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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终局(01)


    南君仪欠金媚烟一个人情。


    尽管时至今日,南君仪很怀疑他们之间的人情还算不算得清楚,可如果不认下这个人情,金媚烟一定会找别的办法迫使他答应,倒不如跳过这个阶段。


    于是南君仪欣然答应了金媚烟的要求,作为她的男伴陪同她一起出席一个宴会,做一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漂亮花瓶。


    在周末的聚会上,时隼对此颇为不满,倒不是他多么想去这个宴会,而是他不满于金媚烟居然觉得南君仪比他更为可靠。


    于是金媚烟颇为耐心地询问他想不想去,时隼一口拒绝,顾诗言皮笑肉不笑地修理了他一顿。


    有些时候南君仪会觉得金媚烟跟顾诗言实在过于溺爱时隼,就好像她们眼里的时隼只是一头精力旺盛的小狗。


    当然,南君仪自己眼里的时隼也是如此。


    他们每个周末都会聚集到金媚烟的豪华公寓之中,人不算多,胜在算得上知心,这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讲很难得。


    他们这样的人……?


    南君仪端起一杯酒,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他为自己脑海之中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小小的疑惑片刻,随即很快就撇在脑后,没再多加注意。


    他喝完了自己的那杯酒,重新回到朋友身边去。


    三天后金媚烟来“接”他,由于她穿着礼服,只能由南君仪来开车。她一如既往美得不可方物,又显得神秘莫测。


    情况跟南君仪想得没什么差别,进入宴会之后,金媚烟就毫不犹豫地丢下了他这个男伴。


    南君仪乐于结识新的人脉,可总要挑选一番,因此他走到吧台边,从侍者那边取来一杯香槟后,打量着其他人。


    看得出来宴会的主人相当财大气粗,排场惊人,只是现在还没正式出场,也不知道金媚烟到底在做什么,不过南君仪已经习惯不去询问这个女人的行程了。他下意识找寻了下金媚烟的痕迹,发现她在人流里辗转,像一只翩然的金色蝴蝶,酒又换了一杯,笑容比酒更醉人。


    南君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比起欣赏她的迷人,他更关心的是等会金媚烟会不会吐在自己的车上。


    他转身回来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双迷人的灰紫色眼睛。


    这种感觉让南君仪非常吃惊,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对男性产生这么强烈的激情,更不要说一见钟情这样荒诞的事。


    那双眼睛的主人很快就淹没在人流之中,这让南君仪立刻就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挤过人群,去寻找那个陌生男人。


    “抱歉——”


    南君仪对被他撞到的人颇为敷衍地应付了一声,可就只是这么一瞬间的意外,那个男人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这让他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


    不过……既然出现在宴会上,说明对方应该同样是受邀而来的客人,也许金媚烟会知道些什么。


    于是南君仪毫不迟疑,立刻往金媚烟的方向走去。


    主人这时已经出来了,金媚烟正站在他身边,尽管南君仪感到焦虑不快,也还是忍着脾气站在了角落里等待。他已经顾不上结识什么新人脉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几乎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是谁?


    他有交往的对象了吗?


    这场宴会既然要带个伴儿过来,那么那个男人的伴是谁?他的女朋友?妻子?还是说像是自己跟金媚烟这样,只是普通的朋友……凑个数的。


    南君仪的大脑在一片混乱之中迅速转动着,他迷恋上一个陌生的男人,为其倾倒,可实际上他甚至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人品性格了。在今天之前,南君仪从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肤浅到这种地步。


    过了好一会儿,金媚烟才来到南君仪的身边,她的脸上因酒精而浮现出微醺的红润,笑容没有在脸上消失过,戏谑道:“你干什么?一脸严肃,难道有谁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你的屁股了吗?”


    南君仪冷冷道:“你真的有点醉了。”


    “当然,不然我为什么到这儿来。”金媚烟将空酒杯随手放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抱着自己的胳膊,在三个朋友当中,她永远都是那个记得最清楚南君仪洁癖的人,“所以怎么了?我没看到任何乱子,有什么惹你不高兴了?需要我帮你出气吗?”


    南君仪被她的酒气熏得有点烦躁,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能找到这群客人的名单跟照片吗?”


    “哇哦。”金媚烟大吃一惊,几乎醒酒,“什么情况?”


    南君仪为自己的失态下意识抿起嘴唇,他皱起眉头:“不,算了。我是想问你认识一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吗?”


    “灰紫色的眼睛……”金媚烟重复了一边,她似乎反应过来了,愉快道,“怎么,你搭讪失败了?”


    南君仪没有回答,他不想金媚烟有更多取笑的乐子。


    “真的是搭讪?”金媚烟完全清醒了,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南君仪,很快又笑起来,“好吧好吧,我会帮你这个忙的,那看来你还是要继续欠着我一个人情了。”


    她很快就没入人群之中,去做她最为擅长的事。


    南君仪不能说自己没有期待,只是仍不能避免地保持紧张,他阴沉的脸吓退了不少想前来搭话的人。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金媚烟从宴会的另一头来到南君仪的身边,她的笑容依旧,可姿态明显有些僵硬:“你确定你没看错吗?”


    “怎么?”


    “没有这个人。”金媚烟轻柔地低语道,“他不是客人,也没有别的人见到这个人,你确定吗?也许你喝太多了。”


    南君仪看了她好一会儿:“你确定吗?”


    “我再确定不过。”金媚烟低声道,她将手机塞过来,“我已经看过宾客的信息了,没有你说的那个人,你可以看看这里面的是不是,说不准是你看错眼睛的颜色。”


    南君仪一直翻看到底才看不见人才停下,他将手机递给金媚烟:“不在其中。”


    “听起来就好像什么特工电影的开局,因为一场意外的心动卷入到什么神秘事件当中。”金媚烟玩味地说道,“这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地方,如果你没有犯傻,那就意味着对方是个不受欢迎的危险人物。”


    南君仪意外地笑了起来:“他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角色。”


    金媚烟显然对这个人有些忧心,只是没有明显的表露出来,她将一杯酒递给南君仪,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起码有一点可以相信。”


    “什么?”


    金媚烟的脸上闪过那种让南君仪时不时会有点痛恨的狡黠,在他想要阻止前,那句话已经出口了:“没注意到你绝对是他的损失。”


    南君仪在金媚烟发出猖狂的笑声之前揉了揉眉心。


    他百分百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被顾诗言和时隼知晓,倒不是说南君仪怀疑自己的魅力,事实上就连金媚烟他们也毫不怀疑南君仪的魅力。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件事才显得更为滑稽。


    在南君仪把金媚烟送回到她家的这段路上,他始终还在想那个男人,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一种无法得到回应的焦躁缓缓积累成不快,就连金媚烟的玩笑都让他提不起精神。


    这导致到家时,就连金媚烟都难以保持轻松的表情,她颇为谨慎地打量着南君仪,下车后她思索片刻,还是转过头敲了敲车窗。


    车窗下降,露出她的脸跟淡淡的酒气:“你知道你的情况不对劲,对吗?”


    “我知道。”


    “也许以后还会有机会。”金媚烟斟酌着言辞安慰他。


    南君仪看得出来她本来并不是想说这句话,不过他还是领情:“谢谢。”


    这就是金媚烟会做的一切了,如果是顾诗言或者时隼的话会更进一步,可是金媚烟永远会停在最恰当的位置上,她随时都把控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种感觉也许不够亲密,可时常让人觉得感激。


    回家之后,南君仪没有立刻开灯,他脱了鞋子,借着窗外的光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然后靠在柜子上静静地享受这寂静的片刻,脑中灰紫色的眼眸被另外三人的笑脸所取代。


    找不到那个男人固然让人挫败,可是毕竟还有朋友……


    朋友啊……南君仪没有家人,与他最为亲近的人就是这三个朋友。


    其实他们四个人的友谊何尝不是一种戏剧性的开始,他们的爱好不同、职业不同、阶级不同、性格也截然不同,却机缘巧合结识在一起,并且成为彼此的共友。


    比起那个男人更像一个奇迹。


    想到朋友让南君仪的心温柔许多,他笑着喝下冷水,却忽然意识到一种微妙的错位感,某种荒诞的疑虑在大脑之中姗姗来迟,让南君仪的身体开始变冷。


    说起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


    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那实在太久远了,可当他选择重启这件事的时候,却忽然意识到这一切空白得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没在记忆里找到任何的线索。


    他收起了笑容。


    金媚烟是个迷人的朋友,也是个靠谱的骗子,她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其他人进行情感操控而绝不会有任何的负担。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么南君仪会毫不犹豫地怀疑她。


    可顾诗言跟时隼并不是这样的人。


    时隼太热衷团队活动,就像不汲取社交能量就活不下去,找上南君仪无疑像鱼找沙子——跟找死没什么差别。


    而顾诗言,她是个太过感情用事的人。


    南君仪同样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遇到他们两个人的,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想不出来金媚烟有什么必要行骗他们三个人。


    如果他说得上颇有资产,尚有被骗的价值,顾诗言跟时隼比起金媚烟的身家堪称是穷光蛋。


    南君仪打开灯,然后开了一瓶酒。


    他现在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想这件事。


    第212章 终局(02)


    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南君仪可以变得非常多疑。


    一旦起了念头,金媚烟三人的情况简直可疑到让南君仪不禁疑惑过去的时间里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发现哪怕一点点的不对。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关顾诗言她们的所有记忆都是虚假的,那么对那个男人一见钟情的感觉是否也是他人强行输入的?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感觉到有点反胃,友情已经是极私密的存在,更不要谈爱。


    爱……


    可是,为什么会是一个男人?


    难道那个能够随心所欲摆弄他大脑的存在,认为南君仪会这样激情澎湃地爱上一个陌生男人?或者……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如果让南君仪易地而处,拥有能够随意主宰修改他人人际关系跟记忆的力量,那么这种情况下,人与神也无差异。在操控的过程之中,为自己的高高在上而感觉到极大的乐趣,以人类的劣根性,想要随意折磨羞辱某个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祂恐怕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傲慢反而让南君仪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之处,进而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吧。


    为了不引起注意,南君仪并没有公开质问顾诗言她们相关的问题,毕竟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出于谨慎,选择删掉这一点小小的记忆。


    如果能够轻易修改植入感情,那么删除或者篡改记忆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还有一种更真实的可能——


    南君仪想:我的大脑生病了,因为某种强烈的创伤而产生的严重妄想跟记忆紊乱,事实上顾诗言、金媚烟还有时隼确实都是我的朋友,只是出于某种意外的情况,我忘记了我们结识的种种过程,从而产生眼下的质疑。


    比起有一位可憎的存在,南君仪更愿意相信自己生病了这个可能性。


    为此,他预约了生理与心理方面的医生,准备彻底检查一番,当然这件事同样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他们的确是朋友,或者时隼等人也是受害者,那么只会徒增他们的困惑跟不必要的担忧;如果他们不是朋友,那就更加没有必要了。


    检查的结果出得很快……南君仪拿到了一个糟糕的好消息。


    他很健康。


    如果南君仪不肯在这个猜测上死心,那么只能认为他的身上出现了现代医学暂时无法解释且无法检测到的脑部损伤,也许死后还能将尸体捐献给社会作为医疗样本,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这同样意味着,他永远没有办法改变现状,只能接受自己将一直生活在这种情况下。


    这显然更糟。


    那么就只能投向另一个猜测——他的确被人做了手脚。


    南君仪摩挲着手中的体检报告,厚实的纸张在指腹之间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的天很晴朗,照得人几乎撑不开眼睛,他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阳光,仍然感觉身体冰冷无比。


    他的思绪再度回到那场宴会上,一切怀疑的起点——那双灰紫色的眼睛。


    想起这个人仍然叫南君仪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愉悦感,可一旦意识到这种情绪是受人操控的,就很快转换为嫌恶。


    楚门的世界……南君仪当初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主角。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或者说团队——既然有人想要从他的脑海里植入这种感情,那么绝不会只有一面的。


    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以各种各样看起来正常的方式。


    南君仪将体检报告收了起来,进厨房做了些食物,他接连好几天都没什么食欲,因此对进食相当不上心,然而现在不同,既然他要行动,当然要保养好自己的身体。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对于祂而言到底多么一目了然,不过从他现在还没有被改写思路来看,要么对方的权限还没有大到能看清楚他的大脑,要么就是乐在其中,沉迷更深层次的博弈。


    不管是哪一种,对南君仪来讲都是难得的机会。


    简单吃完自己的那份食物之后,南君仪颇为享受地泡了个澡,并且仔细地刮了这几天长出来的胡茬,然后换上一套让他看起来更有魅力的衣服。


    紧接着,他难得出去走了走。


    南君仪不喜欢毫无意义的活动,他的行为通常情况下很规律,几乎所有的时间都会被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他不喜欢失控。


    可现在他需要主动创造机会,否则显然就是时隼跟顾诗言她们来帮忙创造机会了,就像金媚烟的宴会那样。


    说实话,如果剧情真发展成那样,听起来会有点像在葬礼上看到一见钟情的对象于是为了再见到那个人于是制造葬礼的海龟汤故事,南君仪不太欣赏这么荒诞幽默的情节。


    接连好几天,南君仪都打乱了自己的行程。


    不好说这个举动有没有效果,南君仪没有再见到那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却意外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自己所想象得更丰富——


    他踏入了一家称斤出售的二手书店,书很多,都不是他会看的类型,甚至有不少盗印;主动进入一家私人的美术馆,作品很稀少,艺术性也稀缺,仅有的几尊雕像看起来更适合出现在恐怖片而不是美术馆里;他甚至破天荒地在公园里消磨了一个下午,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


    他甚至抽出一段假期出国玩了几天。


    在此之前,这些景色对南君仪而言从来没有意义,出乎意料的是,他现在居然觉得这些都很有趣。


    然而还有一点让南君仪隐隐约约感到了忧虑。


    要操控一个人并不容易,限制自由是最简单的方式,就算没有限制自由,也要将情况尽可能控制在掌控当中。


    而南君仪完全没有任何被操控的感受,他的生活全然自由,仿佛除了他的友情跟那位一见钟情的对象,没有任何问题。


    这要么说明幕后主谋的能量远超出他的想像,要么就说明……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南君仪离开得太久,以至于时隼忍不住打来了电话:“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能不能稍微拨冗抽空,过来跟我们小聚一下呢?小诗学做菜难吃那会儿你找借口不来就算了,现在她做菜能吃了你还不来,那我不白跑那么多次厕所……哎哟!”


    那头的时隼吃痛得喊了一声,显然是挨打了。


    另一头很快就换人,顾诗言几乎是不容拒绝:“周六带一瓶葡萄酒来,挑瓶上档次的,最好是又贵又好喝的,这样才配得上我的努力。”


    “没问题。”南君仪答应得很干脆。


    顾诗言似乎有点惊讶,沉默了一会儿,又玩笑道:“那就多带几瓶,这样你喝醉了兴许还能跟我们聊聊你的那位梦中情人。”


    随后顾诗言相当痛快地挂断电话,完全不理会背景里时隼对梦中情人一词的大惊小怪。


    南君仪特意去挑了两瓶红酒,放在家里的酒柜中,他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喝酒,存货差不多消耗一空,只能临时抱佛脚。


    他确实该回到聚会当中去,也许会有什么新进展也说不准。


    于是南君仪难得放弃自己的随机行程,转而待在家中,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疑神疑鬼,可大脑之中缺失的信息却始终让他无法放松下来。


    不过现在,这一切暂时都无关紧要,南君仪需要休息几天,然后去应对他的朋友们。


    时隼很好糊弄,可顾诗言跟金媚烟却很麻烦,她们俩很容易察觉到小问题,且视她们自己的想法决定要不要提出来。


    晚上十点钟左右,南君仪决定上床睡觉,他近日的作息很混乱,行为也很混乱,看起如果让熟悉的人发现他近日的行踪,百分百会怀疑他出了大毛病。


    回到松软的枕头跟温暖的被窝里之前,南君仪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月亮,他很少会欣赏这样常见的景色,人们总是对此习以为常,他也不例外,可这几日的遭遇却让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种格外的美丽。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合理,它诞生得很突兀,就像验证南君仪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快要失去时才在恐慌之中学会珍惜。


    月亮只是盈盈地照着他,一如既往,默不作声,既温暖,又冰冷。


    好似像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永远不会拒绝,同样也不会回应。


    南君仪看得毛骨悚然,默默收回目光,他很快就回到被子里陷入睡梦,夜很快就深了,月亮随着合拢的窗帘离开窗前,更深的黑暗笼罩卧室。


    在半梦半醒之间,南君仪察觉到房间里似乎多了一个人,对方压根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只是一种感觉,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感觉,让他感觉到床边正站着一个人。


    南君仪很相信小区的安保,不过他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是当南君仪做好准备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人完全消失了。


    他打开灯,没有看到任何痕迹。


    就像什么人都没有来过一样。


    莫名的,南君仪觉得自己知道对方是谁。


    那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


    第213章 终局(03)


    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你的房间里,又莫名其妙的消失。


    听起来就像是南君仪的脑子坏了才幻想出来的场景,他检查了监控录像,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连停留在家门口的人都没有一个。


    他的房子里没有阁楼跟地下室这类可以随便藏人的区域,比起家里进人这个可能性,南君仪眼下最好是先怀疑一下自己找的医生水平。


    南君仪坐起身来,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毛骨悚然,毕竟就在刚刚有个陌生人摧毁了他的安全防线。


    可事实上,他并没有感觉到恐怖。


    南君仪坐了很久,坐到手脚都感觉冰冷的程度,才再度重新躺回到自己的被窝当中去。


    改变人的大脑确实不容易,可在南君仪的常识里,起码还有催眠、电击等各种手段,人们篡改大脑的方式多种多样。如果再加上如今这种突然进入房子又消失,在短短几秒内彻底抹除自己的所有踪影,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南君仪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拥有这种能力的组织觊觎的资本。


    也许金媚烟说得没错。


    南君仪带着两瓶包装精美的红酒按响顾诗言家的门铃时,鬼使神差地想道:“这确实很像是某些特工电影的开场,我是莫名其妙被卷入其中的路人。听起来就不太像真实的世界里会发生的事,然后当剧情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会有个英俊得就好像屏幕上的明星演员一样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想到那个灰紫色眼睛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南君仪查过社交网络,却搜索无果,这让他多少有点惊讶。就算不进入娱乐圈,那样的长相也理应成为一个网红,可实际上就好像那个男人刻意地避免自己的长相在网络上出现一样,没能给南君仪任何线索。


    系着围裙的顾诗言打开门,面色不善地看着南君仪:“你在我家门口傻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隼受苦了。”南君仪轻飘飘地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他到了吗?”


    顾诗言让开身体,接过南君仪手上的红酒,看着他找出拖鞋穿上,悻悻道:“早就到了,我买的草莓跟车厘子都被他吃了大半,就跟饕餮转世一样,刚刚被我赶去看火了,总要付出点劳动力。”


    南君仪很快就闻到了一阵焦糊味,顾诗言显然也闻到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转向厨房发出怒吼声。


    没多久时隼就被赶了出来。


    金媚烟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所有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笑盈盈的又转过去,她还有半根没抽完。


    时隼试图跟顾诗言狡辩些什么,结果很快就被关在了厨房外,恹恹地回到沙发上继续吃他的水果,顺便招呼了下南君仪。


    一种极温暖的感觉包裹住了南君仪,让他眉目之中的冰冷几乎融化……


    可也只是几乎。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难得,就像有什么在冥冥之中说服南君仪一般,那些怀疑,那些疑惑只不过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一种幻觉跟妄想。


    是他的神经质导致的戏剧化。


    南君仪将衣服挂好,时隼果然吃得满嘴染红,看起来简直像是小丑的笑脸。


    他一怔,觉得脑海里似乎飘过什么画面,可再回过神来,只见时隼咀嚼着果肉迷惑地看着他:“干嘛不坐下来?几天不见你变得喜欢站着吃东西啊,又不是马。”


    南君仪很快就坐下来,不过这让时隼更警惕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南君仪微微一笑。


    “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怪怪的,你都不反驳我了。”时隼用纸巾擦了擦手,忧心忡忡地说道,“让我感觉非常的不习惯。”


    很快,金媚烟就从阳台处转回来,带着一丝烟草的气息,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语调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怎么?在说什么?”


    “没什么。”南君仪淡淡道,“只是在想顾诗言的厨艺是不是真的进步惊人。”


    顾诗言很快就从厨房里探头出来,招呼所有人端菜,南君仪没有尝过她之前的手艺,只能勉强说不好不坏,倒是时隼给足了情绪价值,金媚烟则在夸赞之中给出颇为中肯的提议,看得出来顾诗言相当满意。


    气氛和谐且融洽,就像过去无数次聚会一样。


    酒过三巡,三人终于开始“关照”南君仪。


    顾诗言轻轻摇晃酒杯,略有些好奇地看着南君仪:“你最近反常得有点吓人,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金媚烟只是微笑,时隼却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不会真是为了那个男人吧?”顾诗言试探地问道。


    “什么男人?”时隼就像捧哏一样,被顾诗言在桌下踢了一脚,委屈地继续低头吃饭。


    南君仪颇为暧昧地说道:“谁知道呢。”


    金媚烟跟顾诗言点到为止,都没有追问,不过看得出来她们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如果南君仪的异常状态会继续持续下去,那么她们很可能会视情况选择介入。


    如果是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南君仪很确定这是出自友情,可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他不能辨别这是否是一种被伪装好的修正。


    可是……如果这种关心是真实的……


    南君仪的眼睛飘忽了一瞬,他端着酒杯慢慢啜饮着,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酒足饭饱后,几人主动收拾了桌子,顾诗言将所有碗筷都塞进了洗碗机,只除了她焦糊的锅,她逼着罪魁祸首时隼去刷洗,自己则在旁当着监工。


    金媚烟喝得微醺,正躺在沙发上小憩。


    至于南君仪,他将空酒瓶放好,然后走到了阳台上,阳台上的烟草味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夜风。


    天已经慢慢黑下去了,路灯一盏又一盏亮起,一种强烈的情感突然袭来,在南君仪的身后就是三名好友,他们才刚刚聚会过,满足了社交上的需求,可是他仍然感觉到疑虑跟孤独。


    从见到那个男人开始,他的世界似乎就被隔绝了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忽然看到楼下路灯的阴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


    一个颇为高大的男人。


    他穿得很干练,衣服却很修身,好像完全不怕冷,整个人几乎完全藏在阴影里,又像是从阴影里诞生的怪物,路灯的光没有照亮他。


    南君仪察觉到对方正在注视自己。


    很荒谬的想法,这么远的距离……


    南君仪对上了他的眼睛,一时间血液仿佛尽数冲到了大脑,近乎本能般南君仪转头就走,他开门的时候金媚烟似乎惊讶地喊了一声什么,他不在乎,只是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如果不是楼层太高了,南君仪会毫不犹豫地从逃生通道下去,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几乎是一个箭步进去,然后按下了一楼。


    等待是漫长的事,南君仪早就知道,他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煎熬。


    果不其然,当南君仪来到那盏路灯前时,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他知道如果去调监控大概会跟自己的监控得到一样的结果。


    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他是以一样的方式消失的,可南君仪却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的。


    是幻觉吗?


    南君仪想,他能感觉到疼痛,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能确保自己在真实的世界而不是一场梦里。


    是他的大脑病变了吗?


    又或者那个男人是独属于他的礼物,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看到。


    这个想法多少有点病态,对于一个未知的危险人物来讲,这么想未免有些过于变态与自恋。


    过了好一会儿,顾诗言他们也下来了,时隼大惊小怪地叫唤着,而金媚烟跟顾诗言则表现出了明显的忧虑,如果不是南君仪的脾气不算太好,她们俩大概会直接问他是不是出问题了。


    “怎么了?”顾诗言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怎么突然跑下来?”


    “我看到了那个男人。”南君仪如实回答。


    顾诗言听糊涂了:“男人?哪个……”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神色变得惊愕起来,“不是吧,他跟我住一个小区?”


    “我不知道。”南君仪道,“也许只是看错了。”


    金媚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起来像是有些无奈,又保持她云淡风轻的态度,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看来你真是被迷住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显然让众人的酒都彻底清醒了过来,至于聚会的气氛也消散得差不多,本来顾诗言还想留他们玩会儿游戏,现在显然气氛不合适了。


    金媚烟开车来的,因此喊了一名代驾,她坐上车时似乎想到什么,又放下车窗,深深看了一眼南君仪,可什么都没提,只是微笑道:“照顾好自己。”


    时隼兴冲冲地站在旁边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这让金媚烟哑然失笑:“你也一样。”


    车窗很快升起,车也随之离去。


    时隼倒是比较光棍,在路边等出租车,南君仪忽然问道:“时隼,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是朋友?”


    “是啊,为什么呢?”时隼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很可爱吧。”


    南君仪:“…………”


    第214章 终局(04)


    大概是被南君仪盯得不自在,时隼咳嗽了一声,总算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如果只跟会认真思考的时隼沟通,那他无疑是个可靠的同伴,可惜时隼常常在认真思考这件事里加入过多的即兴发挥,降低可靠的程度换取情绪价值的提升。


    时隼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说得是啊,我们怎么会成为朋友的?我跟小诗虽然不算潦倒,但是跟你们俩比起来简直是穷光蛋啊,不说阶级差距吧,我们这身家差别也实在是太大了,谁知道你们这一路的鲜香麻辣都吃得是什么,我俩可是时不时会吃点打折食物的。”


    “去超市捡漏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在领食物救济。”南君仪有点无奈,“而且这不是重点。”


    时隼白了他一眼:“民以食为天,怎么可能不是重点,我蹭吃蹭喝的日子怎么能被抛之脑后。我的生活这么艰难,你却一点都不关心!”


    南君仪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示意他继续,打断时隼的发挥只会毫无意义地延长这段对话。


    就在这时,时隼的出租车恰到好处地到来,就像特意掐过表一样的准时,这让思考中的时隼立刻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之中。


    他没有立刻拉开车门,而是难得认真地看着南君仪:“你说的事,我会好好想想,到时候再给你答案。”


    南君仪点了点头,看着时隼打开车门,可不知为何,他始终没有进车,直到出租车司机按了一声喇叭催促,时隼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南君仪。


    “怎么了?”南君仪以为他想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略有些认真起来。


    时隼严肃着脸道:“我发现,你没有否认我很可爱。”


    南君仪:“……”


    夜风在两人之间吹过,令人错觉听到乌鸦的嘎嘎声,南君仪在司机发出第二次提醒之前冷声道:“你需要我帮你进去吗?”


    他的声音简直比鬼片还要让人发毛。


    时隼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出租车以惊人的速度扬长而去,留在原地的南君仪吃尾气。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在原地笑了出来,他无奈地摇摇头,随后转身看向那盏路灯,看向那抹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阴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那么……你又是谁呢?


    他看着那抹已经没有任何痕迹的阴影,脑海之中仍是那双灰紫色眼睛的主人。


    你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你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操控者?还是操控者下放的一枚棋子?是你酿造了这一切……带给我这样的人生……亦或者你也不过是受害者之一?


    人类的情感真是无可救药的东西,即便南君仪现在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可是他想到那个人,仍然感觉到一阵温暖跟柔软。


    哪怕这份感情很可能是虚假的。


    这次聚会过后,南君仪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之中,结束之前那场试探,重新恢复自己规律的日程。


    他的行程再度安排得密不透风,要是说其中有什么变化,大概是时隼在群里造谣南君仪夸他可爱,为此顾诗言很是大惊小怪地打了一通电话来询问,得到答案后立刻安心地挂断了。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原样,可南君仪知道一切都不再可能回到过去的模样了,他近来常常在睡梦之中惊醒,有时候是因为风,有时候是因为月光,还有些时候是因为建筑之间传出的声音,亦或者堪忧的睡眠质量。


    每次睁开眼,南君仪都会下意识看向床边,仿佛那里会站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期待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然而那里永远是空的,就好像南君仪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并且为此念念不忘。


    大概又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时隼终于思考完毕,他发消息邀请南君仪到家里做客,并没有说任何理由。


    南君仪很快赴约。


    时隼的家并不大,南君仪不记得自己来过几次,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印象,可是意外地对时隼住处有一些熟悉感,他轻车熟路地走过堆叠的漫画书,扶住自己碰到的工具架,打量着眼前杂而不乱的布置。


    “喝柠檬茶还是啤酒?”时隼问。


    南君仪有些惊讶:“柠檬茶……?”


    他没有想到时隼居然会准备茶水,看起来很不像时隼的风格——这个念头到时隼拿出一瓶一升左右的柠檬茶饮料时彻底终止。


    他就知道……


    “正好我也想喝柠檬茶。”时隼沾沾自喜,“太好了还剩半瓶,够我们俩喝了。”


    南君仪默默无语地接过他递来的一次性纸杯,里面还特意加了两块五角星形状的冰块,很符合时隼花里胡哨又讲究简单的性格。


    天知道这两个词汇是怎么互相兼容的。


    “有关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非常认真地思考过了。”时隼颇为严肃地看着南君仪,“发现事情的确有点大条,为了保证我们不被监听,以后最好是面对面说这件事。”


    南君仪已经懒得去数自己这是第几次惊讶了。


    时隼总会在神头鬼脸跟相当靠谱之间选择一个他喜欢的面目出现,有时候甚至是一起来。


    “我发现我们真的不认识。”时隼一下子泄气了,“我查了记录,信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消费跟行程,我发现我们好像在某一天就突然接受了这种大家很熟的关系。如果只有我也就算了,可是我很确定你们三个绝对不是这种人。”


    南君仪对此结论并不奇怪,他耐心询问:“那你有什么结论?”


    “如果从占便宜这一点来看,我很显然非常可疑!”时隼深沉而内敛地说道,“不觉得吗?我可以从你们身上占到很多便宜,说不准我就是幕后主谋,碍于道德困境把自己催眠失忆了,好让自己能够完全放松地享受这一切。”


    时隼一抬头,就看到了南君仪看白痴一样的目光,他不服气道:“干嘛!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南君仪淡淡地移开目光:“当然有,毕竟没人规定傻子不能当反派。”


    时隼皮笑肉不笑:“我才不会接这句话。”


    很显然时隼的聪明才智已经在发现异常这件事上彻底消耗殆尽,他也没能想出任何头绪,不过他的思路倒是给了南君仪一个提醒。


    在正常的情况下,受益方显然是最有动机制造事故的人,就像时隼怀疑他自己一样,因为他是四人之中最容易在这段关系里占到各种便宜的存在。


    可是现在他们所遭遇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人际关系所能带来的回报,如果时隼真的有这样的本事,他有更好的对象可以挑选。


    从一点来考虑,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一场社会实验。


    只是……


    是巧合吗?


    南君仪忧虑地看向生闷气的时隼,时隼的反侦察能力到底是出于他对游戏的热爱,还是他的潜意识在发挥作用,他似乎看起来并不像是表现出来的这样普通。


    不过最终南君仪什么都没有说,这一切已经够混乱了,没有必要再让情况更混乱下去。


    最终时隼颓废地将南君仪送出门,保证如果他以后还有什么想法的话会再联系南君仪,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这次对话结束了。


    在南君仪按下电梯按钮的那一刻,时隼忍不住开口:“老南……”


    南君仪转头看他。


    “那个……”时隼意外地扭捏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们都还是朋友吧?”


    南君仪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如果说这场意外里有什么算得上是美好的,那大概就是这三名朋友。


    南君仪同样希望这一切结束后他们还能维持这样的友谊。


    “是。”南君仪说。


    时隼释然地松了口气:“那就好。”然后他就毫不犹豫地把大门一关,将南君仪独自一人丢在了电梯口。


    南君仪:“……”


    他哑然失笑,进入电梯之中,就在这个瞬间,电梯的灯光突然熄灭。


    短暂的黑暗让南君仪下意识往角落里靠,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就像一种本能反应,好像他这么做过很多次,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在灯光很快再度亮起,只是南君仪的心也一瞬间冷了下来,因为他听见了两个人的呼吸声,而电梯门没有开。


    灰紫色的眼睛。


    这是南君仪第一次正面与对方撞上,他比南君仪想像得更健壮,也更高大,那双眼睛的颜色看起来愈发的幽深,在容纳数十人的电梯里带来一种强烈到叫人窒息的压迫感。


    南君仪跟他距离不过一米左右,是社交的安全距离,却没有太大的容错空间,如果对方动手他绝对没有反抗的机会。


    可是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模样自然地好像他本就在电梯里等待着南君仪一样。


    第215章 终局(05)


    不是幻觉。


    近到伸手就能碰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一般,这绝对不是大脑出现的意外幻觉。


    他确实就在这里,就像曾经出现在南君仪的卧室之中,出现在那盏路灯之下,尽管谁也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方式出现的,可并不妨碍他现在就站在这里,站在南君仪的面前,与之共处一室。


    很难说清楚胸腔深处的骚动到底是来自于恐惧,还是不合时宜的愉悦,两种情绪有些时候甚至能够交融在一起。


    荒诞,可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人的存在更加荒诞呢?


    他躲了这么久,为什么会选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出现?


    南君仪漫不经心地思考着,打量着男人的面容,他隐约觉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哀戚,这也许是一种错觉,又或者是电梯间光影的小小戏法,当然更有可能只是南君仪那点柔情在起作用。


    或许只是他过度渴望引发的另一种幻觉。


    男人开了口。


    “你不该这么做。”


    他的声音要比想像之中更加低沉与平缓,带有一丝丝的干涩,腔调正如南君仪对他的第一印象一样,强硬到不容拒绝。


    “你指什么?”南君仪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放轻了声音,他甚至没有办法挪开眼睛。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望着南君仪的脸,就这样注视了几秒钟。


    五秒钟。


    南君仪才意识到原来在特定情况下,五秒钟也是一段足够漫长的时间,而他很快就又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正在紧张。这种紧张的情绪格外陌生,与任何时候困境带来的紧张都不相同,是一种莫名的,南君仪并不熟悉的紧张感。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会逃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南君仪无法确定的方式……


    可是南君仪对此无能为力,本不该紧张才对。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开口说话,语气平板,像是没有什么情绪:“时隼。你不该找他,当然,更不该找我。”


    南君仪倚靠着电梯,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男人,好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姑且不谈你有没有资格干涉我跟时隼的事。”


    这句话让男人皱紧了眉头,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却没有说什么。


    这让南君仪或多或少从中找到了一点乐趣,发现一见钟情的对象对自己并不是全然无动于衷总是一件好事,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忽略另一种可能——也许这只是出于一个超级自大狂的不满跟无能狂怒,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傲慢。


    哪怕他说的话已经足够傲慢了。


    “你该在宴会之后出现,然后告诉我这句话。”南君仪颇为耐心地说道,通常情况下他没有这么和善,可人总是会对赏心悦目的存在多一点宽容,“而不是在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我的卧室,我朋友所居住的小区里,甚至是电梯之中,你知道你这样看起来像是什么吗?”


    男人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


    于是南君仪自顾自地说下去:“跟踪狂。”


    接下去南君仪没有再说什么,男人却只是沉默,表情空白,看起来拒绝任何人解读,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尴尬跟羞愧。


    电梯开始启动,南君仪下意识看了一眼跳动的电梯,意识到这也许是对方表达不满的一种方式,哪怕他完全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他们有一个团伙,还有一位电脑高手此刻在暗处入侵了时隼家的电梯,控制着它的上升下降吗?


    希望没有急着用电梯的住户。


    在电梯门开启之前,南君仪还是开口了:“如果你不希望我来找你,你就不应该出现在我的面前。”


    “叮——”


    电梯门应声滑开,打破了密闭空间里那种仿佛时间被停滞的沉重感,人们不耐烦地等着电梯,闲碎的说话声如同潮水般漫入电梯,将南君仪拉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他被人群所裹挟,暂时无法挣脱,只能看着男人步出大门,才终于挤出电梯。


    南君仪一刻也没有停留,很快就追了上去,男人的脚步匆匆,比起之前的平静多了几分焦虑,这才让南君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也许不是拒绝回答,而是发生了某些意外事件,迫使对方必须立刻离开。


    这对南君仪是一个优势,对方越是着急,忙中出错的可能性就越大。


    等南君仪追出大楼的时候,男人已经走到马路上,他的步速很快,尽管体型与腿长确实有所优势,可他的快也多少超出正常概念。南君仪甚至连疾走都无法赶上,不得不小跑一段距离,紧紧咬住对方的身影。


    男人将他完全甩在身后,丝毫不给南君仪任何追上的机会,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无论南君仪如何弥补,都肉眼可见地在拉大距离。


    可无所谓。


    南君仪在心里冷笑,只要能看到对方,那套莫名其妙消失的把戏总很难再上演了。尽管未必能消耗得过对方的体力,可眼下是对方急着要走,南君仪却一点都不急,他可以把一整天的时间完全耗在这件事上。


    男人很快就带着他拐入偏僻荒凉的小巷之中,南君仪意识到周围的风景变化,心里微妙地打起退堂鼓,然而在电梯里的感觉又煽动着他,莫名的,他确信男人绝不会伤害自己。


    也许好奇心真的会害死人。


    南君仪几乎没有任何动摇地跟了上去,大概是逼得太紧,又或者是时间的确不够了,男人很快就停了下来。


    就在南君仪以为对方终于打算放弃的时候,男人突然原地消失了。


    消失了。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南君仪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尽管之前他用过“消失”这个词汇来形容男人的神出鬼没,可是他并不真的认为男人拥有随时出现跟消失的本事。


    也许是通风管道,也许是绳索,也许只是藏在南君仪的视觉死角,也许是某种南君仪无法知晓的能力……


    毕竟这又不是游戏。


    在南君仪的世界认知里,不存在任何人能够突然的在原地消失这种情况,这种行为往往之后一定会存在相应的规则。


    南君仪呆立在原地许久,他试图寻找出魔术的可能性,也许这里有一个通道,有一个缝隙,也许只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可最终没有任何结果。


    事实上,南君仪也不认为会有结果。


    魔术需要遮掩,需要角度,可那个男人并没有任何预兆,更没有任何上角度,也不存在闪光弹或者大卡车之类的遮掩迹象,现场没有机关,他就只是这样凭空地消失。


    这种消失在南君仪的认知里只存在于网游当中,当玩家的自创角色上下线的时候,那些角色就会突然地出现或消失。


    也许这确实就是一场游戏。


    这让南君仪很突兀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寂静小巷里,显得有些瘆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许多事都说得通了。


    既不是记忆被篡改,也不是大脑的幻觉,甚至不是什么夸张的社会实验,这不是什么能够去证明跟确认的事情。


    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这个世界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只是一堆数据,而其中……其中一个运转的程序也许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或者说这场太过逼真的过家家游戏里,突然诞生出某种虚假的神智,甚至更糟,他此刻的想法说不准同样只是写好的剧本。


    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不光是他们的友情。还有南君仪脑海之中的一切,他所以为的,他所得到的,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设定而已。


    太荒诞了。


    说不准那个男人是外星人,使用了某种先进的设备——如果没有发觉自己身上的异常,南君仪大概率会这样怀疑,可他现在难以避免想到这一切是早就写好的剧本,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觉醒,只是某位创作者的恶趣味而已,迫使一个角色打破第四面墙,在这当中团团乱转,享受着他的绝望。


    所以那个男人才会让他不要唤醒时隼。


    这样太绝望了,多一个时隼也不过是多一个牺牲品。


    南君仪木然地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回家的过程像是一阵迷雾一样蒙住了他的大脑,到家的时候,他也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家里,呆站着,直到双腿酸软,于是坐下来,然后是躺下来,黑暗带着寒意一同席卷上他的身体。


    夜晚已经到来,黑暗却似乎对他失去了意义。


    南君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掌控欲,体现最为明显的就是他的住所,他选择了墙纸,选择了地板,选择了家具,选择了他想要的一切来确保自己感到舒适跟愉快。


    这本该是南君仪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所在。


    可是直到此刻,南君仪才意识到那道门,那把锁都毫无意义,它们形同虚设,只是南君仪曾经以为它们很安全而已。


    所以那个人能轻易的来,轻易的走。


    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对他来讲根本就不成立。


    就在南君仪即将要闭上眼睛,完全放弃思考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相当突兀且不自然的事。


    不,不对。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一切就像他所以为的这样……


    那个男人又为什么会出现?


    他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第216章 终局(06)


    灯重新亮起。


    南君仪打开了空调,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在等待房间回暖的过程里,也在为自己被冻到几乎生锈的大脑缓慢添油,静待着齿轮的转动。


    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要出现?


    “你不该这么做。”


    “你不该找他,当然,更不该找我。”


    这个男人总共出现了三次,只有最后一次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在阻止南君仪唤醒时隼。


    可是,这一切之所以开始,正是因为那个男人在宴会之中出现。如果他是世界的维护者或者是某种游戏的管理员,如果他希望南君仪能够安分守己地不要发生任何偏差——那么他本不该出现在宴会上,更不该出现在南君仪的面前。


    只是一眼而已,一切就此开始。


    南君仪的猜测,南君仪的怀疑,南君仪对自己的记忆进行追溯,整个世界都在那双灰紫色的眼睛下浮现出清晰的裂痕。


    如果南君仪没有对他一见钟情的话,那么一切错误都不会发生。


    还有对方暧昧的态度。


    既然已经明确地发现了南君仪的异常,又为什么无动于衷,如果说前两次只是在观测南君仪可能存在的错误反应,那么……在电梯里为什么只是警告,而不是删除?


    当初能够这样轻易地操控南君仪的人生跟人际关系,难道现在就不能了吗?


    房间的温度已经渐渐回暖,南君仪站起身来,拉紧裹住自己的毯子,眉头紧蹙,察觉到自己的思绪逐渐进入了一个庞大的迷宫之中。


    如果对方真的是某种游戏的管理员或者检测员,他应该有个部门上报南君仪的数据问题,将一切问题重置,就像游戏回档一样,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是不是……还有一种全新的可能?


    其实他是另一个跟南君仪一样的存在?他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问题,甚至从中获得了些许权限,正如某些电影里所拍摄的一样。


    南君仪忽然抿紧嘴唇,这个念头实在诱人得可怕,一旦在脑中激活,就难以完全抹除掉。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希望与对方为敌。


    一见钟情……


    可是这会不会只是一见钟情的副产品?一种感情引起的荒诞因素?一种毫无节制的偏爱?


    这种想法确实是出自于南君仪自身的意愿吗?还是激素之下的强烈吸引力,使得他想方设法地想要为那个男人开脱。


    房间里已经开始暖和的让人感觉有些干燥了,南君仪叹着气松开手,任由毯子掉落在地上,他来到落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徐徐展开,灯光明亮如昼,汽车川流不息。


    南君仪一天能见到无数人,其中许多人在他的脑海里留不下任何信息,可是他们都在这个世界里相爱、争吵、仇杀、哭泣、工作、消遣……在此之前,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人是一团数据,能够轻易被摧毁粉碎。


    如此庞大的世界,真的会是构造出来的吗?


    南君仪按着自己的眉心,陷入假想就像是溺水,无论如何挣扎,不管怎么去思考,都无法找到确切的锚点。


    而那个男人是南君仪唯一能看到的灯塔,尽管他还无从确定这座灯塔到底代表着什么,可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他的存在证明了这个世界的虚假,那么……这虚假之中,又留存着多少真实呢?


    南君仪在落地窗上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玻璃,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欣赏窗外的美景,还是在欣赏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个人影。


    而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只是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南君仪意识到白天察觉出的那份哀戚并不是错觉。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南君仪并没有遭遇不速之客的愤怒,他对于男人是如何进入自己的家门也漠不关心,“我还以为需要过几天才能再见到你呢。”


    “你知道我会来?”男人的声音从南君仪的身后传来,他走近了一些,面容在玻璃上倒映得更加清晰了,几乎没有什么情绪的嗓音里难得透露出些许疑惑。


    南君仪一心一意地看着玻璃上的男人,轻笑了一声:“当然,事情还没有解决,你总是要出现的,否则我们怎么会在电梯里见面呢?总不见得你是为了……”


    他转过身时,声音忽然一顿。


    “不见得什么?”男人问。


    南君仪却说不出话来,男人就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客厅很大,不像电梯那么封闭,却让南君仪更感到无路可退。灯光将男人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那双眼睛终于不再闪避,而是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热意在一瞬间涌上南君仪的胸膛跟脸颊。


    “噢。”南君仪倏然顿悟,他略有些拘谨地抱住手臂,躲开男人的视线,慢慢吞吞地说道,“没什么。”


    事实上,南君仪的声音已经有点结巴了,他的脸烧得滚烫,可能是空调开过头。


    那双眼睛。


    尽管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可南君仪并不经常与那双眼睛对视,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那双眼睛里的情感。


    啊……


    南君仪想。


    那是迷恋,是渴望,是痛苦,是痴愚……


    南君仪忍不住微笑起来,许多烦恼忽然在此刻全然消散,他轻松地越过男人,走到自己的酒柜前,为自己跟这位陌生的客人倒了两杯酒。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南君仪将酒递过去的时候,颇为满足地看到对方脸上的困惑不解。


    男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问题,他动了动唇,最终仍旧老实回答:“观复。”


    很傲慢的名字,很适合他。


    南君仪懒洋洋地喝了会儿酒,才不紧不慢地继续推进他们的话题,毕竟看起来观复完全没有打算再开口,示意了下那杯酒:“如果你不打算等会立刻就消失的话,可以享受一下,或者你需要别的?果汁或者纯净水,我这儿也有苏打水。”


    “没关系。”看得出来观复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因为他说完之后显得有点犹豫,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习惯犹豫的男人,“都可以,这一点对我来讲不是问题。”


    看来他确实会随时消失。


    南君仪喝掉了仅剩下的那点酒,将杯子搁下,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打量观复:“宴会那次是你刻意安排吗?”


    观复沉默片刻,终于开始饮酒,他端着酒杯,迟疑地说道:“是的,我想认识你,也许金媚烟的宴会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可最终没能成功。”


    这让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他问的安排可不是这个,不过观复的回答让他得到了新的线索,只是他还需要再确定。


    “所以不是故意的?”


    观复茫然地看着他:“故意的?你是指?”


    “比如你做了什么手脚让我对你一见钟情。”南君仪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就像植入我跟金媚烟、时隼、顾诗言他们的友情那样。”


    他的语言听起来也许有点刻薄,让观复的脸顿时空白了一片,那张面容上的情感仿佛被抹掉了,这让南君仪觉得观复比起自己更像是一个虚拟的人物。


    “我没有那么做。”过了很久,观复缓慢地说,“我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那种哀戚跟痛苦又再度爬上他的脸,一瞬间南君仪几乎要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尽管南君仪根本不知道对方做错了什么。


    如果观复没有做那些事的话……


    南君仪叹了口气。


    所以他刚刚是在诬陷自己的梦中情人动用了一些不道德的手段,来借此诋毁对方的吸引力……


    听起来就是一段非常有利关系的开始呢。


    好在观复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哪怕南君仪不知道更多的东西从何而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这份感情是真挚的,既然这种感觉是正确的,既然这一切都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涉。


    那么……


    “你为什么……”


    南君仪的疑问还没完全脱口,就被观复打断,他似乎听到来自遥远所在的声音,神色变得凝重,很快就放下了那杯酒。


    “抱歉。”观复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我有些事要处理。”


    大概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在南君仪面前伪装了,他突然消失在原地,就像他来时一样的突然,也像白天那么突然。


    酒液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在酒杯里晃动,南君仪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它慢慢归于平静,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只是南君仪的个人臆想。


    确实有个男人存在过,他喝了一口酒,然后消失了。


    “观复。”南君仪默念着。


    很优美的名字。


    南君仪想起那场宴会,那双眼睛突然地消失,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证据,让金媚烟扑了个空,让他开始质疑一切的开始,原来只是因为一场意外。


    观复想要见到他,想认识他,可是最终有些意外打乱了这场安排,于是观复匆匆抹掉了自己的痕迹。


    他唯一没抹去的就是南君仪。


    他只是没有意识到南君仪见到了他,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你还会再回来的。”


    南君仪看着酒杯中自我的倒影,相当笃定。


    第217章 终局(07)


    再见观复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


    南君仪在漫长的等待里习惯不去期待,以至于他回到家中看见观复的身影时,险些以为是小偷闯了进来。


    “看来你现在有空了?”南君仪将衣服随手挂在衣架上,他无视了坐在沙发上的观复,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那么我们今天有机会进行一场较为完整的对话了吗?”


    观复安静地坐着好一会才出声:“可以。”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南君仪问,“之前都忘了问,希望我这么说没有太冒昧,毕竟正常人绝对不可能轻易的消失,就像是游戏里下线一样。所以,如果不嫌弃的话,麻烦最好连带着解释一下,我们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观复沉默着,就像是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最终他挑选了自己认为比较容易回答的那个:“我只是一个投影。”


    “什么……?”


    很显然观复误解了南君仪的错愕,他颇为耐心地将这个答案重复了一遍:“这个我只是一个虚假的投影,可我是真实的,就像是……”


    南君仪的心慢悠悠地沉下去,他已经意识到情况很糟糕,可是得到确认后还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沉重,他接下这句话:“就像是人们在网络上视频一样?画面上的只是投影,可投影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观复点了点头,之后就再没有说什么,仿佛他所说的内容已经足够回答南君仪的所有问题了。


    “我们现在可不是在视频。”南君仪喃喃道,“现实世界的科技也还没有发展到这样的真实,你是投影……”


    他忽然走上前去,观复既没有动,也没有反抗,任由南君仪将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


    温热的触感,带着弹性,南君仪甚至能触碰到布料之下的肌肉轮廓,不需要亲眼看到就足以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位陌生的梦中情人究竟是何等致命且危险的存在。


    “你是真实的。”


    南君仪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观复的胳膊,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动作未免亲昵得有点过于冒犯了,于是立刻收回手来,而观复巍然不动,好似完全没有发觉自己刚刚被挑逗……或者更严重一些,性.骚.扰了。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盯着观复,他并不因对方的不介意感到庆幸,反而有种微妙的怒火慢慢从心底滋生。


    到底是观复太习惯得到这种痴迷,还是说……就只是一点也不介意。


    当然,往好处想,也许是因为观复同样很喜欢他,喜欢到并不在意这种轻微的冒犯,不过这种想法未免太甜美,也太不负责任了。


    南君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让思绪沉浸到这种杂乱的内容当中去,他突然问道:“所以,真正的你,或者说你实际上的形体正在其他的地方?”


    观复皱紧眉头,他摇摇头道:“不,我就在这里。”


    南君仪有点糊涂:“什么意思?你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互相矛盾吧。”


    观复却又闭口不谈了,他眉头紧锁,似乎是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后悔。


    于是南君仪只好继续下去:“视频可不能让人接触到真正的实体,毕竟贞子这种生物只在恐怖片里出现,而现代世界的科技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所以……”


    “所以?”


    “这个世界是什么?”南君仪忽然感觉到疲惫,这种疲惫很熟悉,并不来自于身体的操劳,而是精神上的,宛如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那样的疲惫,“是一场游戏吗?还是说一场实验?我们如同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被豢养起来只为了某种目的?”


    这次观复倒是很快就否决了:“不是。”


    南君仪注视着他,忽然一笑:“真有趣,我想应当不是我自作多情,而是你的确很在乎我。你看起来像是……早就喜欢我很久了一样,你作为观察者也会迷恋上一团任由你们操控的数据吗?就算不是数据,我想也差不多吧,或者你更喜欢换个说法,任你们摆布的傀儡?”


    这次观复很深地皱起眉头,他看起来几乎要发怒,南君仪为此感到微微瑟缩。


    不知为何,南君仪隐约觉得自己知道观复发怒的结果,也意识到那是一种足以令旁观者都战栗的恐怖。


    过了很久,观复注视着他,那双灰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熟悉的哀戚跟痛苦。


    南君仪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矛盾之处,有些地方并不是观复所做的,而有些地方观复则无法反驳,他飞快地梳理清楚这其中微小的差别,很快就继续发起进攻。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换我来问吧。”南君仪道,“为什么会选择金媚烟她们作为我的朋友?为什么要给我们四人植入那些记忆,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情况差异太大,很容易引起怀疑吗?”


    “我没有那么做。”观复再次说道,“也没有人那么做。”


    所以,他们确实是朋友。


    这个信息多少给了南君仪一丝安慰,尽管他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发生了什么,可得知那三位朋友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仍然很好。


    南君仪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胳膊上,他默默数着拍子,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绪不要被任何线索牵引走。


    如果没有人是罪魁祸首,那么为什么南君仪什么都不记得?如果真的是他失忆,那么为什么时隼也不记得任何过去……总不见得是集体失忆。


    最重要的是,既然观复没有做那些事,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更糟糕的事,才会如此内疚不已,以至于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煎熬。


    ……说到失忆。


    “你之前提到宴会是特意安排的。”南君仪忽然提起了之前那个话题。


    观复又一次点了点头,他常常保持静默,却并不显得木讷,更像是有意识地避开南君仪的询问又不愿意显得太过生硬,拒绝对他这种人来讲应该不是难事。


    这么说来,他只是不愿意拒绝南君仪。


    南君仪必须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太过陶醉,这很困难,特别是考虑到他的大脑总会时不时能地捕捉到一些极细微的差异并且加以推论。


    “你认识我很久了?”


    这次观复的眼睛垂了下去,仿佛这个问题要比之前所问的那些更加困难,过了很久,见南君仪似乎愿意这么耗着时间,他才终于叹气,点点头道:“很久,很久了……”


    南君仪端着水杯,上下打量着观复,忽然微笑起来:“那么,我是你设计出来的吗?”


    观复僵硬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君仪。


    “我很符合你的审美吗?”南君仪转去为观复倒了一杯水,“就像你符合我的审美一样,你塑造我的人生是因为你有相对应的性癖?拯救身居高位却可怜孤独的人?”


    “不要这么说。” 观复在他说出更多形容之前及时打断了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不,不是,你并不是我为了自己的欲.望设计出来的人物。”


    南君仪泰然自若地说下去,并不为此感到抱歉或残忍:“你的确没有干涉我的友情,也没有设计我,我愿意相信你,可是你确实做了一些比这还要更加糟糕的事,对吗?话语有时候可以欺骗人,你没有干涉我的友情,却未必没有做其他的事,只是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我无法询问你,你当然也就不必回答。”


    观复看起来有些焦虑,又似乎有些欣慰,他凝视着南君仪,目光很快就温柔下来:“没错,你总是这么警觉。”


    “总是?”南君仪问道,“所以这不是我第一次发现问题,所以我才会被删掉记忆以至于不记得任何过去?”


    观复平淡地说道:“不是这样,是在我们认识的那段时间,你表现的就很警觉,准确来讲,是在你忘记的那些记忆里。”


    南君仪来不及惊讶观复的笑容,就立刻追问:“忘掉的记忆里?所以你本来也在这儿?在我们四人当中吗?”


    很快,根据观复的神情,南君仪立刻推翻了自己的看法。


    “不,是我本来不在这儿……这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了,是这个世界有问题。”南君仪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的天花板,还有窗外那些景色,“你制造了这个世界,把我塞了进来?这就是你所愧疚的事?”


    观复的脸上不再流露出任何情感,就像完全封闭自我一般,让人无法察觉他的心意:“我没有制造它,制造它的人是你,我只是封锁了它。这是你的锚点。”


    锚点。


    这两个字一瞬间唤醒了南君仪大脑深处的某种东西,他尚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立刻就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观复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你制造的世界里没有我,我本来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现在找到答案了。”


    “你不需要我出现在你的世界里,哪怕你还爱我……”


    他的脸上很明显地流露出困惑。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


    第218章 终局(08)


    有些事情讲不通。


    这种感情绝对不可能是虚假的,没有人能骗得过自己的生理反应,要是南君仪真的不需要观复的话,那么他的迷恋绝不会深到甚至引起自身反感的地步。


    如果不是这种近乎让南君仪恐慌的本能,一切的怀疑都不会开始。


    当有些信息无法互相解释的时候,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性。


    观复在撒谎。


    南君仪看了一眼观复,又很快收回目光,默默叹息了一声,他按住自己的眉心,陷入思绪之中。


    观复不可能撒谎……


    尽管这种信任不知道从何而起,可南君仪确实相信观复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更不会对他撒谎,只是现在情况混乱,加上“锚点”这两个字在不断激起南君仪的回忆,他能感觉到有些新的东西从水面下浮现。


    如果观复没有撒谎,那么……那么就只剩下一种猜测。


    那个他,那个过去的南君仪还藏着一部分能够将这一切连接起来的信息。


    想到这里,南君仪反倒感觉轻松起来,他的确失忆了,可从观复的态度能够看得出来,除去记忆之外,他并没有失去太多的东西,比如说思维方式。


    挑战过去的自己对于每个人来讲都是一个难关,人们往往最熟悉自己,也最不熟悉自己。


    “虽然我很想轻浮地告诉你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南君仪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避免这太过像一句调情或玩笑话,“不过这样显然对我的朋友不太合适,他们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观复的语调比南君仪更加没有起伏,他漠然地说:“也许你认为这是替代品,可锚点是你意识的投射,你只是记得跟他们的欢乐并且幻想延续下去而已,他们只是你记忆的虚影,并没有取代任何人。”


    “所以你认为我不想要你。”南君仪下意识脱口而出。


    观复一直都看着他,从来没有移开过目光,仿佛能够接受任何残酷的事实一般:“难道还有别的解释吗?”


    南君仪一直不知道一见钟情的源头在何处,这正是他向来对一见钟情嗤之以鼻的原因,然而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触动人心,生理反应比理性更早地感觉到了兴奋跟饥渴,毕竟它一直都在这么做。


    它一直都在反应人最原始的本能,而不是最理性的那部分。


    而现在,南君仪的理性终于姗姗来迟地归位,意识到他在受观复身上这种毫不动摇的稳定性所引诱。


    这种绝不会更改,绝不退让,也绝不犹豫的特质。


    正如此时此刻。


    南君仪喃喃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既然……既然你认为我不想要你,也许我真的不想要你,你岂不是会……”


    会很丢脸?很可怜?很……


    南君仪说不出来,他这一生都在避免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这种情况在出生时有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了,来得太多就遭人厌烦了,南君仪讨厌纠缠不休跟死缠烂打的人,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


    不过……观复是个例外。


    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南君仪已经走到观复的面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放下了水杯,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抚摸观复的脸庞了,他带着一点困惑跟迷惘地询问观复:“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


    观复看着南君仪,并没有避开这种温柔的抚摸,他仍然享受来自南君仪的所有行为,就像他们曾经在邮轮上生活时一样。


    人是很矛盾的生物。


    观复见过许多人,他不知道自己的阅历算不算丰富,也许他毕竟只是一个投影,无法彻底洞察人类的复杂性。他知道人有时候会很想跟一个人在一起却不能够爱他,那么也许反过来也是一样的,人很爱一个人却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想要你。”观复淡淡道,“也许你不想要我,可是我不想只靠猜测跟幻想,就判定你不想要我,于是我为此努力。而且,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那么你就会拒绝我,告诉我这种尝试没有意义,那时候我就会彻底死心。”


    “天啊。”


    南君仪喃喃着,看到观复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对他说这种话有点新奇,以至于忍不住笑起来。


    “天啊。”


    他又叹息了一声,第一次,南君仪没有在爱跟怀疑的境地里煎熬,他的心柔软地跳动着,像落在棉花般的云层上,又滋生出一种酸涩的痛楚。


    南君仪缓慢而温柔地亲吻了这个男人,他还没有想起许多事,他还不认识观复,他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然而当下,当下他想要吻这个男人。


    仅此而已。


    观复没有拒绝,他只是将南君仪抱在怀里,安静到甚至有点温顺地承受了这个吻。


    “你是属于我的。”


    南君仪轻柔地抚摸着观复的脸颊,低声道:“我绝不可能不想要你,如果锚点能够实现我的欲.望,那么我会把你打包带走,塞在我的口袋里,这样我就能够随时掌控你,而不会为任何事提心吊胆。”


    观复沉默地听着,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恐与退缩的表情,他思索着对此做出了相当一板一眼的评价:“听起来很不人道,而且不负责任。”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享受了一会儿这种气氛,又很快就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但是,你说的封锁又是什么意思?”他梳理着自己的思绪,缓慢道,“你说这是我的锚点,我制造了这一切,然后你封锁了它?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拒绝吗?”


    南君仪还是没忍住,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你不允许我进入你的锚点。”观复缓缓道,“但你的锚点开启之后,进入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出来……”


    南君仪一怔:“什么意思?”


    就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南君仪的脑海里展现出许多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幻觉,他的头立刻疼痛起来。


    锚点。


    死亡。


    惨白的脸。


    不断流出的鲜血。


    观复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不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可我感觉到那种结果一定不会太好,大量的死亡会滋生更庞大的污染,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最重要的是我很好奇,我最终还是选择进入了你的锚点。”


    所以,这就是他的愧疚。他违背了他的诺言,并且封锁了整个锚点。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南君仪的口吻逐渐变得耐心起来。


    观复摇摇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在我进入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那时候只剩下两个人还活着,他们被你的锚点吓得几乎精神失常,不过他们还是告诉了我一些信息。”


    “哦?”


    “他们进入时,是在一间极端巨大的孤儿院之中,比例完全失控,他们待在里面感觉自身极为渺小,就像小孩子眼里的世界一样。”观复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他们说,孤儿院的第一个晚上只是有巨人巡逻,如果他们靠得太近,就会被分开到其他的房间里,因此几乎都只能单独行动;到了第二个晚上,孤儿院里开始进水,他们的生存开始困难起来……而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找到规律。”


    南君仪淡淡道:“原来我的锚点是这样的。”


    人是会往前走的,也有些人永远地停留在过去。


    南君仪得知锚点时的状态非常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甚至有些惊讶这些恐怖的景象居然会成为锚点的一部分,他还以为自己早就将这些东西淡忘了。


    “然后呢?”


    “我封锁了你的锚点,可你的锚点并没有结束。”观复的声音逐渐干涩起来,“于是我开始选择合适的人,想要结束你的痛苦。”


    南君仪惊诧地看着他:“你的道德底线倒是滑落得相当快。”


    观复看起来有些疲倦:“我没有强迫任何人,而且有线索总好过进入从头开始的锚点,更何况我可以确保大部分人的安全——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你的锚点排斥我一样,每当我进入其中,这一切都会结束,因此我可以进入带走他们。”


    “而他们告诉我,这个锚点没有任何破解的可能性。”观复缓缓道,“除了我。”


    南君仪耐心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


    观复疲惫不堪:“哪怕是永颜庄,尚且有逃离这条道路,而我根本没办法进入其中,更不知道怎么终结你的锚点,于是我只好……只好彻底将你的锚点封锁起来,避免任何人入内。如果你注定无法逃离,那我希望你起码能够快乐一些,于是我让你沉入一个美梦,可是这也意味着除非你自己觉醒,否则再不可能有醒来的那一天。”


    听起来观复的能力似乎又更加进化了一些,也许这就是观复被制造出来的原因……


    一些带来大量死亡的锚点会制造更加强烈的污染,而观复所要做的就是封闭那些锚点,让它们彻底自我消亡,避免滋生更大的污染。


    跟人,跟感情,跟道德都毫无关系。


    正如观复当初拯救小清所说的那样,只是公平,精神之海不怜悯任何人,观复诞生的真正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精神之海本身。


    “听起来就像是安乐死一样。”南君仪思索道,“所以,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观复点了点头。


    南君仪仔细地看着观复,忽然微笑起来。


    “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你就是那个锚点吗?”


    第219章 终局(09)


    废墟。


    南君仪从没有想过自己最终得到了跟钟简相似的下场,又也许不太相同,因为他还能够形成锚点,而不是彻底的残破不堪。


    观复彻底愣住了,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闪动,他没有明白,又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明白。


    “什么意思?”他迟疑地问,“什么叫做我就是锚点?”


    这个从不为任何外物所动的人,竟然会在这个问题上不自觉地抬高音量,南君仪感到一点荒谬的好笑,更好笑的是他终于意识到精神之海的不受控,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一些事情,改变一些事情,然而事实告诉他,没有任何人能控制自己的心。


    锚点不是根据你的理智生成的世界。


    “你无法进入我的锚点,却能够带走那些人。”南君仪站起身来,他走到了落地窗前,没入到一片隐约的黑暗之中,侧过半张脸,霓虹的光影在他的面孔上微微流动着,平静而笃定地说,“你不断选择合适的人,试图找到破解的办法,又一次次带走他们。每当你出现就会立刻终结锚点,你认为这是锚点在排斥你。”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锚点也许并不是根本就不是在排斥你,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锚点的核心,是这个锚点的钥匙。”


    南君仪以为自己会说不出口,事实上他说得很清楚,也很流畅,清晰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那些人找不到逃脱的出口,是因为这把活钥匙并没有在原地等待着他们摸索寻找,他会自己过来。”


    南君仪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恐惧爱上一个人,也不再恐惧让这个人变得太过重要。


    观复几乎要心动了,他几乎以为自己真正得到了那些自己曾经以为永远无法得到的东西,然而他还没有完全沦陷。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你说的情况。”观复的神色近乎悲戚,“那么你的痛苦为什么没有结束?为什么你的锚点没有终结?为什么你没有回到你的现实当中再度苏醒过来?”


    南君仪轻声道:“因为不够,因为我无法得到你,就这么简单。”


    他非常平静地说道,很奇妙,安逸的生活没能让他对于爱的看法有任何正常且健康的进展,这种残酷无情的生存环境却给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在此之前南君仪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我爱你,观复,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像是爱你这样爱上另外的人。我想,你甚至可能是我此生爱上的第一个,唯一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存在。”


    “你也很爱我,那很好,我本该很满足,可人类不是这样的生物,不是这样平和温柔的存在,他们是以残忍无情的兽性所发家的,在撕下道德这层皮囊之后,人类的杀伤力远超过这世上的一切动物,他们拥有无尽的饥渴跟疯狂……”


    说到这里时,南君仪轻轻地停顿了一下。


    “观复,你是精神之海的孩子,你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拥有力量,你不在乎你的过去,也不困扰你的未来,也许你曾经有过迷茫,但是你并没有这样凶恶的贪婪。”


    “你得到了我,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便就心满意足。你会尊重我的意愿,你会迁就我的自由,你认为我的意志远胜我们之间的情感,你也自有使命,你会心碎,你会伤悲,然而你仍会克制地站在那一步,因为你是个公平的人,你是个纯粹的人,你无意控制我为你牢笼之中的囚徒。”


    “你所需求的,只不过是我是否确实地爱你,我是否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与你在一起,除此之外,你别无所求。你的公平令你心无旁骛,因此你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观复的神色微微凝重着,不明白南君仪为何要说出这些话来。


    他为知道自己被爱而感到温暖,也为此感到深刻的忧虑。


    “可是人类的爱不是这样的,人类的爱是得到之后就想索取得更多,我爱你,我也得到了你。”南君仪微微地笑起来,他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有点冷酷,“于是我想要更进一步,我希望能永远跟你在一起,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然爱你到无法自拔的时候,我无法忍受与你分开的可能性。”


    观复注视着南君仪,他望着眼前这个人类,人类自有局限在,却也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南君仪会流血,会受伤,会痛苦,会疲惫,会颓废,会绝望,许多事都能击垮他,许多灾难都能够毁灭他。然而观复却在他的身上看到呼啸的风暴,无尽的漩涡,毁灭的力量正蕴含在这具脆弱无比的身躯之中,令南君仪看起来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的危险。


    “我绝不愿意为你牺牲自我的意志,然而我偏爱你,我用理□□你,我要回归我的世界,而你是我唯一不愿意伤害的人,因此我不允许你进入到我的锚点里来。”


    “可是锚点并不跟随我的理智所运转,酿造它的恰恰是我的恐惧跟渴望。”


    南君仪的声音变得有些缓慢,倒不是吃力的缓慢,而是他不自觉地放慢语速,仿佛如此能加注更多的力量:“我渴望的只有你,如果你不能全身心地投入我的锚点,如果你不能永恒地属于我,我的痛苦就绝不会停止,我的锚点也绝不肯就此消散,哪怕被时间扭曲变形,我也仍要你属于我。”


    “我早已经属于你。”


    观复走进黑暗之中,他站在城市的流光之中,在这片真实而又虚假的记忆幻境之中,他轻而易举地许下这一誓言。


    南君仪看着他,哀愁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


    眼泪从他的眼眶之中流淌而出,南君仪的身体开始微微发起光来,正如晨曦时分从山边显露的太阳,他的身体边缘几乎被一层光华笼罩,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要开始苏醒过来了。


    “这正是锚点无法结束的原因。”


    不知为什么,观复忽然想起永颜庄的那个女人,锚点真正的主人,对她的锚点一无所知,她的困惑也许永远无法消解,只能借助短暂的逃离来获取片刻的喘息,她终其一生都会被困在其中,无法自拔。


    观复从没有见过属于南君仪的那座孤儿院,也没有见过那些巨人,更没有见过漫涨上来的水。


    他曾经以为那是一座囚笼,是南君仪无法逃离的世界,又或者是某种惩罚,某种憎恨,可他从来没有想到,南君仪只是在等待。


    只是来到孤儿院的人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而观复从来无法进入那座孤儿院,只不过是因为南君仪不愿意他来,又只允许他到来。


    南君仪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抬起手,观复握住了那只手,光芒已经开始吞噬他的身体,以至于那只手在光芒之下近乎透明,摸起来却没有那么炽热。


    他颇为坦然地问道:“我会成为废墟吗?”


    观复无法回答他:“我希望不会。”


    南君仪想了想,微笑起来:“我想也不会,因为我仍有希望。我实在很爱你,在此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爱你,惨烈到甚至近乎荒诞的程度,如果你永远遵守誓言,不再进入我的锚点,我想我终将会迎来毁灭。”


    观复摇摇头:“不会的。”


    “啊,是啊,你不会。”南君仪柔情地看着他,“违背承诺,违反规则,你进入我的锚点,不惜放弃你的原则跟誓言。”


    “哪怕精神之海受到毁灭,遭到打击,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那也都不值一提。”南君仪始终握着观复的手,“尽管也许锚点会吞噬你,尽管这场美梦很快就会消散,你也仍然想要跟我一同走到最后一刻,无论是好是坏,这才是你来的原因,是吗?”


    观复动了动嘴唇,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点点头。


    “是。”


    南君仪轻轻地笑了起来:“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在光芒之中,南君仪又一次吻了观复,深深的,温柔的,缠绵的,孤儿院里没有任何人到来,可是他在自己所选择的人生里等到了观复。


    只有观复才是那把钥匙,那把开启生机的钥匙,那把让南君仪的人生全然逆转的钥匙。


    他再不会如此爱一个人,近乎违反自身本能般的爱他。


    这就足够了。


    观复突然在这一瞬间理解了南君仪的心,他还未曾来得及对此欢欣鼓舞,就被绝望顷刻间吞没了内心,南君仪不会再在锚点或是这样的美梦之中出现了,他不能够再轻易来到这个人的身边,试图寻找任何解救南君仪的方法。


    这让观复几乎丧失任何勇气,他想要暂停这一切,他几乎想要让时间倒流,修改每一个出错的可能性,他终究只是投影,一个无所不能的投影也无法干涉真实的世界。


    但是那个谬论正是他。


    观复的存在正是南君仪的幸福与痛苦,希望与绝望。


    他的到来注定会唤醒南君仪,没有任何错误,只是因为南君仪不会再像爱他这样爱任何人。


    爱是酸涩的,是愤怒的,是悲伤的,是幸福的,然而直至此刻,观复才意识到爱是如此痛苦的,如此绝望的。


    就连此刻甜蜜的幸福都让人感觉到窒息。


    观复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吻之中,当温暖消散的时候,他尝到了自己泪水的滋味。


    是苦的。


    第220章 终局(10)


    当南君仪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躺在一条小船之中。


    他仰望着灰蒙蒙的苍穹,一动不动,如坠梦中,身上感知不到任何痛楚,也没有任何冷暖,就好像只是存在于此,只是寂静无声。


    这儿看起来不像孤儿院,也不像是公寓,更不像南君仪本以为自己会在的任何地方。


    过了很久,南君仪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打算起来的话,恐怕这一场景会这么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于是他伸出手来,扶住船的边缘,慢慢将自己拉了起来。


    他在一片水域当中。


    不奇怪,船跟水总是相连的,尽管南君仪一开始并没有感觉到水波的摇晃,可当他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船忽然就飘荡了开来,他下意识抓住两侧稳定自己的身体。


    船冲破迷雾,却进入更深的迷雾,南君仪并没有感觉到恐慌,也没有感觉到孤单,他的身体开始习惯这种不稳定,于是他再次躺下来,凝望着灰蒙蒙的苍穹。


    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会儿本该做些什么,本该探究些什么。


    那些东西都从南君仪的大脑之中消失了,他只是苏醒,而苏醒之时的思绪总是混乱而平稳的,他就处于这段半醒的领域之中,享受着清醒而又迷惘的时刻。


    船微微摇荡着,像是摇篮,不知不觉,南君仪又再度沉沉地睡去,在这片水域之中如同婴儿般沉睡。


    他似乎在睡梦之中听见了许多声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总之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水域仍然是那样静谧,静谧得好似一成不变,然而水流的涌动已经说明并没有任何事物是一成不变的。


    于是南君仪再度坐起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此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再那么地像是人类本身。


    事实上,某种黑暗的物质侵袭了南君仪,他的躯体上被污染了一部分,蜘蛛网似得张开,正跟水域相连在一起,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困扰,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就像是这种污染只是一种奇妙的延伸。


    人类使用筷子夹起食物,使用棍棒击打其他,就像是这样的延伸。


    他无法完全地感知到水域,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指挥着水域,可确确实实通过相连的部分感知到一些信息。


    我还是我吗?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感觉到莫名的好笑,可是这又没有那么好笑,他可以看到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可是人类自有其局限,于是他决定借助水面来观察自己。


    这很简单,只需要人俯身探出,就能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容。


    不过这样也许会让小船的重心倾斜,南君仪没有在意,事实上,他甚至不认为这艘船存在,这艘船只是一种概念,就像人类认为自己没有船只就会溺死在大海里所诞生出来的,一种因为观点而存在的投影。


    事实上,南君仪本身就在这片海里,不过是因他的需求才诞生了这条船。


    水域是如此告知他的大脑。


    南君仪很平静地看到了自己的面容,他还保留着一半的人类躯体,那一半的人类躯体还在沉睡,他的眼睛是闭拢的,看起来甚至可以说相当心碎跟落寞。


    那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看来我很伤心,南君仪近乎怜悯地看着自己一侧的人类的面容,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人,然而他此时却无法共情自身,毕竟他还没有完全醒来。


    一个在梦中的人看到现实中的自己,只能看到结局,而不能感受过程。


    而另一半。


    南君仪下意识屏住呼吸,他觉得眼熟,似乎在很久之前在某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状态,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因为他很突兀地品尝到一点甜蜜,在胸口慢慢的化开来,粘稠得宛如蜂蜜在流淌。


    观复。


    一个名字从水域里跳出来,就像一尾大鱼,溅起的水花泼在了南君仪的脸上。


    南君仪对万事万物的感知在这一刻突然苏醒过来,于是他伸手去抚摸自己的半身,摸起来还是像人类的身体,可那已经是一团混乱的本质,正如同船底下的这片水域一样,是一种混乱无序的物质。


    于是他想起更多。


    观复并不是人类,他是精神之海所孕育出来的一个投影,以人类的说法就是子嗣,他是精神之海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的一小团物质,抛向人类。


    现在南君仪有一半也成为了相同的物质。


    “我注视你,因此污染你。”


    熟悉的声音在大脑里响起,南君仪意识到观复曾经告诉过他这件事,只是他当时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有更多更麻烦的东西还在前面等着他,这实在微不足道。


    可现在来看,这一被忽略无视的诅咒却成为了南君仪最后一次生机。


    观复还是撒了谎,或者说那不是撒谎,而是一种拒绝。


    从锚点被封闭的那一刻开始,南君仪就已经成为了废墟,成为了第二个钟简。观复干预了他的废墟,将这废墟重新改造成为一个美梦,那么梦醒的时候,废墟也就自然消散了。


    南君仪本该消散在精神之海当中,跟所有失败的人一样,跟所有不肯清醒的人一样,跟所有执迷不悟的人一样,步入死亡带来的沉眠。


    观复说不知道,也许是不忍心,又也许只是因为他拒绝接受这个结局,像一个人类那样欺骗自我,不肯品尝失败跟绝望的滋味。


    南君仪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叹气,不过他最终只是抚摸着自己的肩膀。


    也许人类的原则天生就等待着为某些东西让步,南君仪本以为自己的自由要远重要过一切事物,他本以为回到现实的人生是自己唯一追求的,可是当他真正走入锚点的时候,他真正寻求渴望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渴望的东西里既没有自由,也没有现实。


    他一成不变的世界因观复才诞生变化,所以他无法制造这个人。


    可现实里同样无法存在观复。


    时间流逝,船儿摇荡,现在南君仪已经完完全全的苏醒了过来,之前昏沉时被抛下的问题开始一股脑地涌上来,他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选择——


    作为人类死亡后消散在精神之海当中,还是成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


    正如同传说之中夏娃借由亚当的肋骨而生,南君仪因为观复的注视而被污染,他被污染的部分沾有观复的气息,因此精神之海才将他跟无数的思绪与灵魂隔绝开来。


    可是他的人类部分已经死去,他在幸福的心碎之中消亡,仍有遗憾,仍有不舍,仍然作为人类。


    南君仪还可以选择,他可以选择舍弃这些污染,他还可以选择沉睡下去,在这只小船上自愿步入最后的死亡,作为一个人类就这样怀抱遗憾与满足地离开人世,接受自己最后的命运。


    亦或者——


    南君仪看见水里的自己,他终究想起来为什么这么眼熟了,在钟简的废墟之中,他曾经看到过这样的观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


    他的思绪忽然停住,望向水面。


    在水面上,南君仪另外非人的半边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很难形容这种变化,它与水域相连着,宛如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之中苏醒一样,那些混乱无序的东西开始蠕动聚拢。


    船很快就动了起来,仿佛有人在推动。


    南君仪感觉到一种强力的拉扯跟引诱,他意识到那是观复在寻找自己,从很遥远的地方而来,这种感觉并不像是人类牵手或者呼唤,可是意义相差不远,只是人类通常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下需要借助手机这一类的工具,而观复只需要……感受。


    感受。他感受到他还活着,因此想要迫不及待地抓住他。


    这就是南君仪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机会。


    亦或者——


    被污染,被转化,被注视的部分才刚开始苏醒,它的新生正与死去的人类躯体共存,它仍然是南君仪,也听从南君仪的安排,然而一旦做出选择,他注定丧失具体的形体,成为精神之海的一部分。


    人类能够在死亡之中得到永恒,一切都因死亡将走向终结。


    而精神之海的存在将如何消亡?


    南君仪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他这一生都在追求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缚,不为幼年时的软弱而拖累,可是到头来他所得到的那些仍然无法填满内心的空洞。


    人类的那部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或者说它已经死去了,在现实的法则之中,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死人当然不会再有喜与悲。


    水域开始顺着被污染的半躯蔓延,将南君仪完全地包裹起来,他并没有感觉到恐惧或喜悦,也没有温暖与愤怒,就像是他从睡梦里醒过来那样。他其实分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算是正在消亡,还是正在诞生,也许两者都有,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南君仪对此漠不关心。


    南君仪只是注视前方,雾气之中依稀可见邮轮那庞大的身影。


    顺应呼唤,他到来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