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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假面(05)


    话虽然这么说,但显然柳纷纷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肌肤不比眼睛,稍有不慎就会露馅,至于露馅的下场在第一天就表现得非常清楚了,于是众人不得不把柳纷纷单独留在宿舍里。


    柳纷纷显然不想接受这个安排,她四下环顾,下意识对同样被污染的南君仪道:“你的眼睛也被污染了,不然……不然你也别出去吧?”


    南君仪淡淡道:“你确定要跟我单独待在一起吗?”


    这句话让柳纷纷红润的脸蛋再度变得煞白,她略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其他人,又再度看向南君仪:“你……你看起来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南君仪微微笑了笑,可神色之中却没有多少笑意:“你又怎么知道,或者说,你确定要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寄托给我吗?”


    这让柳纷纷下意识退后一步。


    说完这句话后,南君仪就直接从房子里出去了,很快其他人也一同出来,并且分好了小组。


    南君仪跟观复几乎是默认的一组,而李文群跟徐芳意外地选择一起行动,不过这也不难理解,人们总是偏向更聊得来的人,他们俩都有家庭,年纪相仿,加上都是新人,比起难以融入的老人团队,难免下意识抱团。


    这导致准备迁就新人的金媚烟跟时隼最终一起搭档,当然,对他们两人来讲,这同样是个好消息。


    三组决定好方向后,就立刻分散了开来,南君仪跟观复走在小镇上,之前还没有深刻的感受,直到自己亲自走过,南君仪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观复会说这里的店铺毫无必要的多,这座小镇几乎看不到正常的住户,大部分建筑都是店铺。


    不过小镇上的人并不多,连带着地方也小,很快就跟时隼和金媚烟遇到了,他们发现了一个公园,位于小镇的边缘地带,非常偏僻荒凉。


    本来街道上就没什么人,这种位于角落的公园更是毫无人气,压根没人过去。


    于是四人干脆去公园那里看看。


    公园同样没有颜色,勉强能分辨出来草坪跟椅子的线条,正中央则有一座闭着眼睛的雕像,从衣着看得出来是一名现代女性,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美杜莎石化的可怜人。


    尽管在这种画风下略微有些难以辨认,可南君仪还是很快就意识到这座雕像的真实身份。


    “是小诗对吧?”时隼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雕像,“雕像哎,有点酷。”


    金媚烟试探地问道:“南君仪,你的眼睛能看到不同的东西吗?”


    很好的问题,南君仪自己也有些好奇,于是他摘下了墨镜,并没有什么异常,雕像仍然只是雕像,线条也依旧是线条,甚至不如他的眼睛灵动。


    金媚烟见南君仪摇头,也不气馁,转而问向观复:“你又有什么感觉?”


    观复思索了片刻,摇摇头道:“我确实感觉到顾诗言的存在,不过她并不回应我,在这种情况下,我无能为力。”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讲人权,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感到高兴。”时隼没精打采道,“也不知道小诗到底遭遇了什么,她以前再生气也从来没有不理人的。”


    金媚烟倒是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这毕竟是锚点,许多事并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如果观复过去喊醒小诗就足够了,那么它也就不会是一个锚点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时隼还是没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不过金媚烟的话在理,他也没有继续抱怨烦恼下去。


    四个人围着雕像又仔细检查了一番,避免遗漏什么线索,这座小镇跟神秘的雕像一定存在某种联系,然而“顾诗言的雕像”仍然没能给出任何线索,它除了看起来跟友人的面容过度相似之外,就跟任何见到的雕像都具有相同的品质。


    坚固、冷硬。


    “也许……”金媚烟的手指擦过雕像的脚面,她思索片刻,看向南君仪被墨镜遮挡的双眼,微微眯起眼睛,“也许钟声才是真正的关键。”


    如果晚上需要冒险的话,那么这项任务毫无疑问会落在柳纷纷跟南君仪的头上,他们两个人已经被污染,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即便污染加深,也无非是分成日夜组而已。


    “走吧。”南君仪对这一暗示没什么反应,“先回去跟其他人汇合吧,看看他们有什么信息?然后吃午饭,柳纷纷呆在宿舍里,还要带饭给她。”


    李文群和徐芳也早早在原地等待,他们没带来什么好消息,只提到小镇居民们都很和善友好,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两个人看起来都比之前放松许多。


    进餐厅的时候,南君仪特意落后两步,注意到李文群脸上的面具似乎有点异常,只是具体是什么异常,他一下子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金媚烟,金媚烟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虽然没有什么信息,但是李文群跟徐芳却意外的兴致不错,吃得津津有味,甚至不时跟老板攀谈起来,仿佛一直生活在这座小镇上一样。


    这让时隼都起了疑心,他有一勺没一勺地舀着自己碗里的汤,疑神疑鬼地看着李文群跟徐芳,清清嗓子道:“你俩没事吧?”


    李文群一愣,迷茫地跟徐芳面面相觑:“我俩能有什么事?没啊。”


    “我怎么觉得你俩怪怪的?”时隼下意识想提家人,话到最后又及时刹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困惑道,“你俩是早上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李文群闻言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来,谈到他早上遇到了一位骑自行车的小镇居民,两个人一见如故,聊得很是开心,对方还邀请他一起参加自行车比赛。


    徐芳的情况也差不多,也是遇到类似的人邀请她融入这个小镇。


    金媚烟闻言,不动声色地问道:“李先生,没想到你有自行车方面的爱好?”


    “是有点兴趣。”李文群迟疑片刻,又很快放松下来,大概是当做饭桌上的一次闲聊,腼腆地笑了起来,“后来有了家庭就没什么时间了,有空出去玩也都是看孩子们喜欢哪儿……”


    说着说着,李文群的面具上像覆上一层阴霾,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倒是徐芳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啊,有了孩子就围着孩子转了。”不过她倒不像是李文群那样不快,反倒有一种幸福感在其中。


    疑问。枷锁。


    南君仪默默咀嚼着食物,又对来上菜的老板问道:“小镇公园里的雕像是谁?”


    餐厅老板看起来一无所知,脸上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打趣道:“公园的雕像能是谁?他们想雕什么就雕什么,没人会在意的。”


    徐芳等老板走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雕像?”


    时隼简单跟她说了下情况:“我们找到个废弃的公园,里面有个雕像,以为会是线索。”


    他们暂时不打算说出顾诗言的事,有些线索很有必要,可有些线索只会扰乱人的认知。


    徐芳跟李文群懵懵懂懂地应了,也没多上心。


    吃过饭后众人打包了一顿午餐带回宿舍,客厅里却不见柳纷纷的身影,这不由得让人心里一惊。


    金媚烟看了看房间,很快就上楼呼喊柳纷纷,好在柳纷纷并没有失踪,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金媚烟的声音后立刻就跑了出来。


    柳纷纷的情绪比早上还要更不稳定,不住地流泪,这让她身上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明显。


    “我刚刚……刚刚在客厅里等,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柳纷纷紧紧抓着金媚烟的手哽咽道,“好像是管理员,他……想开门,我好害怕,就跑回房间,把门锁起来了。你们别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


    “管理员……”金媚烟皱皱眉头,“他有没有进来?”


    “我不知道。”柳纷纷显然吓得不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进来,楼梯上好像有声音,又好像没有,我不清楚。”


    金媚烟安抚地抱了抱她,对着众人柔声道:“看来宿舍也不是安全区域,我们不能把她单独留下了。”


    时隼摸摸鼻子:“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团吧团吧起来塞在口袋里,要是一直全副武装好像也很可疑,她这样也不适合出去调查。”


    “分组吧,轮流守在宿舍跟外出探索。”南君仪淡淡道,“既然管理员会来,说不准可以从管理员嘴里得到一些信息,小镇总共就这么大,也没必要所有人都出去。”


    时隼想了想:“也行。”


    金媚烟思考片刻,也认为这是现在最稳妥的办法,盲目寻找虽然能让自己显得一直有事可做,但如果线索没出现,这样的盲找毫无必要:“也好,求稳比较重要,更何况今天小镇已经探索过了,就看看晚上会有什么异常了。”


    有人陪伴之后,柳纷纷的情绪肉眼可见地稳定下来,等她吃过饭后,时隼又出去带了些衣服跟配饰回来给柳纷纷,帮她伪装遮掩身上的颜色。


    很快,李文群就提议要出去再找找线索,徐芳则选择留下陪着柳纷纷。


    于是四人组这边也拆分开来,观复跟南君仪继续外出行动,时隼跟金媚烟选择留下应对可能会来的管理员。


    第182章 假面(06)


    两人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将小镇大概跑了一圈,发现这个小镇并没有出口,包括他们来的地方也已经被封上了,就好像从没有过外出的道路一样。


    从围墙往外看,小镇往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根本看不清楚。


    “你有没有觉得李文群不太对劲?”南君仪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口吻漫不经心,听不出任何想法。


    观复却给了非常清晰的答案:“他开始被这座小镇同化了。”


    “轻松,他感到轻松,能享受自己渴望的乐趣,不用去背负逐渐沉重的家庭。”南君仪淡淡道,“在被迫地远离了责任跟痛苦,免除一定程度的道德苛责后,心底涌动着些许不安的愉悦,于是有些东西就开始轻易的瓦解。”


    南君仪的声音很平静,并没有太多谴责的意思。


    “这是一座乌托邦,只要你牺牲掉一部分的自己,就能得到安稳的内心。”南君仪看了看自己依旧苍白的双手,似笑非笑,“我开始好奇晚上到底有什么惊喜了。”


    观复不太明白:“这是顾诗言所渴望的吗?”


    “不,当然不。”南君仪几乎要笑出来,他奇异地看着观复,“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里很和平,也很稳定。”观复不知道是哪里判断出错了,不过依旧说出自己的看法,“它似乎是为了让你放下负担而建造的,甚至没有过多的劳作。假如它能够永恒地在精神世界之中运转下去,那么几乎没有任何忧愁可言。”


    南君仪点了点头:“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观复不解。


    南君仪微微挑了挑眉,这个表情看起来有一点像挑衅,可在他做来非常自然,甚至有点可爱,这让观复无意识地微笑起来。


    他们很亲密,也很亲近,但这段感情就像错乱的舞步,在过长的拉扯后飞速缩短距离,任由两人的心情前进,可谁也不知道这支舞蹈现在跳到哪里了。


    观复可以跟南君仪一直跳下去,可是他仍拥有同样的激情跟困惑。


    “这就涉及到人类身上一个荒诞无比的基础设计。”南君仪说话的腔调也显得有些古怪,“人们渴望痛苦的快乐。”


    见观复陷入深思,南君仪忍不住揶揄道:“当然,不是你使用力量带来的那种痛苦。”


    他甚至伸出了手。


    南君仪有一双漂亮的手,尽管这双手此刻毫无颜色,只剩下纤瘦的线条,可看起来还是很漂亮,于是观复顺从自己的想法,握住了它。


    这次观复使用的力量很小,他确信应该不会带来痛苦。


    南君仪怔了一下,却也没有拒绝,只是轻轻放松了肌肉,他的声音仿佛也随之柔和起来:“好了,跟你说正经的。像是李文群那样,我是说假如,这只是假如——现在他的妻子生病了,他在失业的边缘,他的孩子正在读书也需要生活费跟学费,假如说这个时候李文群真的被裁掉了,那么这必然会带来巨大的痛苦,倘若再不幸一些,也许他就会想不开。”


    “这不会带来快乐。”观复笃定道。


    “是啊,这当然不会带来快乐。”南君仪点了点头,“我所说的痛苦也绝不是这种痛苦。”


    不过是怎样的痛苦,南君仪却也没有提,他牵着观复在小镇里行走,没有异样的目光,也没有什么人,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跟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观复觉得这一切都很好。


    南君仪很突然地问道:“在同学会那里,你向我表白时,有没有想过我会拒绝?”


    观复甚至没有去想,他只是在眨眼的那个瞬间就告诉了南君仪答案:“有,我想过你会拒绝。你可以上一秒爱我,也可以下一秒就不爱我。时隼当时跟我说,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金媚烟,也会有别人。我那时候就想,你可以爱上很多人,选择很多人,而不是非要一直选择我不可。”


    这使得南君仪有些受宠若惊,倒不是说他不相信自己的魅力。


    可以说即便经历了这么多锚点,即便筋疲力尽,即便有些时候南君仪都觉得自己更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而不再是一个体面的人的时候——


    即便到了各种各样难堪的情况下,南君仪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魅力,他确信自己永远保有一份冷静,一份稳定,一份绝不会失去的自我控制,正如他的精神绝不会随着身体流泪一般。


    南君仪也知道这种特质对于生活在恐惧之中的人具有多大的吸引力。


    真正叫他惊诧的是,观复比他更为确信他拥有一种强烈的魅力,比他更确信他能够挥霍热切的情感而不为之破碎的坚固,甚至是获取幸福的能力。


    他比南君仪更确信他的完美。


    “爱哪有这么简单。”南君仪语塞得几乎都快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他只是轻轻地微笑起来,有些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如果能够转换得那么快,我也就不是那么真心爱你了。”


    他突然又住口,因为想到自己一开始时,的确没有那么真心地爱观复。


    那时候南君仪之所以爱观复,只是因为观复很好,他萌生的欣赏与占有欲,比爱要更多,更深,那甚至可以说只是一种强烈的欲.望而已。


    观复倒不在意这种微妙的停顿,他仍然按照思维去思索:“当时看到你跟金媚烟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很强烈的痛苦,还有愤怒。于是我想向你索取一个答案。”


    “那么,你有没有厌恶过这种爱?”南君仪问道,“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你的情绪被另一个人牵动而不是受理智的掌控。”


    观复因这引导而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恍然道:“我喜欢这种不方便。”


    于是南君仪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神,我需要诗,我需要真正的危险,我需要自由,我需要善,我需要罪。”


    南君仪转身回望观复:“人性正是如此。”


    他们没收获什么,到了晚餐时间,两人选择打包食物回集体宿舍之中,李文群姗姗来迟,以至于外卖不剩多少,好在他已经吃过,神色放松而安乐,愉快地回到了房间里去了。


    就连徐芳都看出了不对劲:“他……他怎么怪怪的?”


    “李文群的面具开始跟他的脸融合了。”南君仪看着李文群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脸色有些难看,“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这句话引起了金媚烟的注意:“融合?你看得出来?”


    南君仪一怔,他困惑地反问:“这么明显的融合,你看不出来吗?”


    金媚烟不禁侧目,她迟疑地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忽然转向柳纷纷道:“你呢?你看得出来吗?”


    柳纷纷却只是茫然地摇摇头:“不是就那样吗?李大叔的面具一直都是那样的啊,只不过他的面具看起来好像稍微高兴了那么一点,什么面具融合的,我看不出来啊?”


    现在柳纷纷是他们当中被颜色污染最深的人,远超出只有眼睛出现颜色的南君仪,如果她都没能看出来,说明这不是颜色污染的原因。


    金媚烟思索片刻,她知道南君仪恐怕也未必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索性不去追究,只问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李文群开始适应这里,或者说,小镇开始同化他了?”


    徐芳白着脸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小镇开始同化他,这怎么能成呢,他早上才跟我说家里的孩子老婆,他还要回去的,咱们得救他啊,他还有家呢。”


    “救不了。”南君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让人感觉到寒意,“是他自己放下了,他自己觉得太累了,他想在责任里偷个懒,他想短暂地忘掉那些让他焦虑的人,也是他最重要的,为之努力的一切。所以除了他自己之外,我们谁也帮不上忙。”


    徐芳听得似懂非懂:“这什么意思,他不要家庭了?不要老婆孩子了?”


    柳纷纷穿得就像个大粽子,她小声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李大叔他现在看起来很开心,之前跟个苦瓜似得,我想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吧……”


    她还年轻,尚且无法区别快乐的捷径之中潜藏着怎样的毒素,只是单纯地认为人偶尔地放松一些也不要紧。


    人理应放松,可有些时候放松却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南君仪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至于他的眼睛——也许是顾诗言的潜意识认出了他,这是说不准的事,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就不必去探究,他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转而提起了今天晚上的安排。


    “啊?”柳纷纷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她经过一个下午又恢复了令人钦佩的活力,“你是说,你跟我,就我们两个人今天晚上要看窗户,如果需要的话还要再出去探险吗?”


    “没错。”南君仪冷酷地点头。


    柳纷纷想说些什么,又想到南君仪跑了一整天,不由得苦着脸道:“你……你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你都不会累吗?”


    南君仪淡淡道:“你如果能够一个人完成,那么今天晚上交给你也可以。”


    柳纷纷立刻低头:“我……我一个人不行的。”


    倒是时隼笑嘻嘻道:“你现在倒是不怕他跟你单独相处做些什么了?”


    柳纷纷苦着脸:“我不怕了,其实我只是太害怕了,后来我就想通了,他真想做什么,也不会说出来了,只是吓唬我而已。”


    时隼摇头笑起来:“倒不是个傻姑娘。”


    作者有话说:


    “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神,我需要诗,我需要真正的危险,我需要自由,我需要善,我需要罪。”:出自《美丽新世界》。


    第183章 假面(07)


    夜晚降临得很快,其他人已经陆续回到自己的房间。


    观复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南君仪。


    南君仪靠在壁炉旁取暖,灯光照得客厅惨白一片,他已经将墨镜取下,露出那双在白光之下流转着细微色彩的眼睛。


    在此之前,观复从未想过浅褐色居然有这样的美丽,这种颜色在缤纷的世界里未免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很快,钟声响起,观复也离开了,于是客厅里只剩下了柳纷纷跟南君仪。


    柳纷纷缩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大腿,她穿得太多以至于靠近壁炉就容易流汗,因此离得异常远,几乎快要融入到黑暗之中,仅露出一双忐忑不安的眼睛,静静等待着钟声停止。


    “那个……我们要怎么做?”柳纷纷下意识压低声音,生怕惊扰到什么。


    “先上楼。”南君仪思索片刻,拿起墨镜起身,“在楼下开窗户不安全。”


    柳纷纷相当支持这一决定,不过等到了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又不免有些迟疑,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能不能把门开在这里?”


    南君仪对这种事并不在意,他点点头,随柳纷纷决定。


    柳纷纷几乎是下意识把椅子拖过来挡住门。


    有警戒心不是坏事,说不准这个女孩子能活得久一些。南君仪漫不经心地想道。


    等柳纷纷过来之后,南君仪才打开了一点窗户,就在窗被推开的刹那,斑斓的色彩在这浓郁的夜色之中泼入了两人的眼睛。


    这座被线条所框住的小镇就宛如复生的活物,以一种荒诞、怪异、奇特的多彩显得生机勃□□来。


    暖黄的灯光照亮了道路上的青砖,两侧的建筑显露出红砖、绿植、灰瓦、褐窗……


    “哇……”柳纷纷忍不住惊叹起来。


    然而各种绚烂的颜色仍然在疯狂地涌现,溢满整座小镇,似乎完全没有上限。这座被颜色所笼罩的小镇甚至因为过多的颜色而显得太过充盈明亮起来,即便没有太阳,也显得刺目。


    柳纷纷看得入迷,南君仪却觉得这些颜色太过斑斓,以至于眼睛看得疼痛,于是转开目光,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颜色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柳纷纷仍然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颜色,困惑地问,“什么叫颜色从哪里来?”


    “这些覆盖着小镇的颜色,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南君仪缓缓道,“它不是一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小镇,而是有个前后的顺序,那么最先被染上颜色的地方就是源头。”


    柳纷纷敬畏地看着他:“还……还有这种差别吗?哎哟不行,我眼睛好痛。”


    就这一眼,终于让南君仪意识到了整件事当中最为不对劲的地方:“你的眼睛……”


    柳纷纷茫然地问:“什么?怎么了?”她下意识想转过头,着迷地看着那个拥有颜色的夜晚世界。


    南君仪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管理会说他们自然会发现了,因为柳纷纷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不像是人的眼睛了,里面被过多的颜色充斥,显得太过斑斓,甚至微微发着光。


    他将柳纷纷拽到了卫生间,将她按在了镜子面前,随即在抱怨中听到了一声尖叫。


    “我……我的眼睛。”


    镜子里倒映出一双连柳纷纷自己都感觉到陌生的眼睛。


    不再那么黑白分明,也不是浅褐色的,而是一团不断流动变化着的色块,各种各样的颜色在其中交织翻腾,互相融合又再度分离,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明亮柔光,像是有人装了将两块亮度极高的霓虹灯装在了柳纷纷的眼眶里。


    “怎么会这样……”柳纷纷全身发抖,下意识想要去摸自己的眼睛,又忙转头去看南君仪,看到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绝望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没事?”


    “也许是因为你被它吸引了。”南君仪冷冷道,“你太着迷那些颜色,就陷进去了。”


    柳纷纷的嘴唇颤抖,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在地,她瘫坐在地上,绝望道:“着迷……我只是,我只是想要个正常的世界,我只是觉得那些颜色很漂亮,也算着迷吗?那不是……那不是我本来就该拥有的吗?我本来就拥有那些啊,我以前的世界就是那样的,凭什么……”


    “这就是危险。”


    南君仪平静地站在她面前,观察着那些混乱的色彩:“因为‘正常’,所以你放松了警惕,甚至沉迷其中,当你沉浸得越久,就越难抽身,被污染得越厉害。”


    “那……那现在怎么办?”柳纷纷六神无主地问。


    就在南君仪想要开口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赶了过来,当然其中不包括李文群。


    时隼看清楚南君仪还站着后就松了口气,口吻也变得轻浮起来:“怎么了怎么了?老南你终于暴露本性了?”


    他的话刚问完,就看到南君仪微微侧过身体,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柳纷纷。


    “我草。”时隼下意识爆了句粗话,“什么情况?”


    南君仪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金媚烟从时隼的身后走出,腔调宛如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快乐的捷径带来了腐化,于是颜色全然消退;自我增生了欲.望,于是浓郁的颜色覆盖全身。”


    南君仪跟她对视了一眼,看到金媚烟眼底淡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说道:“看来你猜到谜底了。”


    金媚烟只是轻巧地说道:“看到这一切后并不难猜测。”


    “我说,这里还有个担惊受怕的小姑娘呢,能不能别做谜语人了?”时隼抱着胳膊忍不住说道,“这也不是写诗的时候吧?”


    金媚烟淡淡笑了笑,以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概括了一下这座小镇:“这座小镇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放弃一些东西,你就能得到不错的生活。就好比说……女人只要想嫁人,立刻就能找到男人结婚成家;而李文群只要放弃他的老婆孩子,生活就能立刻变好。”


    时隼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嘟囔道:“确实,只要抛弃自我啊,人性啊,责任啊,感情啊这些东西,确实能过得很好。噢!难怪会是褪色,你什么都不需要了,你也就什么都没有感受了,所以这座小镇才会什么颜色都没有,因为自己就抛弃了。”


    “太精辟了!我都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是个哲学家!”


    这句调侃落了空,在如此紧张的气氛里,当然没有人接下这句玩笑,时隼也不在意,歪过头疑惑地看向被吓坏了的柳纷纷:“那晚上的这些颜色呢?”


    “那就要问问看了。”金媚烟挤进不算宽敞的卫生间,南君仪直接往后退出,看着女人蹲下身,托起柳纷纷的脸,温柔地问她,“你的眼睛有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看到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异常?”


    “变化?”柳纷纷的泪眼转动,很快眼泪就被金媚烟拭去,“什么叫异常……没有啊,就很正常。”


    金媚烟为这句话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她忽然解下头发上的发圈,任由微卷的头发泼向背脊,“你看看,这是什么颜色?”


    “浅绿色的。”柳纷纷下意识回答,“怎么了吗?”


    时隼看了一眼:“明明是黑……”他的声音一顿,忽然拐了个弯,“浅绿色?什么叫浅绿色,你的眼睛能看到颜色了?”


    柳纷纷缩了缩:“你们……你们不是也能吗?”


    “我们只能看到你们身上变化的颜色,金媚烟可是一点都没有变化啊!”时隼差点要尖叫起来了,“被污染跟没有污染是两种概念啊!”


    徐芳从门口投来迷茫而恐惧的眼神:“这……这是咋了?”


    金媚烟松开手,她缓缓站起身,再度用发圈挽起头发,转向南君仪道:“她现在看到了世界的‘原貌’。”


    南君仪意有所指:“很显然,她的眼睛跟世界不太符合。”


    柳纷纷只是迷茫地看着所有人,下意识问道:“那……那到底是好还是坏啊?”


    “唉,傻姑娘,这次连我都听出来了,当然是坏了!”时隼苦笑起来,“你现在被夜晚的世界侵蚀了啊,就算你听不懂,你没看到你这个眼睛都不正常了吗?”


    “可是我能看到颜色了。”柳纷纷试图辩解,恐惧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让这一切回归正常,“我都能看到颜色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颜色的。”


    时隼深深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是有,世界是有颜色,可是不意味着每种颜色你都要感受。”


    金媚烟轻笑起来:“是谁说我是个诗人?”


    时隼挠挠头,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这两头堵啊。我看电影的时候,电影最多就是让你选选美好的虚幻跟残酷的世界,怎么这锚点两边都不讨好的,要么阉割自我当面具人,要么就沉溺于诱惑导致迷失自我,沦为……呃,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是看柳纷纷这样都快光污染了,肯定不是好结局。”


    观复只是缓缓道:“我们需要找到平衡。”


    第184章 假面(08)


    观复在队伍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这让他常常显得不近人情。


    因此这句话就像打破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几朵水花。


    “平衡……”时隼唉声叹气,“观老大,你说得倒是容易,倒是要给我们一个中间态啊。这鬼地方到了白天就把人阉割得只剩下自我,晚上钟声一响,又变成邪恶混乱的丛林社会,总不见得我们在那段极短暂的钟声里行动吧。”


    柳纷纷掩面哭泣,脑子还是没有转过弯来:“可是……可是我本来就是能看见颜色啊,这怎么会有问题,为什么会有问题。”


    金媚烟轻轻叹了口气,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肩膀,柔声道:“就像被迫节食的人突然得到食物,你本来的身体能吃多少,不代表你饿过头的时候就能吃多少。”


    “所以……”柳纷纷乱七八糟地抹着眼泪,“所以我没有不正常?只是环境不正常?”


    金媚烟应了一声。


    柳纷纷下意识看向南君仪:“可是,可是他为什么没有事?”


    时隼大大咧咧地糊弄了过去:“这个嘛,可能是老南的体重比你重多了,可以消耗的脂肪也更多,所以情况就没有你那么严重。再说了我们也算是身经百战的老人了,怎么想精神力方面都要更强悍一些,不容易被影响。”


    说不好柳纷纷有没有相信这个解释,不过最起码她接受了。


    有时候谎言也很好,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南君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个晚上柳纷纷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这种精神污染与怪物不同,不能够时刻鞭策着人奋力前进。


    唯一的好消息是,它大概率只需要在脑力跟精神力方面较劲,这两点姑且算是南君仪的长处。


    于是南君仪以一种相当宽容的态度开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哇,老天下红雨了。”时隼大惊小怪道,“我居然有一天能从老南你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感觉明天就世界毁灭也不奇怪了。”


    金媚烟倒是理解:“我也已经很困了,再拖延下去,这种困意只会越来越深。我想这很可能是宿舍或者说小镇的一种保护机制,强迫镇民入睡来躲避这种污染般的多彩世界,”


    众人各自散去,筋疲力尽的柳纷纷走得最快,她迫不及待想要挣脱开这一切,单独一个人待着。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对于南君仪还有金媚烟来讲不值一提,可对于柳纷纷来讲却太多太杂乱,几乎压垮她。


    最终走得只剩下了观复一个人。


    观复看上去没有受到影响,南君仪不确定他是真的没有受到影响还是能够抵抗这种睡意,这两者在各种意义上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不离开吗?”南君仪问。


    观复仍然摆弄着自己那套时灵时不灵的交际规则:“我想你需要陪伴。”


    这让南君仪感到有点好笑:“要知道我们这可是单人房,我绝不能冒险把你留下来过夜,你确定要我们一边打着瞌睡一边互相陪伴彼此吗?”


    “我会在入睡前离开。”观复承诺道。


    南君仪疲倦地叹了口气:“好吧,随你高兴,夜猫子。你把椅子搬回来吧,我们现在没有人要担心安全问题,你可以看着我的脸入睡,不过最好别自己睡着。”


    他很累,他总是很累,因这种疲惫而不得不加快动作,因为南君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以什么样的方式,又在什么地点,所以他必须尽可能地往前走,在没有倒下之前尽量走到终点,哪怕只是接近。


    南君仪倒在枕头上的时候,观复果然把椅子搬到了床边,就这样静静坐着凝视他。


    如果不是睡意涌现得太快,南君仪本该多调侃两句的,可惜他没来得及开口就沉沉坠入梦乡,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椅子上当然不再有人,可仍然摆在床边,仿佛它的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了片刻。


    南君仪简单洗漱了一下,随后冲了个让脑子清醒的速度澡,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楼下走,所有人基本上都到齐了——也许不是所有人。


    少了柳纷纷。


    南君仪已经开始忍不住去按自己的眉心了,他尽可能不去猜测这个女孩子的下落,而是转为更清晰的询问:“柳纷纷呢?”


    “她不见了。”金媚烟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深深叹了口气道,“房间里没有人,可窗户开着,恐怕她得到了跟我们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诱惑。”


    徐芳很明显地流露出悲伤的情绪,而李文群却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所有的情感都从他身上消退了,就像那张与他融合得更紧密的面具,浓郁的焦虑此刻变得非常漠然,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信手涂鸦。


    时隼烦躁地在客厅里打转:“我甚至没听到一点声音。”


    徐芳抱着仅存的一点希望问道:“她还能够回来吗?”


    “不知道,但我猜大概是不可能了。”金媚烟已经恢复平日的理性,她平静地解释道:“如果她是自愿走出去的,我们谁也奈何不了她,她心里一旦起疑,需要寻求一个答案,这种人是拉不住的;如果她不是自愿走出去的,那么说明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影响她离开,而不是在小镇的催眠下乖乖待在房间里入睡。”


    这些对徐芳来讲还是有些太复杂了,她只是听完解释后继续急切地追问:“那……那她如果不回来,我们还能去找她吗?把那姑娘拉回来?”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突然响起铃声,南君仪几乎是立刻戴上了墨镜,而靠门最近的观复确保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这才上前迎接客人。


    管理员。


    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早上好。”管理员的声音有着不符合他面具的洪亮与热情,因为参加过多刻意表演的要素而显得有点恐怖谷效应,让人格外不适,“很高兴又一次见到你们,希望你们昨天晚上有一个好梦。我相信一个良好的睡眠一定能够抚平人们初来乍到的不适跟疲惫……”


    就在管理员滔滔不绝地说着睡眠质量的时候,时隼忍不住转过头悄悄对金媚烟吐槽:“我真怀疑我打开了电视机。”


    客套话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管理员终于步入正题,他将手指向李文群,语调因为愉快而上扬:“一个重大的好消息,李文群先生已经成功通过考察期,加入到小镇之中,也将享有个人住所,当然,他同时也会为小镇做出自己的贡献!”


    在慷慨激昂的腔调下,仍然是李文群那张疲惫而冷漠的面具,他没有做出回应,只是腼腆而拘谨地站起来,走到管理员身后。


    他们又失去了一个伙伴。


    徐芳下意识拽住李文群,近乎尖叫般喊起来:“你们不能带走他!他……他没事!他还是个好好的人!”


    管理员只是温润地回答她:“当然,当然,我们不会勉强任何一个人。”


    李文群无动于衷,他冰冷的眼睛早就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可此刻似乎还能显得更黯淡一些,就好像他们失去得还不够一样。


    徐芳下意识松开了手。


    离开前,管理员又回头道:“噢,对了,差点忘了说,最近夜晚的小镇可能会有些奇怪的声音,请稍微忍耐几天,我们会找办法解决的。”


    “奇怪的声音。”时隼长叹了口气,他实在有点痛恨自己不合时宜的敏锐,“该不会是柳纷纷吧,她才失踪就有新剧情出现。”


    现在宿舍里只剩下五个人了。


    凭良心说,出事的人数并不多,新人的消耗概率一向要更高,他们被锚点的特质所吸引,拖进一团混乱之中,很难处理外界跟自身的双重失衡。


    不过时隼看得出来,这件事对徐芳打击很大,然而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转移话题:“今天有什么事要我们做吗?”


    “我有个猜想,可是要等到晚上。”南君仪抿了抿唇,“如果你们想找些事情做,那么我想最好是去找找看李文群,看他到底忘到什么地步了。”


    “行吧。”时隼嘟囔道,“这多少也算是个事儿,总好过什么都不干。”


    虽然猜想在晚上才能验证,但南君仪倒也没有闲着,他开始寻找前往公园最近且较为安全的道路,由于不知道半夜会不会遇到管理员,路上最好还有些遮蔽物。


    来回计算道路的时候,观复颇为平淡地对南君仪发问:“你认为色彩的污染是从顾诗言的雕像处蔓延开来的?”


    “是我怀疑。”南君仪纠正他的用词,“从距离跟关键点出发,雕像都是最有可能的存在,但是有可能不代表百分百就是,所以我只是怀疑,还需要验证。”


    过了一会儿,观复又问道:“你对他们心存愧疚吗?”


    “谁?”南君仪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反应过来观复是在说那三个倒霉的新人,“不,没有。”


    观复淡淡道:“你应允了时隼的要求,迁就了徐芳。”


    “迁就不代表愧疚,徐芳帮不上什么忙,那就尽量不要让她帮倒忙,仅此而已。”南君仪淡淡道,“他们到此,是因为她们自身具有相似的特质,因此才被锚点所吸引。而李文群跟柳纷纷也是在自己的影响下走到现在的结局,我既没有引导他们,也没有暗示他们,更谈不上伤害,何必愧疚?”


    观复于是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请假一日。


    第185章 假面(09)


    夜晚到来得很快,众人在客厅里静静等待着钟声,徐芳格外焦虑地摆弄着手上的墨镜。


    墨镜。


    这是金媚烟提出来的防护,如果夜晚的颜色过于缤纷以至于人们受其吸引,那么墨镜无疑可以削弱一些颜色的威力,尽管这不一定有用,可做些准备总好过什么准备也不做。


    一开始众人考虑过要不要干脆在公园的雕像附近处等待,不过这个想法最终被否决了,毕竟这样太过冒险。


    如果雕像真的是颜色的来源处,那么谁也不知道爆发的一瞬间威力有多强,如果他们全被污染,那么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灭了。


    倒不如谨慎一些。


    时隼坐在沙发上,他们跟李文群的交谈可以说顺利,也可以说很不顺利,顺利在他们基本上可以确定李文群已经完全同化,至于不顺利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完全没办法跟李文群沟通,这个男人就好像把一切都忘在脑后,甚至是自己。


    这让时隼感觉有些不适,他经常会在锚点里感到这种不适,不适感不会因为经历得太多而所有减轻,只会因为经历的次数增加而变得越来越浓稠。


    “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不懂小诗在想什么。”时隼少见地露出疲态,在不认识锚点主人的情况下,他可以兴致勃勃地分析这些东西,可是靠得太近之后,他无法避免地想到那个真实的人,“我觉得她不是这么犹豫不决的人。”


    “每个人心底自有其阴暗处。”金媚烟看了一眼徐芳,对方仍然心神不宁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于是她才继续下去,“你又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隼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因为小诗不会真的伤害别人的,之前大净化的时候,在那辆火车上……她曾经也想过一些,一些……比较危险的手段,但是当我跟她说了之后,她最终停下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时隼突然噤若寒蝉,他的脸色苍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时隼才轻声道。


    “噢,她停不下来。”


    落入水中的石子不需要片刻就能消失无踪,可激起的涟漪却扩散深远,这下除了徐芳之外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时隼的身上。


    会是因为邮轮吗?


    顾诗言最深的困境会是邮轮吗?


    犹豫自己是不是要接受邮轮的喂养,强迫自己放弃自由,接受现在的一切;亦或者是选择更激进的方法,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真相,即便做出“牺牲”也不在意,她要找到回去的道路。


    “但是……”金媚烟犹豫起来,她用指尖轻轻点着膝盖,目光在沉思之中飘向不远处的观复,“难道我们不是因为本来就有缺陷所以被带进来的吗?”


    “锚点是内心强烈情感的投射,毫无疑问,小诗内心有一部分渴望释放,而另一部分则选择压抑甚至抹消自我,两者互相冲突,以至于形成这样的世界。”金媚烟轻声道,“也许……也许是因为她现实里也遭遇这样的困境,可正如时隼所说,她看起来不像是被束缚的那类人。”


    “那么,会是邮轮吗?”金媚烟看着观复,“她的困境会是在邮轮之后诞生的吗?”


    观复淡淡道:“人是变化的,这一点你们不是比我更清楚吗?痛苦无法比较,可对人来讲,总有更深的恐惧,她也许曾被一种噩梦拉入邮轮,于是邮轮成为了她新的噩梦。”


    这句话让气氛无疑变得凝重起来。


    徐芳则茫然地无法加入话题,她实在听不懂这些人说的东西,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询问的时候,钟声忽然响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握紧了墨镜,徐芳更是捏着它,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懵懵懂懂地随着其他人站起身来。


    “当啷——当啷——当啷——”


    黑暗降临,颜色随之蔓延。


    南君仪打开门的一瞬间,看着灯光被墨镜所削弱,他们的时间不算太多,要在颜色铺满整个小镇之前赶到雕像前,否则颜色泛滥开来,难免会跟柳纷纷落入一样的结局。


    由于早上已经踩过点,加上目标明确,所有人几乎是直奔雕像,而那些颜色也果然不出意料,是从雕像上涌出来的。


    白日所见到的线条雕像此刻就像是一团混乱涌动着的彩色色块,散发着刺目到几乎叫人眩晕的饱和色彩,这会儿颜色正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墨镜能够抵抗的色彩非常有限,在看到雕像的那一瞬间,几乎每个人的肌肤上就开始染色。


    就在这时,几人听到了一种像是婴儿哭泣又像是兽类嘶鸣的声音,这让南君仪下意识转过身去,他在公园深绿色的草丛之中,看到了一团较小的彩色色块。


    那个东西,几乎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人了,被颜色完全充满了,看起来就像一只丛林里的野兽。它身上的颜色就如同漩涡一样,又像深色闪烁的霓虹灯,不断有色彩从柔光之中飘散起来,看起来仿佛在掉闪粉一样的刺目。


    “是柳纷纷。”金媚烟下意识道。


    徐芳几乎吓傻了。


    就在南君仪思考要怎么行动的时候,那个可能是柳纷纷的彩色野兽突然对着远方发出嘶嘶的咆哮声,随即没入丛林,很快就消失了。


    时隼反应过来了:“是小镇的管理员,管理员说要处理晚上的异响,所以就是……是被同化的柳纷纷。”


    颜色太过浓郁,不去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在这种强烈的精神污染之下,金媚烟简直无法思考,她转向观复问道:“有什么办法吗?”


    就在这时,徐芳发出一声尖叫,她身上的颜色蔓延得最快,几乎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真正拥有颜色的人,然而那种浓丽的彩色也开始注入到她的肌肤之中。


    她在一点点发光。


    “徐芳!”金媚烟抓住她的肩膀,大喊道,“冷静下来!什么都别去想!”


    “孩子……我的孩子……”徐芳完全听不见了,一种强烈的恐惧吞没了她,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座雕像,光芒几乎穿透她的双眼,让整个人都被色彩所充盈,她的声音从惊恐变得柔软下来,“啊……”


    她也变成了一只彩兽。


    彩兽逃脱了金媚烟的掌控,跟随同伴而去。


    “她……”时隼不知所措地问,“她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快,我们都没有……”


    金媚烟颇为冷淡地回答他:“就像你说的,她也停不下来,停不下恐惧,停不下渴望,停不下思念,这些东西支撑着她走到现在,也立刻淹没了她。”


    时隼沉重地叹息着:“怎么会这样……就连我们这种老手都差点着道,更不要说被小诗吸引来的人了,这个锚点的污染是不是太惊人了一些。”


    “如果说是这样的话……”金媚烟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忽然看了一眼时隼,“如果说,她曾经停下来过……”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忽然意识到了金媚烟想做的事,而下一刻,金媚烟就义无反顾地抓住了雕像的手,一团明亮的彩色瞬间涌入她的手臂。


    时隼没能阻止,眼看着金媚烟被污染,几乎崩溃:“你疯了!老金!”


    “我没疯。”金媚烟的眼睛里仍然平静,“你还没有发现吗?现在我们都有了颜色,却没有被污染。顾诗言的雕像没有颜色,她既是这个锚点的创造者,也是这个牢笼的囚徒,她无法为自己染上正常的颜色,这些小镇居民不可以,被同化的污染者当然也不行,那么还有谁可以?”


    “颜色的中转站。”金媚烟愉快地轻笑起来,“还有谁能比我们这些外来者更适合,难道不值得赌一把吗?”


    时隼的声音不知道在何时停了下来,随着彩色光芒的流动,金媚烟身上的颜色也慢慢染上了那尊雕像。


    她被吞噬得太多,几乎无法维持之前的轻松状态。


    下一秒,南君仪就抓住了雕像的另一只手,观复轻轻叹气,同样将手放在了雕像之上。


    顾诗言身上的彩色已经消退了大半,颜色走到了眼睛部分,这低垂着双眼的雕像终于睁开眼睛,仿佛即将完成,可是还不够——


    时隼惨叫一声:“你们神经病啊!算了你们不活了那我也不活了!”


    他跳着脚,也凑了上来。


    下一秒,更明亮也更柔和的光在众人的眼前爆开,恍惚之间,众人仿佛听见了金媚烟的笑声,她轻柔地叹息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好吧……”


    光芒消散了,南君仪倒在地上,污染已经被邮轮带走了,可身体里仍然残留着被污染的不适感,他咳嗽着慢慢支起身体。


    时隼还倒在地上装死,观复则坐在他的身边。


    “金媚烟的锚点出现了。”观复看着远方的夕阳,夕阳的鲜血将海水染得通红,他转过头来,平缓而淡然地说明,“很快就会开启。”


    时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了,愁云惨淡地说:“没想到老金说的办法还真有用,还顺藤摸瓜连怎么变成锚点都想好了,真要命,她交卷前好歹给我抄一下答案啊。大家还有没有一点友情在了。”


    南君仪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成为锚点的答案了。


    南君仪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第186章 邮轮日常(01)


    海浪轻轻拍打着邮轮,就像它是真实存在的水流,夕阳将甲板染上一片金红,颜色又再回到众人的眼睛之中,带来一个新的世界。


    时隼没感慨两句就放弃了,他少见地直视夕阳,好半晌才道:“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居然有这么美,这些……这些颜色原来是这样的,真是难得的风景。”


    最后一句近乎呢喃,时隼叹息片刻后立刻恢复成平日活蹦乱跳的模样:“总之呢!这次冒险已经让我感觉很疲惫了,至于老金的锚点我们就稍微休息一下再走吧!对了,我们不会到邮轮上还要再经历邮轮的锚点吧?”


    “不会。”观复摇摇头,“我说过,邮轮是你们的栖息之所,当你恢复过来的时候,才会在受到吸引靠近锚点。”


    “靠!这么说我们是自作孽!”时隼瞪大眼睛,又快深深呼吸一口后冷静下来,“算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反正我先去吃点东西,然后睡个好觉,再跟你们准备准备去找老金。想想就麻烦,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会搞出什么锚点……我脑子可没她那么快。”


    时隼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像是生怕被抓住再做苦力一样。


    很快甲板上就只剩下观复跟南君仪两个人,明明是熟悉的景色,每次回归到邮轮上都会看到的风景,在这一刻却显得这么陌生。


    “休息吧。”南君仪看着夕阳,瞳孔里沾染烈焰的余烬,仿佛也在燃烧一般,“金媚烟比顾诗言更难对付,我们确实要好好准备。”


    观复没说什么。


    邮轮再度航行,这实在是一艘太大的邮轮,只要有人有心掩盖消息,谁也不知道这船上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一个人,更不知道有人才刚刚下过船。


    人们因为寂寞而互相靠近,也正因寂寞而互相远离。


    南君仪抚摸着自己的眼睛,不止眼睛,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有时候能感受到太多的东西。这种能力并不是从顾诗言的锚点开始,而是从更早之前,在观复出现之后的锚点里,时常隐约地出现。


    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明显,不像顾诗言的锚点这样清晰。


    于是在按部就班的进食洗漱直至准备入睡的这段空闲时间里,南君仪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穿着舒适宽松的睡衣,确保自己状态不错后开始耐心地等待。


    直至观复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


    “我有些不对劲。”


    南君仪如此说道,却带来沉默。


    观复注视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看上去不像在看情人,反而有点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静静等待下文。


    南君仪曾经讨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太冰冷,像两颗死物,带着荒芜寂灭的气息,在失去颜色的世界里更显得锋利跟寒冷。也许是心境改变,现在看来却觉得颇为漂亮,看来人的确太容易对危险上瘾。


    “你指什么?”过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后续的观复困惑地开口。


    南君仪轻巧地挪开眼睛,他随手拿起一本书,他不记得自己看到多少页了,也没有重头再看的兴趣,仿佛看它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于是随手翻了翻:“我指锚点,我似乎对它们有点太敏感了,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越来越敏锐,习惯性捕捉跟感受并且分析,可不完全是那样,对吧?”


    “通常人们不会感觉到。”观复一直很清楚南君仪的聪明,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被察觉得这么快,即便是在此刻,南君仪也没有丢掉在环境的摧残下被迫生长出来的戒心,“人们更愿意相信许多事是自己感觉到的。”


    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所以真的是你。”


    观复并没有惊讶这一试探,实际上,南君仪会试探这件事,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是除了观复的答案之外无法用任何外力来判断的问题。


    在回答问题之前,观复擦干净了自己的头发,将毛巾搭在宽阔的肩膀上,头发不再滴水,可仍然湿润地贴着他的额头。他思索着,在南君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靠在扶手上,看起来异常平静。


    “是我。”观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难以判断这一行为的诱因。


    从不辩解,果然是观复。


    其实南君仪并没有自己想像得那么生气,也许是疲惫实在掏空他太多的精力,不过说到头来,他之所以发起这场谈话,对这件事的态度本就更多是好奇,而非愤怒。


    愤怒绝不会以这样的和平作为开场。


    “我还以为你会讲点礼貌。”南君仪尽量不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太刻薄,“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又一次挑动南君仪的好奇心。


    为什么呢?


    是出于恶意?还是出于一种扭曲的甜蜜?


    这个问题难得难住了观复,他的神色变得有些犹豫,南君仪没有过多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答案,他的眼睛往下飘去,却没有停留在纸面上,手指微微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思绪则肆无忌惮地游走。


    观复不说谎,也不爱说谎,谎言对他来讲没有太多魅力,他并没有安慰人类的善意,也没有伤害人类的恶意,因此谎言在他的唇舌之中没有什么生存的空间。


    房间里很温暖,浴室的水汽仿佛还没有彻底蒸发,因此沐浴液留下的香气带着一种潮湿的暖热感,蔓延在这过度温馨的房间之中。


    “我没有这么做。”观复谨慎地回答他,“我……并不是有意识地要这么做,它只是附加的代价,在我认识到这一切之前,我也对此一无所知。”


    “附加的代价?”南君仪挑起眉毛,“所以这是一种副作用。”


    观复点了点头。


    南君仪一把合上了那本书,书页碰撞发出的响声让观复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并未感觉到对于暴力的畏惧,也不知道这种颤抖为何而来,生平头一次,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恐怖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即将迎接某种未知的死亡。


    观复很快就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害怕。


    在永颜庄时,他以为要失去南君仪的时候,也曾滋生过这种情绪。


    他不知道南君仪会做何反应,于是心脏为此急速而焦虑地跳动起来,使得他感知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与恐惧。


    “副作用。”南君仪又默念一遍,他将书随手搁置在茶几上,随后靠近沙发之中,深陷在一片柔软之内,“既然这只是一种副作用,那么它的主要目的呢?”


    这个回答变得更艰难了,观复紧紧抿着嘴唇,眉头紧蹙。


    这让南君仪有点心软,他迅速给观复找到了一些理由。如果早在观复发现这一切开始之前就开始了,也许是某些精神之海带来的意外,观复作为祂的孩子,祂的造物,难免会有一些附加影响。


    他其实并不是非要强迫观复说出一个答案,只有一个态度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这么为难。”南君仪轻笑起来,“我并不是非要什么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谜题是我无法解出来的,有时候我只是误打误撞地闯过难关,活下来。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吗?我几乎没办法确定这跟你有关,最多只是怀疑。”


    观复轻声道:“只是怀疑还不够吗?”


    南君仪的神色微微一凝。


    “怀疑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下。”观复的声音依旧很平稳,“正如同恐惧,人们明知道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可是只要制造些许响声,恐惧就会如影随形,夺走人的生命。”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很快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你对感情的认知倒是比我健康许多。好吧,既然你想自讨苦吃,不愿意走这个台阶,那就告诉我答案吧,打消我的怀疑。”


    不知为何,观复却变得平静下来,他的心太过荒芜,对人的认知还不够深刻,却勉强能够察觉到南君仪的情绪。


    南君仪有点生气,但不是为了那个“意外”,他气恼的是观复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他气恼的是自己的体贴不被接受。


    恐惧自观复的身上消失了,他紧闭的嘴唇忽然不是那么难以张开了,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是否会恐吓到南君仪,可此时此刻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某种轻飘的,愉快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身体,令观复几乎要陶醉在这种酒一般甜蜜的柔情里。


    “没有什么主要的目的。”


    观复从沙发上起身,他起身时就像一只走出阴影的猛兽,他多数时候沉默,不意味着他不危险,正相反,意味着他相当危险。


    他走到南君仪面前,屈膝跪下来,忽然靠在了南君仪的大腿上,他的头很沉重,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湿气。


    南君仪将手放在观复的脖子上,他的手指下传来生命的脉动。


    “只是因为我在看着你。”观复如此说道,他平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愉悦,“我喜欢看着你,从一开始到现在。”


    “我注视你,因此污染你。”


    第187章 邮轮日常(02)


    尽管早就知道观复并不是人类,然而眼睛总能欺骗大脑。


    这是南君仪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观复的非人之处,仅仅是注视而已,一双沉默的眼睛,一道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甚至不是来自于恶意,更不是一种馈赠,只是存在。


    观复只是注视着他,精神之海便也同样浸透了南君仪,将他污染,使他获得一种全新的,并非人所能拥有的危险能力。


    “那么……”南君仪的声音仍然很平静,却难以察觉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他的确对此漠不关心,“最终会怎么样?我也会像你一样吗?”


    观复依偎着他的大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就好了,只要我污染你,就能够留下你。只要我全身心地爱你,你就能够真正意义上地成为我的半身,陪同我一起成为这片精神之海的眷属,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将能够永远地注视着你……”


    所以答案是不会。


    看来这种“注视”最多只是赋予他一些微弱的能力,只是这种能力有时候能帮助他得到更多信息,有时候却容易拖着他陷入锚点。


    这种视野……这种感知力……就是观复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吗?


    这让南君仪垂下眼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观复逐渐冰冷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起来:“只有我吗?这种注视?”


    “只有你。”观复轻轻道,“精神之海本身流动着每个人的思绪,这些思绪汇流交错,形成汪洋,这种注视所寻觅的是你的本质,而不是简单的视觉感官。”


    南君仪的声音变得慵懒起来:“那么,你看到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观复相当诚实地作答,“我看到一个疲惫的旅人,我看到一个坚毅的人,仅此而已。这种污染无法看到你的内心,也无法改变你的本质,更无法对你做出任何改变,它只是……只是让你更深地了解我的本质。”


    房间里忽然沉默下来,只剩下呼吸声,南君仪没有说话,窗外仿佛传来海浪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君仪忽然轻笑起来,在灯光之下,他脸上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仿佛冰雪消融一般:“也许这就是爱的真谛,污染、同化,在你看见我的时候,我也抓住了你。”


    在观复下意识关注他的时候,自身也同时敞开了大门,这种注视带来的污染使得南君仪同样窥探到他的“本质”,哪怕仅仅是一部分。


    这被混沌的精神之海所孕育出来的唯一生命,他的视野与凡人截然不同,他所遵循的规则也与世俗迥异。


    “抓住了我?”观复重复着这句话,语速并不快,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未见识过的菜肴,他谨慎地问,“可是,这并不是你想要的?”


    南君仪若有所思地微笑:“如果我们只是朋友,那么这句话很正确,朋友需要互相保留。可偏偏我们现在是爱侣,是情人,那么这些事就无关我想不想要,它只是爱而已。”


    “听起来似乎有点残酷。”观复轻声叹息。


    “爱总是残酷,甜蜜之事也往往带来残酷的回音。”南君仪却有些无情,“喜恶同因,瑕瑜互见,正如你的注视带来困扰,也带来甜蜜。”


    观复终于抬起头来,他仰望南君仪,却并不卑微,他们再度注视,在彼此的眼睛之中看到彼此的面容。


    美丽的皮囊,熟悉的皮囊,眼波之中流动的情感,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连接着他们两个人。


    这总是令观复困惑,他已开始学习幸福与爱,却像被莫名塞入一个狭窄的空间,虽然获得安全,但一起身就不自觉地碰壁,他从未想过这份感情竟能衍生出如此多的难题,自己寸步难行。


    “那么……”观复真诚地询问,“是困扰多一些,还是甜蜜多一些?”


    南君仪只是微笑着在观复的唇角落下一吻,吻掉那些许潮湿的水汽:“你可爱的时候,就甜蜜多一些;讨厌的时候,就困扰多一些。”


    观复既不觉得自己可爱,也不觉得自己讨厌,然而他在困惑的同时品尝到甜蜜,于是拥有了一份看似模棱两可的清晰答案。


    很快,南君仪就靠回沙发上,象征这场危险的闲谈告一段落,他重新拿起那本书,认真翻开前几页,目光专注,看起来是真的来了兴趣,神色显得专注而认真。


    书页翻动时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因此书再度合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刺耳。


    南君仪的目光才落在第一行文字上,就看着整本书在自己眼前被合上,这次轮到他的心漏跳一拍,眼睁睁看着一只手从他的双掌之中将书籍抽走,重新放回到茶几之上。


    而等南君仪抬眼时,观复已经俯身靠近,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尽管身后已退无可退,可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还是促使南君仪往后靠了靠。


    不同于方才的温柔顺从,观复此时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宛如步出阴影的巨兽。


    猛兽捕食时从来不会多说什么,观复也是相同的寡言,他的手从南君仪的脸庞处滑落,很快就握住了后颈,将南君仪完全禁锢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回以一吻,比起污染,更像吞噬。


    南君仪当然不会抗拒,一开始的确如此,后来是无法抗拒,甚至是无力抗拒,顺从的人很快就变成了他。


    观复这才停下,对他微笑。


    南君仪躺在沙发上,在昏暗得几乎重影的灯光下注视观复,他不无幽默地想道:“观复比大多数人对待感情的态度都要健康得多。”


    爱不是死。


    “你停下了。”南君仪微微喘息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观复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表现出极大的耐心跟体贴:“你累了。”


    “是啊。”南君仪不再去想那本书了,他确实感觉到自己有些累了,于是他伸出手,环抱住观复,“也很晚了。”


    南君仪并没有听见观复的回应,只是感觉到自己似乎腾空而起,宛如在水波之中摇曳,被轻柔地送到了更加柔软的床铺当中,床单触碰着他的手脚,带来冰冷至极的触感,像是睡在一块蛇鳞之上。


    好在观复的加入很快驱散了这份寒意,于是南君仪安然入睡。


    他在迷迷糊糊间忽然想到原来观复的被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其实没有第一次感觉到的那么像一个拥抱,特别是在观复出现之后,它似乎变得越来越像一床普通的被子。


    不知道时隼在这几天里休息得如何,反正南君仪跟观复相当愉快地度过了毫无打扰的三天。


    这三天里,逐渐有人发现顾诗言跟金媚烟的消失,甚至引发了群聊里一场小小的风暴,毕竟谁都没有在群里看到与她们两人相关的邀请函信息,最终是时隼出来轻轻地揭过这件可大可小的事。


    而金媚烟的锚点也在此刻开启。


    在下船之前,三人来到餐厅吃了最后一顿饭,时隼烦躁不堪,将盘子里的煎蛋戳得细碎,流心的蛋液淌出来,像一条小溪。


    “三天。”时隼发出绝望且恼怒地低吼,“居然就三天!我要叫她金扒皮!邮轮好歹平日会给我们好几天治愈身心的!”


    南君仪平淡道:“时隼,不要玩弄你的食物。”


    “你是我妈妈吗?”时隼叹气,还是拿块面包擦了擦蛋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等等我们好像在很久远的当年的确有过这么一段近乎造谣的关系,没想到你还记得,也没想到我还记得。”


    南君仪懒得理他。


    时隼如果是个不理会就能闭嘴的人,那么他就不可能死皮赖脸地成为南君仪的朋友,他开始给流完心的蛋白撒研磨出来的盐粒,忧愁道,“好吧好吧,人生从来不会给人准备的机会,起码老金没有在小诗的锚点结束时就立刻拖我们下水,以她的人性来看,已经算是难得法外开恩了。老南,你觉得她的锚点会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在见识过顾诗言的锚点后,能够意识到什么叫人是时刻变化的。”


    时隼的煎蛋已经完全支离破碎,他忙着打扫残骸,努力把蛋白挪到另一片面包上,努嘴道:“我懂,我懂,可是……可是你也知道老金这个人,我始终觉得她让我毛骨悚然,她的锚点大概率也不例外。简而言之……”


    “简而言之?”


    “我觉得她不会像小诗那样是受害者。”时隼严肃地把面包塞进嘴里,“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老金会针对我们,比方说我一进锚点然后就发现回家了,那我就真没招了。”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金媚烟确实很危险,也确实……”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没有人能知道另一个人的内心,不要说亲密关系,就连许多人自身,也未必了解自己的内心。


    南君仪也无法想像自己的锚点会是什么。


    时隼将头搁在餐桌上,凄惨道:“希望这次不要来新人了,就算来了,也好歹活几个下来,看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完蛋对我来讲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摧残。”


    “静观其变吧。”


    南君仪喝了一口咖啡。


    第188章 兽(01)


    这次的锚点情况实在大有不同——


    南君仪瞪着自己腰部以下的部分,原本是腿的位置长出了一条长长的黑色蛇尾。


    不是幻觉,也不是某种浪漫的比喻,就是一条属于蛇的尾巴,本该出现在爬行动物身上的部位。


    此时此刻就连接在他的腰部,完全取代了人类的双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包括那些看起来闪闪发光的鳞片。


    南君仪尝试感应了一下他的人类双腿,试图带动它们摆脱这条蛇尾的束缚,最终绝望的发现,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对双腿的感知,倒是那条蛇尾的上半部分开始晃荡。


    这很糟糕。


    蛇尾本来是缠在一根柱子上,这种摇摆让南君仪的上半身彻底悬挂在空中,谢天谢地的是,他的上半身还穿着合身的衣服,不像下半身的蛇尾保持着“裸.奔”的状态。


    南君仪在多次尝试控制这条尾巴失败后最终暂时放弃了这一行动,转而环顾四周,观察自己所在的区域。


    很显然,他们完全分散了,这间小屋子里完全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蛇到底是怎么活动身躯的,总之他现在只能尽量不让大脑去指挥已经不存在的双腿,否则上半身就会像是荡秋千一样在房子里摆动着。


    屋子不算很大,布置得颇有丛林风格,又不乏现代感设计,南君仪不知道蛇类在这种房间里生活会不会感到愉快,反正他作为人来讲倒是没感觉到蛇尾之外的麻烦。


    身体的异变……


    南君仪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他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居然是自己的尾巴尖在无意识地拍打着柱子。


    他沉默地注视着尾尖,似乎是有所感应,拍打的速度倏然缓慢下来,最终缠绕着柱子不再乱动。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思考别的事,当务之急,他必须学会把自己从柱子上放下来,并且使用这条尾巴行动,否则跟残疾无异。


    这当然不是很容易,南君仪甚至试图用手去将缠绕的蛇尾解开,这个尝试迫使他做了好几个坐位体前屈跟仰卧起坐,最终把开始出汗的他死死挂在了柱子上。


    就在南君仪准备积蓄力量再次尝试的时候,门突然被撞了开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从地板上传来。


    南君仪艰难地扭过身,看到一只长着时隼脸的兔八哥正站在下方,他仰着头,目瞪口呆的模样略显出几分痴呆。


    过了好一会儿,时隼才终于发出声音:“哇塞。”


    南君仪“嗅”到了恐惧的味道,从时隼的身上散发出来,一种强烈的饥饿感自胃部生出,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时隼的兔脚将地板拍得更响了,他颇为警惕地询问:“老南,你刚刚是不是在咽口水?”


    这让南君仪的情绪一时间有点复杂。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时隼叹了口气,抓住自己的两只兔耳,像是小姑娘玩麻花辫似得揪了揪:“算了,这个不重要,我姑且相信你能控制自己吧,你能不能下来跟我说话,我仰头仰的脖子都快断掉了。”


    “我下不来。”南君仪又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金媚烟这么喜欢看动物世界,喜欢到甚至能把同伴都异化的程度。”


    “下不来……”时隼的双眼流露出一丝怜悯,举起两只毛茸茸的兔爪,“我还以为你比我强多了,起码一半还是人。没想到你比我还倒霉,好歹我的手脚只是变成肉球球,倒是不影响我行动。”


    南君仪静静地注视着他。


    时隼讪讪地藏起他那两只软绵绵的肉垫,试图转移话题:“这个老金也太坏了吧。”


    南君仪静静地注视着他。


    时隼沉默了。


    房间里沉寂了好一会儿,时隼还是憋不住:“说起来……要不我帮你解下来吧?就是你得控制好别拿尾巴抽我,刚刚观复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没控制,给他来了个兔子蹬狮——”


    “观复?”南君仪一怔。


    “是啊,我刚刚没说吗?噢,好像我真的没说。”时隼挠了挠鼻子,“观复是头狮子,他在外面监控新人们,避免他们把对方吃掉。”


    南君仪倒是没有想到他还在跟尾巴奋斗的时候,时隼跟观复已经找到新人了,他颇感兴趣地问道:“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时隼茫然地问,“就看着啊,等我们出去,那还能有什么然后?”


    “我的意思是你蹬完观复之后呢?”南君仪好整以暇地问,他忽然凑近了时隼,“发生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时隼的惨叫声猛然炸响,他一下子往后窜去,跳到了椅子上,“老南你的尾巴!尾巴!”


    南君仪一怔,回头看见那条蛇尾正缓缓在柱子上蠕动着,说句实话,这场景既很美,也很惊悚,甚至有点恶心。


    这条尾巴似乎响应他的本能而行动,却不受他的理性控制,南君仪因感兴趣的话题靠近时隼,却无法操控它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


    时隼的惨叫还在持续:“老南!控制!想想你的人性!想想你的胃!想想我们之间的交情!想想观复!”


    “什么乱七八糟的。”南君仪感到荒谬,他好笑地摇摇头,试图去操控那条尾巴的时候,只感觉到尾巴再度变得僵硬,死死地缠绕在柱子上,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不禁叹了口气,难得忧郁起来,“金媚烟该不会是对我有意见吧?”


    时隼已经偷偷摸向大门,眨眼间就跑得没影。


    南君仪只能接受自己被这条尾巴挂在空中的结果,他揉了揉眉心,又对这条不听话的尾巴做了各种暗示,可无奈尾巴无动于衷,似乎不肯对南君仪的理智妥协。


    又过了一会儿,南君仪都快开始腰酸背痛的时候,他狭窄的大门挤进来一头狮子。


    一头非常,非常英俊的狮子,他的头发变得长了些,在兽化的身体上显得很像是深色鬃毛。


    “早。”南君仪试图放缓自己的呼吸,他感觉到从观复走进来之后,他的尾巴就将柱子缠得更紧了,简直像是紧张得失去自控能力一样,“斯芬克斯。”


    不过尽管开了这个小小的狮身人面像的玩笑,可实际上观复的变化更像是神话里半人马,他的上半身跟南君仪一样都保留着人的躯干,而下半身则是狮子的身体,就好像是两种生物被强行拼接在一起。


    观复的尾巴微微扫了扫,像一条鞭子,将时隼踩过的椅子抽了个粉碎。


    下一秒南君仪就看到了这间屋子的天花板,他的尾巴下意识把他抬了上去,避开地面的掠食者。


    这让南君仪不得不低头去看观复。


    观复慢慢地在地面游荡,这间屋子显然不为容纳他而建造,因此这一行动几乎扫荡掉大部分的家具,他抬起头,缓缓道:“你在害怕我?”


    “我倒是希望如此。”南君仪颇为冷淡地回应,“这样我起码对它的行动还略有一些眉目,很显然,是这条尾巴认为我应当害怕你。”


    翻倒的家具在观复的狮爪下发出破碎的声音,南君仪试图不去思考观复的肉垫,而是注视着观复那双眼睛。


    观复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冰冷,过长的头发让观复看上去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风格,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度的狂野。


    南君仪不太习惯,却并不觉得讨厌。


    “你有很明显的人类特征。”观复没有太纠结那条尾巴,脸上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在这群人之中,似乎只有你跟我保持得如此完好。”


    南君仪挑了挑眉:“我倒是认为金媚烟对我的异化要比你对我的异化强烈得多。”


    这时候南君仪感觉到自己似乎下降了一些,因为观复的脸看起来近了许多,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实在看得太着迷。


    这不是一个有趣的玩笑,观复的神色显得很冷漠:“你在接近我。”


    “似乎是这样。”南君仪已经学会不去在意了,意兴阑珊地说道,“看起来它比我更清楚我需要什么,由它来决定我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观复在他的底下转了两个圈,尾巴又掀翻了桌子跟椅子,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南君仪早已清楚的废话:“你在跟自己搏斗。”


    “说点我不知道的。”


    观复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趁着南君仪下降到一定高度后,突然扑上前去,将人从柱子上扯了下来。


    南君仪几乎没有反抗,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蛇尾已经如流水般从柱子转移到了观复的狮身上,他无意识地缠绕着观复,冰冷的鳞片摩擦着温热的皮毛,几乎每片蛇鳞都传来鼓动的噪点——藏匿在狮腹中的心跳。


    “我从来没有想过骑狮子这一可能。”南君仪趴在狮身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身体,蛇尾有自己的想法,他的人类身体却很难在这种情况下掌控平衡,他一点也不想倒栽葱到地上,颇为好奇地问道,“你现在有两颗心脏吗?”


    蛇尾轻轻拍了拍狮腹。


    观复不确定南君仪有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的骚扰性。


    最终他只是回答:“是的。”


    第189章 兽(02)


    有了观复之后,南君仪总算勉强能够“正常”出行了,现在他只需要考虑不让自己从狮子身上滑下去,这一点倒是没那么困难了。


    “时隼说你刚刚在外面监督新人不要互相残杀?情况这么严重吗?”南君仪故作平淡地摸了摸观复头顶上那对毛茸茸的狮子耳朵,“有趣,看来你不但有两颗心脏,还有四只耳朵。”


    对于这一行为,观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狮子耳朵抖动了两下,开始往门外移动,姑且回答了前面那个问题:“这次的异化情况并不正常,每个人的程度跟形态都不同,有些人对于本能控制得不是特别好。”


    南君仪立刻就想起了刚刚看到时隼那一刻的感觉,饥饿顺着他的唇舌滑入胃部,激起灼烧感,这让他不自觉地舔了舔牙齿。


    看来这种异化一开始,原始的需求就会开始侵蚀人性。


    “那把时隼单独留在外面岂不是很危险?”


    观复点了点头,声音很淡漠:“是很危险,不过他毕竟不止是一只兔子,而是一个藏在兔子身体里的人。”


    借助观复的狮身,南君仪终于离开困住自己的房间,来到了房间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两侧都是房门,一排起码有十来间房子,能看出来他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座标准的出租屋,且都是以人的居住需求来制作的。


    而出租屋外的世界几乎被野蛮的植物所笼罩吞没,时不时能听到几声兽吼,这片丛林几乎可以称之为是绿色的地狱。


    观复带着南君仪走下楼梯。


    一楼似乎是一个公共区域,室内有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正围绕着许多神色惊恐的动物,他们多也有人类的特征,却不像南君仪跟观复这样能清晰地看出完整的人类轮廓。


    当观复进入其中的时候,围坐在长桌旁的“动物”们几乎是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加时隼总共有十双眼睛全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南君仪大概扫了一眼,发现这次总共有十二个参与者,一共九名新人。


    这让他的眼皮不自觉跳动了一下,金媚烟倒是大手笔。


    长桌尽头,一名看起来似乎是鸟类的女性忽然开口。她跟时隼的情况差不多,只有一张脸还保留着完全的人类五官,身体轮廓虽然也如同人类一般,但是双手却被翅膀所取代,双脚则变为鸟爪,包括全身被靓丽无比的羽毛覆盖,此时脖子正不自觉地以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转动着。


    “所以,我们现在是到齐了吗?”


    由于视野的受限,南君仪不得不趴在观复的狮子耳朵中间往外看,他尽量不去思考那条蛇尾,避免它在过度紧张下缠得太死——柱子没有生命,无论缠绕得多紧密都不要紧,观复则不同,南君仪暂时没有打算跟他搏斗。


    鸟女显然对观复跟南君仪纠缠在一起的状态颇有些好奇,只是还没有问出口来。


    “如果没有谁变成鱼的话,我想现在全员都到齐了。”兔子先生时隼恹恹地举起他毛茸茸的兔爪,随后为众人介绍,“对了,这位新来的是南君仪,叫他老南就行了。他是蛇,你们要是有怕蛇的可以坐远一点,不过也不用特别担心。至于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他控制不了蛇尾,所以必须跟观老大的身上一起行动。”


    靠近门口的一名羊女交握着自己的蹄子,明显误会了时隼的这番话,她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同情,小小地惊呼一声:“他是个残疾人吗?”


    南君仪:“……”


    时隼倒是被娱乐到了:“差不多吧。”


    一如既往,南君仪懒得多解释些什么,他现在的情况的确无法自主行动。


    “既然人到齐了。”这时候地上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那是一头麋鹿,过于庞大的体型找不到适合的座椅,只能站在地上,听声音是个男人,身体被鹿皮完全覆盖,兽化的程度过高,以至于从那张过度情绪化的鹿脸上找寻些许人类的痕迹,他叹了口气道,“那现在可以谈谈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这让南君仪有点诧异地看了一眼时隼,他没想到这么长的时间居然不够时隼给新人们简单地科普一下有关邮轮的常识。


    “你那是什么眼神!”时隼忍不住跳脚,他的兔耳朵猛然竖起,脚不断拍打着地板,“该说的东西我都说了好吧!我怎么知道他们还想知道什么!”


    鹿男有点烦躁地想走动,可是他的体型太过巨大,导致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跟困扰,于是他只好往后一退,把自己挤在唯一的空间跟墙壁当中,颇为焦虑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们说要找一个锚点,可总该给我们一些线索吧?现在所有人都跟无头苍蝇一样待在这里,只是在浪费时间。”


    “噢噢,留心脚下,大个子。”一只非常拟人的松鼠从鹿男的脚下窜出来,他很快就顺着桌脚爬上桌面,啃着一颗松子道,“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发现这里虽然没有厨房,但是有个食物仓库,不过装的都是罐头制品之类容易保存的东西,反正短时间内,我想食物是没什么问题了。”


    十三个,所以是十名新人。


    南君仪不自觉地探出身体,蛇尾无意识地托举着他,他试图看清那名松鼠的模样,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却引起了众人的恐慌。


    好几只动物都扑腾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去,南君仪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了“恐惧”的气息,在空气之中强烈地弥漫开来。


    时隼更干脆,直接装死倒在了地上。


    显然,坐在狮子身上的人跟一条行动起来的巨蛇是完全两回事,哪怕这两者都是南君仪。


    南君仪一僵,他飞快地回到观复的身上,蛇尾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卷上那温热的身体,他缓缓道:“也许我们可以从自身下手,找寻线索。”


    动物们直至他完全回到观复的身后,才心有余悸地回到原先的位置上,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鸟女才终于勉强开口:“从自身下手,是什么意思?我们身上出现的这种动物特征吗?”


    “兽性。”一个新的声音加进来,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狼人,长长的吻部,像人一样的举止,可整体看起来就像狼,他以人的方式坐在椅子上,前爪搭着桌子,居然还戴着眼镜,舌头舔过利齿与鼻子,“我想大家都意识到了吧,弱肉强食,我们之间形成了食物链。”


    这个结论再度让气氛凝滞起来。


    羊女弱弱地说道:“可是,这只是一种变化,我们本质上还是我们,我们是人啊。”


    “的确是这样。”狼人点点头,赞同她的看法,没等羊女露出欣喜的表情,他又说道,“同样,我们也不能否认,蛇、狼、狮子对于大部分草食动物具有威胁性吧。难道你敢说,我们完全没有被这种动物的兽性所影响吗?刚刚我们才差点互相捕食。”


    羊女反驳道:“那不是捕食,那只是……只是大家初来乍到,太不安了,所以差点打起来而已。”


    狼人冷笑了一声,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鸟女思考片刻,忽然说道:“说下去,说说你的看法,这位……狼先生。”


    “我们当中既有捕食者,也有被捕食者。”狼人挪动着椅子,伸出一只狼爪,“不过这也不是必然的,像是这位按照食谱来讲算是食草动物的麋鹿先生就不太像是猎物,他脑袋上那些角跟草叉子似得,我感觉他发起一个冲锋应该就够我们这几个喝一壶了。同样,食草这一特性决定了他不太可能因为兽性而成为捕食者。”


    松鼠男又掏出一颗松子开始吃:“什么意思?”


    鸟女的脖子再一次不自然地转动,她展开翅膀,羽毛闪闪发光,神色不善地说道:“你是说,这个地方鼓励我们互相残杀吗?”


    “恰恰相反。”狼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像刚刚羊小姐说的那样,我们毕竟是人,就算被兽性所影响,仍然不可能真的像动物那样互相厮杀。最重要的是,动物很难跨种族结伴合作,更多的是共生关系,可是人类却可以,这就意味着麋鹿先生完全可以成为食草动物的领头人来对抗居心不良的食肉动物。”


    这让鸟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那你的意思是?”


    “刚刚这位兔子先生说锚点是精神世界。”狼人推了推他的眼镜,严肃道,“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兽形是我们身上弱点或者优势的一种表现手法,而我们需要接受我们本性上呈现出来的兽性,重新变回人类?”


    麋鹿的眼睛一亮:“噢!这确实是个思路。”


    鸟女没有说话,羊女则艰难地理解:“接受兽性?”


    动物之中不知道是谁嗤笑了一声,似乎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里的广播突然响起,悦耳的女声从广播之中传出,给众人带来了新的信息。


    ——捕杀人类。


    第190章 兽(03)


    捕杀人类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广播所在的方向。


    松鼠手里的松子掉了一地,呆呆地愣在桌子上。


    “什么叫捕杀人类……”羊女茫然地看向众人的脸庞,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蹄子不安地抖动着,她试图勉强自己微笑,“我们不就是人类了吗?”


    “看看我们,我们哪里还算得上人类?”狼人否决她的想法,努了努嘴后示意她看向所有人,“每个人都有野兽的部分,你现在更多是羊而不是人,我身边这位鸟小姐就不必多说了,包括我们最像人的两位朋友,他们分别是蛇跟狮子,你认为我们还能算得上是人类吗?”


    鸟女不自然地舒展开双翅,又很快盖拢,皱着眉头道:“难道说,这里还有真正的人类?我们要跟人类对抗?”


    “捕杀人类。”麋鹿男再度不安地行动起来,他巨大的角颇具威胁性地在空中舞动,这让他的焦虑显得异常危险,“没有人注意这一点吗?广播要我们互相残杀,是不是人类还重要吗?捕杀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吧。”


    “弱肉强食,动物的天性,哪怕是人类。”从未发言的豹女忽然说话,她是一只黑色的豹子,神色里略带一丝轻蔑,“而且比起担心这一点,倒不如想一想,如果真的还存着人类的话?他们会不会同样也在捕杀我们?应该没有人比我们自己更清楚人类的破坏力了吧?”


    这句话好比一滴冷水落入热油之中,顿时炸开了锅。


    鸟女仿佛受到威胁一般,猛然展开翅膀,差点没把桌子上的松鼠扫下去,好在松鼠眼疾腿快,立刻跑到了桌子另一头,即便如此,松鼠也还是差点被带起的风扫下桌子。


    至于鸟女身侧的狼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翅展,往后一退撞翻了狐狸的椅子,这带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大厅里各种意义上变得鸡飞狗跳起来,尖叫怒骂不绝于耳。


    “肃静。”观复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狮吼声,他往前一步,沉重的狮爪落在地板上,不算响,却展现出惊人的威力。


    大厅里瞬间寂静了下来。


    东倒西歪了满地的动物们忽然都在挣扎打闹之中停顿下来,似乎捡回些许人类的理性,各自慢慢回归原位。


    “这位……狮子先生。”豹女是当中最先恢复冷静的,她微微压低身体,眼睛眯起,做出试探的姿势,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飞出去一样,“你好像对我们有一些特别的压制?”


    这句话让所有人明显警惕了起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时隼帮着其他人扶起翻倒的凳子,他的脚就没停过,再度拍打起来,烦躁地说道,“我请问呢,你做人的时候是没有见过高个子大块头怎么着,换成狮子就脑子反应不过来了吗?非要搞这个内讧的话,我们仨出去你们使劲儿打,打死几个老实了我们仨再进来成不?”


    狼人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刚刚倒下的时候他的眼镜差点被扯下来,正色道:“是啊,兔子说得有道理。人也是动物,我们区别于野兽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拥有理智,能够思考,能够合作,在这种情况下互相质疑是很不合适的。”


    也许是特征过于明显,几乎没有人费心去记其他人的名字。


    豹女见气氛紧张,倒也没有非要激起冲突的意思,很快就松了口,解释道:“我只是保持正常的警惕心,毕竟我们现在的情况太不正常了。”


    羊女也出来说好话:“是啊,大家现在都精神比较紧张,刚刚又才发生过冲突,难免说话会有点摩擦,只是现在不需要更多的矛盾了,都各自退一步吧。”


    南君仪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观察,不知道是不是金媚烟的缘故,她所吸引进来的乘客居然都颇有见地,也不吝啬发表自己的想法。


    可讽刺的是,偏偏是这样一群理性而有主见的人,却在锚点里变成了野兽的模样。


    在不需要南君仪的时候,他通常很愿意做个安静的聆听者,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正静静地观察着这群新人。


    撇开他们三个老人,现在参与对话的新人分别是看起来颇为理性的狼男、颇有领导意识开启话题的鸟女、善良且富有同情心的羊女、焦虑无比的麋鹿男、好动且敏锐的松鼠男、颇为犀利独立的豹女。


    剩下四个新人都没有发言,被狼人撞翻的狐狸、挤在角落里的马男、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水豚跟一只身材娇小的狸猫。


    南君仪不太确定这四名新人始终不出声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正在观察情况,而除去马男之外,其他三只动物的性别都很难分辨。


    鸟女再度打破沉默:“既然大家现在都冷静下来了,也解开误会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讨论一下计划。”


    “计划?”麋鹿男用梯子刨了刨地面,鼻子里喷出热气,“难道你还真打算杀人?”


    鸟女没有被他的语气激怒,头再度转动起来,环视了一圈众人,看起来有种难以说清的诡异:“按照兔子的说法,我们必须要根据已有的线索来找出锚点。杀人这件事当然不可取,可我们起码要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不错。”狼人赞许地点点头,接口道,“起码我们要确定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总不能什么都不行动。按照兔子先生的说法,坐吃等死的结果就是我们全被污染死亡。”


    松鼠男忙道:“虽然不知道这个抽象的污染是什么东西,但是仓库里的食物大概就够我们十三个人吃五天,要是节省一点能撑更久,但是也绝不可能超过十天,更何况……”


    他转过身来,仰着头看了看观复跟麋鹿男还有马男,小小的爪子指了指三个人:“而且还不确定大型动物会不会吃得更多,如果他们需要的分量够多,恐怕时间还要缩短。”


    豹女缓缓道:“我也赞成做个计划,最好再分组,我们现在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人类是指什么,我们现在的阵营又是什么,捕杀人类的理由呢?几乎全都一无所知。”


    也许是这次外形的改变带给新人们很大的刺激,他们几乎没太大障碍就接受了时隼给出的信息。


    这时候水豚慢吞吞地挪出来,眼睛被毛发笼罩,以至于看起来似乎在打瞌睡,声音纤细,听起来是个颇为年轻的女孩子,她被马男举起,神色恬静:“大家好,刚刚大家的想法我都在听,都很有道理,我也有了个想法,想跟大家说一下。”


    见没有人反对,水豚姑娘又继续说了下去:“现在能确定的是,广播里需要我们这些野兽去捕杀人类,捕杀这个词是由两个动词构成的,一个是捕,一个是杀。”


    “你想说什么?”麋鹿男不耐烦地问道。


    狼人倒是若有所思:“她说得有道理,这个词一般是人类捕猎动物的时候用到的,意思是捕捉后并杀害。哈,这么说,我们算是互换身体还是没有呢?”


    “什么意思?”鸟女一皱眉头。


    水豚被接连打断,也仍然很耐心地聆听着,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知道大家看没看过一些动物跟人类地位互换的作品,通常是为了让人们反思自己对动物的残酷行为,这是一种讽刺手法。”


    豹女缓缓靠近水豚,她的黑色皮毛闪闪发光:“噢?这就有意思了,那么我们到底算是人这一边的阵营,还是算动物这一边的阵营呢?”


    “我想,这就要看我们自己的选择了。”水豚仍然温声细语地说道,“刚刚狼先生就提到过我们具有人性这一点,我认为很有道理。如果说捕杀人类,只是单纯的立场不同,要求我们杀人,那么为什么我们会兽化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随时可能变成被捕杀的人?”狸猫男忽然开口道。


    看不出水豚是不是点头了,包括她的眼神也完全掩藏在毛发之后:“现在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如果这个人类,只是指生物学上的人类,那么我想类似人的动物都很危险。大家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们之间的形态严重程度不同,有些人完全可以伪装成动物;但是有些人却不像人也不像动物,更像卡通里的拟人形象;还有像狮子跟蛇这两位先生半身都是正常人类的都存在。”


    每个人沉默地听着。


    “其次,如果这个人类指的是更抽象的概念呢?”水豚缓缓道,“指的就是我们的人性,那么我们都是广播里要捕杀的目标。”


    豹女沉吟片刻:“有意思,现在线索太少了,还不是要调查?”


    “确实是要调查, 水豚小姐不是否决你的看法。”狼人略带讽刺地补充道,“她是补充我们欠缺的想法,如果真按照她说的情况,那么现在我们总共要分成三组。”


    “三组?”松鼠叫起来,“你是说动物组、卡通组、玄武组啊!”


    时隼没忍住第一个笑了起来,连带着其他人也一起笑了起来,南君仪也有些忍俊不禁,他轻轻拍了拍狮背,颇为幽默地说道:“这话说得不对吧,你见过这么英俊潇洒的乌龟吗?”


    笑声让气氛更轻松了一些,狼人又推了推眼镜,才继续下去:“如果想要探索丛林,卡通组跟动物组就要合作,一来卡通组具有动物的形态跟人形的便利,不容易被发现,很多细节也方便行动,二来丛林危险,也需要大量的人手。”


    豹女沉沉道:“最好再区分体型的大小,避免出现照顾不到的意外。”


    趁着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时隼哇了一声,靠近南君仪跟观复小声道:“这次的新人真是靠谱得让我心发慌,这么成熟的团队是我真实匹配到的吗?老金会不会太变态了一些,怎么筛选出这么强悍的团队的,我们该不会在老金这里翻车吧。”


    时隼虽然是笑语,但南君仪却笑不出来。


    从顾诗言开始,南君仪就意识到老乘客化身的锚点困难程度高上了好几个等级,越是难缠的老乘客,她的锚点越是轻松不到哪里去。


    而偏偏锚点筛选的队友是完全随机的,不看实力,更不看智力,全靠本质吸引。


    他们正是自身的阻碍。《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