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真相(06)
空荡荡的走廊之中,钟简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脚步声带起回响,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清晨的阳光已经从窗户洒落进来,却无法驱散那萦绕着的陈旧腐气,不过这大概只有观复跟南君仪能感觉得到,钟简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要先去吃早餐,然后去教室。”南君仪看着背影陈述道。
观复稍微有点讶异:“你怎么知道他当时到底去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很常见的学生行动轨迹,早自习大概率还有纪律小组来检查。”南君仪的目光追寻着钟简的身影,看他汇入人流,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有点奇怪。”
这次观复没有疑问,只是耐心等待南君仪为自己解开迷惑。
“其他人有些奇怪。”南君仪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人群,“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
两人看着钟简吃完早饭,重新背起背包,走进了属于他的班级大门。
在班级大门上通常会有个标注数字的牌子,用来辨认教室,可是钟简班级的牌子却被完全抹去了,空空荡荡的,就如同这座教室压根就不存在一般。
门被拉开的时候,可以看出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学生,吵吵闹闹的,全是说话声、抱怨声、朗读声,还有人起身来跟钟简打招呼——
这本该是很可爱,且很有生机的一幕才对。
除非……
南君仪原本以为昨天晚上看到五具尸体已经足够挑战自己的神经了,没想到昨天的局面只是开胃小菜而已。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感觉到一种比昨天晚上更为让人战栗的恶寒。
昨天宿舍里的五具尸体小朋友不管怎么说,看在他们两宛如幽魂般的状态下,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死亡,无非就是死相恐怖了一些,流出大量的鲜血。
可起码不像南君仪此刻看到的场景这般令人毛骨悚然。
教室里的每个学生都显然有自己的个性:既有吵吵闹闹,嬉笑打骂的;也有认真读书,狂抄作业的……他们看起来就跟世界上任何一所高中里等待早自习的高中生没有太大差别。
透过窗户的阳光同样平等地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笑容也没有离他们远去,包括那些作业。
唯一的不同就是人。
所有人的皮肤都呈现出死后的青白或紫红色,还有一些已经呈现出腐败的绿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鲜血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涌出,他们却好似全然察觉不到身上巨大的伤口,浑然不知死亡早已降临,只留下翻卷的皮肉证明南君仪的忧虑不是无中生有。
钟简就这样走入一群活动着的尸体当中,他的同桌是一个圆脸的少女,她的骨头从胸膛里刺穿出来,脖子以一个相当扭曲的角度歪斜着,以至于忽略掉那些致命伤后,看起来有点像个行动不便的畸形人。
她颇为兴奋地询问钟简:“你打算带什么东西去?我打算等会去小超市买点零食,带在路上吃。”
小超市就在食堂之中,商品数量不多,价格不算昂贵,比较常见的是饮料跟泡面,还有一些袋装面包,给学生解馋充饥用的,生意不是特别好。
“这才第二天而已。”南君仪叹了口气,“昨天起码还是正常的,这件事的确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创伤。”
“噢?”观复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南君仪下意识将声音压低:“人会修饰记忆,掩耳盗铃,就像钟简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仍然选择让自己一无所知一样,他会避开正确的答案。”
“谎言有很多种,如果钟简选择欺骗自己,那么本该投射出一切正常的模样。可就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内容来讲,钟简完全没有掩饰班级里全员死亡这一事实。”
“所以呢?”
“所以……我想老师在昨天宣布那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之后,钟简的潜意识就已经感知到了这个不太美好的结局。也许是他的创伤太严重,又或是别的原因,他甚至不肯将这个虚幻美好的谎言推进下去。”
观复若有所思:“所以他们才会以这样扭曲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而这个班级,无异于是一座巨大的坟冢,至于被拖进去的人……也许从头到尾就只有钟简一个。
过了一会儿,就有一名穿着高跟鞋的老师走过来,哒哒哒,她的高跟鞋碰撞着地面,发出非常规律的节奏声。
这名女性老师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化了一点淡妆,大概是板着脸或生气的时候居多,眼睛附近已有了极明显的皱纹,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抱着几本书,大步走向两人……身前的门。
她身上的鲜血已经把身上的套装染透了,以至于脖子跟衣服上都是暗红色的血迹,几乎无法辨别伤是从哪里来的。
看来这位老师也未能幸免。
老师的到来宣告早自习的开始,教室里变得寂静许多,而老师并没有一直停留在教室里,而是观察了会儿所有人后就走出去巡逻了。
就在老师踏出教室大门的一瞬间,教室里所有同学忽然抬起头来,全都望向了沉默的钟简。
他们没有笑,也没有动。
哪怕被看的不是南君仪,可他此时此刻仍然感觉到一种渗人的恐怖感。
“只有钟简一个人活着。”南君仪这才意识到几乎没有人存活下来,每个人都遭受了肉眼可见的致命伤,“只有钟简一个人是正常的。”
钟简却好像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一样,仍然做着自己的事情。
接下来的两天,钟简都按照正常的规律上下课,就这么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那个时间到来。
哪怕校园跟同学的情况变得越来越恶劣,就像整个校园被诅咒腐化一般,钟简仍然不受丝毫影响。
而第四天的早上,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其实这个第四天不算太准确,因为这只是钟简的第四天,时间线在他身上过去了三天。
对于南君仪跟观复而言却没有那么长久,两人就好像在看一场过长的电影,许多毫无必要的细节被跳过,偏偏又身临其境,以至于大脑都有些疲惫。
第四天的早自习似乎被取消了,所有人都兴奋无比。
可是窗外的阳光却开始变得衰弱,黑暗重新袭击了这座校园,黑暗里仿佛掺杂着什么实质的东西,连带着扭曲了现实这幕热闹的景象。
就像有人不愿意看到这一刻到来一样。
“什么情况?”
之前经验摆在那里,这次南君仪有准备了,就在他要去抓观复的时候,人已经被观复环住了,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观复平静的声音在南君仪耳边响起:“另一个人格。”
钟烦。
跟钟简截然不同的那个人格。
他果然如观复所说,顶替钟简出现在座位上,脸上满是厌倦,双脚一抬,侧靠在桌子上,看起来有些无聊。
教室里的所有声音、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徒留下空荡荡的虚壳,桌面上还肆意摆放着被打开的书籍跟文具。
钟烦似乎对自己的出现并不感到好奇,也没有任何惊慌,只是撑着脸,静静地看向窗外。
阳光,微风、强烈的抖动感……
南君仪跟观复被这种平静之中的不稳定所裹挟,不知道是在哪一次眨眼的过程里发生的,总之等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辆准备启动的大巴车上了。
钟烦正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身旁是空着的,他撑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大巴车上还有空余的位置,南君仪跟观复赶忙坐到另一边稳定身体,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钟烦并不是一个人坐着的,他身旁的位置属于他们的班主任。
清点过一圈人数之后,确认没有缺人,老师终于放心坐回自己的位置,而大巴车也随之启动。
大巴车很快就驶上公路,窗外的景色飞逝而过,尽管高耸的大楼跟来往的车辆谈不上是美景,可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里的学生来讲,已经足够新鲜了。
在老师的带动之下,学生们很快就拍着手唱起歌来,一时间车内溢满欢声笑语。
钟烦则一动不动地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他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疲惫的躯壳,这具躯壳此时此刻,正被这辆命定的大巴车运载着,奔向一个钟烦完全不期待的未来。
只有那双眼睛——从玻璃窗上的倒影来看,那双眼睛透露出了一个秘密。
钟烦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是钟烦还是什么都没能阻止,那些消失的人仍然上了这辆车,他也仍然上了这辆车,这辆车仍然开到了路上。而他除了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到。
这让南君仪深深叹息了一声,不确定自己到底在惋惜什么:“看景色应该是秋游。”
观复对秋游的概念不深,无法理解南君仪话语之中的怅然。
“让钟烦来承担这一切。”南君仪问,“你认为这算是一种逃避吗?会不会有点不公平。”
观复只是颇为残酷地回答他:“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第172章 真相(07)
在南君仪年轻的时候曾经流行过一部恐怖电影,内容是一群人在死神的追杀之下,努力逃过注定的死亡,最终仍然无人幸免。
当中人类当然取得过胜利,尽管只是暂时的,可人类与死亡博弈的过程就足够有乐趣。
这部电影曾让南君仪一度好奇过能够预见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而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了,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他知道死亡很快就会降临这辆车,有许多无辜的生命会在此消逝,却不知道具体是怎样发生的,在什么时候发生,更不要说去改变既定的事实。
窗外的景色在飞速掠过,大巴车里洋溢着欢声笑语,谁也不知道命运会突然转折,南君仪索性不再去想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短暂无比的片刻。
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钟烦的脸色开始慢慢苍白起来了。
大巴车开向了城郊,能看到房子变得越来越少,偶尔出现的多是矮小简陋的平房,稻田跟工厂渐渐取代了高楼大厦。
路况比想象得要好,虽然看起来像是农家,但路都修得非常平整,车流渐渐变少,盘侧的车道偶尔才驶过一两辆私家车。
南君仪才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度绷紧。
静,太静了。
车里的笑声跟歌声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观复平缓的呼吸证实着时间还在流动,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盯着右侧的窗户。
这让南君仪收回在钟简身上的目光,下意识转过头。
在道路的右侧,一辆渣土车就像巨大的红色怪兽一样冲了出来——大巴车的速度不算快,可渣土车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在南君仪的视角里,渣土车司机脸上的惊恐几乎要从玻璃之后扑出来,惨烈的刹车声宛如惨烈的尖叫一般蓦然响起。
当年发生的一切,又再度重演了。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南君仪能清晰看到大巴车在被撞翻的时候,玻璃是怎样爆出蛛网一般的裂痕,紧接着无数碎片变成飞散的利器,冲向了毫无防备的人们。
巨大的冲击力不但击溃了玻璃,还同时让右侧车体的结构彻底崩溃,钢铁让这辆大巴车不至于直接断裂,而钢铁直接往内侧凹陷,连带着座椅、车顶、窗户等地方也发生变形,不少人被挤压在变形的结构之中……
南君仪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班级里的那些学生会是以这种模样出现的了。
也许是不受影响的关系,南君仪并没有坐在车内同样受到冲击的恐惧感,他站在这个扭曲变形的车体之中,确认观复同样没事后,就转向了相对来讲较为安全的左侧。
不幸的是,虽然不在直接冲击的那一面,可显然左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左侧的人几乎全撞向了各种地方。
穿戴好安全带的学生被困在原位上,在惯性之下,有几人显然已经颈骨被甩断了,歪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穿戴好安全带的学生则直接摔了出去,有些撞到左侧严重变形的座椅支架上,有些则被飞散出来的玻璃碎片带走年轻的生命。
整个过程发生的迅速而猛烈,时间的流速只是在概念上变慢,并不意味着南君仪跟观复能在此刻做任何事。
大巴车彻底翻倒,南君仪从地面往下滑,落在了碎裂的窗户上,重新站稳身体,他走向钟简。
这个不知道到底是钟简还是钟烦的孩子系了安全带,而他的老师在第一时间就下意识抱住了他。
南君仪看见他整个人倒在车身上,而身上的老师已经断气有一段时间,她不算宽厚的背脊为钟简挡住了许多变形断裂的碎片,成功让这个孩子在这场意外里存活了下来。
钟简正在往上看,他被整个抱在怀里,因此脑袋缩在老师的胳膊下,只露出一只眼睛。
于是南君仪跟着他一起往上看,看到一滴血落下来,紧接着,就像下雨一样,许许多多的血从上方滴下来。
那是钟简的同桌,她的骨头刺穿了皮肤,像被祭祀的牲口一样悬挂在座位上,眼睛也不见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变化,就被鲜血浸透了。
她空洞的眼窝注视着钟简。
钟简没有动,也许是没办法动,也许是不敢动,他就这样看着所有人的脸,看着那些熟悉而又恐怖的面容,在另一具尸体的包裹之中,感受着温度迅速的流失。
时间就在这一刻停滞了。
钟简的人生仿佛也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血液滴答的声音,还有受到重伤暂时未能立刻死去的孩子们濒死时猫叫般的哭泣跟呻.吟。
南君仪就站在那,他倾过身体,任由人类的血肉变化成的流体跟黏液在脚下蔓延,如果不是在锚点里看到过太多死亡的话,他也许会第一时间就吐出来。
钟简却没有吐。
他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于是南君仪与他对视,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在南君仪占据视野的时候,眼珠子才微微转动,转向其他的同学。
他被死亡包裹着,成为唯一的生还者。
可是他永远都不会走出这辆车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钟简什么时候会醒?”南君仪询问观复,“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很快。”观复说,“因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钟简没有叫,也没有哭,仿佛在这一刻同时死去了,又或者说,死亡在这一刻就扼杀了他的精神,留下一具迟钝的身体,等待着时间的残害。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等待的过程里,南君仪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等了多久才等到人?他跟这些尸体待在一起,又待了多久?”
观复看着他:“你很同情他。”
“不,我只是觉得很可怕。”南君仪的脸色仍然颇为冷淡,“我觉得这种寂静很可怕,这种死亡很可怕,而且因为足够熟悉,足够亲近,这种可怕简直翻倍,就像在经受一场精神的酷刑一样。”
观复感觉到了南君仪的手传来令人吃惊的冰冷。
车内的声音开始变弱。
南君仪下意识转过头,只有尸体,一个又一个,残破的,血腥的,可怕的,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是谁在哭泣声里死去,是在短暂的恢复感知后又在绝望里因失血或其他原因而慢慢衰亡。
根本无法分辨。
他们就只是死了,很快很快,很慢很慢。
钟简也像死了。
在最后一声微弱的哭泣消失后,车外响起了模糊的声音,很嘈杂,伴随着切割金属的巨大噪音,整辆车都像在嗡嗡作响。
“有人来救援了。”
虽然无法听清楚声音,但南君仪还是很快就推断出来情况。
金属切割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车体就出现了一道裂缝,天光从缝隙里洒落进来,却让人感觉到刺眼。
外面的声音开始清晰起来了:让人感觉亲切的方言,嘈杂的大喇叭,鸣笛声,还有混乱的人声……
南君仪跟观复才从缝隙里走出,就看到救护车里坐着两个人,钟简靠在老师的怀中,那名老师已死去多时,可她紧紧地抱着钟简,仿佛不允许任何人将他抢走,不管是死亡,还是活人。
人们很快就能分离开活人跟死人,早已失去生命的躯体已完成她人生最后的守护,从死亡手里为学生抢夺来生的权利。接下来会有其他人来接手保护她的学生,属于活人的世界正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中夺走这个孩子。
然而这个怀抱实在太温暖,温暖到钟简无法真正的解脱。
与老师分开的瞬间,钟简的心中先涌现的是害怕跟迷茫,他看着大巴车,就像一座被摧毁的棺椁,容不下他:为什么只有我离开了那个集体,被单独地拉出来,一个人留在了活人的世界里,那辆大巴车载着其他人离开了。
只剩下他。
救援让钟简的身体得以脱困,却无法将他从精神的囚笼之中释放出来。
倒不如说,生者带来的光芒驱散冰冷的死亡那一刻,深深体验到死亡的钟简就开始感觉到不安,生还的不安,生还的痛苦,生还的愧疚。
幸存者的愧疚,通常袭来的格外猛烈跟难忘。
活着的人,还能前进,还能幸福,可有些人却永远停下了,被死亡拦截在另一个世界。
同时,他又为看到的那些死亡感觉恶心,感觉到恐怖,想要为此尖叫,逃离……片刻不停,将眼前的这一切都抛下,抛得远远的,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好丑陋……好可怕……
钟简离开那个温暖而紧密的怀抱,死亡也随之剥离,因死亡流逝的温度这一刻才终于反馈到他的身体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张张死亡的面孔在大脑里不断打转,他们看起来几乎不像是熟悉的那个人,一阵汹涌的恐惧跟恶寒忽然扼住他的喉咙,让钟简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灼烧感从胃部涌上。
他吐了出来。
第173章 真相(08)
南君仪也有点想吐。
倒不是跟钟简相似的原因,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深,深入到钟简的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意被扯下来的那道伤口。
人一旦受了外伤,通常的流程是清创、消毒、包扎。
有些伤口看起来会非常恶心,除去受伤之外,会化脓溃烂,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而心灵的创伤同样如此。
太过沉重可怕的内容,太过接近一个人的内心,都会带给另一个人直视溃烂伤口般的不适。
“我们能做点什么?”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吐出来,南君仪转过脸,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观复,“还是说,因为他不能成为一个锚点,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这个样子的钟简,只不过你想让我看到有关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观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言语,最终他选择用行动来表达,他轻轻挥动双手,时间开始倒流。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他看见人潮往后退去,大巴车修复如初,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再置身车中,而钟简也仍在原地呕吐。
在一阵重组的喧嚣之中,死亡之影再度降临,承载着鬼魂的大巴车宛如尸体般僵硬地站在两人的面前,银亮的车身仍然残留着破损的痕迹,表面裂痕遍布。
不知何时,钟简已来到他们的身侧,不过从他的模样来看,应当并没有发现观复与南君仪两人的存在。
南君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大巴车的门再度打开,鬼魂们正依附在窗户上,天真地欣喜地向钟简招手,邀请他一起上前。
钟简很快就带着喜悦重新登上大巴车,车门很快关上,大巴车离去了。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这样就是结局?”南君仪询问。
观复却摇摇头,看起来想要苦笑,可他的神色分明毫无波动:“这只是其中一个结局。”
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发现自己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于是观复给他看了第二个可能,那就是无尽的轮回。
钟简一次次回到秋游的开始,一次次在欣喜与期待里登上大巴车,一次次被救下,一次次在人群之中呕吐,一次次地重复着这场重创。
这种绝望的重复开始让钟简的世界腐烂,就像化脓的伤口开始在身躯上蔓延,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恶臭,那些美丽的记忆都被席卷进去,变得面目全非。
观复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比往日更寡言,更冷漠,也更庄严,近似一尊神明,却没有悲悯。
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神有悲悯?人吗?
“这些无法成为锚点的废墟最终都会以这样的方式蔓延开来。”确保南君仪目睹这令人惊悚的惨状之后,观复才再度说了下去,“它们会消散,可需要很久很久,这个过程里所有的痛苦跟绝望都不会中止,于是污染就这么发生。”
说到这里,观复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南君仪,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所以我才会出现。”
“我并非来自于爱与恨的孕育,只是被制造出来的一件工具。”
南君仪轻声道:“不是这样。”
“我的力量只是一种特性。”观复张了张嘴,像个有点无力的孩子一般稚嫩而笨拙,“我对他们的痛苦同样无能为力,我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消除这些多余的情感,或者加速这些感情的消亡。”
观复是作为一个刽子手降生的。
两人都很快沉默了下来。
南君仪感到恍惚,他在这一刻比往日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爱人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观复置身在这恢弘宇宙之中,将见证一切循环的尽头,他见证生,也见证死,见证死是如何枯朽衰亡,也见证生是如何耗尽人的最后一口气。
他可以裁定一切,却又对这一切无可奈何。
南君仪想起第一次见到观复杀人的模样,毫无迟疑,毫无愧疚,视死亡为一种必要的手段,不由得突然感到一阵惊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教导给观复什么……
他给了观复一颗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的心。
“那么,这两种结局会各自带来怎样的后果?”南君仪的喉咙有点发干,他尽可能冷静地说话,“他现实里的身体呢?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精神的投影,那么人类在现实生活里的身体也会随之死去吗?”
“准确来讲,是三种方式,因为我还可以直接了断地杀死他。”观复淡淡道,“不过这三种结局都没有例外,他都会死。至于现实里的那具躯体还会活着,跟锚点不同,陷入废墟的人会对一切都失去兴趣,不再觉得生活有意义,一旦精神被彻底杀死,他的身体就会迅速地衰弱直至死亡,不会太久。”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不关你的事。”南君仪注视着观复,他在这一刻同样明白了观复为什么会带自己来此,“你感觉到了迷惘。”
观复垂下眼睛:“这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对人很正常。”南君仪淡淡地微笑起来,“你本来只是该结束一切,可是你却幻想拥有更好的结局。可是更好之后,还有更好,你希望他幸福,希望他能苏醒,希望自己能解决他的痛苦,是吗?”
观复想了想,点点头。
“那么很快,你就会觉得他们蠢笨,他们愚昧,他们不该拥有自己的意志,你必须要对他们加以管控,让他们屈从于你的意志。”南君仪变得比以往都要更冷酷,更刻薄,“只因为那样会更公平,更好,又或者更方便你来践行你的意志。”
观复皱起眉头:“我并没有那样想。”
“你认为自己发自善意。”
观复不太喜欢南君仪有点嘲弄的口吻,可他仍然回答:“我只是为此感到……不公平。”
“人们常常会为死亡哭泣,可死亡是循环第一部分,就像婴儿在降生的时刻为自己注定的死亡而哭泣。可如果该死的人不死去,那么人们带来的就不是哭泣,而是惊恐跟逃离,还有不安与恐惧。”
“这样看来,是不是哭泣更好一些?”
观复轻声道:“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只是在告诉你,人就像你一样,会傲慢地认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也同样会接受一些自己无可奈何的事。”
“你只是变得很像人,像人一样贪婪,也像人一样无力。”
最后钟简登上了那辆车。
钟简的消散让这座废墟随之瓦解,在离开之前,南君仪做出了自己的评价:“这种方法看起来很具有人道主义。”
回到邮轮房间的时候,南君仪感觉到一阵恍惚,他前不久还在认为这艘邮轮是万恶的奴隶主,没想到才过去没多久,这里居然成了他们的避风港。
看来人的心境始终是随着自己的感受而变化,地狱与天堂也只是在一线之间。
在跟其他人联系之前,南君仪询问了自己最后想知道的几个问题:“每个在邮轮上的人,都注定会成为锚点或者废墟吗?”
观复回答他:“被指引到这里来的人,往往已经只剩下坠的那一步了。”
“真奇妙。”南君仪喃喃道,“我开始有点好奇金媚烟跟顾诗言的锚点了,她们绝不会是废墟,两个难缠的女人,她们的锚点一定让人头痛。至于……时隼,他看起来既不像会制造锚点,也不像成为废墟的那种人。”
不过南君仪其实就连自己会变成怎么样的锚点也不清楚,他想自己大概是不会成为废墟的,废墟太空荡,像是一个人的心早已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
南君仪不同,他还是有一些爱,有一些渴望的。
“变得像人,是一件好事吗?”
观复走过来,跟南君仪靠在一起,他微微侧过头,抵在南君仪的头上,像沉重的负担。
“是,也不是。”南君仪轻声道,“好在你爱我绝无虚假,坏在你有了人的弊病,你既然发自真心地爱我,也发自真心地为此感到悲痛,那么你就会开始变得自私。”
“你担心我吗?”
南君仪轻轻叹息起来: “对,我担心你会变成一座废墟,就像钟简这样。”
观复向他保证:“我不会。”
“是吗?”南君仪道,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想落泪,“那样也许很好,又也许……不太好。”
这个世界的时光是如何计算的呢?
它与人类精密相关,却并不遵从人类的预计,它为人类制造了一位相克的刽子手,却又错误地将他放逐到人群之中。
也许是因为沉浸在血液里的刀终究会变滑变钝,倒不如让观复先开始熟悉,熟悉如何精巧且致命地阻止污染的扩散。
观复仍如初见时一样高大,也如同初见时一般的威严,他拥有了更为致命的力量。可是他在愈发强大的同时,也品尝了更深的无助。
第174章 邮轮日常(01)
并不是任何真相都能叫人轻易接受。
如果非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一个人——南君仪几乎没有多思考一秒钟,就决定了人选。
金媚烟。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聪明有时候很麻烦,然而聪明同样意味着金媚烟对于信息的敏感,就算不告诉她,她也一定会找到某些蛛丝马迹,到那个时候,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了。
除此之外,按照南君仪对金媚烟的了解,他确信金媚烟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无法承受真相后彻底崩溃,同样也不会试图将责任推卸给他人,最重要的是她的聪明脑袋应该想得清楚前因后果,绝不会将发生的不幸迁怒到观复的头上。
从某个角度来讲,南君仪信任她更胜过自己。
如果邮轮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中间不管发生什么事,南君仪毫不怀疑最后掌舵的人一定会是金媚烟。
这就是金媚烟在餐桌上见到南君仪跟观复的原因。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条漂亮的蓝色长裙,心情很好,胃口也不错,甚至还在跟时隼闲聊。自从大净化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拉近许多,而上次的同学会更是让两人的友谊更进一步。
时隼正在摆弄她带来的生巧,看起来有点好奇,隔着包装袋试图去闻巧克力的味道,这个举动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好在金媚烟觉得很是可爱,因此颇为从容地欣赏着友人小狗般的神态。
还好不是真正的小狗,否则她就有投毒的嫌疑了。
紧接着,观复跟南君仪就坐了下来。
“难得会看到你们两个一起吃饭。”南君仪气定神闲地开口,他的目光轻飘飘掠过两人,似笑非笑.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金媚烟沉着地放下餐叉,餐具与瓷盘发出轻微碰撞的响声,吸引几人的注意,在邮轮上待久了总会下意识注意到各种微小的动静。她也借此摆脱南君仪的注视,得到片刻的喘息空间,随后将目光投向观复,观复只是端坐着,冷漠地与她对视。
很好。
金媚烟想。
看来是观复的问题。
时隼开始剥那块生巧,将它放进嘴里,他的眼睛滴溜溜转动,注视着眼前两个人。
难得神态和善的南君仪跟收敛起微笑的金媚烟,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只是互相注视对方,仿佛两只猛兽在发起进攻前的审视,就连空气都被带得针锋相对起来,让时隼感觉到窒息。
生巧在嘴里融化,时隼挪了挪屁股,从侧边靠近观复,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观复这么有安全感,可的确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南君仪跟金媚烟可以这么具有威慑力。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的神色变得更加柔和了:“你之前提出的问题,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金媚烟端详着他,好片刻才微笑起来:“看来这一定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答案。”
“这就取决于你了。”南君仪面不改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
“那么,我认为……”金媚烟靠近桌子,几乎大半个身体都要倾靠过去,甜腻地吐露道,“唯一的善是知识,唯一的恶是无知。”
时隼感到苦乐各半,一部分是来自于那块浓度似乎有点偏高的生巧,一部分是来源于他惊悚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听懂这两个人的对话。
而跟金媚烟不同,现在时隼正在踌躇自己该留下来还是跑路为妙。
最终时隼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唉声叹气,他的牙齿被生巧染得黢黑,看着转过眼来的南君仪,幽幽道:“如果我听不懂的话可以申请场外支援帮忙备注解答吗?”
南君仪奇异得看着他,就在时隼都要后悔自己提出要求时,他才终于开口:“我想,你会听得很清楚,清楚到你甚至不愿意听懂的程度。”
时隼幽幽道:“出于我的反驳性人格,我很想说我是吓大的,这玩意恐吓不到我,但很显然是假话。”
南君仪神情复杂地看着时隼面前的饮料,犹豫片刻后,像是确定两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毫无征兆地开口:“邮轮是我们的避难所。”
时隼从椅子上掉了下去,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时,发现没有一个人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他绝望道:“不然你们笑话一下我吧?这样我会比较安心一点。”
金媚烟倒是飞快就接受了这个可能性,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蓝色的裙子像是涌动的海浪,又像她起伏的思路:“你的意思是,邮轮不是罪魁祸首,我们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跟邮轮无关?”
南君仪点了点头。
时隼端起饮料猛然一灌,随着不断吞咽起伏的喉结缓停下来,他终于从水杯后露出脸来,长长地吐了口气:“有人想吐吗?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人想吐吧。”
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时隼就难以置信地向南君仪发难:“什么叫邮轮是避难所?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以来所认为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南君仪对此也很遗憾,可惜事实正是如此,并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金媚烟当然不会轻信任何一条信息,哪怕是南君仪给出的也一样,她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来源或者推断过程,而不是一个如此简单的总结:“那么,你又是怎么确定的?”
特别是这个总结还如此的惊世骇俗。
尽管从一开始,南君仪就意识到会走到这一步,甚至会很快就走到这一步,毕竟所有的信息都要依附于一个人的存在,可他还是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观复。”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南君仪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的脸色不再保留那种礼貌性的敷衍微笑,再度变得如往日一般疲倦跟冷漠,好像一部分的生命力也随着这个脱口的名字一起消逝了。
世界都随之寂静了片刻,仿佛无法相信南君仪竟然会吐露这个秘密。
金媚烟并没有感到太惊讶,她有预料,从观复带来改变时,她就已有预料,只是不知道这一切具体是怎么发生的而已。
这个简单而又复杂的事实再度被摆在了桌面上。
观复到底是什么?
这才是关键。
金媚烟听说过观复的很多传闻,她有许许多多的耳目,邮轮上不少人都非常乐意在一杯酒或者一杯饮料之后开启一场对话。而就在几天之前,她们才刚刚合作过,让她更加确定了观复身上的诡异。
不过诡异始终只是诡异,传闻也始终只是传闻。
失忆、强大、异变、锚点、无情……
并不是所有的巧合串连在一起就能被称之为真相,真正想要得到秘密,就必须要拿到一把钥匙。
看来,现在南君仪拿到这把钥匙了。
而现在,他决定当着金媚烟跟时隼的面,打开这个秘密。
很难形容金媚烟现在的感受,她并不感到害怕,可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真相确实让她感觉到一种战栗,特别是这个真相还跟观复有关的时候,她难免感到安全感的缺失,不过金媚烟依旧控制住自己。
阴影里走出一头巨大的猛兽固然让人六神无主,可总比不知道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要好。
人类最深的恐惧就是未知。
“告诉我吧。”
金媚烟决定欣然步入这未知的神秘之中。
南君仪尽可能短地概括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时隼听到半路就连反应也没有了,他像是迷茫地承受着一切真相,倒是金媚烟会时不时提问,确保自己的理解不会出现误差。
传达本身就需要精确。
等对话结束之后,金媚烟凝视着观复的那张面孔,无论她怎么看,眼前这个男人都毫无疑问是与他们相同的人类,而绝非某种近似邪神或怪异扭曲之物的存在。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所以,你基本上就只是一个概念,某种限定的概念。”金媚烟很快就明白了,“而不是我们的同类。”
观复抿了下唇,显然有些不高兴,不过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比如直接说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金媚烟,微微皱起眉头:“我想确实如此。”
“这么说来……”金媚烟将手搭成塔,她颇有兴趣地说道,“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
“可以这么理解。”观复淡淡道,“不过到底会成为废墟,还是会成为锚点,还是要看你们自身。”
金媚烟轻轻地微笑起来,她不那么正经地揶揄起来:“而你的任务就是清理掉垃圾,尽可能地避免这片海洋席卷起惊人的大风暴。唔,听起来倒是很高尚的职业,如果我不是海里的垃圾之一,可能会更感动一些。”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锚点里被唤醒的人,就能够直接回到现实吗?”金媚烟缓缓的,缓缓地呼吸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心急,“既然钟简死后也还拥有一座废墟,我们是不是能通过死亡来制造锚点?”
观复淡淡看了她一眼:“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什么?”
“你绝不会想要经历一场死亡。”观复顿了顿,“特别是一场你根本无法确定结果的死亡。”
第175章 邮轮日常(02)
很难说金媚烟有没有被吓退,反正时隼确实是被吓退了。
“你们在热巧克力浆里放过冰块吗?”时隼忽然开口说话,吸引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噢,我都忘记了,就是餐厅里经常会放个巧克力瀑布,你们可以随便插个什么东西在签子上,然后拿着签子过一遍冰水,就会得到一个有巧克力外壳的……食物。”
南君仪道:“我知道,你不用描述得这么详细,到底想说什么?”
时隼脸色铁青:“我想说,现在我的感觉就像是刚刚吃进去的巧克力在我温暖的胃里当着快乐的巧克力浆时,突然莫名其妙地过了一遍冰水,一下子就冻住了,这种感觉非常恶心,所以我想申请早退。”
南君仪不知道该不该惊叹时隼的遣词造句。
“不用申请。”金媚烟很轻地笑了一声,将手搭在时隼的肩膀上,她的眼睛还停留在观复的脸上,看得很认真,像是想分辨出异类的模样,半晌后才缓缓转移开,“我们的对话结束了,我想这就是南君仪想要告诉我的一切,没有更多了。”
南君仪欣然点头:“不错。”
现在规则很清晰了,邮轮的来历也已明白了,包括如何脱困也说得足够清晰——锚点。只要锚点被触动,她们就能从这场漫长过头的睡梦之中醒来。
可如何进入自身的锚点,却仍是一个秘密。
死亡也许是最快的手段,可显然不是一个好手段。
不过这倒不难理解,在别人的记忆与痛苦之中死去,无疑是被他人的情感摧毁甚至吞噬,就像是同学会时一样,甚至被同化驱使,可见这种方法必不可免会糅杂进其他人的杂质。
也许最保守且稳妥的方式就是等,等到他们忍无可忍地放弃这一切,自然坠入这片精神之海,以最为安全的姿态入水,而不是被人从高空踹下来。
金媚烟轻轻捏了捏时隼的肩膀,示意他站起身来,两个人很快就往外走去。
蓝色的裙子微微晃动着,像涌动的海水伺机等待着吞噬金媚烟的最佳良机,而金媚烟也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被留在餐厅里的两人看着裙摆摇曳着消失在门口,南君仪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那已经看不到的身影,仿佛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观复:“你认为她会怎么做?”
观复没有回答,沉默通常拥有许多种含义,此刻只意味着一件事——他知道南君仪不需要答案。
不过,不管是金媚烟还是南君仪,都没有预料到一件事,最先成为锚点的居然是下船的顾诗言。
命运常让人感到猝不及防,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将遭遇相同的结果,可未来总是充满变数。
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化。
四人再度重聚在观景窗前,毕竟谁都没有太多胃口进食,锚点对于邮轮上的任何一位老玩家都不算太过陌生,可是一位来自熟人的锚点就多少有些新奇了。
更不要说,这一锚点承载成他们苏醒的希望,其重要性更是非比寻常。
“观复,你负责清理废墟……”金媚烟询问,“这一点我们已经足够了解了,我想南君仪比我们更了解,但是锚点呢?”
“我无能为力。”观复相当直白地告知金媚烟,“我可以带着你们前往顾诗言的锚点,这是因为我本就属于这片领域,找到入口对我来讲并不困难。可是锚点内部是其主人精神独立的空间,我无法干涉太多,在其中我跟你们没有太多差别。”
时隼幽怨地看着他的肌肉,默默地捏了捏自己的。
这让南君仪忽然想到一个他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的问题:“锚点能杀死我们,那么你呢?”
在美少年的梦里,观复就曾经被怪物拖住脚步,消耗体力。
“我同样会死。”观复对此倒是很淡漠,“这片领域自有其规则,精神的力量能够互相瓦解,我借此瓦解废墟,因此锚点也能够以相同的方式瓦解我。”
金媚烟若有所思:“这倒是很公平。”她的脸上并不见太多喜色。
时隼唉声叹气:“我这么理解成不成?你充其量是个有武器的执法者,揍失去能力的痴呆病人没问题,可遇到不稳定的疯子照旧有被反杀的可能性?”
这让观复的眉毛微微挑起,不过他依旧沉着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威风的比喻:“确实如此。”
“真糟糕,你这样就好像开了挂,偏偏挂又不够大。”时隼揉了揉自己的脸,“这不就很糟糕吗?有种明明只是打了换装MOD居然就没办法开成就的悲伤感。”
三人对他的抽象比喻一致选择沉默。
好在时隼并没有在意,也很难说他到底是没有在意还是完全没发现自己被无视了,随后又问道:“这么说的话,只要我们找到小诗的锚点,她就可以平安回家了?”
“按照往日的经验来看,锚点通常寄托着人们心底最幽深的部分,而且这些东西所承载的情感,通常是遗憾未尽之事,或是温暖的源头。”金媚烟的眼睛略有些危险地眯起,“有些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知道锚点具体是什么,只需要知道它们一定会在源头出现。”
南君仪回想起棱镜中心里那名老妇人耳上的珠宝,林雪衬托得它更为美丽,更为温暖,谁也不知道那耳环从何而来,可它是集合体里最具有个人特质的存在。
包括美少年的手表,小清的护身符,同学会里的礼物盒……
这些东西往往与锚点主人的人生息息相关,因此也往往能够成为他们的力量。
很显然,金媚烟与他所想的一样:“只要唤醒锚点,就能结束一切,以前我还不明白,以为是邮轮的需求。现在看来,我们唤醒锚点,实际上是让人们回忆起过去的温暖,直面自己的遗憾,自然而然地重燃起对人生的希望。”
“而这些外来的多余情感对于邮轮当然会是累赘,更是一种污染。”
金媚烟垂下眼睛,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无奈地嗤笑了一声:“所以,我想是的,确实如此,只要我们找到锚点,就能唤醒她求生的意志,让顾诗言在人世间重新苏醒,平安回家。”
时隼轻轻呼出一口气:“那还挺好的,起码这么多天来,总算有一件好事了。”
金媚烟只是微微一笑。
南君仪却忽然道:“如果顺利的话,的确如此。”
这句话似乎暗有所指。
“什么意思?”时隼没有明白,不过乐观的天性让他往另一方向猜测,“你是担心我们会折在小诗手里吗?确实……好朋友互相肘击,要是折腾这么久下来都没事,结果折在小诗手里,那这下便样衰了。”
南君仪仍旧维持他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这当然是其中一点。”
“那还有其中两点吗?”时隼问。
说实话,有时候南君仪的确很难区分时隼到底是在活跃气氛还是真的不太聪明,也有可能两者都有。时隼在不太必要的时候往往会懒于使用大脑,可对于人际交往始终有着一种近乎直觉般的洞察,这算是他的一种天赋。
“还是让我来说吧。”金媚烟出乎意料地接过对话,欣然地直视南君仪,随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时隼,“不过我本来以为会是你来说这句话的,看来你现在对我态度变了很多。”
时隼本来不想明白得这么快的,他甚至有点痛恨自己听出弦外之音的能力了,深深叹了口气:“老金,有时候你真的很容易让人失望,不过想想这才是真正的你,我又一下子释然了,起码这样可以显得我有时候讨厌你的原因不是凭空捏造。”
金媚烟哑然失笑:“只要成为锚点,我们就有回家的希望了。问问你自己,时隼,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顾诗言是怎么变成锚点的吗?”
时隼道:“我很好奇,可如果要把小诗当实验的话,那就不太好奇了。顺便一提,就算是你也一样,哪怕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小诗,提出这个办法的人是小诗……真糟糕,小诗还真会这么干,总之这个不重要,哪怕变成锚点的人是你,我也是一样的态度。”
“很高尚。”金媚烟凝视着时隼,“哪怕我跟顾诗言都不需要?”
时隼匪夷所思:“我做选择为什么要考虑你们需不需要?你难道没有见过骄纵任性的男人吗?”
这让金媚烟忍不住大笑起来:“说得也是,好吧,是我失言了。不过经过之前的合作,我想应该足够证明我的作用,如果我们互相合作的话,总归要比单独过锚点来得安全一些。”
“这倒是真的。”时隼活像一颗墙头草,他晃动脑袋再度转向南君仪跟观复,“神奇的哆啦老南,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在阻止金媚烟动一些不道德的心思下迫使她跟我们一起合作呢?”
“不要侵犯版权。”南君仪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叹气,“我最好是有那么万能,如果我真有那么万能的话,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不过尽管如此,南君仪还是将期盼的目光转向观复。
观复迟疑片刻,摇摇头道:“我可以随时杀掉金媚烟而不受污染,这算保险吗?”
时隼面无表情:“老实说,在我们完全没打算做掉她却让她听到这句话后——”
“嗯?“
“算风险。”
第176章 邮轮日常(03)
这当然只是一个玩笑,只是为了强调他们多么不支持金媚烟的办法而已。
虽然三个大男人围攻一名女性说出去实在有点丢脸,但是不考虑金媚烟的危险性就是丢命了。
金媚烟很显然没有被这威胁恐吓到,甚至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我们这类人——邮轮上的幸存者被你杀掉,或者是自相残杀,那么会是什么结果?我们将去哪儿?”
观复看了她一眼,冷冷道:“我已经说过了,你绝不会想要经历一场死亡,风险太大。”
“噢,这么说来,死亡就是死亡。”金媚烟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看来即便是在这个世界里,死亡也不意味着新的开始,更多的还是象征终结。”
这让时隼带上痛苦面具:“不是吧,原来你还没有放弃寻死这个念头吗?”
金媚烟仍然不紧不慢:“别太担心,我不是真的想要死,我只是想找到各种办法而已,死亡只是概念里刺激性最强烈的一种手段。”
“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时隼忍不住问道。
金媚烟只是温柔而甜蜜地对他微笑。
时隼决定不去思考金媚烟的打算,他痛苦地捂住脸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疲惫地说:“这么来讲,还是我们四个人去吗?”
“不止。”观复道,“锚点本身还会吸引相似的人。”
时隼疲惫地点点头:“想起来了,我都把新人忘记了,这么说其实我们走后门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啊。听起来就好像什么游乐园的快速通行证,本来有个项目排不进去的,被带着进去之后,享受的是一样的游乐项目。”
“如何?”金媚烟戏谑道,“感到荣幸吗?”
时隼干巴巴地笑起来:“是有点,毕竟还不花钱呢。那现在怎么样,我们就直接走吗?”
“还不到时间。”观复如此说道。
时隼挠了挠头:“什么意思?就是你只是接到了小诗变成锚点的通知,但是实际上这个锚点还没有完全开始,或者不到时间放我们进去,是这个意思吗?”
观复淡淡道:“看来你听得很清楚。”
时隼有点绝望:“那到时候说不就好了吗?”
“会来不及。”
“……好吧。”尽管没有人喜欢这种感觉,可毕竟局势比人强,时隼最终只能选择接受这一切,沮丧道,“那我也只能希望小诗能争气点,不然我被别的锚点抢走了,就没办法跟你们搭档了,毕竟我的休假时间……”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得将充满希望的小眼神投向观复。
观复淡淡道:“锚点对你们的吸引力来自你们本身的情感跟特质,我无法改变任何事。”
时隼的脑袋跟肩膀再度耷拉下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隼打算从这一刻就开始计算流逝的时间,而金媚烟则似乎想着什么新主意,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神秘的微笑离去了。
吃饭、睡觉,娱乐。
对于死里逃生的人来讲无疑是一种放松,可对于意识到自己成为囚徒的人而言,却是一种乏味。
南君仪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期待释放的那一日到来,不过这一切都不归他们控制。
要不要进入锚点?
能不能活下来?
又有哪一样是他们能够决定的?
南君仪选择留在这里也只是虚耗时间,结局必然是死在某个锚点里;而离开这里……成为锚点,再苏醒,却是一个清晰的幻梦,暂时遥不可及,就算真正得到,也不意味着幸福大结局,他注定要跟观复分别。
这段时日里南君仪常感觉到幸福,可是幸福的潮水退去后就徒留下干涩的空洞,人总是在得与失之间摇摆不定,他自负潇洒,实际上也并不例外。
这次他们没有如往日一般回到房间,转而在观景窗前的沙发上面对面地坐下。
观复一向目的明确:“你想跟我谈谈,是有什么事吗?”
这让南君仪有点忍俊不禁,他们听起来就好像两个合伙人在谈论生意,而不是一对恋人:“难道没有事,我就不能跟你谈谈了吗?”
观复并没有感到吃惊,他只是静静道:“会,但你不会做出这样的反应,会更轻松,更随意。”
南君仪略微有些吃惊,脸上微微有了点笑意,沉吟片刻后才开口:“我注意到一件小事。”
于是观复问:“是什么?”
“你看到了顾诗言。”
一开始观复没有明白,于是他又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南君仪脸上的笑稍微消退了些:“我在说,你在所有的锚点当中,看到了顾诗言。因为你认识她,就像你认识钟简一样,所以在一片陌生之中,你会不自觉得关注那些熟悉的存在。”
观复想了想:“你难道认为这会带来不公正?我因此怀有私心?”
“确实有一些。”南君仪喃喃道,“但我不是在说其他人得到不公平的待遇,我是在说你,你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
“我?”观复思索着,试图安慰南君仪:“我没有感觉。”
南君仪看着他,眼睛里有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来的悲伤,观复的手握着他,很干净,青色的血管流淌着不属于人类的热血。
他有了一颗心,却对此一无所知。
“你没发现这本身就是一场矛盾吗?如果你没有开始了解人,没有理解感情,你永远无法明白锚点。”南君仪轻声道,“可是一旦开始,那么你的心就开始动摇,就必不可免地存在私心,因为我们距离你更近,于是你就更容易看到我们。”
观复想了想,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懵懂:“这难道不好吗?你不愿意我看到你吗?”
“顾诗言,金媚烟,时隼,我。”南君仪道,“我们当中也许有人会成为锚点,也许有人会成为废墟,你会看到我们,你会看到我们落入其中,得以脱身,或陷入安眠。”
当观复在黑夜之中忽然告诉他有关顾诗言成为锚点这一消息时,比起惊讶,更深的痛苦几乎是在瞬间就席卷了南君仪的身心。
南君仪在那个瞬间,在观复看到并且转述顾诗言的命运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观复将要承受着什么。
“所以……”观复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在担心我。”
南君仪轻柔道:“难道不应该吗?”
“不会。”几乎是下意识的,观复摇头否决,随后才道,“只不过……不要紧,我能够承受。”
“你能够承受。”南君仪轻轻道,“但你感受到的这些东西,并不是只在这一刻才发生,还有未来,总有一天,那些东西会让你承受到无法再承受,它们会击溃你,就像击溃钟简一样。”
他伸出手来,指尖落在观复不自觉皱起的眉心上,慢慢抚平了那里的皱痕。
也许我不该爱你,你也不该爱我。
南君仪的嘴唇轻轻颤抖,从没有得到过的人无法理解得到却又失去的人究竟多么痛苦,而得到又失去的人也无法理解从没有得到过的人多么渴望……即便这两者本就是同一个人,不同阶段的感受也截然不同。
“如果这就是体会感情所支付的代价。”观复却很平静,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定,甚至夹带着一丝丝的愉悦,“那么,我将欣然接受。”
他的目光专注而坚定,就这样不容置疑地注视着南君仪,不顾南君仪为此哑然。
“其实……我倒是觉得很高兴。”尽管观复的脸上看不出多么明显的笑容,可他的气质的确柔化许多,两个人倾过身体,双手交握,观复简单地摩挲着南君仪的皮肤,人类喜欢进行一些接触,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过他也喜欢跟南君仪这样简单的触碰,“因为你总是很胆小,害怕会受伤,害怕会痛苦,于是触碰到一点危险就想逃走。”
南君仪对他的评价感到诧异。
“现在,你不怕了吗?”观复问他。
南君仪轻声叹息着:“我终有尽头,而你不同。不管是想到你会忘记我,还是不忘记我,都让我感到很恼火。”
“那就尽量给我多一些回忆吧。”观复补充道,“多一些,多到我会忘得很慢很慢,多到一旦失去就会让我感到绝望,也同样让我能够支撑下去的回忆。”
南君仪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热,涌动着潮一般湿意,他的喉咙因此发紧,心脏却感到饱胀般的酸涩,仿佛被什么所填满。
“不论孕育你的是什么,它的确孕育了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
“无论它承不承认,无论它需要你做什么……”
南君仪微微笑起来,曾经笼罩在他身上那些挥之不去的阴霾似乎短暂消散了片刻,比手更近,他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沙发,坐在了观复的双腿之上。
于是观复往后靠去,将整张单人沙发坐满,他不太费劲地支撑着南君仪的体重,任由对方垂下头来,抵住自己的额头,冷淡的面容近在咫尺。他感受到微凉又很快因为紧密而变得温暖的皮肤触感,还有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
观复得到了一个吻,一个温柔且温暖的吻。也是一个新的记忆。
第177章 假面(01)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时隼的心声,顾诗言的锚点果然在四人的邀请函到来之前开启。
跟同学会一样,仍是四名邮轮上的老人,只是感受完全不同,前面他们是被选择,现在却是自己做出了选择。
时隼往嘴里塞酸枣糕,以填充总想絮叨的嘴,可惜收效颇微,他仍然停不下嘴:“不知道小诗的锚点会叫什么,以前邮轮多少会总结下,现在直接少一条线索,就好像去游乐园因为走了快速通道就不给我盖章一样,总觉得有点亏。”
金媚烟微微一笑:“我们不知道不要紧,新人总会知道,你到时候问他们的邀请函就好了。”
“哇,真贴心,我都没想到。”虽然得到一个好办法,但是时隼脸上却不见喜色,挥挥手道,“但是走开,我还没原谅你之前想拿小诗做实验的事,要不是老南当时也在,我估计被你坑了都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对你还有点毛毛的。”
金媚烟挑挑眉,也没有在意他孩子气的表现,而是往后一退,自然而然地远离时隼。
恰好在此时,观复与南君仪两人也一同走过来,于是邮轮也靠岸了。
熟悉的雾气再度蔓延而来,四人在梯子上往下走,耐心等待着雾气的消散,很快就看到一座苍白的小镇。
正如苍白这个形容,眼前这座小镇几乎没有其他的颜色,只有白、灰、黑三种颜色,因此建筑的棱角看起来就像是较粗的线条。
最先大叫起来的是时隼:“天啊!我怎么变这么白?老南……你们……你们……等下,老南是你们吗?”
南君仪一皱眉,抬眼看去,很快就意识到时隼在惊恐什么了——时隼的脸上有一张很薄很薄的面具,是一个哭笑脸,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脸上也有。
他转过眼睛,果然,金媚烟跟观复的脸上同样有不同的面具,只不过金媚烟的脸上是一张慵懒的睡脸,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似笑非笑;而观复的脸上则完全是空荡荡的,甚至连五官都没有。
而所有人身上的颜色也消退得七七八八,看起来简直有点像剪出来的纸片。
“是我。”于是南君仪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那层面具就如同自己的皮肤一样紧密贴合着,不过从手感来看,并不难拿下来,“我脸上的是什么?”
时隼看了南君仪好一会儿,皱眉道:“不是我说,老南,你的面具是个看起来很疲惫的人,好像古代被流放的倒霉蛋,要徒步走上三千里,看起来已经累得不行了,结果一看还有个两千里没走完,还没人给你饭吃。”
金媚烟忍不住笑了起来,面具的嘴唇微微弯起,看起来有点诡异。
南君仪对这一形容有些无奈,不过他想了想,缓缓道:“看来这就是顾诗言的锚点,至于我们脸上的面具,看来这要么是她对我们的认知,要么就是一种规则。”
“两种可能性都很高。”金媚烟点头赞同,“不过这还要找到新人才能确认,顾诗言对新人们并没有了解。如果面具是她对我们的印象,那么新人们的面具应该是统一的;如果是规则,那么他们的面具大概率也是各有各的模样。”
时隼在自己的脸上又摸了摸,突然发现一个细节:“这面具好像是可以摘下来的。”
“别摘。”南君仪警告他,“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当然了,我哪有这么笨。”时隼翻了个白眼,面具也如实反应出这个搞怪的表情,“我只是说,这个面具既然能摘,会不会也随意就能掉下来,要是那样我们不是太冤枉了吗?”
观复摇摇头:“不会,锚点通常自有逻辑,这些面具可以被我们摘下,应该是出于个人的意愿,正常情况下不会草率掉落,否则现在就该掉下来了。”
“说得也是,我说找半天绳子找不到呢。”
四人才没说几句话,镇子里忽然传来骚动声,时隼下意识问:“剧情这就开始了?这么快吗?我们新人还没找到呢。”
“说不准,新人就在那里。”南君仪的目光微沉。
四人也不废话,往声音的来源处赶去,只见小镇里的居民围在广场上,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每个人都显然带着张面具,各有不同,不过毫无例外,看起来都非常诡异。
“我们这是来晚了。”时隼有点紧张,一时间顾不得其他,他赶忙叮嘱,“想知道里面干嘛得挤进去了,你们仨记得跟在我身后,别丢了。”
三人齐齐点头。
“让让,让让!”
时隼毫不客气地往里挤,另外三人紧跟在他身后,总算是杀出一片空间,就在四人来到前排时,发现是一个行刑的场地。
他们来时整个行刑过程刚刚结束,只能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面具,徒留错愕的神情,身上包括衣服上的颜色随着流淌出去的鲜血慢慢褪去,变得灰白惨淡,最后化为齑粉。
风一吹,消散无踪,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血液很快就流向地面,被地面所吸收吞噬。
锚点死人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可是在熟人的锚点里目睹如此嗜血残忍的一幕,时隼还是被震惊得瞠目结舌:“小诗……还……内心……挺,挺狂放的……我都没有想过她杀性居然会这么重。”
观复淡淡道:“锚点里的怨气有时候来源于自身,有时候则来源于认知。”
“什么意思?”时隼艰难地理解,“呃,是说这不是小诗做的吗?”
金媚烟仍然保持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观复的意思是:也许是她做的,这一切是她内心怨恨的扩大。可同样,也许不是她做的,只是她受到过类似规则的束缚,这种恐惧投射到了现实。”
“前者很难想像,后者更难想像。”时隼打个寒颤,“我总感觉小诗会把遇到的破事一巴掌扇飞出去。”
金媚烟忽然轻笑起来。
“怎么?”时隼非常敏锐,像一只精神紧张的小型犬,“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金媚烟不紧不慢,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别紧张,我只是在想,这果然是一张很好的面具。”
时隼一下子愣在原地。
人群渐渐散去,犹如大浪淘沙一般,他们四人巍然不动,而另一头也有几人呆立原地,南君仪几乎都不必多想,就能猜出那几个人就是新人。
而在同一时间,对方显然也看到他们了。
“走吧。”南君仪神色平静,“找到新人了。”
如果算上刚刚死去的那个年轻人,这次总共有四名新人,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他们显然对寻找同伴的需求要更迫不及待一些。
其中一名女孩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不知道是跟死去的那个年轻人有关系,还是单纯的物伤其类,被吓坏了。她一左一右站着恰好是一男一女,正试图将她发软的身体拉起来,两双眼睛都紧紧地盯过来,生怕南君仪等人消失不见。
南君仪仔细观察着三个人的面具:男人的面具是一张很典型的形象,一个焦虑愁苦,压抑无比的人,仿佛身上压着全世界一般;女人的面具则显得干枯、空洞、且略带一丝神经质;至于地上的女孩也已经将手放下来了,她脸上的悲伤没能遮掩住面具上的好奇。
看来是后者,这不是顾诗言的刻板印象,而是某种规则。
“你们好,你们应该跟我们是一样的吧?我看你们没跟其他人走。”男人最先开口,他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赶忙伸出来,眼睛因为惊恐而略带不安地转动,略有些紧张地说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金媚烟又看了一眼时隼。
时隼努努嘴,尽量让自己摆平心态,“你们兜里有张纸的,找过没?”
“你说这个吧。”女人忽然出声,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老钱包来,钱包上的皮革因褪色而显得磨损格外明显,她似乎也有些尴尬,用手指挡住了,随后抽出邀请函来,“喏,是不是这个?”
时隼点点头,正要去接,金媚烟却已经先拿走了,只见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枷锁。
“枷锁。”时隼凑过去看,皱眉道,“什么意思?”
男人跟那个哭泣的女孩这时候也递出自己的邀请函,可他们纸张上的字却又截然不同,男人的邀请函上写着“疑问”,而女孩的邀请函上却是“表象”。
“怎么三个还不一样。”时隼大吃一惊,“我们看起来好像更亏了。”
三名新人显然不适应才死过人的场合就遇到时隼这样天性活泼外向的存在,一时间都明显地流露出不适,金媚烟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刚刚那个年轻人跟你们是一起来的吧?”
女人点头:“是。”
“那么……”金媚烟抿了抿唇,“他的邀请函,你们见过吗?”
三个人齐刷刷摇摇头,女人补充道:“我这也是意外看到,以为是接孩子上下学的时候他随手塞我口袋里的手工纸,可寻思这纸看着挺贵的,应该也不是他,这才放包里,怕是别人落我这,给人丢了就不好了。大家伙一开始到这儿来都吓坏了,谁也没注意到。”
她顿了顿,目光在观复的空白面具上停留一会儿,脸上明显流露出惧意,急忙忙问金媚烟:“妹子,这……这儿是什么地方啊,怎么乱杀人啊?”
第178章 假面(02)
尽管这么说有些残忍,可之前那名年轻男子的死亡显然带来一定杀鸡儆猴的效果,三名新人可以说是飞快地接受了有关邮轮跟锚点的科普。
只不过接受是一回事,崩不崩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两名女性呆立原地,倒是男人的身体晃了晃,还勉强站着,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这……这样啊。”
“行了行了,你们仨也别硬顶着了,去边上坐一会缓缓吧。”时隼于心不忍,新人见面就要闹甚至发疯不配合的多得是,他早就看到麻木了,遇到这么老实的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就算要开始找线索,也不急在这么一时半会儿。”
七个人挪到道路边上,三名新人坐下来缓口气,面具能如实反应出人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不过话说回来,进到这种鬼地方,心情能好才有鬼。
过了好一会儿,那男人才终于抬起头来,开始自我介绍:“我姓李,叫李文群。我们这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是下班路上莫名其妙来到这儿的,然后就遇到了他们三个。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那个……那个小伙子发现脸上这个面具能拿下来,就想扯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这里的人就莫名其妙出现,把他抓走了,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女人跟女孩也跟着介绍起自己来。
女人先开口:“我叫徐芳,你们要不嫌弃,叫我阿芳就行,我是出门买菜的时候到这儿来的。”
“我姓柳,叫柳纷纷。”女孩还在抹眼泪,“我快期末了,宿舍里太吵,所以打算去图书馆里学习……结果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
时隼转头看向南君仪三人,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南君仪对此并不意外:“看来面具会是这次的关键。”
“老南,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好吗?”时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才有个小伙子撕掉面具就被处决了,面具当然是关键了。”
南君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看得时隼心里有点毛毛的,左顾右盼之下,最终还是决定躲到金媚烟的身后。
观复忽然道:“有人来了。”
众人抬眼看去,果然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走过来,他自我介绍在这片小镇的管理员。
时隼有些好奇:“那不就是镇长?”
“不。”管理员古怪地笑了笑,“我不是镇长,我只负责管理而已。”
时隼虽然能跟他掰扯一天,但考虑到没有必要,干脆耸耸肩放弃了,管理员看起来对他的识时务非常满意,欣慰地点点头后又开始说道:“你们就是新来的人吧,既然来到小镇上了,大家就是一个集体,全都是一家人。我带你们去你们的新住处。”
管理员的腔调有种诡异的热情跟亲密,听得人全身鸡皮疙瘩都爬了起来,可眼下也只能跟着他行动。
几名新人想了想,选择跟在最为面善和气的金媚烟身后。
很快,管理员就带着他们来到一间小屋前,小屋有点像是魔幻游戏里见到的那种建筑物,大厅里甚至有壁炉,只不过火也没有颜色,只是一堆线条在扭来扭去。
大概是由于这种特殊的风格,这个现实里看起来可能会有点格格不入的小屋意外显得和谐,并没有带给人任何怪异感觉。不过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老板,也没有什么自助机器。
“这是旅馆吗?”南君仪思索片刻,询问道。
管理员摇摇头:“不,当然不,这是宿舍,给你们的宿舍,外来人才需要旅馆。”
宿舍,旅馆。
南君仪记下这个小小的信息,看着管理员分配钥匙给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单独房间,久违的单人间——乐观点来想,待遇倒是挺好的;可悲观点来想,单人间更容易逐个击破。
“你们才刚来,还在考察期。”管理员仍然保持着那种灿烂而诡异的热切笑容,“等你们度过考察期,我们确保你们是可信的,安全的,那么你们就能完全融入小镇,拥有属于自己的住处,不必一起待在这儿了。”
南君仪问:“考察期?那有什么要我们注意的吗?”
“注意的……”管理员的脸不自然地扭曲片刻,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很快又恢复常态,“是的,是的,当然有,我们是有些小小的要注意的事情。”
“小小的。”柳纷纷的脸微微抽搐着,她的脸上溢满愤怒,泪水因强烈的情绪再度涌上来,显然是想到了刚刚的死亡,咬牙重复道,“小小的。”
于是管理员又告知了他们一个规则:“晚上的时候,广场的大钟会响起,响起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去好奇,更不要去窥探,只要入睡就好。”
“为什么?”时隼问,“钟响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管理员变得有点不耐烦起来:“不要去管,你们只要知道别去窥探就可以了。”
时隼忍不住想:可我就算看了,你又能怎么样?你总不至于装了监控,连我有没有晚上爬起来看热闹都一清二楚吧。
似乎是察觉到时隼的想法,管理员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我们会有办法知道你到底看没看的。”
时隼心也大,挠挠头后又转向另一个关心的话题:“好吧,那我们怎么吃饭?”
管理员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告诉他们小镇里有餐厅,出门右转就能看到牌子。
说完这条信息之后,管理员就急不可耐地离开了这间多人宿舍,生怕又有什么问题追上来,将七个人留在了这里。
众人选择先探索这个即将成为他们未来几天容身之所的宿舍,发现住宿的房间都在二楼,而且靠得很近,隔音效果不算特别好——这一点在现实世界绝对是缺点,可在锚点里却称得上是一种优点,能够及时捕捉信息。
而一楼除了客厅还有个小厨房,可以泡茶跟咖啡,还有些水果零食,看起来完全没有打算饿着他们。
南君仪剥开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淡淡道:“看来这次锚点没打算给我们出什么生存难题。”
时隼也吃了一颗,凉得直抽抽。
金媚烟倒是若有所思,大概跟南君仪想到了差不多的东西。
三名新人再度回到了客厅里,坐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怔怔地出神,似乎还没能真正的反应过来。
南君仪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同样,他也清楚自己帮不上太多忙,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就能看到广场上的大钟,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以随便他们处理。
金媚烟跟时隼打算去附近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三名新人急忙站起来要跟他们一起,而南君仪则打算留在宿舍里,观复当然也选择跟南君仪一起。
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分成两队。
时隼关门前还对南君仪打了个招呼:“观老大,老南,你俩好好看家,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再来喊你们。”
壁炉虽然没有颜色,但却有火燃烧的暖意,南君仪坐在沙发上烤火,稍稍有些犯困,正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就听到观复问:“你为什么不去?”
“跟时隼他们去小镇上逛逛?”南君仪轻笑了一声,“没这个必要。”
观复不解:“为什么?”
“这是一个社区。”
南君仪才刚说一句话,感觉到手边的沙发扶手似乎沉了下来,他知道是观复走过来坐下,于是自然而然地靠过去,枕在观复的大腿上。
而观复也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了南君仪的脖子上。
这一切都让南君仪有点昏昏欲睡。
“社区?”观复仍然很好奇,“那又怎么样?”
“社区是群体聚集活动的区域,这种群体往往需要维持,而维持就需要秩序,秩序需要规则。“南君仪侧了侧身体,让自己枕得更舒适一些,漫不经心地开口,”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就必须要维护并且坚信这一规则。“
观复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开始缠绕着南君仪的头发打转:“听起来好像不是坏事。”
“那要看你想聚集的是怎样一个群体了。”南君仪轻笑起来,“如果单纯是为了生存而抱团,那的确不是坏事,可既然这个小镇不缺乏生存资源,那么它提供这些,到底希望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
观复缓缓道:“听起来,做人确实很复杂。”
“当然很复杂,因为人是一个热衷幻想的群体。”南君仪缓缓道,“定义美与丑,定义生与死,定义悲与喜,包括正义与邪恶,这些对世界来讲毫无意义,世界不需要什么,它囊括一切,不管是美是丑,它都允许这样的生命出现。”
“可是人需要,人需要去相信这些概念,这些定义,人们必须创造并且相信一套共同的规定才能够形成一个群体。”
南君仪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冰冷,似乎凝结着火焰都无法融化的寒意。
“有时候,它甚至需要你消除自己。”
第179章 假面(03)
天快要暗下来的时候,时隼溜回来找他们去吃饭,其他人已经在餐厅里等着了。
食物当然也同样没有颜色,种类倒是很多,只是看起来让人生不出什么食欲,吃起来也没滋没味的,加上刚刚死了一个人,几个人都没能吃下什么东西。
七个人勉强把点上来的饭菜吃完之后,外面的天色就肉眼可见地暗下去,餐厅的老板看了看时钟,忽然脸色惊恐地开始赶客,然后不由分说地关了灯。
这里的灯是完全惨白白一片,关掉之后就是一块巨大的黑影投下来,吓了众人一跳,一时间也顾不得找老板的茬。
见此情形,金媚烟当机立断:“已经要到晚上了,看来大钟很快就会响,不知道餐厅能不能留宿,总之我们先回宿舍!”
因为小镇特殊的色调,在黑暗里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源都没有,柳纷纷起身的时候不知道撞倒了什么,发出痛苦的叫声,忍不住抱怨道:“怎么回事啊?有没有灯?”
“妹子,来,你拉着我的手,咱们摸着桌子走,这样安全点。”黑暗里徐芳的声音响起,刚刚她跟柳纷纷坐得比较近,帮衬起来也相对方便些。
广场上倒是还有路灯,靠门最近的观复推开门后,大家就往路灯下跑,这才终于找回宿舍。
等落在最后的观复进到客厅里来,门还没完全关上,众人就听到了极大极骇人的震耳鸣声突然响起,层层回荡,就连地面仿佛都要震动起来。
柳纷纷没有站稳,跌坐在沙发上,面具上扭曲出惊恐的神色,其他人也缓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钟声持续了大概三下左右,在第三次响起时,南君仪已经扑上去跟观复一起关上门。
可就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站在门边的南君仪却看到了一抹暖黄的光似乎从远处的路灯上亮了起来。
门闭上了。
南君仪很快就被扑上来贴着门听动静的时隼挤到一边去,时隼的大半个身体紧紧贴着门,完全不在意他人异样的目光,只是不断变动着位置,皱眉道:“奇怪,钟声之后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外面到底在干什么?”
“也许这也是测试的一环。”金媚烟若有所思,“或者现在还没有开始,不过今天我们没有得到太多消息,我建议不要冒险,等明天再多了解一些小镇再说。”
柳纷纷问道:“那个,金姐,我们一定要每个人自己单独住吗?我……我可不可以跟芳姐一起住?或者我们三个女孩子一起住?”
“我明白你的感受,也知道你很害怕。”金媚烟温柔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既然发放给我们的是单人间,那么很可能就是隐形的规则之一,最好还是不要违反规定。”
柳纷纷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沉默地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徐芳看着柳纷纷的模样,于心不忍,忙道:“那我们在这儿坐一会儿总没事吧?这时间这么早,大家刚吃饱饭,谁能睡得着啊,咱们就聊聊天,坐得晚一些,总不能算是违规吧?”
柳纷纷眼睛一亮。
金媚烟本想反对,可想到管理员要求他们在钟声响起之后就立刻入睡,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分散开来似乎也不太安全,倒不如聚集在客厅里,一旦有什么异常也可以及时发现,等到各自有了睡意再回房间去说不准还稳妥些。
于是她点点头:“好吧,”
既然坐了下来,当然要有个话题,邮轮上下来的四人组里金媚烟与时隼都是聊天的好手,他们一旦想要挑起话题,就如同袭来的龙卷风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然会被席卷走。
三名新人很快就在闲聊里把自身相关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准确来讲,是诉苦。
李文群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平日都是妻子照顾,自己则负责工作赚钱。这两年经济不好,妻子又生了病住院,孩子倒是上高中了暂时不用操心,他现在医院公司两头跑,怕公司裁员,正犯愁要不要多找份兼职。
显然同样有家庭的徐芳也心有戚戚,她倒是没有李文群那么忙,不过孩子现在也进入叛逆期,不爱跟她说话,动不动就闹脾气,她很想跟孩子沟通,却怎么都找不到办法。
而年纪最小的柳纷纷负担也最轻,她正是好面子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努力学习,考个好成绩跟爸妈要奖励,好换今年新出的手机。她对李文群跟徐芳的情况表示同情的同时,下意识为自己换手机的行为辩解,她们宿舍有个有钱的女孩子,年年电子设备更新换代,比她的衣服换得都勤快。
这三个人分别都有自己的“困境”。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发生得太多,闲聊了一段时间之后,睡意突然强烈地来袭,一下子击中了所有人,即便柳纷纷不太愿意,最终还是乖乖地回去休息了。
南君仪当然也不例外,单人房间的配置的确不错,还有单独的卫生间,他简单洗漱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感觉似乎有些怪异的地方。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幻觉,直到他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听见敲门声去开门时,与观复对视的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很显然,观复也注意到了。
“你的眼睛。”观复的嗓音就像他的手指一样,绸缎般柔滑地抚过南君仪眼睛下方的皮肤,“它有了颜色。”
“你注意到了。”南君仪似笑非笑,“先进来吧,我不太想跟你在走廊上说话,有点冷,还显得有点生疏。”
观复欣然入内。
“颜色。”南君仪将房间里的单人沙发让给了观复,自己则坐在床尾跟人说话,“你认为要点会是颜色吗?”
观复却不回答,只是慢吞吞地说道:“你刚刚看到了门外的东西吗?”
“灯光。”南君仪点了点自己的眼尾,“是米黄色的,我一开始甚至没有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不过我的眼睛显然帮我证明了这一点。”
观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四周一片寂静,钟声响过之后这座小镇就好像进入死亡的状态一般,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静静地看着南君仪眼睛里的颜色,在这惨淡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迷人,随后忽然微微叹了口气,再一次抚过南君仪的脸颊:“你认为那三个人的困境与这一切相关吗?”
“相关,可具体怎么相关,却很难说。”南君仪缓缓道,“我们还没有足够的信息。”
观复没有反驳,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又很快说道:“你的眼睛对我来讲很明显,对其他人来讲还不够明显。不过我想安全起见,明天你最好还是不要离开宿舍,或者做些伪装。”
他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南君仪则躺了下来,宿舍的门窗不像现实世界的门窗,透不进任何光芒,更不会投入任何景色,只有线条跟灯源带来的大片惨白色,看着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确切地说,就好像躺在干燥且寒冷的坟墓之中一样,被困在棺椁里,上面埋着细碎的土,一点点地阻塞了所有缝隙。
南君仪看了一会儿,实在不明白顾诗言在想什么,一时间有点犯困,正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像液体一样从窗外渗透进来。
这让南君仪立刻警醒了起来,他很快就意识到那是很多很多种颜色,这些颜色开始入侵没有颜色的房间,随着颜色的入侵,外面的声音也嘈杂起来,环境不再像坟墓一样,变得生动起来。
于是南君仪坐起身体,他谨慎地没有下地,而是观察着那些颜色一路侵蚀开来——最先染透颜色的是窗户,它从一堆线条变成了真实的窗户,于是许多斑斓的光芒映照在窗户上。
然后颜色一路侵蚀到墙体,往外开始扩张,不过速度非常缓慢。
南君仪在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的瞬间就闭上眼睛,不再继续看下去,他侧过身躺在被窝里,只留下呼吸的空间。
闭上眼睛之后,被窝里再度静下来,窗外的白噪音显得格外明显,就在这样的声音催眠之中,南君仪难以自控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南君仪就被冷空气冻得醒了过来,他发现窗户上的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于是又到卫生间里看了看镜子。
他眼睛上的异常更加明显了。
人们常常用灵动有神,甚至夸张一点,用“活”来形容眼神,南君仪以前其实并不太确定这种说法,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种形容是很确切的,他的眼睛的确“活”了过来,明显得就像在一张纸片上安放了一双活人的眼睛。
南君仪刚下楼梯,就听到客厅里传来欢快的笑声,似乎是三名新人都做了很好的美梦,尽管他们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具体做了什么,只记得十分幸福快乐,可不妨碍他们的心情变得很好。
可当南君仪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时,笑声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事更新迟了><
第180章 假面(04)
最先上来的是金媚烟,她非常仔细地观察了南君仪的眼睛,嘴唇紧紧抿起,显露出忧心的神态,很快就走到一边去了。
紧随其后的是时隼,他惊讶得就好像人生第一次见到眼睛这个东西一样,以至于都有点滑稽,憋了好一阵后他才支支吾吾地评价道:“老南,我第一次发现你居然长得这么有创意,怎么讲呢也不是丑,就是……很有自己的这个想法。”
至于另外三个人则远远地看了一眼,都没有靠近。
南君仪看了一圈,发现居然没有观复的身影,不免有点好奇:“观复人呢?”
时隼摇摇头:“我没看见。”
金媚烟等人没有出声,只有徐芳开口说话:“我早上下来的时候,见着他好像出门去了,不知道去做什么。”
“那可能是去晨跑了。”
知道是观复主动离开后,南君仪稍稍放心了一些,他相信顾诗言应该还没有强大到能命令观复主动离开,更何况这才只是第二天。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时隼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要不是我认识你的话,我一定会想责备你,可你不是容易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人。”
南君仪微微一怔,迟疑道:“你们昨天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又来了……你又拿问题搪塞回来。”时隼无语问苍天,他挠了挠鸡窝般的头,最终长叹一口气还是回答,“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昨天躺下还用手机玩了一会儿生存小游戏,然后就闭上眼睛睡觉了,怎么了吗?”
金媚烟问道:“你的房间出现异常了?”
“关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外面有颜色。”南君仪简洁地解释道,“然后我在晚上发现颜色开始入侵我的房间,我还听到了声音,之后眼睛就变成这样了。”
“颜色。所以管理员不允许我们看到的东西就是颜色。” 金媚烟皱起眉头,她又看了看南君仪,缓缓道,“你的眼睛很容易被发现,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外带回来给你,路上看看有没有卖墨镜的店铺。”
她对这些一向安排得很周到,南君仪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于是点了点头。
既然人已经到齐,金媚烟干脆也不等了,她轻飘飘地摆摆手,带着其他人离开,只留下了一句话:“你独自一人不太安全,我想观复很乐意跟你待在一起,我们会带两人份的食物回来的。”
有时候南君仪确实会短暂地赞同一下时隼,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有点识时务到可恶的程度。
就在金媚烟几个人离开没多久,观复就回来了,还带了一副墨镜,递给了南君仪。
南君仪接过墨镜的同时,下意识道:“他们都出去了。”
观复“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其他人的去向,态度显得有点冷漠,只是催促着南君仪尽快戴上墨镜,看看效果如何。
墨镜遮住了那双活过来的眼睛,从外表看起来,南君仪又再变成一个线条化的人。而透过这副深黑色的镜片,世界也重新回退成单调的黑白二色,仿佛南君仪昔日拥有的颜色只是一场大脑臆想出来的幻觉。
“你在哪里找到的?”南君仪的嗓音显得有些轻柔。
“路上有很多店。”观复回答得很简单,“多到毫无必要的店,什么都有,我很怀疑这些人真的需要吗?”
南君仪为他话里的刻薄笑了出来,又问:“你饿不饿?”
观复想了想,问道:“你饿吗?”
“用问题来回复问题,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这句话让观复不禁疑惑地看向他。
“好吧。”在这一方面确实没有发言权的南君仪一时语塞,“我只是想说,很快金媚烟她们就会带早餐来的,不过如果你很饿的话,可以自己过去,不用跟我待在一起。”
观复道:“你现在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这倒确实。不过我比较懒,既然有人带了,何必辛苦自己多走一趟。”
“嗯。”
南君仪沉默片刻,还是笑了出来,又转了个话题:“如果颜色继续扩散下去的话,下次恐怕你要给我买个面罩了。”
观复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我会留心。”
这下南君仪是真的大笑了出来。
很快,金媚烟等人就从餐厅回来了,时隼的手里还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放着油纸包装起来的食物。
时隼高高举起两个袋子,一脸得意:“哼哼,老南,你现在该对我说什么呀?”
南君仪简直想叹气,他戴着墨镜,眼神显然无法传达给时隼,只好平淡地说道:“观复。”
时隼立刻放下了袋子。
金媚烟倒是笑盈盈地打了个圆场:“看来你不需要我为你带来的墨镜了,那现在可以给时隼了。”
南君仪有点好奇:“你们没有钱,怎么买到的墨镜?”
之前在钟简的世界里,观复曾经变出过饭卡,南君仪可以理解成这是他的小小超能力之一,因此一开始并没有多上心,发现金媚烟也带来同样的东西后不免滋生困惑:“还是说,这里的东西都是免费的?”
“猜对啦!”时隼鼓掌,“可惜没有奖励。”
南君仪有点奇怪:“那你为什么不再要一副墨镜?”
时隼讪讪一笑:“我挑了好久,总感觉没有老金挑给你的墨镜好看,可老金跟我一换,我又两个都想要,干脆就都不要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他,时隼哼哼唧唧:“干什么这么看我,难道你们不会有这种时候吗?总感觉好像别人的东西要比自己的香一点,抢着吃饭菜比较有滋有味的,总有过这种时候吧,而且我又没有要抢。”
柳纷纷噗嗤一笑,问道:“你干嘛叫金姐老金啊,听着好土。”
时隼十分敞亮且骄傲:“当然是为了维护我们之间昂贵且纯洁的同志关系!”
柳纷纷笑了一会儿,突然失落起来:“真好,你们还有朋友在身边,我来之前还跟闺蜜约好吃黄焖鸡米饭呢,也不知道她现在背着我偷偷吃了没有,她现在一定发现我失踪了,希望她先吃了再去报.警,别饿着肚子。报.警之后,我爸妈肯定也知道了,他们一定很担心。”
李文群跟徐芳都是有家庭的人,之前强撑着煎熬不说,这会儿听柳纷纷一提,也控制不住地焦虑起来,准备出去找锚点。
柳纷纷却不抱希望:“找到锚点又怎么样,你们没听他们说吗?我们出去了,也不是回家,是去邮轮上呆着,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锚点。”
这种丧气的话才脱口而出,柳纷纷的身上突然也涌现出颜色,她的颜色是从手指跟脸颊开始的,血液带来的红润涌现出来,将她惨白的肌肤晕染出一种淡粉的色彩。
李文群跟徐芳吓得倒退一步,柳纷纷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被惊恐充满:“这是……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伸手去擦,仿佛那只是美术课上不小心沾染的颜料,可是那就是她的肌肤,那就是她流动的血液,擦拭当然没有用,太过凶狠的擦拭甚至让她感到疼痛,肌肤上也出现明显的痕迹,她终于停手,呆滞地看着众人。
“看来我们要给你带点手套跟面罩还有丝巾来了。”时隼上下打量着柳纷纷,严肃道,“不然遮不住。”
尽管时隼对死亡的不着调曾经让他们感到不适,可此刻时隼对异常的毫不在意却给了柳纷纷极大的安全感,她急促地呼吸着,泪水再度涌上眼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子?”
“看来太过强烈的情感同样也会染色。”南君仪淡淡道,“现在我们起码知道三种触发机制了,摘下面具就会被小镇的居民发现,然后被处死;晚上钟声响起后世界会重新覆盖颜色,看到后会被污染;强烈的情绪同样也会染色。”
李文群茫然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吗?”
金媚烟耐心解释起来:“面具是最基础的一种辨别方式,戴面具跟不戴面具的人,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站队。打个比方来讲,就像这里是学校,我们戴着面具的是学生,不戴面具的则是外面的人,不能够进入这座学校。”
李文群恍然大悟:“那其他两个呢?”
“这个小镇到了晚上就会有颜色覆盖,这些颜色可能指的是外界信息。”金媚烟咬着唇,试图把话说得更清楚些,确保李文群跟徐芳能够听懂,“就好像……小孩子如果在社会上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他们就会学坏一样。”
徐芳脸色一变:“那些颜色就是坏人?”
“不一定。”金媚烟看着柳纷纷道,“你看,柳纷纷身上也有颜色,她没有跟外界接触,而是情感爆发,宣泄出来,同样导致了染色。说明这种颜色本身代表的是一种强烈的情感跟自我。”
李文群跟徐芳又听不懂了,茫然地看着金媚烟。
金媚烟耐心道:“我这么说吧,比如说你压力很大的时候,选择私底下抽根烟,或者吃点好吃的,是不是能舒服得多?”
李文群跟徐芳点点头,金媚烟继续道:“可是如果你一直抽,或者一直吃,就会得病甚至患癌。”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柳纷纷抽抽噎噎道:“可是……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控制啊,我也不想……不想这么难过……这么害怕……我……对了,我要分散点注意力,我要去想别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