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世界四
“孟秋妍。”
穿着宽松短袖的孟瑾跟在穿着白裙的女生身后,“那人谁啊?”
孟秋妍举起一件裙子欣赏,闻言扭头:“你问谁?”
孟璟喉咙动了动,偏头,余光望着院里不远处的少年,“……就院里的那个。”
孟秋妍露出个笑,“你说小南啊,他是卫远的弟弟。”说罢,她又警惕起来,“孟璟,我警告你啊,对人家客气点。”
“别成天一张死人脸犯病,对人小孩发脾气。”
孟瑾:“我发什么脾气。”
孟秋妍翻了个白眼,“谁知道呢。”
孟瑾脾气是出了名的烂,京市圈子里的同龄人都识趣得很,轻易不招惹孟家这位大少爷。
孟秋妍将明天要穿的裙子放在床上,翻找一双合适的小皮鞋,回头一看,发现孟瑾还杵在房间里。
她有些奇怪,“你不是晕车不舒服吗?怎么还不回房间里休息。”
孟瑾没吭声,好一会脸色不大自然,“不是,那谁怎么不来跟我打招呼?”
孟秋妍:“谁?”
她顺着孟瑾的目光望过去,落到了院里的少年,哼笑了一声,“我早就同小南说了你脾气差,加上晕车,谁跟你说话谁倒霉。”
孟秋妍:“小南可是个乖小孩,我肯定得叫他离你远一点。”
京市到清水湾不仅要转机,一路上山路崎岖颠簸,孟瑾本来就脾气差,是个阴晴不定的主,舟车劳顿那么久,加上被逼着来清水湾,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孟秋妍可不想这混世魔王闹出什么事来。
谁知道孟瑾不知道哪根筋搭错,脸色一下就差得厉害,大发脾气,“孟秋妍,你发什么神经,好端端的你叫人离我远点干什么?”
孟秋妍一摊手:“你看吧,你又犯病。”
孟瑾脸色更差了。
他说呢,好端端的那只笨兔子为什么同他小声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跑得还挺快。
“秋妍,车我停外面了。”卫远站在敞开的门前,带着点歉意道:“孟瑾刚才停车的位置不在我们的院门前,停在了隔壁陈阿婆的院门前。”
卫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陈阿婆脾气不太好,耳朵也不大听得见,不喜欢生人占她院门前的位置,小南怕陈阿婆拿拐杖去敲车玻璃,才过去说那里不让停车。”
他目光落在脸色差到眉梢眼角都带着点阴沉的孟瑾脸庞上,停顿了片刻,“不好意思,打扰到孟瑾在车上休息了。”
“隔壁的房间收拾好了,很干净,可以去床上睡一会。”
孟瑾同他擦肩而过。
孟秋妍有些气鼓鼓,同卫远道:“阿远,别理他,他就那个臭脾气,刚才不知道发什么疯,跑过来问东问西的。”
卫远笑了笑,目光坦然,“没什么。”
他知道孟瑾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当初他同孟秋妍相遇太过戏剧化,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故意制造的相遇。
卫远看得出来孟瑾年纪不大,心机却深沉,在京市圈子里见识带了不少腌臜事,是个疑心很重的少爷。
孟秋妍探头看了一下不大的砖瓦房,“晚上你睡哪?”
院落里只有三件低矮的砖瓦房,不大,但胜在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地沁着凉气。最宽敞最阴凉的屋子给了孟秋妍住,还剩下两间屋子。
卫远:“我晚上去小南那屋挤一挤。”
他的房间收拾干净,让给了孟瑾。
孟瑾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余光瞟着坐在凳子上低头择菜的少年。
少年也不抬头看他,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择着豆角。
孟瑾走了两圈,也没见少年过来跟他打招呼。
打从出生起,孟大少爷就没收到过这种冷落。
在京市,谁不是上赶着巴结他同他认识啊。
孟瑾有点烦,忿忿地在心里头想——都怪孟秋妍。
大嘴巴成天胡说八道。
怪完孟秋妍,他又开始忿忿地怪少年——笨兔子,呆呆的,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孟瑾低头,倚在院子中央的老式水井旁,盯着低头摘着豆角的少年。
没过一会,穿着白裙的孟秋妍像只花蝴蝶一样,捧着淡金色珠光纸包裹着的盒子,去到少年前面前,开心道:“小南。”
“初次见面,这是姐姐送给你的见面礼。”
少年一愣,随即脸有些红,抬着头,无措地望着孟秋妍。
孟瑾一下就站直了。
孟秋妍将系着丝带的盒子塞给少年,眉眼弯弯:“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是一盒价值不菲的进口巧克力,每一块巧克力都小巧精致。
少年抱着一盒巧克力,仍旧是无措,望望孟秋妍,又望望卫远。
卫远挽着袖子正在修理几把椅子,闻言笑了笑:“收下吧,这是你秋妍姐专门给你带的。”
孟秋妍送完巧克力,见卫远瞧着弟弟眉眼柔和,开开心心地哼着歌回房间。
结果在房门口被孟瑾堵住。
孟瑾又开始莫名其妙发脾气:“孟秋妍,你给人送见面礼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孟秋妍诧异道:“什么?”
孟瑾:“你送人见面礼,我什么都没送,你让人怎么想我?”
孟秋妍翻了个白眼:“我说大少爷,当初你来都不愿来,愿意收拾行李上车都不错了,还准备见面礼。”
“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都不见得你会准备见面礼的,好吗?”
“你什么时候还在意别人的眼神了。”
孟瑾脸色差得要命,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少年。
少年捧着盒巧克力,低头,小心翼翼拿起一颗,放在掌心,像是兔子闻胡萝卜一样,爱不释手地看了好一会也不舍得拆开包装。
那不过是孟瑾眼里最常见不过的巧克力,过年放在角落里落了灰都不见得会有人吃的玩意。
就这么一个玩意,让少年看了半天,拆开了也没舍得吃,拿去给修椅子的卫远,递给卫远,叫卫远吃。
孟瑾看了半天,回到放了行李箱的屋子,噼里啪啦地开始翻行李箱。
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一件能拿出手的像样东西做见面礼。
孟瑾莫名懊恼。
他身上倒是有不少值钱的玩意——表、限量版游戏机、刚出不久的MP3,别说是乡下孩子,就连许多城里的孩子都没见过。
但这些玩意在孟瑾眼里没一件能拿出手。
拿他用过的东西送出去,这算什么事啊。
孟瑾在行李箱翻到了一本英文原著书籍。
没拆封,崭新的,国内买不到,人肉背回来的,这玩意难买得很。
他心跳如擂,几乎没有多加思考,低头擦了擦那本英文原著书籍,迫不及待地朝着门外走去。
院子中央,图南弯腰,摇动着老式水井的把手,把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干涩声响,从井口里摇摇晃晃拉出一只锈迹斑斑的水桶。
孟瑾刚往院子中央走了两步,就被卫远拦住。
院里头劈柴的卫远用毛巾擦了擦汗,朝他笑笑:“有什么事吗?”
孟瑾停住脚步,盯着他,半晌淡淡道:“送个见面礼。”
他漫不经心地补充:“我姐都给了。”
卫远微微一顿,他其实并不愿意孟瑾接触自家弟弟。
在他眼里,自家弟弟不常见生人,性子慢热,脾气很好,招人疼得不行。
至于孟瑾——
卫远不动声色地打量孟瑾,毫不夸张地说,孟瑾在他心里跟恶霸没什么区别。
家世好,脾气差,爱记仇,这样的人卫远打心底不愿图南同他有接触。
更何况孟瑾一直因为孟秋妍的事对他有偏见。
听到孟瑾要送礼,卫远心下奇怪,却还是笑了笑:“给我吧,小南怕生,等会我拿给他。”
孟瑾脸一下就沉了下来,盯着他不说话。
有没有搞错。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理由跟那呆兔子说话。
孟瑾扯了扯唇角,“我姐让我亲自给。”
这倒像是孟秋妍能说出来的话,毕竟她一直想要缓和孟家和卫远的关系。
卫远顿了顿,目光落在孟瑾手上的东西,笑意一下就淡了。
半晌后,卫远淡淡道:“孟少爷不必拿这种东西来羞辱我们。”
他就说这位大少爷怎么忽然那么好心要来给图南送见面礼。
不过是因为图南刚才去敲车窗惹怒了这位大少爷,叫大少爷生出了捉弄的心思。
孟瑾皱起眉头,“什么?”
卫远望着他,头一次没了好脸色,淡淡道:“小南是没怎么上过学读过书,也不会英语,用不着孟少爷提醒。”
————
傍晚。
一桌烧好的菜肴热气腾腾,新鲜宰杀的鸡鸭肥美诱人。
孟秋妍频频偏头,望向关着门的屋子。
卫远将盛好的饭放在孟秋妍面前,“孟瑾还在睡吗?”
孟秋妍摇摇头,神色奇怪:“不知道啊,把自己关在里头关了一下午。”
卫远:“叫他出来吃饭吧,再不出来吃饭,饭菜该凉了。”
孟秋妍又去敲了敲门,叫孟瑾的名字,毫无动静。
她只得回来,心想大抵是孟瑾坐车太久烦了,心情不好,摸了摸鼻子,“没事,我们先吃饭吧。”
“他可能是下午晕车,还在休息。”
卫远起身,去敲了敲门,仍是没有人回应。
图南抬眼,再低头时,碗里多了个鸡腿。
孟秋妍笑眯眯地望着他,“别管他了,小南,我们吃饭吧。”
图南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屋内,孟瑾躺在床上,神情阴郁。
显然心情烂到了极点。
生平第一次生出要讨好的心思,却被教训了一通。
陈旧的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
外头的动静小了一些,没人再来敲他的门。
孟瑾喉咙动了两下,莫名生出种委屈。
他盯着破得缝缝补补的蚊帐,泛着潮气的屋顶,只觉得一切都烂透了。
孟瑾一动不动在床上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肚子几乎饿到发疼。
舟车劳顿了一整天,他压根就没怎么吃东西。
屋外头安静得厉害。
孟瑾终于起身,粗暴地将翻得乱糟糟的行李箱塞好,拉着行李箱推开门。
一推开门,同门外的少年碰个正着。
少年有些愣,手上捧着一桶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肠。
孟瑾一顿。
少年将手上的方便面和火腿肠递给他,犹豫了半晌,小声道:“……你是不是吃不惯我们这里的饭菜啊?”
“我买了这个,这个很好吃的,给你。”
他怕京市的孟瑾嫌弃,甚至没买袋装的方便面,多花了两块买了桶装的方便面,还买了一根火腿肠。
第72章 世界四
堂屋的一侧是院落的厨房是大土灶,黄土垒成的灶台被烟火熏得漆黑。
灶膛里堆着一些柴火枝桠,图南蹲在灶口前,手上捏着一把柔软干燥的麦秸,低头用火柴轻轻划过火柴盒,火苗跳动。
他点燃麦秸,将麦秸塞进灶膛深处,添了几根细柴,灶膛里的火苗跳动吞噬,灶台盛着一方小小的铁壶烧水。
孟瑾坐在矮凳上,略微失神地望着蹲在灶膛前烧火的少年。
明亮温暖的橙色火光簌簌跳动,轻柔笼罩在少年的额头和鼻梁,勾勒出清晰又柔和的轮廓,眼睫长长的,连发丝都在发着光。
火苗低伏,阴影跳动,少年脸庞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哪怕只是安静地守着火,等待着铁壶里的水烧开,神态也格外地生动。
“咕噜咕噜——”
加了细柴火的灶膛燃烧得噼里啪啦,火势渐渐变大,烧得小铁壶里的水咕嘟作响。
图南坐在另一把矮凳上,撕开泡面桶的塑封膜,小心翼翼地撕开调味包,将调味包里的调料倒进泡面桶。
他低着头,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同孟瑾对视。
孟瑾喉咙动了两下,没说话。
“很饿吗?”图南犹豫了片刻,小声问,“再等一会就能吃了。”
滚烫的热水灌入泡面桶,顿时激发出诱人的香味弥漫,一颗青涩的李子压住泡面。
“听秋妍姐说你晕车,我摘了点酸李子给你。”图南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李子压住泡面,“你要是胃不舒服,可以吃点酸李子。”
孟瑾接一颗的李子。
几颗青涩的李子压在泡面盖上,被熨得温热,是很嫩的绿。
他盯着面前的少年,慢慢地咬下青涩的李子。
酸。
简直是能酸倒牙的酸。
青涩的,嫩乎乎的,咬破外皮软的芯伴随着汁水在唇齿蔓延,酸得发涩。
孟瑾却浑然不觉,吃了两颗,捏着手里的青李子,只觉得跟面前的少年一样,嫩得出奇。
他将手中的青李子捏来捏去,捏了好一会才放进嘴里嚼。
图南低头,拨开灶膛的箩筐,翻出两个小红薯,丢进灶膛还未熄灭的热灰煨着,用火钳子拨了两下热灰,埋住红薯。
几分钟后,图南抬头,指了指放在灶台上的泡面,示意泡面泡好了。
孟瑾端来泡面,揭开盖子。
他搅了两下,低头吃了起来。
舟车劳顿一整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此刻一碗热乎乎的泡面竟香得出奇,堪称美味。
孟瑾吃了两口,他家教良好,哪怕饿急了吃东西也挑不出一丝错处,咽下口中的泡面,忽地一顿。
孟瑾抬头,看到撑在下巴目不转睛望着他吃东西的少年,不知道怎么地,背脊莫名发起一阵酥麻。
孟瑾捧着泡面桶,神不知鬼不觉地坐直,一双长腿迈开,过了一会,似乎是觉得自己的侧脸好看一些,不经意地偏了偏头。
他吃得更慢了,淡淡地吃,淡淡地嚼,慢条斯理,优雅从容。
图南撑着下巴,望着金黄的泡面,有些惆怅地羡慕。
这个世界比原先第二个世界还要穷,第二个世界他当江序哥哥那会,还在台球厅打工,每个月好歹还能凑合吃几顿排骨。
这个世界他同卫远从小父母双亡,穷苦山村,两兄弟吃了上顿没下顿,别说是打牙祭的排骨了,小时候能吃上一顿肉那都得是过年才有的稀罕事。
孟瑾淡淡地咽下最后一口泡面,淡淡地用手帕擦了擦嘴,淡淡地将泡面桶放在灶台上,淡淡道:“谢谢。”
图南摆了摆手,他低头,用火钳在灶膛的热灰里翻了翻煨好的红薯。
半大小子饿死老子。
孟瑾压根就没吃饱。
他趁着少年不注意,捧起泡面桶,三两口喝光了汤,然后起身拎着空泡面桶,从从容容地去销毁证据。
图南用火钳戳了戳煨好的红薯,试着软硬,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便将热气腾腾的红薯放在灶台上,吹了两下。
他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才伸手去拿红薯,煨好的红薯放得还不够凉,烫得他一下就缩回手,呼哧地用手指捏住耳朵。
孟瑾一回到厨房,就看到某只笨兔子双手捂着耳朵,呼哧呼哧的。
笨兔子捂了一下耳朵,又低头,认认真真地朝着发红的指尖吹气,吹了一会才伸手去拿灶台上的红薯。
孟瑾用脚尖勾着矮凳,将矮凳挪到少年旁,等了一会,没等到少年同他说话。
“……”
天之骄子哪里受过此等冷落,孟瑾憋了一会,实在憋不住了,同少年道:“那什么,我叫孟瑾。”
低头剥着红薯的图南好半天才抬起头,迟疑道:“哦……秋妍姐跟我提起过你。”
孟瑾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图南继续低头剥红薯了。
常年在乡下,他已经养成了仓鼠囤货的习惯,喜欢剥好红薯再吃,细细地将红薯皮拨开后,热气腾腾的红薯露出金黄软糯的红薯肉。
孟瑾忽然凑来他身边,“给我吗?”
图南一愣。
半晌后,他有点纠结地望着面前的孟瑾。
还吃啊?
刚才不是刚吃完一桶泡面加火腿肠吗?
但来者是客,图南不大好意思拒绝,只能默默地将手上的红薯递过去。
孟瑾唇角几乎要压不住,将剥好的红薯拿在手上,环视了一圈破破烂烂的厨房,头一回觉得这烂地方顺眼。
图南只好又往灶膛里塞了两个红薯。
这会他学聪明了,选的红薯又大又圆,还往灶膛里加了点细柴。
孟瑾一边吃着红薯,一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图南老实道:“卫图南。”
孟瑾舔了舔唇,“你喜欢吃孟秋妍给你带的巧克力?”
提起孟秋妍,图南眨了眨眼,慢慢地小声道:“我还没有吃。”
孟瑾偏头望着他:“为什么不吃?”
图南想了想,“我想跟二蛋他们一起吃。”
孟瑾眉头轻轻一挑。
少年慢慢将脸压在手背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黑亮水润,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好奇,“这个巧克力是不是很贵?”
孟瑾望着他,“还好,千把块。”
笨兔子被吓了一跳,圆圆的眼睛瞪圆了,小声道:“那么贵?”
孟瑾皱起眉:“那玩意不都这个价格。”
图南摇头,朝他张开手掌,小声道:“我们小卖部的五块。”
孟瑾眉头皱得更深了。
五块,
什么玩意。
不怕吃死人吗?
笨兔子露出个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我吃过一次,是二蛋分给我的。”
孟瑾咽下最后一口烤红薯,看到笨兔子软软的脸颊旁好像有个梨涡。
笑起来若隐若现。
孟瑾喉咙动了两下。
图南用火钳翻了翻灶膛里的热灰,看到个头稍小的红薯煨得差不多,翻了出来。
他吹了吹,刚放凉一会,就看到孟瑾伸手拿走红薯,还叫他多煨几个。
图南愣住。
好一会后,他才默默地伸手拿起灶台旁箩筐里红薯,抓了六七个,一齐丢进灶膛里。
————
卫远刚洗完澡。
他穿着背心,草草地擦了擦头发,去到从院子中央的老式水井打了两桶干净的水,打算烧一锅热水给孟瑾和图南洗澡。
卫远身形很高,体格也好,轻轻松松地拎起两桶水,走向厨房。
厨房的灯亮着。
他以为是图南在厨房,叫了一声:“小南,烧水洗澡了。”
卫远走进厨房,看到灶台旁矮凳上的两个少年,顿了顿,皱起眉头。
孟家那位大少爷不知道抽什么疯,挨着他弟,离得很近,同他弟膝盖碰着膝盖,要摘下手腕上手表往他弟手上塞。
听到动静,图南起身,叫了一声:“哥。”
卫远放下水桶,揉了揉他的头,再望向孟瑾,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问孟瑾刚才没出来吃饭饿不饿,“我们留了一碗菜,你要饿的话,我给热热。”
孟瑾皱着眉,淡淡道:“不用,我不饿,”
卫远将水桶提到灶台旁,说要烧两桶热水给两人洗澡。
孟瑾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微妙,好半天才道:“……什么厕所?”
卫远似笑非笑,“孟少爷尽管放心,不是旱厕,村里头搞改造那会家家户户都改了厕所。”
孟瑾终于松了口气,手上还沾着点烤红薯的灰,去到厨房外的厕所查看情况。
卫远望着孟瑾的背影,转头问图南道:“孟瑾没为难你吧?”
图南摇摇头。
卫远:“他同你说了什么?要使唤你做事,你同哥说,我来做。”
图南迟疑半晌,有些发愁地小声道:“没说什么,只是哥,他吃了五个红薯。”
卫远:“啊?”
图南巴巴地瞧着他,指了指灶膛旁的箩筐,“我煨一个他吃一个,我煨了好久,才得吃一个。”
卫远咳了咳,心想大抵是大少爷饿狠了,又抹不开脸同他说饿,只好蹲在灶台旁同他弟抢红薯吃。
他哄着图南:“筐里的红薯小,他多吃几个也正常,等会哥再给你煨两个好不好?”
卫远掐了把图南的脸颊,笑着道:“哥等会在筐里好好翻一翻,给你找两个甜一点的红薯煨好不好?”
图南这才放下心来,朝他点点头。
晚上洗完澡,卫远将蚊帐放下来,仔仔细细把蚊帐每个角落都掩实。
图南趴在床上,穿着卫远前几年穿的短袖短裤,晃着白生生的腿,问卫远京市大不大,好不好玩。
卫远笑起来,拿了把蒲扇,坐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地给图南扇着风,“可大了,到处都是高高的楼,路上的汽车跑得飞快。”
他一只手拨着图南的额发,目光怜爱:“等哥以后赚了钱,带你去京市读书好不好?”
图南抿着个浅浅的笑,朝他天真道:“真的啊?”
卫远:“真的,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等以后哥赚了钱,不仅要带我们的小南去京市读书,还要送小南出国,到处去玩。”
图南笑起来,“好远,我不要,我要陪着哥。”
卫远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忽然目光一顿。
眼前笑容天真的少年脖子上系着一截红绳,他伸手,从图南衣领里拨出那根红绳。
红绳系着一枚温润羊脂白玉玉佩,玉佩雕琢成观音模样,玉质温润如凝脂。
图南低头,这才想起什么道:“对了,哥,我忘跟你说了,刚才秋妍姐的弟弟给了我这个。”
“他直接系在我脖子上,说是给我的见面礼,我解不开。”
第73章 世界四
卫远的眉头皱起,盯着红绳系着的羊脂白玉玉佩片刻,低声道:“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图南摇摇头,“除了不给我解下来之外,他没说什么。”
卫远眉眼压得更深了。
他摩挲了两下玉质莹润的玉佩,心头浮现出怪异的感受。
孟瑾作为京市顶层圈子那一小撮的天之骄子,家世显赫,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贴身佩戴的玉佩定然来头不小,开光加持只为庇佑平安。
卫远知道,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对这方面越迷信,越忌讳。
哪有人一见面就给人送贴身佩戴的玉佩?
送就算了,还不给解开,这不是恶霸行径吗?
卫远冷笑一笑,起身拉开边上的木抽屉,找了一把红色的剪刀,坐在床上:“他说不给解就不给解?”
卫远一刀剪断红绳。
“玉佩哥先替你守着。”
图南偏头,看到卫远剪断红绳,找了块布把玉佩包好,放在床边。他乖乖地点头,小声道:“我知道,哥,明天你替我还秋妍姐的弟弟。”
“这玉佩肯定很贵,太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卫远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乖,咱不要他的,以后哥给你买。”
图南倒在床上,想了想悄悄问道:“哥,这玉佩是不是很贵啊?今天秋妍姐的弟弟跟我说秋妍姐送给我的巧克力要上千块钱。”
他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千块钱能买多少只小鸡,数到一半又不数了,摸了摸鼻子——这具身体没上过学,脑子转得也慢。
图南在这个世界特地仿照第一个世界刚从地下拳场出来的图渊,启动了“节流”模式,会将中央处理器运行频率限制在额定能力的百分之三十。
不仅如此,图南还将内部数据有关历史、科学、文学、数学等结构化知识设置为不可访问,偶尔还会在语言输入中使用错误的语法和口语化赘词。
简而言之,他现在脑子在某些方面会有些笨。
这样设置,会使得图南比较像从小在穷苦山村长大的山里孩子。
对于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图南来说,一百已经很大很大了,一百斤红薯一百斤麦子,那得是家里有两层小洋房的村长家的地里收成。
一千块钱,那更是多得不可想象。
卫远笑着捏了捏图南的鼻尖,“是啊,这玉佩很贵很贵,要好多个一千。”
他拉了拉薄毯,将薄毯盖在图南的肚子上,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摇着大大的蒲扇扇风,同图南道:“好了,睡觉吧。”
图南哦了一声,很听话地枕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是很乖的睡姿。
蒲扇将他的额发扇得微微浮动,夏夜静谧,虫声织成密网,偶尔有几句蛙鸣,除此之外,只有夜来香清幽香味浮动。
隔壁房间,仍旧亮着灯。
孟瑾穿着睡衣,躺在旧床板上,举着一枚青涩的李子,很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他将青涩的李子对准了悬挂在半空的灯泡,柔嫩的绿伴随着光晕柔柔地晕开。
孟瑾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只觉得心潮莫名地躁动,还有些心痒痒。
就跟手上没成熟的青李子一样,酸,但还是勾得人唇齿分泌垂涎。
想到明天还能见到某只笨兔子,孟瑾大为舒畅,捏了捏手上的青李子。
没过一会,他竟起身,去翻行李箱。
这不大的屋子连衣帽间都没有,行李箱只能憋屈地放在墙角。
孟瑾蹲在角落,将行李箱的衣物翻了个遍,挑挑选选,终于选出几件看得过去的衣服。
他一股脑将那些衣服跑去床上,盘腿坐在床上,搭配了好一会,选了两件,稍稍满意。
等孟瑾将剩余的衣服抱回行李箱时,脚步忽然一滞,莫名觉得这一副有点熟悉。
——这不是孟秋妍白日里干的事情吗?!
孟瑾抱着衣服沉默了半晌,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衣服一股脑塞进行李箱,将选好的衣服挂好,从从容容地爬上床。
是孟秋妍白日里干的事情那又怎样。
孟秋妍可是为了卫远这个穷小子折腾,他又不是。
这么一想,孟瑾舒服了,关上灯,从从容容地将双手放在腹前,闭上眼睛,安然睡觉。
————
夜半。
图南摸着黑起床上厕所。
上完厕所洗了个手,困倦的图南揉了揉眼睛,望着亮着灯的隔壁,犹豫了两下,慢慢走上前。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
隔壁卧室里将东西翻得震天响,没过多久,门咯吱一声,被粗暴推开。
来人穿着长袖长裤,脸色沉沉,一只手捂着脖子,裸露出来的其他皮肤发红,满是抓痕。
图南稍稍睁大了眼,迟疑道:“怎么了?”
孟瑾见到他,脸色好了一些,但仍旧神情阴郁,“蚊子。”
“里面都是蚊子。”
若是孟秋妍在此,定然会大吃一惊。
按照往常,孟瑾早该大发雷霆了。
图南上前两步,孟瑾顺势松开手,捂着的脖子上一排蚊子咬出来的大包。
“怎么那么多蚊子?你没用蚊帐吗?”图南被吓了一跳。
孟瑾抓了一下手臂,“什么蚊帐?”
图南:“白色的纱帐,挂在床上的。”
孟瑾抬起头,皱着眉,“那不是床幔吗?”
两人对视,有些懵。
图南迟疑道:“床幔是什么?”
孟瑾:“挂在床上装饰的,蚊帐是什么?”
图南指了指他脖子上一大排的包,老实道:“防蚊子的。”
孟瑾:“……”
图南:“你蚊帐是不是没放下来?我能进去看看吗?”
孟瑾立即将门打开到最大。
图南走进去,果不其然,床上的蚊帐没放下来。
孟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图南抬手想要替他放下蚊帐,想到什么,扭头道:“秋妍姐说你有洁癖,你介意我碰你的床吗?”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教你怎么放,你自己来。”
孟瑾抓了抓脖子上的包,“不介意,你直接上去放。”
孟瑾的这间卧室是原先卫远住的地方,床挺大,图南站在床边不能将顶上的蚊帐揭下来。
孟瑾似乎是想到什么,忽然道:“算了,我跟你一起。”
图南很小心地跪在床沿,抬手揭下白色蚊帐,闻言偏头,“嗯?”
孟瑾叫他往床里边挪一些。
图南往床里边挪了挪。
孟瑾揭下蚊帐,动作生疏地学着图南将蚊帐掖在席子底下。
图南仔细地掖着蚊帐,不一会就被孟瑾叫去床上掖床头中心的蚊帐。
图南脱鞋,将自己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尾,挪到床头,认认真真地掖好文章,一回头,却愣住。
孟瑾紧随其后,将最后一角的蚊帐放下掖好,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
笨兔子被罩在网里面,呆呆地望着他。
图南想要拨开蚊帐,孟瑾故意将脸板起来吓他,“干什么?刚弄好的。”
图南以为他不懂,指了指某一处蚊帐,“那块不用急着放下来,你进来了再放。”
孟瑾哦一声,也脱了鞋,撩开掖好的蚊帐,同他一起坐在床上,“怎么弄?”
图南教他,“从里面往外掖,别扯太多……”
孟瑾掖好最后一角蚊帐,“这样?”
图南点点头,“对。”
他要往外挪,却被一把抓着手腕,孟瑾立即不乐意了,“哎,刚弄好的,别动啊。”
图南有些愣,好一会才小声道:“我不会弄乱的,我出去一下,等会你在里边再弄就行了。”
孟瑾故意绷着脸:“我不会弄。”
“你要出去弄乱了,等会蚊子跑进来咬我怎么办?”
图南巴巴道:“那我出去在外面帮你弄。”
孟瑾:“不要。”
他拽着图南的手腕往床中央拉,“你在外头掖蚊帐肯定没有在里面掖得好。”
图南被他拉着往床中心挪了几步,巴巴道:“那我怎么回去?我还要睡觉的。”
孟瑾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在这睡呗,又不是没地方给你睡。”
图南挣开他的手,往床边挪,磕磕巴巴道:“我要回去——”
孟瑾心想天罗地网都罩下来了,还能让你出去。
他轻轻松松将图南拉过来,塞进自己带的真丝薄被里,蛮不讲理,“不许走。”
孟瑾恶作剧一样地戳了戳面前少年的脸,吓唬他:“你长得那么白,细皮嫩肉的,留在这里,替我给蚊子吸血。”
图南被裹得跟蝉蛹一样,蛄蛹了两下。
孟瑾伸手去拽边上垂下来的绳子。
啪嗒一声,灯关了。
图南还要说话,孟瑾却蛮横得很,捉住他的脚,要扮鬼吓唬他。
闹了半天,图南只能默默窝在床边。
孟大少爷似乎将他当成了巨型的抱枕,一把将他拽进怀里,舒舒服服地找了个姿势搂住。
孟瑾捏了捏怀里人的胳膊。
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怀里人跟小冰块一样,冰冰凉凉,还软绵绵。
似乎是没辙了,怀里人慢腾腾地叹了口气,同他小声道:“你让我出去吧,明天我要起很早,我怕吵醒你。”
孟瑾搂着正舒服,哪能放手,但也怕把人惹急了,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起那么早干什么?”
图南:“我明天有好多事情要做……”
孟瑾哦了一声,应是应了,却没放手,同他道:“那你叫我呗,我平时起得也挺早。”
图南是真没辙,只能后悔——早知道刚才就不去敲门了。
他单知道孟家两姐弟大老远从京市来做客,礼数应该周到才是,却不知道孟瑾是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
跟头霸王龙一样,横冲直撞。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图南就睁开眼了。
孟瑾也不知道似乎怎么回事,将他搂在怀里,搂得很紧,跟小时候抱娃娃睡觉一样。
图南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推了推搂紧他的人,小声地叫着孟瑾的名字,“孟瑾——孟瑾——”
孟瑾一夜好眠,被吵醒的时候还有些不大爽,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到怀里的少年轻轻地推着他,小声地叫他名字。
他眯了眯眼,好一会才坐起来,嗓音有些哑,抓了抓头发道:“那么早就起来?”
图南没同他说话,跟兔子一样掀开蚊帐溜走了。
孟瑾哼笑一声,也穿上鞋,亦步亦趋跟在少年身后,“干什么啊?起那么早。”
图南去洗漱,孟瑾也跟在他屁股后面洗漱。
图南用毛巾擦脸,孟瑾抽了两张棉柔巾给他,“那毛巾都掉毛了。”
图南擦干净脸,挂好毛巾,还是不同他说话,闷头往厨房走。
他抱来两颗大白菜和一些白萝卜,用菜刀当当当地切碎了往灶台上的大锅里倒。
灶膛里已经生了火,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
图南又切了半个老南瓜,咚咚咚地南瓜块落进锅里,边上的人还在说个没完,他绷着脸,并不回应。
切完南瓜,图南估摸着近来天气热,放下菜刀,去院子里摘了四根苦瓜。
他抱着几根苦瓜一进厨房,一个没看住,孟瑾就往锅里盛了两碗汤汤水水,一碗递给他,叫他别生气,一碗自己吃上了。
孟瑾一边吃还一边皱着眉嘀咕说味道太淡了。
图南憋了一会,没憋住,急了,“这是用来喂猪的,你咋跟小猪抢吃的啊。”
第74章
今早本来就起晚了,院子里低矮围栏里的小猪饿得直打转,嗷嗷叫。
按照孟瑾的食量,要是吃起来,猪圈里的小猪一时半会还真吃不上饭,图南心里头不免有几分着急。
孟瑾的脸一阵绿一阵紫。
昨日他们下午傍晚才抵达清水湾,吃的第一顿农家饭便是晚饭,可那顿饭他把自个关在屋子里,哪里懂农家饭长什么样。
白菜、胡萝卜、红薯,都是庄稼人常吃的东西,混在大锅里一块煮,卖相丑得黏黏糊糊。
孟瑾还以为农家饭就长这样。
听到图南说大锅里的东西是猪食,孟瑾撂下碗,去到厕所吐得昏天暗地。
起床不久的卫远拿着毛巾和牙刷,刚洗漱完,诧异地看着厕所里传来阵阵呕吐声的孟大少爷。
他走去院子另一头,看到自家乖得没边的弟弟忙忙碌碌地喂着猪圈里的小猪,勤恳又认真。
卫远以为图南大早上就爬起来喂小猪,提了另一个桶,同他一块喂小猪。
他知道图南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喂院子里的小猪小鸡小鸭。
图南对那些小猪小鸡很珍惜,无比盼望着将它们养大,换钱攒起来给卫远做老婆本。
“孟瑾怎么回事?”卫远顺嘴问了一句,他心里有几分猜测,觉得大抵是京市里的大少爷闻见猪圈鸡圈里的味道,犯了恶心。
没想到图南却委屈地同他告状,说孟瑾同小猪抢吃的,连大锅熬的猪食都不放过。
卫远惊愕,忍了半天,没忍住,笑了好一会才顺过气,同图南笑着道:“他没同小猪抢差的,他城里长大,不知道你做的饭是给猪吃的。”
图南委屈地比比划划:“那么大一锅,一看就不是给人吃的,更何况煮成那样……”
卫远忍笑,附在他耳边道:“他昨晚没吃饭,饿坏了。”
话虽如此,可卫远心底也有几分诧异——孟瑾素来挑剔,一大锅的猪食卖相并不好,按照大少爷的脾性,哪怕是饿死,应该也不会碰才对。
在厕所吐得昏天暗地的孟瑾足足重新洗漱了三遍,才绿着脸从厕所出来。
图南蹲在院子中央喂小鸡,手里抓了一把玉米粒,喂了几只小鸡,听到动静抬头,望着孟瑾,迟疑了半分钟。
孟瑾看到少年缓缓地以一种掩耳盗铃的速度挪动,谨慎地挡住小鸡面前的食槽,连同手里的玉米粒也一块收了起来,两只手背着手,装作没看见他,抬头望着天。
孟瑾:“……”
他脸更绿了。
他难不成还能跟鸡抢吃的?
卫远在厨房里喊,“小南,吃几个鸡蛋?”
孟瑾眼睁睁地看着背对着手望天的少年一溜烟地跑进厨房。
————
孟秋妍在房间梳头发。她用象牙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着长发,低头挑选着等会要带的发饰。
她哼着歌,手指停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上,听到有人敲了敲她的门。
孟秋妍眼睛亮了亮,手指卷着头发,语气轻快道:“谁呀?”
来人声音很闷:“孟秋妍,是我。”
孟秋妍立即翻了个白眼,打开卧室的木门。
孟瑾挤进她的房间,问她有没有带治蚊子叮咬的药。
孟秋妍从行李箱翻出个粉色的小包,将花露水和清凉油递给孟瑾时,探头看了两下,被吓了一跳:“你怎么被咬成这样?”
孟瑾挠了两下手臂,“昨晚没放蚊帐。”
孟秋妍定睛一看,立即皱起眉头,“你这不止是蚊子咬,好像还起了疹子,是不是过敏?”
“我可没带过敏药,你要真过敏了,等会我打电话给张叔,让他来接你回去。”
孟瑾接过花露水和清凉油,一口否决,“没有。”
孟秋妍直接拽住他的手腕,瞧了瞧,质疑道:“你这不就是过敏吗?全是疹子。”
她翻开小包找手机,“我打电话叫张叔过来接你。”
孟瑾当即就不乐意了,立即拦住她,“都说了没过敏,打什么电话。”
他往手臂上喷了两下花露水,“只是没住惯,多住两晚不就习惯了。”
孟秋妍忽然一个大后退,双手做出打斗姿态,神情警惕地望着他。
孟瑾:“?”
孟秋妍警惕道:“大胆妖孽,赶紧从我弟身上下来!”
孟瑾:“……孟秋妍,你正常点行不行?”
“现在到底是谁不正常?”孟秋妍耸了耸肩,“某人可是一坐上飞机,就想着要回去。”
“现在说什么?住几天就习惯了,孟瑾,你被鬼身上了?被蚊子咬了那么多包,还起了一身的疹子,让你走你不走。”
孟瑾:“少管我。”
他拎着花露水和清凉油,走了了两步又回头,同孟秋妍说:“不许打电话回家跟他们说。”
孟秋妍啧啧了一声,点点头。
孟瑾将蚊子咬的包涂满清凉油,红肿发烫的地方稍微好受了一些,推开门去找图南。
孟秋妍拽着他去吃早饭,一边拽一边念叨:“昨天你就没吃晚饭,人家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菜,你好意思吗?”
孟瑾被拽到餐桌前,说是餐桌,其实不过是一张陈旧的木桌,不大,很多地方都掉了漆,但看得出来每天都有擦拭,很干净。
木桌上摆着三碗面条,两盘新炒菜肴,热气腾腾。
图南正在将发筷子,见两人过来,抿了抿唇,叫了一声秋妍姐。
孟秋妍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道:“这些都是你哥哥做的吗?”
图南将一碗面条推了推,点点头。
孟瑾瞧着他,也慢吞吞地落了座。他见盛着面条的碗边太烫,没让图南将那碗面条拿给他,自己伸手去拿。
图南连忙拦住他:“等等,你的面还没好。”
话音刚落,卫远就端着热情腾腾的大盆,盆里盛满了面条。他带着点委婉笑道:“小南说你食量大,这是我们家最大的碗了。”
盛满面条的大盆满打满算,比人的脸还大。
孟秋妍噗嗤一笑,笑了几声后极力忍住,咳了咳,随时随地等着制止孟瑾大发雷霆。
果不其然,孟瑾的脸沉了沉,似乎下一秒就要大发雷霆。
图南端过大盆,放在孟瑾面前,小声道:“我叫我哥打了三个鸡蛋在里面,你不够吃再跟我们说。”
孟秋妍瞧见即将大发雷霆的孟瑾如同一个被锤扁的气球,迅速地消了气,慢腾腾地接过大盆,似乎不太在意地哦了一声,唇角却拼命地压抑上扬的弧度。
孟秋妍:“?”
三个鸡蛋高兴成这样?
早饭结束后,图南起身,要收拾碗筷,卫远笑着将他推到一旁,示意自己来收拾洗碗。
孟秋妍轻快地跟在卫远身后,蹲在他身旁好奇地问卫远为什么要费劲打老水井的水,用自来水洗碗方便多了。
卫远朝她笑了笑,神情真诚道:“自来水要水费,老水井里的水不用,秋妍,我们家真的很困难。”
“你同我在一起,不是个好选择。”
孟秋妍装作听不见,双手捂住耳朵。她一偏头,看到孟瑾不知道抽什么风,跟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图南的身后。
图南去赶小鸡,孟瑾亦步亦趋地跟在图南身后。
图南去摘藤架上的丝瓜,孟瑾也同他摘着架上的丝瓜。
“小南——”
清亮的吆喝声在院门外响起,抱着两根丝瓜的图南抬头,一溜烟地打开院门。
院门外,穿着白色背心的少年皮肤晒得黝黑,一口牙白得发亮,手里头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同他高兴道:“我听说阿远哥回来了,早上去摸了两条鱼给你。”
图南一瞧,两条活鱼老大了,新鲜得直蹦跶。
他抿出个笑,脸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有些开心地接过两条活鱼,“好大的鱼。”
少年朝他露出个笑,“一条清蒸,一条红烧。”
图南:“我去摘点院里头的丝瓜和苦瓜给你。”
少年却摇头,笑嘻嘻道:“不用,我走了,下回给你摸一桶螃蟹。”说罢,皮肤黝黑的少年像阵风一样地跑走了。
图南提着两条活鱼,一路小跑卫远面前,高高地举起来:“哥,今晚吃鱼!”
孟瑾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人谁啊?”
“你喜欢吃鱼?”
卫远抬头看了孟瑾一眼,神色有些微妙,随后才笑着同图南道:“好,你把鱼放到角落的那口缸里养,晚上吃鱼。”
图南忙忙碌碌地将两条鱼运到院里角落的大缸。
大缸里只有浅浅的一层水,将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放进去后,图南又勤勤恳恳提着水桶去水井里运水。
孟瑾跟在他后头,瞧着图南提着水桶,一把拎起图南手里的满满一桶水,“那人谁啊。”
见孟瑾将水桶抢去,图南跟在他身后,语气轻快道,“阿昌,他很厉害的,能摸到很大的鱼还有螃蟹。”
孟瑾将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瞟了一眼水缸里的两条鱼,“这鱼很大吗?还好吧。”
他单手提着水桶,“我跟我爸出海钓过蓝鳍金枪鱼,蓝鳍京枪鱼得用重型鱼竿,比这大多了。”
图南望着他,有些懵懂——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听不太懂。
他哦了一声,礼貌地回了一句,说孟瑾厉害。
孟瑾翘起唇,想起图南收到两条鱼有些开心的模样,兴致勃勃道:“我给你下河摸两条去,保准比这更大。”
他去房间换了一套户外的运动套装,叫图南在家等着,提着一个水桶就出发了。
卫远偏头,问孟秋妍:“他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我带他去?”
孟秋妍逗院里的小黄狗玩,闻言摆摆手,“不用,张叔那个几个保镖和司机都在村里头,等会就跟着孟瑾去河边了。”
孟瑾信心满满地按着村里人指的路来到河边,边上跟着两个保镖。
他卷起袖子,心想不就是摸两只鱼吗?这也能让笨兔子那么高兴。
孟瑾常年练习马术、时常打橄榄球,体力十分好,身手也十分灵活敏捷。
只是这条河里的鱼好似长了眼睛一样,游得飞快。
两个小时后,孟瑾精疲力尽地坐在河边,同波光粼粼的河面大眼瞪小眼。
休息了五分钟,孟瑾默默地走向边上钓鱼的村民。
十分钟后,村民高高兴兴地拿着一叠钞票,将水桶里的鱼倒进孟瑾的水桶。
孟瑾扒拉了两下水桶里的鱼,有些失望——怎么没有大得离谱的鱼呢。
身旁的保镖递毛巾给他,孟瑾擦了擦脸,沉思过后,打了个电话给司机老张。
一个小时后,满载而归的孟瑾施施然推门而入。
图南在院里同小黄狗玩游戏,听到动静抬起头。
孟瑾将水桶放在他面前,风轻云淡:“点点看。”
图南探头去瞧,用漏网捞了捞,随即被吓了一大跳。
老大一只龙虾同他对视,张牙舞爪。
孟瑾敲敲桶,骄傲道:“还有呢。”
图南又用漏网捞,捞出了一兜活蹦乱跳的大虾。
孟瑾:“下面还有。”
图南将漏网放在最下面,捞出了一兜的生蚝。
他没见过生蚝,好奇地伸手去戳,问孟瑾:“这是什么?”
卫远出现他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翘着腿的孟瑾,“这是生蚝。”
生蚝只有在海里才能生存,清水湾那条河,能摸出生蚝才怪。
孟大少爷去河里摸鱼,摸来了一桶的海鲜,还真是天赋异禀。
第75章 世界四
卫远从水桶里捞出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放在图南面前,叫图南逗着玩。
他起身,同图南身旁的孟瑾说有事想同他聊聊。
孟瑾正瞧着图南瞧得兴致勃勃,闻言皱了皱眉头,神情淡下来,抬头同卫远淡淡道:“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没什么好聊的。”
他这话说得不假。
他一向对卫远没好印象,自然也同卫远没得话聊。
卫远不同他多说,只指了指图南的房间,言简意赅道:“你有东西落下了。”
孟瑾一瞧,卫远指的房间是图南的房间。
孟瑾眼珠子转了转,斜斜地瞟了卫远一眼,同他装模作样:“哦,是吗?”
他还挺矜持地起身,同卫远一块进了图南的房间。
一进到图南的房间,他便四处打量,在心底一会觉得这房间真小,连个衣帽间都没有,一会又觉得房间里挂着的小草帽可爱。
一顶圆圆的小草帽挂得高高的,一看就是图南戴的。
一张小小木桌瘸了腿,有些歪,上头摆着一盒巧克力,还有几只草织的蝈蝈。
孟瑾瞧得正起劲,卫远叫了他一声。
孟瑾撇了撇嘴,扭头,同卫远淡淡道:“什么事?”
卫远拉开瘸腿小木桌的抽屉,打开一张包叠整齐的纸巾,将里头的玉佩递给孟瑾,“小南说这是你给他的见面礼。”
他微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太贵重了,小南不能收。”
孟瑾脸色一下就变了,眉眼压下来,冷冷地盯着卫远,“我给图南的,又不是给你的。”
卫远颔首,“我知道,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孟瑾盯着他:“图南呢?他也说不收?”
卫远道:“小南同我的想法一样,都觉得太贵重了,不能要。”
孟瑾不说话,好一会后才冷冷道:“不要的话就扔了。”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将门摔得震天响。
卫远心里头浮现出几分诧异,不太明白为何孟瑾会突然发如此大的火。
但一想到孟瑾的脾气,似乎又觉得正常起来。
卫远心里头稍稍叹了口气,心想孟瑾这恶霸果真是名不虚传。
不过再低头端详手中的玉佩时,卫远想到了那本孟瑾原先打算送的英文书籍——照孟瑾送见面礼的这个架势,那本英文书籍似乎并非用来羞辱嘲讽图南。
卫远猜想很有可能是他误会了孟瑾。
卫远低头,重新用纸巾将玉佩包好,来到孟秋妍的房间,轻敲了两下门。
卧室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动静,孟秋妍打开门,一见到卫远,立即露出个笑,问他:“阿远,怎么了?”
卫远将纸巾打开,递上玉佩,眉眼有些无奈道:“秋妍,麻烦你将这个还给孟瑾。”
“这是他昨日给小南的见面礼,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孟秋妍瞧见他掌心里的玉佩,大吃一惊,“他怎么把这个送出去了!”
她接过卫远手里的玉佩,眉头皱得紧紧,神色担忧,“这玉佩是我母亲去普来寺求的。孟瑾三四岁那几年身体不太好,时常发高烧,发烧时经常胡言乱语。”
“我母亲托了很多关系才请动一位即将圆寂的高僧将这枚玉佩开光,戴了这枚玉佩后孟瑾身体状况才好了些。”
说到这,孟秋妍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这不是胡来吗!”
随随便便就将贴身的平安玉送出去,任性也没个限度。
卫远心头了然——这玉的来头果然同他猜测的那样,来头不小。
他劳烦孟秋妍将玉佩还回去,孟秋妍感激地朝他一笑,随即噔噔噔气势汹汹地踩着小皮鞋去找孟瑾。
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孟瑾的身影。
孟秋妍问坐在小凳子上的图南,“小南,你看见孟瑾了吗?”
图南正在弯腰洗着刚摘的小葱,闻言摇摇头,说没看到。说完,他又露出个笑,轻快道:“秋妍姐,孟瑾下午去河里摸了好多鱼,还有大虾跟螃蟹,晚上我哥炒大虾吃。”
孟秋妍:“?”
她神色诧异,根本没办法把去河里摸鱼的人跟印象里的孟瑾联系起来。
院落里找不到孟瑾,孟秋妍只能去院外找,找了一段路,看见提着袋子的孟瑾。
她大叫一声,孟瑾神色郁郁地望着她。
孟秋妍赶紧追上去,“你去哪了!”
孟瑾冷着脸道:“扒蒜。”
孟秋妍懵了:“什么东西?”
孟瑾仍旧是冷着脸:“卫图南没吃过生蚝,晚上弄个蒜蓉生蚝。”
孟秋妍瞧着孟瑾限量款的球鞋沾满了灰,哽了哽,指了指他的鞋,又指了指他手上拎着的一袋沾着泥的蒜:“你别告诉我,你去田里挖蒜去了。”
孟瑾不说话,往前走。
孟秋妍叫住他,不乐意了,“别走啊!卫远都跟我说了!”
她拦住孟瑾,将掌心里的羊脂白玉摊开,斜斜地睨着他,“解释一下?妈妈给你求的护身符,你怎么送出去了?”
孟瑾盯着她掌心的那枚玉佩,“卫远给你的?”
孟秋妍点点头,“是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孟瑾阴郁的神情,“你脸那么臭,不会是同人生气了吧?”
孟瑾冷笑:“我生气?我生什么气?”
“卫图南爱要不要,不要就丢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孟秋妍一下就乐了,“我说呢,你怎么一副死人脸的模样,原来是听到没人要你的玉佩,生气了啊。”
她就说呢,下午那会孟瑾还叫卫远的弟弟叫做图南,现在一口一个卫图南。
可不就是气得不轻。
孟瑾拨开她,直直往前走。
孟秋妍乐得不行,追在他屁股后面道:“我说你要真想同人小南当朋友,就别成天摆出一副死人脸。”
“人给小南送两条鱼,你倒好,买了一桶海鲜给小南,还说河里摸的,河里能摸生蚝啊?”
孟瑾转头,“孟秋妍,少说两句会死?”
孟秋妍立即开始模仿那日他说的话,“会,会被某人蠢死。”她笑嘻嘻,“回去我就跟妈妈说你下河摸一桶海鲜给卫远弟弟,还去地里扒蒜。”
孟瑾冷笑:“你也没好得哪里去,回去我就跟妈妈说你在卫远家帮卫远喂猪。”
孟秋妍哽了哽:“我才没有,我只是往猪圈里丢了半颗白菜。”
孟瑾:“那也是帮卫远喂猪,回去我就跟妈妈说,你看她骂不骂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到院门口,一踏进门,瞧见图南,双双闭了嘴。
图南跑过来同孟瑾,有些紧张和担忧道:“孟瑾!你去看,桶里的大龙虾是不是要死了?”
孟瑾将手里扒的蒜丢在一旁,同他去瞧桶里的大龙虾。
图南蹲在水桶旁,担忧道,“它一动不动了好久,要把它放进水缸里养吗?”
孟瑾心想养个屁的养,今晚就同蒜蓉生蚝一起进锅炖了。
卫远也是个不中用的,瞧着还以为多能耐呢,养个弟弟都养不好,胳膊腿细细的,头发也软软黄黄的,长那么大竟没吃过龙虾。
孟瑾伸手,抓着龙虾,绷着脸,粗暴地朝着龙虾脑袋揍了两下。
大龙虾被揍精神了,挥了挥大钳子。
他心里头还记着图南不收他玉佩这件事,特地没同图南多说话,绷着脸。
图南浑然不觉边上的人在生气,高高兴兴地一溜烟跑去同卫远说龙虾活了。
卫远失笑,望着水桶里的大家伙,心想也不知道大少爷花了多少钱,这一水桶的海鲜做起来,排场可不小。
单是那几只大龙虾,就够农村人家半个月的伙食费。
水缸里的大鱼被捞出来活蹦乱跳,溅起水花,水桶里的几只大龙虾被拍晕了脑袋,满地乱爬,大螃蟹也越了狱,在地上爬。
小黄狗被到处爬的螃蟹吓得汪汪叫,到处乱跑。
卫远一边捉小黄狗叫它不要吓到孟秋妍,一边喊图南别去乱抓地上的大螃蟹。
图南追着大龙虾大螃蟹跑,戳着螃蟹,蹲地上伸一下手又缩回去,伸一下手又缩回去,试图用毅力感化螃蟹。
孟秋妍追在孟瑾屁股后面,恶魔低语,“小南不要你的玉佩——小南不要你的玉佩——”
孟瑾蹲在地上摔着蒜上的泥,脸臭得不行,旁边跑来两只鸡,咯咯地叫着,试图将蒜啄走。
孟瑾指着鸡脑袋,“再过来一步,今晚你也下锅。”
图南连忙跑过去,护住两只不大的鸡,巴巴道:“还小呢,不能吃。”
他甚至给每只小鸡都起了名字,从卫一到卫七,卫一个头最大,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孟瑾咯咯叫了一声。
院子里鸡飞狗跳,卫远折腾了好长时间,才将晚饭做好。
热气腾腾的菜肴琳琅满目,很多都是图南没见过的稀罕菜肴。
他碗里剥好的虾肉堆成了小山。
卫远照顾他照顾习惯了,每次去吃席,都会给他剥虾,但大闸蟹他们兄弟俩没吃过几回,就连卫远也不知道怎么剥。
孟瑾剥了碗雪白的蟹肉,递给孟秋妍。
孟秋妍震惊地望着他,仿佛他在那碗剥好的蟹肉里下了毒。
孟瑾似乎才想起什么一样,云淡风轻道:“我忘了,你不爱吃蟹肉。”
说着,他将那碗剥好的蟹肉放在图面面前,说自己不爱吃这玩意,叫图南吃。
图南捧着一碗满满当当的蟹肉,夹了两筷子,肉质鲜美,好吃得他眉眼弯弯。
这顿晚饭孟瑾吃不多,卫远瞧见,同他温声说不用再剥了,等会图南蟹肉吃多了畏寒。
孟瑾撂下筷子,淡淡道:“没胃口吃饭,剥来玩而已,他要不吃拿去喂狗。”
卫远笑容顿了顿,没再继续说。
图南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饭,吃撑了。晚饭过后溜着小黄狗消食,还捧着一碗煮好的螃蟹去阿昌家。
阿昌正好在吃饭,瞧见他,立即迎上去笑起来,同他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图南捧着一碗螃蟹,眉眼弯弯,“我来给你送螃蟹,我哥朋友下河摸的。”
阿昌接过一碗螃蟹,瞧见碗里螃蟹的个头,稍稍吃惊,“那么大,他怎么摸到的?”
图南摇头:“不太清楚,不过他说他很厉害,还去海里钓过鱼。”
阿昌捧着螃蟹,犹豫了一会,小声道:“小南,这次你哥回来……你会跟他走吗?”
图南稍稍疑惑:“嗯?”
阿昌低头,踢了踢院子里门槛的碎石,“我听二蛋他们说,你哥这次回来,开了好多辆车进村,混得可好了。”
“他们说你哥这次回来是接你去京市的,你去了京市,以后就不回来了。”
图南:“那不是我哥的车,是我哥朋友的车。”
他露出个笑,“我也不会跟我哥去京市,我哥要在京市赚钱,每天都很忙,我还是留在清水湾比较好,不去给他添麻烦。”
阿昌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真的?”
面容姣好的少年点点头:“真的。”
阿昌心里高兴极了,嘿嘿地笑了两声后,跑去院里摘了两根黄瓜,塞给图南,叫图南往后多来找他玩。
图南朝他挥挥手,抱着两根黄瓜回去。
院子外站着一个人。
没点灯,影子幽微。
图南起初没瞧见院外的人,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孟瑾。
孟瑾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湿,脸色有些白,盯着他好一会,才低声道:“……有体温枪吗?”
图南一愣。
孟瑾抿了抿唇:“我好像发烧了。”
家里没有体温枪。
图南翻箱倒柜,找来了一根温度计,叫孟瑾放在腋下。
孟瑾将唇抿得更紧了:“……怎么弄?我没用过。”
图南抬起他的一只胳膊,仿佛在摆弄一只巨型恐龙,将温度计放在孟瑾腋下。
孟瑾盯着他,好一会后才偏着脸,“你去哪了?”
图南:“我去找阿昌了。”
孟瑾:“白天给你送鱼的那个黑煤球?”
图南:“他叫阿昌,不是什么黑煤球。”
孟瑾:“你怎么收他的东西,不收我的东西?”
说罢,不等图南回答,孟瑾又偏着头道:“算了。”
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
五分钟后,他叫孟瑾把温度计取下来,举起温度计瞧了瞧,“真的发烧了。”
可能是白天去河里捞鱼,衣服裤子湿了大半截着了凉。
图南用手背碰了碰孟瑾的额头,挺烫。
他的手背很凉,孟瑾脑袋比意识还要快,下意识偏头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
跟小狗一样。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孟瑾徒然一僵,在心底暗骂自己没出息,紧紧抿着唇,坐直了身体。
图南找来退烧药给孟瑾吃。
看着孟瑾将药片吞下,图南有些担忧,轻声道:“你早就不舒服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吃晚饭那会,孟瑾已经没胃口吃饭,却强撑着一声不吭。
孟瑾偏头:“又不是什么大病。”
他坐在院子里,余光中看到图南起身,便又转过头盯着图南的背影,无端生起了闷气,“你去干什么?”
又要去找那个阿昌?
图南没说话,他去到院子的角落,打开栅栏,犹豫片刻,便俯身抓了最左边的一只小鸡,将小鸡抱在怀里。
他抱着小鸡来到孟瑾面前,同他小声道:“你喝鸡汤吗?我哥说生病了喝鸡汤好得快些。”
孟瑾望着他,不说话。
十分钟后。
孟秋妍的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她披着一件外套打开门,看到一只鸡出现在面前,被吓得尖叫起来。
卫一也被吓得咯咯咯地大叫起来。
孟瑾拉着图南的手,翘着唇,神情矜持,同怀里抱着只小鸡的图南道:“你同她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图南有些懵,但还是老老实实道:“我问你,要不要吃这只小鸡。”
孟瑾:“孟秋妍,看到没,卫图南要给我炖鸡汤喝。”
他强调:“只给我一个人炖的鸡汤。”
第76章 世界四
卫一最终还是没有成为刀下亡魂。
孟瑾拉着图南同孟秋妍一通炫耀后,便叫图南将卫一放回鸡圈。
图南抱着只小鸡,同他犹豫道:“你不喝鸡汤吗?”
孟瑾:“又不是什么大病。”
明眼人打眼一瞧都知道图南舍不得鸡圈里的那几只瘦不拉几的小鸡,若不是灌注心血,又怎么会给小鸡起名字。
图南将卫一放回鸡圈,孟瑾立即在他身后喊起痛来。
他有些紧张,上前查看,询问孟瑾怎么了。
发着低烧的孟瑾瞟着他,装模作样地捂住颈脖处被蚊子咬出来的包,冷不丁地同图南说晚上睡觉要睡不着了。
图南很有些担忧:“晚上睡觉会发烧吗?”
孟瑾:“不会,但是有蚊子。”
图南说要拿蚊香给孟瑾,点上蚊香晚上就没有蚊子了。
他实在是个榆木脑袋。
孟瑾脸拉得老长了,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闷头回了房间。
图南跑去给孟瑾拿蚊香。
孟瑾回到房间生了好大一通闷气,将口袋里的玉佩摔到床上。
他对玉佩道:“你以为你有多好,没人愿意要你。”
静静躺在床上的羊脂白玉散发着莹润光泽。
“人不稀罕要你。”
“你连两条鱼都比不过。”
孟瑾指着玉佩骂了一通,恨声道:“破得很!烂得很!以为京市来的了不起?都得捧着你?”
也不知道是在骂玉佩还是在骂自己。
图南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小盒没拆封过的蚊香。
他蹲在地上,掰开蚊香,吹了吹,去院子里的厨房就着灶膛里的烟灰,点燃蚊香,端着蚊香去敲孟瑾的门。
敲了几声,没动静。
图南犹豫了一会,又敲了两下,“孟瑾,是我,你睡了吗?”
过了好一会,卧室里才传来恹恹的低声:“进来。”
图南推开门,瞧见床上窝着一只巨型的霸王龙。
霸王龙蜷着身子,背对着他,背影瞧上去孤零零。
图南将蚊香放在墙角,用手扇了扇,白色烟雾蜿蜒腾升,“我给你点了蚊香。”
发着低烧的孟瑾蜷在床上,不说话,眉眼压得很深。
他想孟秋妍说得实在不错。
他就是这样的烂脾气,烂性情,喜怒无常,从小到大横到现在,如今连同人交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贴心窝的东西给了出去,别人还不要。
听到渐渐变轻的脚步声,孟瑾忽地翻身,想要叫住来人,翻身后却猛然一愣。
逐渐变轻的脚步声落在床边,少年来到床前,微微俯下身,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上的体温,带着点担忧地轻声问他:“是又发烧了吗?”
孟瑾盯着少年,嗓音因为低烧,有些哑,固执地低哑道:“为什么不要我的玉佩?”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一样,为什么你不要?”
没等图南说话,他默了片刻,低低地自言自语答道:“因为我这个人不好?所以你不想要?”
图南犹豫片刻,随后慢慢道:“……因为我有想要的东西。”
他抬眼,望着孟瑾的行李箱,露出个浅笑,“如果你真的想送我见面礼,送给我那个好不好?”
孟瑾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制欧式指南针。
这样繁复花纹的欧式指南针大多用于装饰,实用性不太高,一般是孟秋妍喜欢的玩意。
但孟瑾第一眼看到,便当即生出一种冲动,毫不犹豫地将其买下,时常戴带在身边。
此次前来清水湾,孟瑾本着随时随意都有可能会被卫远在穷乡僻壤谋财害命的疑神疑鬼心态,将指南针放进行李箱,以备随时逃亡。
图南:“我很喜欢它,如果一定要送我见面礼的话,送那个给我可以吗?”
孟瑾闷声应了下来,过了好久,他又低声道:“卫图南,我是不是很招人烦?”
图南坐在床边,闻言低头瞧他。
兴许是生了病,又兴许是见到图南终于愿意收他的东西,孟瑾闷咳了几声,竟罕见地没同平时一样如同霸王龙横冲直撞。
他低低道:“……我也不想的。”
孟瑾慢慢地蜷缩手指。
他想同图南多说说话,想要让图南不怕他。
可他将浑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递上去,也没用。
孟瑾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么一个人,想同他多说说话,想同他待在一块,想一股脑地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他,又怕吓着他。
床榻边的图南摇摇头,说他没有很招人烦。
见孟瑾望着他,图南抬手摸摸鼻子,小声道:“好吧,是有一点点——比如你在鸡圈吓卫一它们的时候。”
这个世界可不同于上个修仙世界,图南随随便便就能将小兔养得白白胖胖。
这个世界的图南无论是养小鸡还是养小猪,养得都颇为艰难。
卫远从前都要偷偷在夜里将鸡圈鸭圈里死掉的小鸡崽小鸭崽换成活的,不然第二天图南指定该心疼得掉眼泪。
因此将卫一养成那样的个头,对图南来说很不容易。
孟瑾坏得很,上午见图南不同他说话,故意去追辇卫一卫二几只小鸡,将小鸡吓得咯咯狂叫。
听完图南的话,孟瑾哽了哽——他以为图南讨厌他是因为他脾气坏,没想到跟那几只瘦不拉几的小鸡有关。
图南:“以后你不去吓卫一它们就好了,我也想同你做朋友。”
他露出个浅浅的笑,眉眼弯弯,软声道:“我还没城里的朋友呢。”
孟瑾如今住的屋子是原先卫远的屋子,卫远很长时间都没回来住,悬挂在半空中的灯泡早已变得雾蒙蒙,灯如豆点。
图南生得比清水湾大多数人都要白上许多,眉眼姣好,打眼晃过去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秀美。
他年纪小,十五岁的年纪说起这话来还有点天真的味道,同小孩一样,稚气纯粹。
孟瑾一颗心忽的变得又软又凉,如同浸在清水湾里的那轮月亮一样,瞧见面前人便波光粼粼晃动起来。
他去握图南的手,抓住图南的手腕,急急地同他确定,“这可是你说的。”
图南点点头。
外头响起卫远的声音,“小南,你在里面吗?”
图南扭头,应了一声,又同孟瑾道:“我哥叫我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给你炖白粥。”
他比划了两下,“我还腌了酱菜,酸酸的,很开胃,只要那么长——就能吃一碗粥。”
孟瑾只好松开他的手腕,目光随着图南的身影移动,直到图南关上门。
他翻了身,举起床上的那枚玉佩,忽的笑起来,望着玉佩,自言自语道:“原来你也不是没人要。”
孟瑾弯了弯唇,将玉佩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一颗心又软又凉,随着清水湾的那轮月亮晃啊晃,晃进了梦乡。
一夜好梦。
他从未睡过那样好那样香的梦,醒来神清气爽,一起身,外头竟日上三竿,一觉睡到了中午。
孟瑾心里头还记挂着图南给他煮的白粥,心急如焚地换好衣服,推开门叫着图南的名字。
孟秋妍捧着根煮好的玉米路过他,阴阳怪气地撅着嘴学着他叫图南的语气:“——图南~”
孟瑾不理她,去到院子里,图南正在摘小番茄。
他上前,同图南委屈道:“我叫你那么久,你怎么不理我?”
图南指了指草帽,示意他去把矮凳上的草帽拿给自己。
孟瑾去到矮凳前,拿起草帽,先在自己的脑袋上试了试,发现自己的脑袋太大戴不上,拿去给图南了。
图南笑了笑。他伸出手,白生生的一截掌心里盛着几颗洗好的小番茄,“给你。”
孟瑾吃着那几颗小番茄,心里头别提有多美了,翘着嘴,“你给我摘的?”
图南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是啊。”
他戴上草帽,“厨房里有粥,去吃吧,我哥给你煎了两个鸡蛋。”
孟瑾拿着崩了个角的陶瓷碗去厨房盛粥了。
吃完白粥和图南腌的小酱菜,孟瑾起身,拿着碗要往外走,被孟秋妍拦住。
孟秋妍啃完半根玉米,斜斜地望着他:“你昨晚低烧长疹子的事,我都跟妈妈说了,妈妈叫你今天回去。”
孟瑾脸色一下就变了,皱起眉头:“你同她说这个干什么?”
孟秋妍:“谁叫某人昨天来我门前炫耀——只~给~我~一~个~人~炖~的~鸡~汤~”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林女士听到在清水湾生病了连鸡汤都不能常常喝,痛心疾首,叫老张今日一定要带你回去。”
孟秋妍笑眯眯:“某人等着回京市喝鸡汤吧。”
孟瑾大发雷霆:“孟秋妍!”
孟秋妍一溜烟跑了。
孟瑾回到房间,远在京市的孟母林欣女士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叫他回去,语气严厉,“小瑾,生病可不是闹着玩,今天立马跟老张回京市。”
孟瑾心想他昨夜才刚同图南关系好点,怎么可能现在就回京市,他话都还没跟图南说够呢!
他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却不曾想孟母却坚持叫他回京市,“你前两天不是说不想去清水湾吗?那现在回来,不用硬撑,你爸那边我去说。”
第77章 世界四
图南蹲在院子的角落,给小菜园里浇水。
他的草帽被轻轻揪了一下,孟秋妍眉眼弯弯,也蹲下来,问他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图南抬头,想了想,“附近有个水库,很凉快,岸边经常有人摸鱼摸虾。”
孟秋妍露出个失望的神色,还抱着点期待:“除了这个呢?有没有能逛街买买东西的地方?”
图南诚实地摇摇头,“没有,秋妍姐,逛街买东西的地方得去到镇上,要么就赶集。”
孟秋妍彻底丧气。
前两日还能对清水湾里的山山水水还有点新鲜劲,没觉得无聊,可一旦待的时间长了,立即就觉得无聊起来。
逛街的地方没有,喝下午茶的地方也没有,卫远还老避着她,孟秋妍仰天长长叹了一口。
图南瞧见她叹气,揪了一颗菜花给她玩,叫她别叹气。
孟秋妍一下就被逗乐了,笑眯眯地掐了他一把脸,嗔道:“你说你哥哥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呢?”
图南眨了眨眼,瞧上去像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孟秋妍晃着一束小小的菜花,去找其他的乐子了。
其他的乐子正在房间打电话,同电话那头的人保证自己身体没问题,可以继续留在清水湾。
“妈妈,我知道你不想孟秋妍同卫远在一块,我留在清水湾,我帮你盯着他们……”
卧室里,孟瑾低声对电话那头的孟母道:“你放心,一有什么情况,我立马出手,绝不让孟秋妍稀里糊涂同卫远在一块。”
他保证得信誓旦旦,孟母在电话那头将信将疑,好半晌才勉强同意,“行,有你盯着你姐姐我也放心,不过小瑾,要是再生病,你要立即跟老张回京市。”
孟瑾应了又应,挂断电话,推开门,撞上了前来找乐子的孟秋妍。
孟瑾立即道:“卫远在陈阿婆家,帮陈阿婆修电视。”
正愁找不到人的孟秋妍眼睛一亮,立即对他露出赞许的神色,随即大发慈悲道:“小南在院里浇水呢,他说等会有朋友找他出去玩。”
两姐弟对视一眼,孟秋妍风风火火踩着带着小高跟的皮鞋哒哒哒地去隔壁陈阿婆家,孟瑾立即朝院落喊图南的名字。
弯腰正在水井前洗手的图南低头,甩了甩手,闻言偏头,看到孟瑾,“你又饿了吗?”
没办法。
孟瑾目前在他心里就是一头吃得多脾气坏的巨型霸王龙。
孟瑾:“不饿,我带了mp3,去我房间听歌?”
图南微微睁大眼睛,问他什么事mp3。
孟瑾拉着他的手:“跟手机差不多,放歌听的。”
“等会你就别出去了呗,天气那么热,外面没什么好玩的,等会中暑了。”
图南神色犹豫:“可是我答应了二蛋他们,我跟他们说要带巧克力给他们吃。”
孟瑾眉头敛了敛,很有些不大高兴,脸色瞧上去也不太好,但经过昨日,现在的他聪明了一些,知道不能再在图南面前乱发脾气。
他好一会才道:“我跟你一块去。”
图南摸摸鼻子。
要是把孟瑾带去跟二蛋他们一块玩,指不定孟瑾这头霸王龙一天得喷多少次火。
他想反正孟瑾也在乡下待不了几天了,再过一阵子孟瑾两姐弟都会回京市,往后再同二蛋他们玩也不迟。
在原世界的剧情里,卫远便是在清水湾拒绝孟秋妍的告白,孟秋妍伤心欲绝,认为自己已经克服了种种困难,却还是得不到卫远回应,伤心之下同孟瑾一同出了国。
卫、孟两家的娃娃亲作废,孟家为卫远牵了次线,卫远极其争气,抓住机会拼命地往上爬,将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好。
图南摘了个西瓜,还带了孟秋妍送的巧克力给二蛋一行人,说明了自己要在家招待客人,二蛋一行人抱着西瓜,有些好奇地瞧着院子里的人。
瞧见穿着打扮光鲜气质很不俗的孟瑾,二蛋一行人拉过图南,叽叽喳喳地问图南有没有被欺负。
二蛋:“我叔说了,城里人最坏!特别容易看不起人。”
图南从小父母双亡,跟个小白菜一样,性子又乖,保不齐被欺负。
图南同二蛋一行人解释了一会,孟瑾在院子里抱着手,担心某只笨兔子被外头几只土拨鼠一样的黑煤球拐了去,推开门,“好了吗?”
二蛋一行人被吓了一跳,虎着脸望着他,拉过图南,像是有些不服,“没呢!我们同小南还没说完话!”
孟瑾在京市还没被这么下过脸面——圈子里的同龄人谁敢同他这样大小声说话。
他眉头下意识一压,但很快就敛了起来,将坏脾气收了起来。
二蛋一行人附在图南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才抱着大西瓜一步三回头地同图南说再见。
图南朝他们挥挥手,同孟瑾一块走去房间。
孟瑾问他:“他们同你说了什么?”
图南很有些一本正经道:“不能说。”
孟瑾哼了一声,很有些不乐意,“你同他们玩得那么好?”
孟秋妍给的巧克力,图南自己都没舍得吃多少呢,就送给了那几只土拨鼠。
图南:“二蛋他们很好的。”
孟瑾翻行李箱,找出游戏机和mp3,并不太赞同图南的话。
他想图南肯定是没交过真正的好朋友,才会被那几个土拨鼠给迷惑了。
那几只土拨鼠来图南家甚至穿的是拖鞋!
要是他同图南一块出去玩,怎么可能会穿拖鞋。
那几只土拨鼠是要图南出去玩的,又不是带图南去流浪的,穿得拖鞋是怎么回事。
孟瑾叫图南坐在他的床上,将mp3的另一只耳机递给图南,叫图南一块听。
图南接过,说了一句谢谢。
孟瑾挑了首喜欢的歌,放给图南听。
夏天,外头蝉鸣阵阵,天空格外湛蓝,风吹动着树梢,沙沙地响。
斜斜的阳光投进老旧的玻璃,明晃晃的亮。
图南趴在床上,听着耳机里的歌,觉得有些奇妙。
他问孟瑾这是什么歌。
孟瑾:“喜欢听?过两天我送你个新的。”
图南弯了弯唇,摇了摇头。
孟瑾偏头,单手支着下颚,靠近图南,近得几乎可以瞧见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白生生的一张脸,跟桃子一样,嫩生生的。
图南同他对视,目光纯澈,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
耳机里的歌哼唱,图南忽的露出个笑,他道:“孟瑾,你发什么呆?”
孟瑾回过神来,喉咙动了动。
他又想起了第一天晚上他将图南抱在怀里的感觉,软软的,冰冰凉凉的,小得仿佛像个洋娃娃,无论怎么抱尺寸都很合适。
孟瑾生出点冲动。
他摘下耳机,同面前的少年道:“你跟我回京市好不好?”
图南:“嗯?”
孟瑾越说越觉得能行,“卫远也要去京市的,你跟着我一块回去好不好?”
“卫远不是说以后赚钱了要给你找学校吗?我看别等了,我给你找。”
等卫远那穷小子赚钱,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图南要是在京市多好啊!
没学校,他帮图南找,没地方住,他把图南接到家里住,反正他就成天乐意同图南待在一块。
再说了,卫远那个穷小子把图南养成这个样子,清瘦成这样,换做是他,保证照顾得比卫远好。
图南愣了愣,随后摇摇头,抿出个笑来,“我哥说以后他赚钱了会带我去京市的。”
这话说得不假,卫远赚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清水湾里的弟弟接到京市。
孟瑾立即有些不乐意:“这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他语气带着点哄,“你跟我走不行吗?反正卫远也在京市,我又不会卖了你。”
图南:“可是院里的小猪今年才刚养的,我走了,谁来喂它们?”
孟瑾:“别管它们了,那什么阿昌,给他们养,或者我都买了,行不行?”
图南还是摇头:“不要,我不去。”
他转身骨碌碌地爬下床,“我哥哥说以后会带我去的。”
孟瑾:“别啊,京市比这好玩多了。”
他追上去,“你不想同卫远一块待在京市吗?”
图南自然是想的。
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出身属实贫困,身为气运之子的弟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卫远操心。
卫远一个人在京市能住几平方的地下室,潮湿得浑身长疹子也能不在意,跑业务的时候吃馒头就凉水,一日三餐能吃着个蛋就已经算是加餐了。
可卫远决不允许图南同他过这样的苦日子。
图南溜出门,没想到孟瑾却跟在他屁股后面,同他说京市有多好玩,试图将图南哄心动。
图南两耳不闻窗外事,任凭身旁人叽里咕噜地说话,自己勤勤恳恳地喂鸡喂鸭。
见图南还在喂鸡,孟瑾也抓了把玉米粒,一起喂鸡,一边喂一边绷着脸道:“你不去京市,往后我们可就见不了面了。”
图南想了想,同他真诚道:“不会的,我养有好多小猪和小鸡,等我赚了钱,我就去京市找你。”
孟瑾猛地一下就停住手上的动作,望着图南,微微动容,“真的啊?”
图南继续真诚:“真的,卖了钱到时候我就坐火车去找你。”
他将这个饼画得又大又圆,撑得孟瑾一下就不说话了,矜持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也想同我待一块……”
图南嗯嗯,使劲点头,将饼画得又大又圆。
他是说了赚钱去找孟瑾,可没说什么时候去。
第78章 世界四
夜里,卫远洗完澡,在房间点上蚊香,点完蚊香提着大蒲扇掖好蚊帐,坐在床边,瞧着趴在床上的图南。
半大的少年抱着枕头,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困倦。
卫远的目光落在图南衣服上,图南身上穿来睡觉的衣服都是捡他从前穿过的短袖,领口松垮。
他坐在床边,默了一下,随后摸了摸图南的头,同他道:“哥哥过两天去集市给你买两件衣服好不好?”
趴在床上的图南抬头,有些疑惑:“买什么衣服?”
他们家只有过年才会买新衣服,不年不节的,没有买衣服的必要。
卫远:“就买孟瑾晚上穿来睡觉的那种衣服,城里管那种衣服叫睡衣。”
清水湾里的孩子大多数都在泥巴堆里长大,如今出现了一个京市来的孟瑾,光鲜亮丽。一对比起来,卫远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低头,又轻轻地摸了摸图南细软的头发。
他以为在清水湾,他将图南养得很好。
清水湾同图南一样的同龄人,个个都黑黢黢的,一水的小麦色,唯有图南皮肤水灵灵,白得晃眼,一看就极少下地干活。
可一对比起京市来的孟瑾,卫远才知道自己没有将弟弟养得很好。
趴在床上的图南同卫远道:“哥,老师说过,不能攀比。”说完,他又撑着脸,偷偷地悄声问卫远,“哥,白天秋妍姐去陈阿婆家找你,你们在陈阿婆家说了什么啊?”
卫远笑起来,同小时候一样去挠图南的痒痒,“好啊,现在连哥哥都敢打趣了。”
图南灵活地蛄蛹到一旁,狡黠地望着卫远:“我知道,秋妍姐喜欢你——”
卫远故意板起脸:“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赶紧睡觉。”
图南想了想,“哥,秋妍姐那么漂亮,你喜欢她吗?”
卫远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拉了灯,用蒲扇给图南扇着风,“睡吧。”
图南没缠着他追问,而是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黑暗里,卫远摇着蒲扇,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孟秋妍确实很漂亮,但他只把孟秋妍当做朋友。
他同孟秋妍说过很多次,可孟秋妍并不相信,只认为他这些话都是推辞。
卫远知道,孟秋妍身为孟家的千金,他的一举一动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不小心惹怒了孟家,后果将不堪设想。
身边无数人都想卖孟大小姐的好,时常将他的行程出卖给孟秋妍。
卫远周旋其中,无比隐忍。
月光照着窗柩,朦胧地照下来,卫远轻轻地拨开床上沉睡的图南额发,看着他睡得沉沉。
他目光柔和地瞧着,静静地想着无论外头遇到什么风雨,只要他扛就够了。
他会在京市站住脚跟,将来将图南接到京市后,不叫图南再遇到同他一样的事。
————
第二天清晨,图南轻手轻脚起床去洗漱,洗漱好了,去院里头摘南瓜,却不曾想在院子里瞧见孟瑾。
孟瑾今日起得比他还要早,一大早就把院子里的鸡给喂了。
图南有些摸不着头脑。
图南煮一大锅猪食的时候,孟瑾在边上瞧着,瞧了一会琢磨道:“这些够它们吃吗?要不再加两个南瓜?”
图南:“够了,够了。”
孟瑾不太放心,伸着脖子去瞧,瞧了一会又嘀嘀咕咕担心小猪吃了这点东西长不大。
他跟在图南屁股后面,“要不我再去摘几个南瓜,切碎了放里面?”
吃这么一点,猴年马月才能长大让图南卖了换钱去京市找他啊。
图南:“真的够了,再多它们也吃不下。”
孟瑾只好作罢。
他亦步亦趋跟着图南喂猪喂小鸡,那模样,叫刚起床的卫远和孟秋妍大吃一惊。
孟秋妍最为震惊——她可是比谁都清楚孟瑾的洁癖有多严重,可如今院子里追在鸡屁股后面往鸡嘴里塞东西的人可不就是孟瑾。
图南看着几只小鸡小鸭被喂得塞满了肚子,撑得厉害,走起路来都昏头昏脑,只好带着一群小鸡小鸭在院子里遛弯。
他一边带着一群小鸡小鸭遛弯一边同孟瑾说:“下次你不要再喂它们吃那么多了,它们会一直吃,直到吃不下的。”
孟瑾跟在他身后,“行吧。”
上午,卫远在水井里冰了一个大西瓜,打算下午天气热的时候解暑。
图南睡了个午觉,结果被一阵喧嚣吵醒。
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去到院子里,看到孟瑾在大战卫远。
孟瑾守着院子里的老鸭,同卫远说不能抓,冷着脸:“这都是图南养的,你说抓就抓?”
卫远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没事的,等小南睡醒了我同他说一下就好了。”
“家里没什么吃的,你跟秋妍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跟我们一块吃得清汤寡水的。”
孟瑾说吃那么好干什么,“我姐减肥,这鸭得留着,凑合吃点得了。”
开玩笑。
鸡圈鸭圈里就那几只鸭,卫远心也忒黑了,要抓最大的那只鸭子。
两方僵持许久,最终还是孟瑾败下阵来。
院里头四个人,卫远按照投票决定,结果三只手齐刷刷地举起来,都同意今晚吃鸭子。
晚上那顿爆炒笋鸭鲜香开胃,卫远手艺很好,一锅鸭堪称色香味俱全,院子里的人都香得抬不起头,只有孟瑾一想到锅里的那只鸭是图南未来的火车票,就食不下咽。
图南拍了拍孟瑾的肩膀,安慰孟瑾:“没事的,还有其他的小鸡小鸭,等它们长大就好了。”
孟瑾稍稍宽慰,将碗里的鸭腿夹给图南,叮嘱图南多吃一些。
事后,他无比地后悔,倘若早知道因为那只鸭惹出如此多的事,说什么孟瑾也要拦住卫远宰杀那只鸭子。
因为当天晚上,孟秋妍就因为这只鸭子同卫远再次表白。
孟秋妍深知卫远家境贫寒,亲眼看到白日卫远将家中为数不多的鸭子宰杀只为了招待她,心头浮现出几分悸动。
她以为卫远不善言辞,因为家庭差距才一直拒绝,于是孟秋妍鼓起勇气,决定再次主动同卫远告白。
这晚,院子里静悄悄,孟秋妍约了卫远去田埂上散步,院里只有图南跟孟瑾。
孟瑾同他说京市多么好,多么繁华,图南听得入神,好一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出个笑,问孟瑾是不是真的。
孟瑾偏头望着图南,伸手戳了一下他脸颊边的软肉,连同声音都软了几分:“当然是真的。”
“你不是喜欢吃孟秋妍送你的巧克力吗?我叫人邮寄过来了,不过清水湾偏远,只能寄到镇上,等过两天到了,我叫张叔开车去镇上取。”
他同图南道:“等你去了京市,就没那么麻烦了。”
图南朝他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
孟瑾:“不许跟我说谢谢。”
图南望着他,忽然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像是有些叹息,又像是有些幽微的怀念。
他想到了上个世界的楚烬。
楚烬也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孟瑾这晚同他说了许多,但大都是天马行空地聊,聊往后他们在京市碰面了,他要带他去哪里玩,聊得天上的繁星都密密麻麻掩进云里。
卫远和孟秋妍还没回来。
图南犯了困,孟瑾将他送去卧室,学着图南以前的样子,给图南掖好蚊帐,同图南说晚安,还说明天要带图南一块去钓鱼。
只是孟瑾没想到,他不仅没能带图南去钓鱼,连同那盒巧克力也没能送出去。
孟秋妍那天晚上同卫远表白,卫远同孟秋妍说了许多,最后还是同她说了一句抱歉。
他们那晚沿着清水湾的小河走了一圈又一圈,孟秋妍哭了又哭,还是没能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
清水湾很美,美得叫孟秋妍心碎,叫孟秋妍再也不愿回想被拒绝的那个月夜——她是如此地卑微等待着卫远的回应。
第二日晨曦,眼眶发肿的孟秋妍戴着墨镜,一早便叫孟瑾收拾东西回京市。
孟瑾从睡梦中醒来,以为是图南叫来一起去喂小鸡,起身推开门才发现是孟秋妍。
孟秋妍不同以往,带着墨镜还能瞧出憔悴得厉害,对他说要回京市。
孟瑾愕然,想也不想便拒绝,可瞧见摘下墨镜双眼通红的孟秋妍,便仿佛知晓了什么,沉默在原地。
孟秋妍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孟瑾喉咙动了动,抓着头发,最终还是起身收拾行李。
他几乎是胡乱将行李塞到行李箱,头一回用央求的语气同孟秋妍低声道:“我再同他吃一顿饭好不好?”
“他还没睡醒,我同他再吃一顿晚饭然后跟你走行吗?”
孟秋妍沉默地望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图南醒来时,院里头的厨房烟囱冒着烟。
他洗漱后,去到厨房,看到卫远站在厨房边,教孟瑾做饭。
孟瑾从来没动手做过饭,更没用灶膛烧火做过饭,弄得灰头土脸,被烟灰呛了又呛。
图南有些愣。
卫远瞧见他,朝他招招手,同他低声道:“……孟瑾和秋妍今天就要走了,孟瑾说想在走之前给你做顿饭。”
“他说他来这里的第一顿是你给他煮的面,他没做过饭,也只能给你煮一顿面。”
图南呐呐着没说话。
孟瑾煮了一碗鸡蛋面。
他似乎在厨艺上稍有些天赋,鸡蛋煎得很好,放了一把嫩绿的小青菜,还撒了一把葱花。
图南吃面的时候,孟瑾在一旁一直在写东西。
他在那张英文原著上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文字,等图南吃碗面后,将厚厚一沓纸交给图南。
孟瑾知道图南只念过小学,因此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图南认纸张上的文字,“这个是我的号码,以后要经常打给我,跟我联系。”
“这个是我家的地址,你要是去京市,一定要来这个地方找我,要是找不到我,你去这几个酒店和公司,同他们你要找孟瑾,他们会联系我。”
纸张上都是孟家的产业,孟家旗下一个酒店都能联系到孟瑾。
他同图南说了又说,又将mp3、游戏机和其他值钱的电子设备全部塞给图南。
若不是卫远拦着,孟瑾连同手机都要一同塞给图南。
图南起初什么都没要,见孟瑾要发脾气了,才拿了孟瑾一个mp3。
孟瑾临走前,迟迟不肯上车,同图南低声说了又说,似乎将这辈子的话都要说完一样。
分别前,图南被孟瑾轻轻抱住,他听到孟瑾同他道:“卫图南,你一定要来找我,知道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京市等着你来。”
图南朝他点点头。
孟瑾终于上了车。
司机老张发动引擎,汽车缓缓地行驶,最终离开清水湾,
老张通过车内后视镜,瞧到车后面的氛围是死一样的寂静,孟家的小姐和少爷没一个笑得出来,齐齐沉默。
司机老张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瞧了又瞧。
来的时候孟小姐高兴得不行,孟少爷倒是一脸死人样,可这都走了,孟少爷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一行黑色驶过清水湾,蜿蜒的河流波光粼粼。
有人在清水湾碎了心,有人则是将心留在了清水湾。
心碎的人偏着头,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蜿蜒河流,留下了泪。
将心留在清水湾的人频频回首,祈祷着回去的路程慢些,再慢一些,别离开那么快,那么急。
可车子还是开得那样的快,那样的急,几乎叫孟瑾心头空荡。
院子里,送走孟家两姐弟的卫远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对孟秋妍来说残忍了一些,可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两人都好。
卫远过两天也要离开清水湾,在临走前,他背着箩筐,打算给图南砍好烧火的柴。
图南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低头摸着一群摇头晃脑的小鸡。
他的膝盖上放着白色的mp3,戴上耳机,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歌。
图南低头,望着mp3发了一会呆,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大概是在京市见不到孟瑾了。
在原剧情中,孟瑾同孟秋妍离开清水湾后一块出了国,在国外待了很久,很久以后才回到京市。
这也是为什么图南敢同孟瑾画大饼的原因。
卫远去山里砍了很多柴,将院落里的水缸装满,又将砖瓦房屋檐漏水的地方补好,才准备离开。
临行前,他抽出一沓零碎的钱,摸了摸图南,同图南说这是零花钱,叫图南不要省着用。
他叫图南不要省着用,图南却知道卫远的包袱里装的是烙馍,一壶凉水和烙馍就是卫远火车上的口粮。
他连方便面都舍不得买,省下来的钱都拿给图南做零花钱。
卫远也想留在清水湾,清水湾美是美,但是太穷,他不想他的弟弟过一辈子的苦日子。
他想让图南同孟瑾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第二天,卫远离开了清水湾,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图南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起床喂喂小鸡小猪,将鸡圈里老母鸡的鸡蛋捡起来放进竹篮,只是在捡鸡蛋的时候会想起孟瑾。
会想起那个很能吃的少年。
一个星期后,图南去小卖部打电话给卫远,给卫远打完电话后,难得有些踌躇,没有立即离开。
他犹豫地想要不要打电话给孟瑾,
倘若孟瑾已经出了国……
图南在心底叹了口气,心痛得无法呼吸——倘若孟瑾出了国,那他打的可就是越洋电话!
一分钟要收好多好多钱的!
图南再三踌躇,最终还是没有拨给孟瑾。
他等到家中的老母鸡下了一竹筐的鸡蛋,将攒了一竹筐的鸡蛋卖来了钱,拿着钱,心中才稍稍有底气给孟瑾拨去电话。
那已经是半个月后。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立即接通,图南立即问道:“孟瑾,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人一愣,随即欣喜若狂:“你来京市了?你在哪,我马上去接你——”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能听到椅子碰撞的声响。
听着孟瑾还在国内,图南稍稍松了一口,“我在清水湾,我就问问……”
电话那头的孟瑾黯然几分,但仍旧同图南抱怨道:“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半个月了,对了,家里养的小鸡小猪怎么养了?有没有长大一点?能拿去卖了吗?”
“我替你问过保姆了,猪肉现在是八块六毛钱一斤,鸡肉是九块四毛一斤,到时候你要是把它们卖了,可别卖便宜了……”
孟瑾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同图南说,可叽里咕噜还没说完一件事,图南那边就连忙同他道:“好了!好了!我们下次再说吧!”
“家里养的小鸡和小猪还没长大呢,等长大了我同你说!”
说罢,不等孟瑾回答,图南便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孟瑾如同晴天霹雳——挂了!
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他就知道,图南肯定会将他忘了的!指不定是在清水湾跟那群穿拖鞋的土拨鼠玩疯了!
要不然怎么会匆匆跟他聊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的图南长舒一口气,有些高兴。
太好了!
五十九秒!没有超过一分钟,只用花一分钟的钱!
第79章 世界四
图南掏出几张零钱,递给商店摇着蒲扇的老伯。
傍晚,晚霞漫天。他回到院子,逗逗小黄狗,又逗逗小鸡小鸭,最后抱着半个西瓜,坐在院子里瞧星星。
吃完半个西瓜,图南心满意足地洗干净手,上床睡觉。
他睡得香甜,京市里的孟瑾却睡不着。
黑白灰色调卧室里的孟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病了。
如今在京市,他看到什么都想起图南。
家里的保姆做了糖蒸酥酪和港式西米露,鲜乳香浓醇,带着冰沁的甜,旁人吃了都说味道好,可孟瑾瞧着,却想若是图南在就好了。
京市想同孟家交好的人家特地去国外购置了最新的电子设备送给孟瑾,可孟瑾一看,又想到了图南。
连同京市下的雨,都能叫孟瑾想起图南。
京市下的雨落在玻璃窗上,沉闷作响,大片的雨珠星星点点划过玻璃窗,孟瑾总会想起清水湾的那个小院,雨水顺着青黑色的砖瓦汇成珠串,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院子里腾升起水雾的气味。
一想到清水湾里有个叫卫图南的人,孟瑾就觉得心里头空荡荡。
可图南好久好久才给他打一次电话,打一次电话也才说那么几句话。
前些日子,孟家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提起清水湾,提起卫家,两姐弟倒像是颠倒了身份一样。
从前那个缠着孟母说卫家好话的大女儿,倒变得沉默起来。从前对卫家嗤之以鼻,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小儿子,却一反常态,三番五次说要回清水湾。
三番五次提起,连同孟母都有些诧异,“回清水湾?你不是从前说要出国留学的吗?连学校都已经选好了。”
孟瑾今年十七,正值高考完,这才有空闲时间陪同孟秋妍一同去清水湾。
他性子桀骜,早早就选好了国外的大学,任凭孟家人如何轮番上阵劝说都没用。
孟母更是哭了好几回,却不曾想孟瑾去了一趟清水湾,便要留在京市读大学。
京市的教育资源自然是顶级,听闻孟瑾改变了主意,孟家上下高兴得不行,却不曾想原本要走的留下了,留下的却要走了——孟秋妍出了国。
孟秋妍在出国前,再三问孟瑾要不要一同出国,孟瑾却一再回复说他要在京市等着卫图南。
听到卫图南的名字,孟秋妍露出个笑,笑容有些伤感,同他轻声道:“孟瑾……或许你不是我,可卫家人铁石心肠。”
孟瑾不理解孟秋妍话里的意思,可孟秋妍看他的眼神,一如从前他看孟秋妍的眼神。
孟秋妍收起伤感的笑容,斜斜地去瞟他,“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我被一个穷小子迷五迷三道。”
孟瑾面不改色:“我同图南跟你同卫远又不一样。”
话虽如此,孟瑾却知道他只是强撑着罢了,毕竟他同图南确实跟孟秋妍跟卫远不同。
当初卫远对孟秋妍的态度好多了!哪里像他,成天等着图南的电话,等得怨气十足。
又是半个月后,图南再打电话给孟瑾时,同孟瑾汇报了小鸡小猪的成长情况。
哪怕孟瑾再心急如焚,小鸡小猪也长大了一点点——就这一点点,还是图南为了安慰孟瑾,夸大了说。
孟瑾听得心如死灰——半个月才长大那么一点点,猴年马月才能卖掉让图南换火车票。
五十八秒一到,图南又是匆匆忙忙地道了别,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欣慰地瞧着自己正好卡在五十九秒。
这电话一挂,差点没把孟瑾气得仰倒,当即就要驱车前往清水湾,同图南问个明白。
可他收拾好行李,站在旋转楼梯上,忽然就冷静下来,当即回头就打了个电话给孟父。
没过多久,孟家牵了一桩生意给卫远做,那桩生意的人脉和利润都不是刚来京市不久的卫远能接触到的。
孟瑾心里明清,要让图南来京市,必须要让卫远口袋里有钱。
让卫远挣上钱,可比让图南养的小鸡小猪长胖容易多了。
于是半个月后,图南再打电话给卫远时,电话里头的卫远嗓音疲惫却难以掩饰其中的高兴,同他说自己最近接了个大单,要是成了最后能赚不少钱。
电话那头的卫远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嗓音还有点哑,时不时闷咳一声,图南有些担忧,叫他多休息,别太累。
卫远却一笑,同他道:“哥不累,哥要挣钱,然后带小南来京市。京市好玩的地方多,好吃的东西也多……”
“不过哥还是最想吃小南腌的酱菜……”
话还没说完,卫远电话那头就有人催促,卫远只能急匆匆交代图南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图南稍稍有些忧心。
他的忧心并无道理。
没过几日,图南通过二蛋家的天气预报看到京市天气骤然降温,有些担心,连忙跑去村口的小卖部给卫远打电话,叫卫远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没曾想,这通电话不是卫远接的,而是卫远身边的护士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护士同图南说卫远生了病,如今正在挂水。
电话那头的护士问道:“你是他的家属吗?患者目前一直在持续高热,有家属在身边的话会方便一些……”
图南连忙应答,一边听一边用小卖部里的铅笔生疏笨拙地在纸上写下电话那头护士口中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
从小卖部回到院子里,图南忧心忡忡,他坐在矮凳上,想着卫远的病情。
卫远一人孤零零在京市,身边也没个亲戚,生了病连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图南想了又想,最后跑去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从未出过远门,因此去二蛋和阿昌家借了大包袱,二蛋一行人听说他要去京市找卫远,涌来院子里,个个手上都带着吃的。
有的带了一袋的炒花生,有的带了烤红薯干,七嘴八舌地往图南大包袱里塞,阿昌和二蛋更是往他兜里塞上几张零钱,同图南说要是坐错了车拿这些钱买新的车票。
收拾了一上午,图南终于收拾好去京市的大包袱。
蓝粗布缝的大包袱,还有大包小包的零碎东西,怀里还抱着玻璃罐装着的酱菜。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起身,然后缓缓沉入地心。
“……”
他摸了摸鼻子,卸下了两个小包袱,奋力起身,从缓缓沉入地心的状态变成了勉强能跟地心引力对抗的状态。
图南嘿咻一声,奋力扛着大包小包走了几步,发现还行。他扭头,拜托二蛋和阿昌一行人帮他照顾好小鸡小鸭小猪,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我去京市照顾我哥,等我哥病好了我就回来。”
远处跑来个少年,满头大汗提着一个大西瓜,要塞给图南,让图南在路上吃。
图南背着大西瓜,再次缓缓沉入地心。
二蛋和阿昌手忙脚乱将他拽起来,最终一院子的少年人手一片西瓜,一路啃着西瓜将图南送到车站。
图南双手抱着酱菜缸,腾不出手来吃西瓜,一路被人喂着吃西瓜,吃饱了,二蛋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要给他擦嘴。
图南有点谨慎地向后仰,问二蛋这张纸是用来干什么的。
二蛋说擦屁股的。
图南立即摇头,同面前人说不用擦嘴。
阿昌知道图南爱干净,跟他们这群泥地里打滚的孩子不一样,抓起自己干净的衣角,给图南擦了两下嘴。
村口的拖拉机轰鸣靠近——去镇上做大巴转火车都是靠平时的拖拉机或者三轮车捎去镇上。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坐上登登登的拖拉机,去京市找卫远了。
他模样生得小,瞧起来又乖,坐上大巴去到火车站,握着皱巴巴的票上了火车。
每过一个站,车厢里就播报地名,随后呼啦啦地往前飞。
图南其实并不太怕,毕竟第二个世界他是坐火车去接年幼的江序,在轰隆隆飞驰的车厢里,他望向窗外,将玻璃擦了擦。
玻璃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同第二个世界那个丹凤眼的冷面青年全然不一样。
火车两天一夜,图南困了就趴在桌上睡觉,饿了就啃包袱里烙的烙饼,有时周围的旅客瞧他年纪小,会给他分一些零嘴。
两天一夜后,火车进站,图南背着大包小包,被人潮推着往前涌,跟着人流往亮处走,一站在车站大厅便愣住。
京市西站的大厅太大太大,比村里晒苞谷的地方还要大上十几倍,巨大穹顶之下的灯亮得眩目。
周边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成千上万种声音混响而成,嘈杂不已,广播里的声音字正腔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字符。
图南抱着一罐酱菜站在原地,寻找着出口。他试图看清指示牌,可地铁入口的词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陌生——脑海里还没开放这类词汇的含义。
图南慢慢地跟着人流走,可走了一会,又担心走错,于是去询问工作人员,对方匆匆忙忙给他指了指,“那边,直走左拐!”
说罢,工作人员便急匆匆消失在人海。
图南不知道直走要走多远,又要在哪个路口左拐——面前有如此多的路口,似乎每个通道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有些迷茫,站在原地踌躇好一会,慢慢走向了京市站内的电话亭。
————
图南背着大包小包,抱着一罐酱菜坐在等待处休息。
没过多久,来人几乎是一路跑着过来。
那是孟瑾。
他在朋友的一个局上接到图南电话,立即撇下一群人来车站接人。
几个同他关系亲近的好友见状,也唯恐天下不乱要跟他一块过来接人,声称一定要瞧瞧到底是谁能让孟大少爷接了电话就往外赶。
几个同孟瑾同龄的少年,看到孟瑾直奔向休息等待区,飞奔到一个少年面前。
少年看上去土里土气,穿着的袄子洗得犯了白,蓝粗布的大包袱,还抱着个装满酱菜的玻璃罐,一看便是乡下来的。
孟瑾的几个好友面色震惊,压根没想到孟瑾如此着急去见、三天两头念叨的人竟然长这样。
更震惊的是他们亲眼看着孟瑾去到少年面前,将少年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拎过来,背在身上,又半蹲在地上,掏出湿纸巾给少年擦汗,低低地问他累不累。
孟瑾的洁癖有多严重他们最清楚不过,此时面对灰扑扑赶路过来的少年,没有半点嫌弃不说,甚至心疼得厉害。
图南额头上和鼻尖上的汗都被擦了擦,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对孟瑾小声道:“很多汗吗?”
见孟瑾握住他的手,他跟着孟瑾起身。
孟瑾将他身上的大包袱都接过去,像背斜挎包一样背在自己身上,他比图南高得多,背起来轻轻松松。
孟瑾紧紧握着他的手,“饿不饿?要不吃点东西?”
图南跟在他身后,摇摇头。
孟瑾的几个好友疯狂朝着孟瑾使眼色,示意孟瑾介绍介绍。
孟瑾视若无睹,握着图南的手上了车,立即问他:“你一个人来的?怎么来之前也不给我打电话?”
“家里的小鸡小猪你换了钱吗?”
图南摇摇头,刚要说话,孟瑾就弯腰从车载小冰箱拿出冰镇水果,剥好了放进他嘴里。
他嚼着荔枝,咽下后同孟瑾有些担忧道:“我哥生病了,我想来京市照顾他,我找不到出站的地方,只好打电话给你。”
孟瑾追问:“那我呢,你来照顾他,也是要来瞧我的,是吧?”
图南又被喂了一颗荔枝,闻言含糊道:“嗯……都瞧。”
这话听得孟瑾心满意足,心里头比吃了十个八个冰荔枝还甜。
图南担忧卫远的病情,孟瑾叫司机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去到卫远待的医院。
卫远确实病了一阵子,他前些日子忙大单子,不分昼夜地跑,单子是跑成功了,身体也因为熬得太厉害,生了病。
见到图南,病床上的卫远先是一愣,随即望着孟瑾,“你带他来的?”
可看到灰扑扑的图南朝他露出个笑,卫远便立即知道绝不可能是孟瑾回到清水湾带图南来京市——若是孟瑾带图南来京市,必定是坐飞机。
图南捧着手里的玻璃罐,“哥,我给你带了你想吃的酱菜。”
卫远二十多岁的一个大男人,硬是被这句话弄红了眼睛,低声道:“……下次不许这样,你从来没来过京市……”
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卫远这辈子都得后悔。
图南去摸卫远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有点烧。”
卫远闷咳了几声,说病快好了,只不过还有些低烧和感冒的征兆,过两天就能出院。
一听到感冒,孟瑾立即拉着图南往后走了一点,生怕图南被卫远传染。
图南拍了拍孟瑾腰间的大包袱,孟瑾低头解开,图南掏出从清水湾里带来的芝麻饼,给卫远吃。
卫远从小就爱吃芝麻饼。
图南陪卫远在病房里聊了好一会。
卫远的病房说是病房,其实小得可怜,一间房塞下了三张床,三张床的病人吃东西洗漱都要在这件小小的病房。
图南原本还想在医院守着卫远,孟瑾头一个不同意,冷哼一声,“这地方又小又烂!你跟我回去,明天我再送你来瞧他。”
不只是孟瑾不同意,连同卫远也不同意。
图南晚上要是陪床,只能坐在椅子上趴着睡觉,说什么他也不愿意,因此哪怕卫远心里不太愿意图南同孟家多有接触,但仍旧还是拜托孟瑾照顾照顾图南。
图南只好作罢,将大包袱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塞给卫远后,才一步三回头跟着孟瑾回去。
孟瑾没带图南回孟家,觉得孟母孟父到时候七嘴八舌追问起来烦得很。
他将图南带到自己名下的一栋别墅,别墅定期有人上门打扫,很干净。
别墅的院子一尘不染,图南仰头,瞧着别墅,偏头问:“这栋都是你的吗?”
孟瑾笑起来,叫图南猜。
图南同他道:“这比我们村里村长家要大上好多。”
图南进了门,脱了鞋,乖乖地将鞋摆放在门口,不曾想孟瑾又把他放在门口的鞋拿了进来。
图南穿上新拖鞋,同孟瑾道:“我想洗澡可以吗?”
舟车劳顿,他感觉此时身上灰扑扑。
孟瑾带着他去到浴室。浴室很大,象牙白的浴缸,洗手池都是黑曜石,托盘上摆放着琳琅满目图南看不懂的瓶瓶罐罐。
孟瑾教他用浴室里的花洒,又打开浴缸,让图南泡澡。
图南在浴室洗了快一个小时,孟瑾三番五次敲门,怕他晕倒在浴室,
最后忍不住,孟瑾推开浴室门,看到图南累得在浴缸里睡着了,脑袋上还顶着一头的泡泡。
孟瑾没舍得叫人醒,卷起袖子,轻轻地替图南洗着头,冲洗干净后图南醒来,瞧见他,有点不好意思,沉到了浴缸水面下,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跟小兔子一模一样。
图南洗完澡,穿上了孟瑾从前的睡衣,袖子和裤腿都有些长,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揉了揉鼻子,觉得鼻子有点痒。
京市的秋季干燥,不同于清水湾,气候湿润,秋季的京市干燥得能让人流鼻血。
刚洗完澡的图南像块被晒干的海绵,揉揉鼻子,又揉揉脸,在京市待得不习惯,那副模样叫孟瑾看了又怜又爱。
他打了个电话给好友,询问前阵子好友给刚交往不久的女朋友购买的面霜。
好友笑嘻嘻道:“哟,高考完了,我们孟大少爷也开窍了啊,要送给谁啊?我认不认识?”
打趣了几句,孟瑾得知了面霜的牌子,打电话叫人买来面霜,顺带还买了两只润唇膏。
别墅里离市中心很近,不一会差人购买的护肤品就到了,孟瑾拆开面霜,叫图南在沙发上乖乖坐好,给图南擦面霜。
图南睁着眼睛,被面霜擦了擦,忍不住眨了一只眼,孟瑾瞧见,用沾着面霜的指节蹭了两下,笑了起来。
擦完面霜的图南揉了揉自己的脸,抬头神奇道:“不痒了。”
孟瑾又拿来润唇膏给图南涂。
没想到图南却紧紧地抿着唇,耳朵有些红,摇头,“女孩子才涂口红,我不涂,我不是女孩子。”
孟瑾失笑,“这不是口红,是润唇膏,防止嘴唇开裂。”
图南刚来京市没多久,因为干燥,反复地舔唇,嘴角已经有些发红。
图南仍旧疑心孟瑾手里是口红,他爬起来,想偷溜,却比孟瑾抓住。
两人在沙发玩闹了好一阵,孟瑾说了好久,图南才半信半疑地勉强相信孟瑾手里不是口红,而是润唇膏。
孟瑾给他涂了两层润唇膏。
涂好后,图南下意识舔了舔,甜滋滋的,是草莓味。
孟瑾不给他舔,捏着他的腮帮软肉,“不许舔。”
图南哦了一声,可孟瑾一不注意,他又舔了两下,到最后自己将润唇膏涂舔没了。
涂上了润唇膏,图南就发觉了润唇膏的好——嘴唇不觉得紧绷干得慌,因此舔没了润唇膏,他又跑去找孟瑾,叫孟瑾给他涂。
孟瑾捏着他的脸,又给他涂了一遍,叫他不许乱舔。
图南乖乖地哦了一声。
孟瑾有心要逗他,用两根手指撑开图南淡粉色的薄唇,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柔软湿润的薄唇时,心头倏地一麻,迅速收回手指。
孟瑾咳了咳,打电话叫人买来加湿器,分别放在客厅和卧室。
打完电话后,他又打电话叫人去买一品居的私房菜,琳琅满目一桌的菜肴。图南吃完后,问孟瑾能不能借用厨房,他想做饭送去给卫远吃。
可图南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发现不会用——连个烧火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还是孟瑾用手机查找教程开了火。
起初孟瑾心里酸溜溜,觉得卫远真是命好,不仅有图南大老远送酱菜过来,还能吃到图南亲手做的饭菜。
可很快,孟瑾就立马就不羡慕了。
图南当当当切菜,跟当初煮猪食一样将所有的食材都丢进锅里,为了体恤卫远生病胃口不好,特地将食材煮得软烂入味。
忙忙碌碌的图南将一大锅东西捞起,装进饭盒,还问孟瑾要不要尝一点。
孟瑾立即摇头,笑容虚伪道:“不用,你哥生病,得多吃一点,我刚吃饱,不用吃了。”
卫远住了一星期的院,也吃了一星期图南做的菜,吃得面色有些发白,不过还能一边吃一边微笑夸图南厨艺有了进步。
等图南跟孟瑾走后,卫远菜如释重负,立即爆发出顽强的求生意志,健步如飞地去往医院食堂打饭。
卫远住院的这个星期,图南每天探望完卫远,就被孟瑾拉去各大奢侈品的专柜买衣服买鞋子。
成堆的衣服鞋子往家里运。
图南并不知道那些衣服鞋子会在衣帽间里堆成山。
他以为孟瑾是买了叫他新换上的这套,却不曾想孟瑾抬头朝柜姐点头的意思是这个系列的衣服全包。
图南在专柜里换衣服的时候有悄悄看价格,可是孟瑾带他去的店里只有标签,没有价格。
对于前几个世界的图南,这些牌子会很熟悉,但对于这个世界大脑一部分数据被屏蔽的图南来说,这些牌子十分陌生。
有一次,孟瑾在结账的时候,图南走出贵宾接待室,在外面逛了一会,听到导购对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报了个价格,立即呆在原地。
回过神后,他立即飞奔回去,拉着孟瑾的衣角,同孟瑾咬耳朵,叫孟瑾快走。
孟瑾偏头,哄他,“很快,签个字就走。”
孟瑾在签购单上签下名字,跟着图南一块出去。
图南见他手上没拿购买好的衣服,长长地松了口。
他不知道像孟瑾这一类的贵宾客户都是送货上门,庆幸地小声道:“还好你没买,你知道吗?外面的店员说那件裙子要一万二!”
孟瑾佯装讶异:“那么贵?”
穿着六万三一件外套的图南忧心忡忡地点头:“是啊!那么贵!”
孟瑾:“还好刚才你拉我出去了,要不然我们就亏大了。”
图南安慰他:“没事,我们现在走也不晚,我们不要再逛这家店了,也不要再买衣服了,你已经给我买很多衣服了。”
孟瑾这些天光是给他买衣服就买了十几件,鞋也买了十几双。
图南都疑心城里的人蜈蚣成精,要不然怎么要买那么多双鞋子呢?
人只有两只脚,那么多双鞋子,根本穿不过来。
孟瑾带他去买冰淇淋,图南知道这个冰淇淋叫什么达的,很好吃,几个小球堆在一块,甜滋滋的。
只不过孟瑾大概也是给他买衣服花了很多钱,身上没什么钱,每回都只买一盒,他们两人得共着吃。
孟瑾买完冰淇淋,将冰淇淋递给图南,说自己去上卫生间,让图南乖乖等着他。
图南点点头,他捧着冰淇淋等着孟瑾。
看到孟瑾的身影消失,图南起身,朝着冰淇淋店走去,打算再买一盒冰淇淋请卫远一起吃。
他以为冰淇淋再贵也不会贵到哪里去——村口小卖部的冰淇淋最贵的才五块钱。
图南身上有卫远给的零花钱,他都攒了起来,除去买火车票,还有一部分。
图南举起手中的小盒,同冰淇淋店的店员说要买一个一模一样,结果一问,被价钱吓了一跳,呆在原地。
等孟瑾回来,同他一块吃着冰淇淋时,图南小声地问:“这个贵不贵?”
如今的孟瑾已经是吹牛吹得炉火纯青——一栋别墅在他嘴里都能跟一间茅房一样便宜。
他眼都不眨地道:“不贵,十块钱,我加了两个球,会贵一点。”
如果图南没有去问冰淇淋店里的人店员,那确实会相信,可图南听了后,只默默地咬着勺子,不说话。
孟瑾同他你一勺我一勺吃着,吃得挺高兴,一扭头,瞧见旁的一对情侣也这么吃,还甜甜蜜蜜地互相喂着吃。
不知道怎么的,他脑袋嗖地掠过一个场景——倘若图南也喂他吃……
说来也怪,他从小到大洁癖就严重,为此孟家还以为他心理方面受过创伤,为此还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得出的结论是纯属是他个人龟毛,跟心理创伤没有关系。
可孟瑾一想到如果喂他吃冰淇淋的人是图南,心里头对跟其他人共用一个勺子的厌恶感立即烟消云散,甚至还觉得挺美。
——毕竟能在京市跟图南关系好到用同一个勺子的人可不多。
见图南吃冰淇淋的兴致不高,甚至还有些蔫巴巴的,孟瑾摘下图南咬着的勺子,“累了?”
“累了我们回去吧。”
图南仍旧有些蔫蔫地点点头。
下午,孟瑾带他回家,在客厅开了一部影片,拉上窗帘,打开空调,又拿来一袋零食,同他一起在沙发上看电影。
他同图南介绍影片里的明星,“你有喜欢的明星吗?有的话我帮你问要签名……”
图南披着毛毯坐在沙发上,孟瑾给他喂了一颗葡萄。
图南慢腾腾地咬下一口葡萄,嚼了嚼,咽下去后偏头望着孟瑾,过了好久才小声道:“……孟瑾。”
孟瑾给他剥着葡萄,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唇边:“嗯?”
图南小声道:“我想回我哥哥那里了。”
孟瑾一下就坐直了。
图南:“我哥的病这两天也好了,我同他住两天,然后就回清水湾。”
孟瑾拉着他的手,有点急:“什么啊,干嘛要回去?”
“你在这里不是待得好好吗?为什么要回去?是不是卫远叫你回去?”
图南摇头,低声道:“不是,是我自己想回去的,我这次来本来就是照顾我哥的,现在他病快好了,我也该走了。”
“还有家里的小鸡小猪……我要回去照顾它们了。”
他住在这里每天都要花孟瑾好多钱。
孟瑾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怕他是孟瑾的好朋友,也不能这样花孟瑾的钱。
孟瑾起身:“我同你哥说。”
他去到阳台,给卫远拨了个电话。
拨电话时,孟瑾心里头烦得要死,头一次比孟秋妍还要希望卫远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发了笔大横财,好叫图南留在京市。
此时此刻,他竟比孟秋妍还要悔恨为何卫远是个穷小子。
第80章 世界四
卫远已经出院,这几日瞒着图南在酒局上应酬,接到孟瑾电话时,担心图南出了什么事,特地走到一旁,低声问孟瑾:“怎么了?”
孟瑾同他说清楚来龙去脉,不等卫远反应过来,立即责怪道:“卫远,你怎么对图南一点都不上心?”
卫远愣了片刻。
孟瑾:“你现在在京市也赚了钱,怎么就不想着把图南接过来?别的不说,你放他在乡下让他吃自己做的饭,你就是这么给他当哥的?”
卫远下意识解释道:“我知道,只是我平时应酬多,经常得出差,等到后面我稳定下来,就把小南接来京市。”
京市不同清水湾,他们两兄弟在京市孤立无援,倘若他在出差中图南出了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但清水湾大都是相识多年的邻居,图南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找来帮手。
不曾想京市蹦出了一个孟瑾。
孟瑾哦了一声,装模作样道:“你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等你稳定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这样,你把图南放在我身边,我来照顾,也省得你担心。”
卫远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瞬,便拒绝道:“多谢好意,但总麻烦你也不好……”
他有些疑心为何孟瑾会如此热心肠,看面相,孟瑾就不是个热心肠的人,不做欺男霸女的事已经是谢天谢地。
孟瑾语气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以为是我想照顾的吗?是我爷爷觉得两家婚约没结成,叫我多照顾照顾卫家罢了。”
“我平日也很忙,要不是我爷爷,你以为我会将这桩麻烦事揽过去?”
听到是孟老爷子吩咐的差使,卫远心头的疑虑消减了一大半。
孟老爷子他见过,年纪大,德高望重,卫老爷子对他有救命之恩,这番话确实也像是孟老爷子能说出来的话。
孟瑾花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将卫远说动。
说实话,卫远比谁都想将图南接来京市,有时在京市一想到图南孤零零一个人待在清水湾,心里不难受那必然是假的。
在卫远的再三坚持下,孟瑾每个月收一笔钱作为照顾图南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孟瑾嗯嗯说好,实际上卫远每个月给他打的八百块钱,还不够平时他给图南买一双鞋。
挂断电话后,孟瑾心情好得很,同沙发上的图南说了这件事。
图南一愣,显然对自己留在京市这件事还没适应良好,好一会后才磕磕巴巴问孟瑾是不是自己一直要住在他家。
孟瑾串通卫远后,底气比谁都足,拆了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那当然。”
图南叼着块巧克力,吐又不能吐,咽也不能咽,显得有些发愁。
咽下了,一千多块钱又打了水漂。
他颇有些沉重地嚼着巧克力。
原剧情中也没有这一茬,原剧情里的孟瑾这时候已经同孟秋妍坐上了出国的飞机,可前几天他才看到孟瑾同孟家打电话,话里的意思是两个月后去京市大学报道。
不知道为何属于孟瑾的这部分剧情会产生偏移,但就目前来看,这部分偏移的剧情对于卫远来说是好事。
卫远的任务进度上个月和这个月一共上涨了百分之十,按理说卫远接受了孟家的牵线,任务进度应该只能上涨百分之七才对。
兴许是因为孟瑾对卫远的态度稍稍好了一些,愿意伸手拉卫远一把,才会使得任务进度上涨增多。
自从卫远亲自开口确定图南要留在京市后,图南看着孟瑾每天花钱如流水,开始不断购置新家具,为他添置各种新奇玩意。
光是图南卧室里的阅读灯,就花了四千多,听说是国外进口的阅读灯,对保护视力很有帮助。
图南有些发愁——他才念了小学,平时能看什么书。
图南每天躺在几万块的柔软床垫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觉得自己花了孟瑾好多钱,每天都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花那么多钱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算完账目,图南心情更沉重了,蔫哒哒地躺在床上,很想回清水湾。
于是每晚图南总会爬起来,去敲孟瑾的门,说睡不着,想回清水湾。
瞧着蔫哒哒来敲门的图南,孟瑾心里头又怜又爱,将他带去床上,开了盏昏黄的小夜灯,轻声地哄着,“我知道……你从没离开过家,不习惯很正常……”
孟瑾跟抱小孩一样,将少年抱在怀里,少年背靠着他,似乎心情沉重得很,对于家里养的小鸡小猪忧心忡忡。
天见的可怜,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蹙得紧紧,担忧得不行。
孟瑾一颗心软得不像话,这时候任谁现在来碰一碰,都能叫他一颗心陷下去。
下雨图南担心家里的小鸡小鸭,刮风图南也担心家里的小鸡小鸭,连同种的大南瓜都担心烂在地里没人收。
孟瑾隔天便差人去清水湾,将图南养的小鸡小鸭装车,包机换乘,一路护送至京市。
路途遥远,几只清水湾来的小土鸡小土鸭,摇身一变,身价立即暴涨几千倍。
那些鸡鸭抵达京市时是周末上午,图南还在沉睡,孟瑾换了身衣服,准备好卷尺和铁锹,在后院的角落挖沟,从角落开始固定浸塑铁丝网,圈出一片地,最后用防腐的木柱将铁丝网牢牢钉在原地。
孟瑾半蹲在活动门旁,调整搭扣的位置,往门里放了几个塑料食槽,浑身沾满了泥也不太在意。
他勾了勾塑料食槽,弯着唇起身,去二楼卧室的浴室冲了个澡。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伏在二楼的栏杆上,瞧着后庭的那块空地多了几只小鸡和小鸭,图南蹲在地上,赶着小鸡和小鸭。
似乎察觉到什么,图南起身,抬头,眉眼弯弯地朝着伏在二楼栏杆上的孟瑾挥手。
孟瑾翘着唇,一眼也不错地望着他。
看到别墅后庭多了卫一这些小鸡小鸭,图南明显要比前几日活泼了许多,时常跑去喂小鸡小鸭。
他同孟瑾说等这些小鸡小鸭长大换了钱,就拿换来的钱给他跟卫远买礼物,
虽然换来的钱不算多,能买的礼物也比不上孟瑾给他买的礼物,但图南想——这些钱至少能够请孟瑾吃很贵很贵的冰淇淋。
至少能够在孟瑾想吃冰淇淋的时候,不用再跟他头碰着头吃同一份。
图南每天愈发勤恳地喂小鸡小鸭,还把花园开辟了出来,买了些种子,捣鼓出了一片小菜园。
他养小鸡小鸭不算拿手,但种东西十分得心应手,仿佛天生木灵根圣体,播下的种子不打理都能茁壮成长,稍稍打理更是了不得。
小菜园收获颇丰,架子上的黄瓜坠得在竹架上弯成弓,小白菜水灵灵,嫩得能掐出手,收获的果蔬装满大竹篮,架子上还有许多。
孟瑾请的保姆和佣人每每瞧见,羡慕得直夸。
单靠图南跟孟瑾两人,一日三餐也吃不完小菜园的果蔬,孟瑾知道图南最近沉迷攒钱,叫图南将多余的果蔬卖给旁人。
图南刚开始还有些懵:“卖给别人?”
在清水湾,家家户户院里门前都种有果蔬,自家的果蔬都吃不完,更别提卖给别人。
孟瑾眼眨都不眨:“对啊,你这蔬菜比超市里的蔬菜好多了,纯天然,外头都抢着要。”
他给图南买了手机,还给图南申请微信号。
申请微信号后,孟瑾开始挨个摇人,叫身边的好友去加图南的微信,照顾图南的生意。
刚开始身旁的好友还对着他起哄,说孟瑾有了新情况不告诉他们,孟瑾坐在沙发上,眼皮都不抬,“微信推过去,记得找他多买点黄瓜。”
家里黄瓜收获颇丰,都快泛滥成灾,吃得孟瑾脸都发绿了。
孟瑾的几个好友还打算起哄,结果一看到孟瑾推的微信——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
头像是一个小小的小南瓜。
一群刚成年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哽了又哽,任谁都对AAAA土鸡蛋批发这个名字起哄不起来。
总有种对着勤勤恳恳种地老农民起哄的窘迫感。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在一群公子哥手里赚到了第一桶金。
下单量颇大,图南很高兴,孟瑾任劳任怨跟在他屁股后面同他打包黄瓜、西红柿,再打电话开着几百万的车送货上门,最后赚的钱还不够来回油费。
卫远出差回来,从孟瑾那里得知了图南有了新微信,还赚了第一桶金,立即要加图南的微信。
看到孟瑾推过来的微信号,卫远乐得不行,故意去逗图南。
他用自己的微信号添加图南,备注想买土鸡蛋。
图南很快就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以为他是顾客。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你好,土鸡蛋已经卖完了,请问你还需要点其他的吗?】
卫远几乎能从这行字想象出手机那头费劲巴拉划拉着屏幕写字的图南。
【W:有没有西红柿?】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有西红柿,很好吃,你要一些吗?】
【W:我不爱吃西红柿,有没有黄瓜】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有黄瓜,很好吃,你要一些吗?】
卫远乐得直不起腰,心想做生意怎么来来去去只会说一句话——很好吃,你要一些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机客服自动回复。
【W:我不爱吃黄瓜】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像是有点郁闷,好一会儿才回他,问他喜欢吃什么。
卫远回复说买两斤黄瓜和一斤西红柿。
【W:我跟你们老板认识,给我便宜一点,再给我送只鸡,搭两斤豆角,下回还来照顾你生意】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鸡很贵,没办法送】
【W:那送只鸭】
图南看到手机上回复的消息,郁闷得不行,还有些小小的生气。
【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鸭也很贵】
【W:报我名字也不能送?】
图南气鼓鼓地关掉手机,去喊孟瑾,同孟瑾说碰见了客户买两斤黄瓜一斤番茄要他送一只鸡。
孟瑾心想哪来的混球,找事找到他头上来了,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
他一看头像和微信名,乐了。
孟瑾忍着笑,煞有其事同图南道:“就是啊,这人谁啊,怎么这样找事。”
“这也太坏了吧,叫人送鸡又送鸭的,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图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指定不是什么好人。”
图南将人拉黑,放进了黑名单。
卫远那边还乐呵呵地等着AAAA土鸡蛋批发小南回复,然后报上自己的名字,没曾想再发消息时只能收到红色感叹号。
他哽了哽,立即去找孟瑾,孟瑾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才舍得去跟图南说刚才找事的人是卫远。
图南这才知道W口中报上自己的名字也不行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将卫远的微信从黑名单放出来,卫远告诉他自己出差回来,能休三天的假,打算这三天带图南好好在京市逛一逛。
卫远来接人的时候,在客厅等了好一会,看到孟瑾给图南往书包里装各种东西,叮嘱图南早去早回,莫名有些郁闷。
怎么瞧上去他倒成了外人一样。
孟瑾将两人送至门口,还不忘叮嘱卫远:“你晚上记得给他涂面霜,京市空气干燥,他不涂面霜不舒服。”
“睡前再给他喝杯热牛奶,上个月体检医生说他有些营养不良。”
卫远举起手,示意他停下,“我养了他十多年,我比你清楚。”
孟瑾装作听不见,朝图南喊:“到他家了给我发微信。”
卫远啧了一声,摸了一下图南的脑袋,和蔼道:“行,等我们回家了给孟大少爷发条微信。”
一个他家,一个我们家,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图南一个没理,忙着赚钱。他走到边上勤勤恳恳用语音回复咨询的客户道:“是的,还有土鸡蛋,很好吃,你要买一些吗?”
他现在比以前聪明了,“你要是买得多的话,我搭你两斤豆角,豆角也好吃,一点都不老。”
卫远买了一辆二手的捷达,开车将图南接回去。
他在车上还能听到图南回复买东西的客户,很多时候都用语音回复,因为图南认识的字不多。
等红绿灯的时候,卫远偏头,看了一眼低头回复着客户消息的图南,心里某个念头渐渐加深。
这阵子卫远的生意逐渐有了一定的收益,趋于稳定,他从地下室搬出来,租了两室一厅。
图南的卧室布置得很温馨,天蓝色的床单,一张小小的书桌还贴着星星壁纸。
他晚上同卫远一块吃饭。
卫远很久没有下厨,买了很多食材,他手艺好动作也麻利,做好菜之后本以为图南会像从前高兴惊呼,没想到图南的反应却没有以前那么热烈。
图南仍旧很捧场,足足吃了两碗饭,但卫远心头仍旧不得劲,“小南,是哥手艺退步了吗?”
没想到图南还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他手艺没退步,还是很好吃,只是孟瑾之前也给他做菜,孟瑾做菜也同他一样好吃。
卫远去了京市后,很久才能回清水湾一次给图南做好吃的,物以稀为贵,可图南在京市几乎天天能吃到孟瑾做的饭菜,反应自然不像从前。
卫远不大相信,颇有些怀疑:“孟瑾做饭?不会是保姆或者佣人做好了,他装模作样炒几下端上锅吧?”
要知道大半年前孟瑾可是连人吃的和猪吃的都分不清。
这样的大少爷做饭?甚至做得还比他好吃?卫远总觉得不太可能。
图南嚼了两下,咽下口中的饭,做了个颠锅的手势:“不会哦,他还会颠锅。我喜欢吃的他都会做。”
卫远有些郁闷,但是瞧着图南如今面色红润,气血十足,像一颗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红苹果,就知道孟瑾确实将图南养得很好。
晚上,图南洗完澡,卫远守在浴室门口,捧着罐面霜,准备大展身手,好好照顾自己的宝贝弟弟。
卫远照着孟瑾的意思,给图南脸上涂面霜。
可卫远糙得很,面霜糊在手掌上,大大的手掌盖住图南的脸,上下左右揉搓了一通。
擦完面霜,卫远心里成就感满满,心想他还是很会照顾自家宝贝弟弟的。
图南眉毛都被搓的翘起来,默默地扒拉了两下自己的眉毛,心有余悸地将眉毛捋平,想着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嫌弃涂面霜麻烦。
他哥给他涂一次面霜,跟给他洗脸差不多。
卫远给图南涂完面霜,去到客厅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显得很高兴,哪怕挂断了电话也难掩喜色。
图南换好睡衣,问卫远什么事那么高兴。
卫远开心得将他抱起来,跟小时候一样举高,难掩激动:“哥要送你上学了!”
他身形要比图南高上许多,身强体壮,将十几岁的图南举高也是轻轻松松,一连举了好几次,可见其激动。
一直以来,卫远心里头都有一个心结,那便是因为家庭太过贫苦,没办法送图南上学。
他靠着父母留下的那点钱勉强完成了高中学业,可图南只堪堪念完了小学,便一直在清水湾待着,不曾上过学。
每次看到同图南年龄一般大的学生穿上校服在学校上学,自家宝贝弟弟只能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同小鸡小鸭一块玩,卫远都觉得难受得要命。
如今他赚了钱,每个月的收益平稳,便开始替图南物色学校。图南今年十六岁,要从初中开始念起,卫远生怕年龄比班上同学大一些的图南受欺负,对图南就读的学校慎重无比。
四处联系人打听消息、送礼,卫远这才敲定了一所合适图南的学校——学风优良,老师认真负责。
京市卧虎藏龙,好学校资源紧缺,卫远搭了无数人情才勉强签上线,但还要经过一场笔试。
卫远大笑一声,揉了揉图南的脑袋:“过两天哥带你去学校考试!等考上了,我们小南也能穿校服在学校念书了!”
图南也跟着高兴,但是很快就想到要考试,“哥,考试考什么?”
卫远:“没事,哥替你问过了,题不难,就是一个简单的小测试。我们的小南养小鸡小猪都能养大,考个试算什么。”
图南闻言也就放心了,点点头,还同孟瑾说自己很快就要去念书了。
卫远跟孟瑾对他上学这件事很重视,考试前一天还带着图南去新学校踩点,熟悉环境。
那是一所初高中合并的学校,有一部分高二高三的学生已经提前开学,孟瑾打量着学校的一草一木,对卫远选的学校不太满意。
孟瑾犹如教导主任:“你选的是什么学校?你瞧瞧,角落里那对小情侣,光天化日坐一块,图南要是在这里上学,被教坏了怎么办?”
他从食堂一路挑毛病挑到教学楼,连同学校种的花花草草都进行了一次批评总结。
卫远装作听不见,兴致勃勃地同图南说到时候要给图南买四套校服,春夏秋冬的制服都买。
他弟弟穿什么都好看,穿上校服更是青春无敌。
第二天下午两点,图南坐在教室里,写测试的试卷。
他在教室里写,卫远和孟瑾在教室外头看,伸着脖子,时不时看一眼手上的表。
教室里只有图南一个人,奋笔疾书,写满了两张草稿纸。
卫远:“肯定能行,小南数学好,我们卫家没一个数学不好的。”
孟瑾在一旁赞同点头:“没错,他现在卖菜可会了,都知道搭人两斤豆角。”
一个半小时后,图南交卷。
教师讲台的老教师当场给他批改试卷,批一下停一下,抬抬头,瞧着教室外的人,欲言又止。
老教师批卷子很快,将卷子交给图南时,图南低头一看,犹如晴天霹雳。
满卷子的红叉,十七分。
图南呆了,拿着卷子,脑子里第一个想法便是完了,他肯定是被图渊传染了。
老教师喝了口茶,拍了拍图南的肩,夹着课本出去同图南的家长谈了。
十分钟后,站在门口的两人也犹如晴天霹雳。
十五分钟后,图南步伐沉重地拿着十七分的卷子抬腿走出教室,对卫远蚊蝇细响道:“哥,我没考好。”
“我、我才考了十七分。”
卫远跟孟瑾对着卷子沉默片刻,随后立即安慰图南:“没事,已经很厉害了。”
“你看你才十六岁,考试就考了十七分,这分比你年纪还高呢。”
孟瑾也干巴巴地道:“哈哈,是啊,高一分呢,给我考,我都考不出来。”
比图南都大一岁,图南都得管这卷子叫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