酸溜溜地拍了怕他的肩膀,“到时候至少一个少校。”
江越懒洋洋点头:“论运气,我是比你好点。”
噎得对方直翻白眼。
*
参加完婚礼,林桑榆就要走了,一起走的还有放暑假的杜雪晴。他们化学系效仿苏联,实行五年制,她得明年七月才毕业。
即将实习的杜雪晴欢天喜地:“可算是快熬出头了,北平这气候,我实在适应不来。”
“等你工作了,你就会怀念上学的时候。”林桑榆从过来人的角度出发。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现在就想回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杜雪晴笑嘻嘻。
回到家里,林奶奶爱不释手地捧着毕业证来回看,这可是他们家头一份,要不是小孙女拦着,她都想裱起来。
“以后多的是,明年大哥三哥毕业,二姐在考音乐学校,”林桑榆戳了戳婴儿床里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小六六将来也要上大学。”
一想那光景,林奶奶喜得见牙不见眼。
小家伙吐了个口水泡泡捧场。
傍晚,林松柏和林梧桐都过来了,自打有了小六六,兄妹几个来大院的次数慢慢多起来。
这一多起来,林桑榆就发现了一点特殊情况,住在隔壁的徐如凤经常过来串门,逗逗小六六,找找林梧桐,但是她怀疑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和林梧桐分享自己的发现。
林梧桐抿唇一笑:“那你有没有发现,大哥没避开。”
林桑榆点点头:“看来有戏。”
林梧桐乐见其成:“如凤爽朗外向,大哥性子太闷了点,正好互补。”
林桑榆之前一直以为林松柏应该会喜欢温婉知性的姑娘来着,当然徐如凤也挺好:“那我是当不知道?”
林梧桐赞同地点了点头:“就当不知道吧,一切顺其自然。”
林桑榆关心另一件事:“你复习的怎么样?”
一提这个林梧桐就苦了脸:“比起看一个小时的书,我宁愿练十个小时的歌和琴。”
林桑榆哑然失笑:“顺其自然吧,这大学也不是非上不可。”
“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学生,就我不是。”
便是徐如凤,也在去年通过调干生政策,考上了财经学院。她在文艺方面没什么天赋,在单位不上不下有点尴尬,于是决定学财会另谋出路。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弟弟妹妹日后的对象,只怕也是文化人。
林梧桐自然不想落后,想进修一下民族声乐:“好在音乐学校分数线低,按照调干生政策还能降分,我尽量复习吧。不行明年再考,反正没有年龄限制。”
团里只有一个免试上大学的调干生名额,僧多粥少竞争激烈。她要是去争这个名额,难免有借陆叔势的嫌疑,容易惹来闲言碎语。
还不如自己考,分数线本来就不高,艺考占优势,她还是贫农出身的军人会优先录取,考上概率还是有的。
林桑榆:“那你加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梧桐含笑点了点头:“要是考上了送你一盒胶卷。”
“不应该我送你礼物吗?”
“我高兴。”林梧桐工资高开销少,家底丰厚财大气粗。
林桑榆露出财迷模样:“那我可就等着了。”
第90章 第 90 章
九月,林家双喜临门。
第一喜是林梧桐考上了省城音乐学校的声乐系,这一年的努力终于取得了回报。
惊喜,倒不怎么意外。
52年全国院系大调整,高校扩容扩招,而高中生的数量却没跟上,结果就是大学录取率相当可观。
52年报考人数7.3万人,高校招生6.64万人。
53年报考人数9.0万人,高校招生7.0万人。
54年报考人数13.4万人,高校招生9.38万人。
今年的报考人数是17.7万,至于招生人数还没公布,但在人才紧缺的前提下,只会比去年高不会低。
五十年代考大学没那么难,难的是能一路读到高中,难的是有干部身份。
调干生有政治优势,考大学更容易,有些大学里面调干生的比例已经超过百分之五十。
饶是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想上大学。
调干生分两种,单位推荐的可以带薪上学,像是林松柏一直领着75%的薪水,这种名额大家抢破头。
至于林梧桐这种自己考的,不带薪,上学后只能领取仅够养活自己的国家补贴。因此很多人权衡过后不愿意放弃工资去上学,没有经济负担的才会考虑。
估分后林梧桐大概心里有数了,分不高,但应该够用,去年一个同事就是差不多的分数考上了北平的音乐学院。
可没拿到录取通知书,到底不放心,直到这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林奶奶喜上眉梢:“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要不是这两年风声越来越紧,身为党员家属不能搞封建迷信,她都想去庙里拜拜。庙里不能去,去向老头子显摆显摆还是可以的。
家里四个大学生,推着竹子做的婴儿车出去遛弯的林奶奶走路带风,迎面都是羡慕的眼神,纷纷请教怎么养孩子,才能把孩子养的这么出息。
林奶奶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得意:“都是他们自己争气。”
那他们家孩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在单位争取不到推荐名额,自己考又考不上。
当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
更让人羡慕的喜事来了,酝酿多年的军衔制度终于落实。
一直以来,军官和士兵之间只有服装的区别,在很多场合多有不便,尤其是外交活动上,还闹出过笑话。
今年九月底,全军开始授衔。
陆山河被授予少将军衔。
林泽兰则是少校军衔。
军衔代表着荣誉,自然欢喜,但不像考大学,考上大学可以放鞭炮庆祝。
这却不好大肆庆祝,一家人关起门来自己高兴便是。
单位里同样喜气洋洋,军报也随之改革。谢主编是三级文职干部,视同大校。黎文虹行政六级,视同少校。
“文职系统还好,往高了定,部队军衔相对于职务偏低。”黎文虹整理材料时说起来,他们最近的报道内容集中在授衔,了解的情况比较多,“国外师长一般是少将,我们是大校甚至上校。军以下普遍低了一两级。”
“部队参照的是52年的评级,差了三年,难免的。”林桑榆笑着道。
黎文虹无奈地摇了摇头:“谁也没想到拖到今年才落地,不过总算是落实了,军衔制度可以让部队更正规更现代化。”
林桑榆点了点头,只是十年后这套脱胎于苏联的军衔制度被视为苏修而取消,一直到八十年代末期才再次实施军衔制度,这一路走得也挺忐忑。
等大授衔的热闹过去,这一年也随之过去。
元旦的时候,林松柏打算正式拜访徐家。
林奶奶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都让他带到徐家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盼来了孙媳妇。
过了年大孙子二十五,年纪委实不算小了。
“选个八样吧,图个吉利。”林桑榆安抚过于激动的老太太,“烟、酒、茶肯定要,这个火腿带上。”
林梧桐翻出两罐蜂蜜,四个肉罐头四个荔枝罐头:“再买点水果和新鲜糕点。”
林奶奶满意地点点头,想得有点远:“是不是该把你们大哥的房间重新粉刷一遍,好几年了,有些旧了。床和柜子也换成新的,还得买套梳妆柜。”
林桑榆和林梧桐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等婚期定了再弄也来得及的,要不新的又变成旧的了。”
这年头见了家长,九成九奔着结婚去。但两人还没毕业,尤其是徐如凤得明年才毕业。虽然大学能结婚,可也有毕了业才打算结婚的。
“那我问问你哥。”林奶奶喜滋滋。
林松柏的回答是:“看如凤。”
林奶奶点头:“肯定是要问她怎么想的,那你问问。你上点心,你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徐母和林奶奶一样盼着早点结婚:“我明年就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可以给你带孩子。”
徐如凤无语,没对象的时候催对象,有对象了又催生孩子:“等毕业等毕业,不然我分心毕不了业怎么办?”
左右不差这一年,她心里有数就好,徐母拉着女儿的手:“小林这孩子还是不错的。”
长的是一表人才,要不自家姑娘也不会色迷心窍追着人家跑。前程似锦,家里人接触下来都是明白事理的和善人,不用担心女儿跟着他吃苦。
可以说超过他们的心理预期。
徐如凤眉飞色舞:“我选的肯定错不了。”
徐母笑不自禁。
待见了林松柏,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老丈人有点不满意,可横看竖看也挑不出毛病来,只能端坐着摆谱。
晚上睡觉的时候,徐母斜徐父:“你干嘛呢,人家小林第一次正式上门。”
徐父:“求娶求娶,你别弄反了,我们家是嫁女儿,矜持点,你牙花子都快笑出来了。”
徐母轻推他一把:“哪有这么夸张。”
徐父:“你问问如凤去。”
徐母忍不住笑:“我这是高兴,怪不得拖到现在才找对象,原来是喜欢长得俊的。”
“俊又不能当饭吃。”
“谁说不能了,每天对着这么一个人,饭都能多吃一碗,不信你问问你闺女去。”徐母越说越好笑,“你瞧瞧你闺女看人那眼神。”
想起那不争气的样子,徐父长叹一声。
徐母疑惑望着他:“好端端你叹什么气?”
徐父微微皱眉:“小林瞧着是个心思深的,我们如凤浅的一眼都能看透。”
“那不挺好,小林能护着如凤,替她想周全。”
“你就不怕闺女被欺负。”
徐母白她:“那给她找个和她一样大大咧咧没心眼的,两个人一起被外人欺负。”
徐父哽住了。
徐母无奈摇头,“闺女找个门第不如我们的,你得担心人家是不是另有所图。小林要是图别的,他有文化有相貌有陆政委的关系,大可以往上找。至少他对如凤是有真心在的,如凤也喜欢他,这就够了,你少鸡蛋里挑骨头。”
徐父摘下眼镜擦了擦:“行吧,你们喜欢就行。”
“翁婿是天敌,”徐母哼了一声,“换个人你也能挑出不喜欢的点。”
徐父哑然失笑。
*
隔了一周的周末,徐如凤兰林家吃饭。
林松柏去徐家接了她一块过来,在巷子里遇上林桑榆带着一群孩子用雪做滑滑梯。
“如风姐。”林桑榆打招呼,以前是直接叫名字,如今自然要叫姐了。
徐如凤兴致勃勃的样子:“你这工程挺大。”
林桑榆看出她想玩:“过会儿一起玩,先回家坐坐。”
徐如凤点点头,走几步遇上出来找孙子的季母,忙问好。
季母愣愣看她一眼,又看看站在她身旁的拎着大包小包的林松柏:“这是?”
徐如凤大大方方指了指林松柏:“我对象,去他家里吃饭。”
猜测成真,季母心里仿佛打翻了调味瓶,什么滋味都有。《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