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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欢乐镇(02)


    说完这句话后,小男孩就转身去关门落锁,并且爬上小板凳将窗户窗帘也一道拉上,动作十分熟练老道,看起来就像是这样做了很久。


    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下来,只有一盏油灯幽幽地点着,勉强显露出些许光亮。


    “坐吧。”小男孩吃力地抱来一个大水壶,倒了两碗冷水给他们,“你们可以暂时在我家待一会儿,反正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噢?”


    南君仪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儿甚至连椅子都不够三个人坐,只好坐在一个看起来是放东西的长木箱上,慢悠悠地问:“你不担心我们是坏人吗?”


    这座小房子里并不都是儿童家具,甚至还有一张能让观复坐着的椅子,足见这儿本来是有个大人的,可现在大人显然不在家,毕竟这么狭小的屋子实在容不下更多的人。


    小男孩腼腆地看着他,然后跳坐上那张对他来讲稍微有点高的椅子,似乎有点好奇地看着他们:“那你们是坏人吗?”


    南君仪轻轻笑了笑:“不管我们是不是,你总该有点防备心,这样才安全。”


    “是的。”小男孩眨眨眼睛,“小丑也这么说。”


    观复忽然问:“小丑?”


    “是啊。”谈到这个话题,小男孩突然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他在自己的椅子上扭动起来,“就是剧院里的小丑,他们有时候表演完了,其中一个红鼻子会跟我们说说话,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观复问:“一开始的时候?”


    “是的。”小男孩小声道,“在第一天表演的时候,大人们带着我们去看表演,红鼻子小丑就会来找我们玩,我们都很喜欢他。不过有些大人就不太喜欢了,他们会生气……”


    “那大人们呢?”南君仪问,“你的家里人呢?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不说话了,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一种更小的声音说道:“他们不见了,人们说是小丑把他们带走了,后来人就越来越少了。也有人像是你们一样,来看表演的,然后他们也都不见了。”


    说完这些之后,小男孩又很快再度乐观起来:“所以你们可以住在这儿!我家里很空,你们可以睡在我爸爸的床上,你们可以挤一挤,或者……或者我还能拿个木箱子给你们。”


    南君仪看了一眼观复,观复也看了一眼南君仪。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南君仪很快就询问,“毕竟你这么好心。”


    这让小男孩有点惊讶,甚至有点惊慌,他恬静而乖巧地望着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不?不。我不想要你们做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们可以有个去处。”


    “没关系。”南君仪说,“我只是想帮点忙,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得上你的尽管说。”


    小男孩这才犹豫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爸爸?我到处都找遍了,可是还是没找到他,他明明说会回家的。”


    “好的。”南君仪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耐心道,“没问题。”


    这使得小男孩重新高兴起来,仿佛南君仪跟观复的到来是上天对他的一种恩赐与关怀,他十分感激地为两人忙活起来,端来面包跟热汤,食物不算丰盛,口感也奇差无比,可作为生存所需,已经算过得去了。


    很快小男孩就爬上梯子,按照他的说法,他要在阁楼上监视靠近剧院的人,包括从剧院里出来的小丑。


    同时,小男孩在离开前特意告诉两人一个颇为重要的信息:“你们可以从后门离开,可是千万别靠近剧院。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必须赶回来,因为晚上会开始演出,任是谁看了表演都会被吸引的。”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就离开了小男孩的家,南君仪问观复:“你的雷达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是什么吗?”


    观复摇了摇头。


    南君仪又问:“你觉得会有其他的孩子吗?”


    “也许。”观复惜字如金。


    南君仪对此倒也不以为意,他只是继续说道:“我没有想过时隼居然会喜欢儿童文学,他从没有显露过对孩子的特别优待。”


    “儿童文学?”观复有些困惑。


    “是的。”南君仪思索了下,“就是孩子们做英雄来展现整个故事的小说,对了,你听过花衣吹笛手吗?”


    观复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故事。一个城市出现了鼠患,市民们苦不堪言,一名穿着花衣的笛手来找市长,自称能够解决鼠患,但是他索要昂贵的报酬。市民们答应了他的要求,可却在笛手解决鼠患之后反悔了,拒绝支付酬金。于是笛手吹起笛子,孩子们被优美的音乐所吸引,跟着笛手离开了,留下追悔莫及的父母们。”


    “现在是不是有点像翻转版的花衣吹笛手?”南君仪玩味地微笑,“演出任是谁看了都会被吸引的,就像马车夫说的一样,剧团会带来快乐。孩子们欣赏小丑,于是被留下来,而大人们唾弃小丑,于是被带走了。”


    观复点评道:“那倒是冤有头债有主,不过,你认为是大人们嘲弄小丑的表演才导致了这一切吗?”


    南君仪轻笑起来:“不,当然不是,我只是说按照一般的故事发展,通常受害的是孩子们,因为孩子们是各种意义上的弱者。要么稍微反过来,大人们对发生的异常漠不关心,或是抛在脑后,只有孩子们发现了异常,并且勇敢地挺身而出,这是因为孩子们还没有被社会规训,他们是理想的化身。”


    “听起来哪种都不是。”


    “是啊,所以还要再担心一点。”


    “什么?”


    “这个孩子。”南君仪幽幽地看着观复,轻声道,“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孩子们容易出现的全能自恋视角,他们不理解规则,不理解责任,不能忍受延迟满足,也不认为别人具有主体性,要求这个世界随时随地满足自己,简单概括,就是巨婴。”


    观复缓缓道:“那孩子看起来不太像。”


    “我不是说那孩子。”南君仪缓缓扫视过这个荒凉得近乎有些死寂的小镇,他微微皱起眉头道,“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这儿的孩子足够成熟,那么大人会不会恰好反过来,格外幼稚?”


    观复想了想:“那就要等我们见到大人再说了。”


    可惜的是,他们围绕着整个小镇走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任何人,甚至连那几名新人都像是突然失踪了。倒是有几间小房子能明显感到里面有人,可是都关得死死的,似乎根本没有与他们交流的欲.望。


    除此之外,镇子里有不少房子明显空了,有几间倒是能够打开,能看到里面已经落灰,不过稍微打扫一下就没问题了,甚至箱子跟架子上还有一些包装的食物。如果没有好心的小孩子收留他们,这些房子完全可以拿来当做落脚点。


    随着两人的探索,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去,太阳的光芒还没彻底消散,南君仪正要提议观复早点离开的时候,他才抬起头,就看到了灰蒙蒙的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正直勾勾地往窗户里看。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遭遇过很多可怕的恐怖的事,可这一刻的恐怖感还是让他浑身发凉。


    那是一个小丑,夸张的油彩笑脸,诡谲的眼神,透过灰蒙蒙的玻璃清晰地看着他,他盯着南君仪的脸,笑容有种戏谑的恐怖。


    这实在是很有冲击力的一幕。


    荒废老旧的房子,浓郁鲜艳的油彩,还有那阴森森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强烈的寒意让南君仪想要退后,他的嘴巴微张着,好半晌才想到去呼唤观复,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小丑……”


    他尽可能不那么惊恐地表达。


    可是当观复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个小丑就立刻消失了,就好像这一切只是南君仪的幻觉。


    观复走上前去,他甚至打开那扇窗,然后皱眉道:“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南君仪当然没有绞尽脑汁去证明自己看到了什么,他只是缓解了一会儿被惊骇到的情绪,用手扶着额头,尽可能平静下来:“我还以为小丑只在晚上出现?”


    尽管观复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他仍然接受了南君仪提供的信息,沉思道:“他只是惊吓我们,却并没有做出任何行为,也许我们从一开始踏入小镇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南君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他很庆幸自己跟观复一同出行,如果不是观复的话,对别人费劲地解释自己没有发疯或是故意恐吓他人实在有些困难。


    只是恐惧滋生出强烈的愤怒,南君仪成功地压抑住了自己的那份愤怒,转而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我现在明白那孩子为什么要拉上窗帘了,如果看到那个东西站在窗户外,实在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观复却皱起眉头:“那些新人……”


    南君仪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指小丑会去恐吓那些新人?恐吓其中的某个人……”


    观复点了点头,这让南君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某种无法言明的恶意像是瞬间袭来,裹住了他。


    第202章 欢乐镇(03)


    回去的时候,南君仪忽然意识到一个小小的细节。


    “那个小丑……我是说我在玻璃窗外看到的那个小丑。”回忆起那一幕还是让南君仪倍感不适,他略有些不快地说,“他的脸上并没有红鼻子。”


    红鼻子是小丑的一种装饰,是一个又红又大的圆球,当然也不排除酒糟鼻的可能性,通常来讲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应该非常明显,毕竟是一个特征。


    可是南君仪记得那个小丑的鼻子上是一抹雪白白的油彩。


    “不止一个小丑。”观复思索片刻,“这一点倒是不算奇怪,如果他们是一个大剧团的话,有不少小丑也在情理之中,我们可以回去问那个孩子确定一下。”


    南君仪赞同这个想法。


    他们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回到了孩子的家中,那个小男孩已经煮好了晚饭,热腾腾的汤摆在桌子上,还有几块被切开的面包跟开封的果酱。


    他正要从梯子爬回到那个小小的阁楼上,见着他们回来,两眼放光,欣喜非常:“你们回来了啊。”


    “当然,你不是提醒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吗?”南君仪对他微笑,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做了晚饭给我们吗?”


    小男孩的眼睛移开,看向那张小小的桌子,他点头道:“是啊,我做了你们的晚饭,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回来,如果你们不回来的话……也许我会自己吃掉,所以我没有做得很多。”


    他的声音越发小起来,好像并不太擅长跟人长时间交流一样,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我们会吃掉的,看来你明天要重新做些食物了。”南君仪跟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这让小男孩很腼腆地笑起来,紧接着南君仪又问:“你还记得剧团里有几名小丑吗?他们都各自长什么样?”


    “几名……”这个问题让小男孩大皱眉头,随后茫然地摇摇头,“我只认识红鼻子,没有见过别的小丑,他们现在新招了更多的小丑吗?”


    没有见过别的小丑。


    这句话实在听起来有点不妙了,南君仪放小男孩上到阁楼去,自己则跟观复坐下来品尝那些过度简单且口感粗糙的食物,果酱不知道是用什么所做成的,尝起来有点酸甜,但颜色却看起来相当不妙,是一种非常浓稠的紫红色,抹在面包上时看起来就像是一抹浓郁的黑红血液。


    稍微有点倒人胃口。


    “这应该不是什么糟糕的东西吧。”南君仪在烛光下打量着果酱,神色凝重,“告诉我,只是我神经过敏。”


    “只是一种莓果。”观复慢慢咀嚼着食物,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过实际上也不是很好吃,甚至有点腻,南君仪勉强吃掉了自己抹好的那片面包就去喝那碗像洗碗水的热汤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提醒我应该时刻感激邮轮的优渥,珍惜那些美好的时光。”


    尽管莓果跟果酱是无罪的,可是它们带起的联想始终让人感到反胃,这让南君仪吃饭时的表情始终不太好,很快小男孩就探头下来让他们快点熄灯睡觉,因为外面的剧院已经亮起来了。


    “小鬼。”南君仪有点好笑,“别只顾着催我们,你自己要记得关上窗帘。”


    小男孩有点俏皮地扬起眉毛:“那当然啦!”


    能独立生活这么久,南君仪对于小男孩倒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简单收拾了下桌子——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把用剩下的盘子跟碗洗一洗晾干,然后就跟观复被迫挤在那张狭小的床上。


    如果他们不是情人的话,说实话会有点尴尬。


    由于床实在小得惊人,两个人甚至连掏出手机玩的空间都没有,好在两个人对手机的兴趣都不算太大,一时间没有觉得不方便。南君仪静静躺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说刚刚我们锁上后门了吗?”


    观复只是搂着他,非常平静地回答:“没有,因为后门本来就没有锁,只有一个很小的门栓,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踹开。”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安心,不过最终他觉得这事儿不是一个坏事。


    如果小丑需要踹门进来的话,势必会惊动他们,也意味着他会被物理阻拦,那足够做很多事了……如果他不需要踹门进来,那么门栓还是门锁都不太重要。


    这时候南君仪已经开始有些困意了,天大地大,比不上睡觉最大,于是他在睡前又迷迷糊糊地说了句:“好吧,那希望门栓能有点用。”


    他的呼吸声很快就舒缓下来,似乎完全地陷入了梦乡。


    观复并没有睡意,他只是缓慢地抚摸着南君仪的头发,感觉某种漂浮不定的恶意正徘徊在附近,这种恶意琐碎而浓烈,顺着窗帘下漫进来的光一道流淌进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机会。


    直到一阵古怪的笑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南君仪几乎是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只是没有动。


    他将脑袋枕在观复的胸膛上好一会儿,聆听着心跳声,从睡梦之中完全的苏醒过来,惨叫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平息,可那古怪的笑声却仍在继续,他忽然道:“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受害的是男人,笑出声的也是男人。”


    笑声的主人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一般,那笑声飘飘荡荡,疯疯癫癫,从远处逼近,停在了门口。


    南君仪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夜晚很静,除了那渗人的笑声之外没有任何环境里的白噪音,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仿佛在笑声听见了什么东西滴落的动静。


    接着,一种浓郁到近乎腥臭的血味就飘了进来。


    几乎用不着猜,这丧命的人铁定是白天才刚刚见过面的其中之一,他们也许是触发了某些规则,又也许是出于某种意外,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夺走了生命。


    这种事经历得太多,经历到人都快要厌倦了,也仍然这么叫人不快。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动静了,那怪异荒诞的笑声慢慢飘远,却始终没有消失,只是似有若无地飘荡着,仿佛他们就是自身的观众,正欣赏着美妙的表演。


    南君仪带着些许厌倦感再度沉沉地睡去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那个小男孩准点报时,简直像是个小闹钟一样跟两个人道早安,他先是飞快地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看了看,确认没事之后才放心地拉开窗帘,然后开始从柜子跟边边角角里找出食物准备做早餐。


    南君仪试图帮忙,不过最终决定不给这孩子添乱,他也走到窗边看了看,忽然转头问道:“今天不需要拉窗帘吗?”


    “不需要,你们没有走得太近,我想不会惊动他们的。”小男孩乖乖地说,“剧院白天不开门,除非很吵。”


    这让南君仪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颇为微妙地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会一直待在那个剧院之中吗?”


    “不然还能去哪儿呢?”小男孩不太明白,“那就是他们的家呀。”


    尽管南君仪一开始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可是听到这个回答后,他还是下意识否认了:“不。”


    “那当然不是他们的家,那只是一个表演的地方,暂时休息的所在。”南君仪知道这种表达也许没有太大的意义,眼前这个小男孩只是一个幻想,可他还是说了,大概是在观复身上养成了有问必答的坏习惯,“他们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他们只是在工作,在不工作的时候,他们可以做很多事。”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看着南君仪,似乎想像了些什么,可最终有点遗憾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看到他们不工作的时候。”


    南君仪想了想:“他们晚上一定会表演吗?”


    “是啊。”小男孩信誓旦旦地点头,“因为每到晚上,剧院就会开灯!”


    南君仪忽然笑起来,颇为玩味地看着小男孩,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该不会每天都偷偷溜出去看表演吧?”


    这本来只是一句小小的玩笑话,却让小男孩瞬间紧张了起来,他绷紧了肩膀,嘟囔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然后就很快从南君仪的手下悄悄溜走,继续回去做他的早餐了。


    这个古怪的反应让南君仪跟观复对视了一眼,不过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陪伴着快乐的小男孩吃完了一顿早饭,以找人为理由离开了房子。


    实际上他们也的确要去找人,除去小男孩的爸爸之外,还有昨天死掉的那个人。


    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而死?死状如何?包括所在的地点也许都能提供一些证据。


    而且,所有人都分成了三组,到底是一组全灭还是留下了几个人,这也是很重要的情报。


    只不过……


    南君仪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平平无奇的小屋,还有那个可爱善良的小男孩,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从心头蔓延了开来。


    这个孩子到底是参与其中,还是享有特殊的豁免权?


    他的存在又意味着什么?


    第203章 欢乐镇(04)


    跟昨天完全碰不到人不同,这次观复跟南君仪很快就遇到了受害者。


    因为尸体就这么倒在剧院前,被化妆成小丑的模样,就连衣服也换成了小丑的经典打扮,他死时应该很震惊,以至于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不肯闭拢。


    这一幕实在看得人有些心里发毛,南君仪避开眼睛,打量着那套并不合身的滑稽服装,试图找寻出某些特征,方便辨认尸体的身份,最终只发现这个人身上似乎并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伤口……


    奇怪,那么昨天的血腥气是从哪里来的?


    “是后来的那个男人。”观复淡淡道,“有两个女性同伴的那个人,他没有告诉我们名字。”


    “不知道那两位女士现在怎么样了。”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


    观复垂下脸思索片刻:“如果她们还活着,那么一定很急切想找到新的同伴,毕竟她们现在不单单需要新同伴,也需要将信息传达出去。”


    事实证明观复说得一点都没错,就在他们商量决定今天要做些什么的时候,那两名女生就从一条巷子里冲了出来,她们俩看起来吓坏了,找到观复跟南君仪的时候可以说得上是语无伦次,情绪几乎彻底崩溃。


    这让观复跟南君仪不得不带着她们俩找个地方暂时平静下来。


    路过巷子相邻的右侧房屋时,南君仪发现靠近自己的那名女生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衣服,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房子,发现房子完全上锁且放下窗帘。


    南君仪不确定昨天经过这里时,房子是不是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他的记忆力还没有强到这个程度。


    就在南君仪收回目光的时候,他似乎瞥见窗帘后有个人影闪过,这让他的心不禁漏跳一拍。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新的空屋子,就在观复想要关门的时候,其中一名长发女孩突然惊叫起来:“别关门!别……他们会回来的!”


    “谁?”南君仪问。


    “房子的主人。”长发女生惊恐而混乱地看着南君仪,说话语无伦次,“他……他回来了……我们趁着他在厨房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你也看到了吧……这些房子是有主人的……也许这里也有,别把门堵死了。”


    倒是她的同伴比她更早冷静下来,那个短发女孩抹了一把脸,忽然问道:“你们昨天去哪儿了?我们之后再也没有看到你们了。”


    “我们就在镇子里。”南君仪耐心地解释起来,“遇到了一个小男孩收留我们,我们探索镇子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你们。”


    短发女孩苦笑了一声:“我们遇到了一个小女孩,不过跟你们不一样,她想收留我们,可我们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古怪了,不敢轻易相信她,所以我们就跑了。”


    “然后呢?”南君仪问。


    “然后等我们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那个小女孩消失了,她住的地方也进不去,就像完全被封锁上,很久没住过人一样。”长发女生接过话来,她脸上的慌张还没有完全消失,可显然比刚刚要镇定一些,“然后我们就肯定这一定是个陷阱,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干脆先找个空房子落脚。”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南君仪,欲言又止。


    即便什么都不说,南君仪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概率是这一切都是骗局,他们这些陌生人则是骗局的一环,这也实在是一种常见心态。


    南君仪想了想,问:“就是刚刚那一间吗?路过时你们看起来很紧张的那间?”


    这让两个女生都下意识抱住了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点头。


    短发女生道:“是,就是……就是那一间,我们找到了食物,发现也不算太脏,就商量着先住下来。然后到晚上的时候……”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晚上的时候,太黑了,我们两个就上了阁楼单独休息,让他待在下面。一开始什么事情都没有,就在我们俩快睡着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南君仪的手一顿:“他出去了?”


    “当然没有!”短发女生立刻否认了,她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没有!我们……我们当时还没有睡着,所以我们确定他没有,只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不管我们怎么叫他。当然,我们也不敢叫太大声所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没有听见,总之他没有回我们。”


    南君仪若有所思:“那么,你怎么知道他还在?也许他并不在房间里,还是说你们一直都能看到他?”


    “他有脚步声!”长发女生下意识反驳,“他一直在走。”


    “你是说,响起敲门声的时候,他一直在走动?”南君仪反问。


    “是……”两个女生像是在这句话里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煞白,面面相觑之后都感觉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短发女生勉强笑了笑,有些绝望地问南君仪:“我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应该是他在走……对吧?”


    南君仪并没有恐吓她的意愿,因此对这个话题并不热衷,只是颇为冷淡地回应:“我不知道,如果连你们都无法确认当时在楼下的那个人是谁,我更不可能知道。”


    这个回答让长发女生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这时观复忽然问道:“你们昨晚上有听到惨叫声吗?”


    “惨叫声……”女生们不安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尽可能地控制着情绪,“……我们……听见了,就在脚步声之后没多久,或许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也不知道,当时我们太紧张了,也很害怕,一直在想如果有人上来的话我们能做什么,所以……”


    观复又问:“那么,你们听到惨叫声的时候,还有什么异常吗?”


    “还不够异常吗?”长发女生尖锐地反问他,“你还想要听到什么?”


    “我是问脚步声,或者开门的声音。”观复并没有被她攻击到,“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们什么都没有看到的话,起码应该听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长发女生有些崩溃,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昨天晚上很恐怖,我……我不知道。”


    短发女生冷静一些,她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勉强保持镇定地说:“其他的我不能保证,只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没有人强行进来。因为如果有人踹门,或者发出很大的声音,我们会听见的,但是如果是更小的声音……比如说那个敲门的东西是瞬移进来的,或者是……或者是他自己开门出去的话……我们就不能保证了。”


    南君仪敏锐地捉到字眼:“你认为他是自己出去了?”


    “我只是说有可能。”短发女生惨白着脸,“有这种可能而已,毕竟……毕竟如果那个敲门的东西能够随便进来的话——我想,我是说,如果它可以自己进来,为什么还要敲门呢?恐怖片里不是都这么演吗?一些怪物如果想要进来,必须得到主人的同意才行。”


    “没错。”南君仪赞同她,他微微皱起眉头,“这样听起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你们的同伴自己打开了那扇门。”


    长发女生下意识道:“可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又不想死。”


    这时南君仪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线索,极微小的火花擦过,让他想到一个可能性:“你们昨天有拉上窗帘吗?”


    “窗帘?”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短发女生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拉上了。”


    长发女生却否决:“不……只有阁楼拉上了,因为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光,可是楼下没有。我不确定他后面有没有拉上,可我们上阁楼之前都没有,因为楼下黑漆漆的,我们当时拉开窗帘确保能有更多的光。”


    观复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南君仪的意思:“你认为是剧院?”


    “什么剧院?”女生们困惑地问道。


    南君仪于是跟她们简单地介绍了下自己这边的情况,然后才说:“那个孩子提醒过我们一句话,在太阳下山前一定要回去,晚上会有表演,任何人看到表演都会被吸引。”


    这让长发女生惊恐地捂住嘴:“你的意思是……他昨天是被表演蛊惑了?可是……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啊。”


    “恐怕这里的表演跟我们常规上的表演认知有些出入。”南君仪对此倒是可以理解,“就像我们昨天再也没有看到对方一样。”


    短发女生紧紧皱起眉头:“这么说,那个小女孩是好心想帮助我们的。”


    “暂时看来是这样。”南君仪缓缓道,“不过也不完全就是好心。”


    “为什么这么说?”三人几乎都看了过去。


    南君仪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向两名女士之前选择的那栋房子,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冷淡的笑容。


    两名女生都不约而同地觉得这种笑容实在有些丧失人性的冰冷感,这让她们俩挨得更近了些,瑟瑟发抖。


    “因为在你们的男伴变成了小丑之后。”南君仪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选择的房子主人就立刻回到了他的家中,不觉得太巧了吗?”


    短发女生急促的呼吸起来:“交换……你是说,他们交换了过来?”


    “我是这样认为。”


    第204章 欢乐镇(05)


    “所以……”


    短发女生开始抓自己的头发,她揪得很紧,紧到好像随时都会崩溃一样,躬着身体呼吸了好一会儿才道:“所以……所以选择住在空房子里的我们,是被那些东西选中了?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我们要去选择有主人的房子吗?可是那个小女孩已经……还是说你们……你们认识的那个孩子也可以收留我们吗?”


    她已经慌乱得差不多开始语无伦次了。


    “不知道。”南君仪颇为平静地说道,“我倒是更好奇,除了我们之外的三个人在哪里,他们又做出了什么选择。”


    两个女生对这件事倒是漠不关心,她们更焦虑自己要怎么迎接即将到来的夜晚。


    南君仪很快就走出大门,看向那间已经重新有了主人的房子,窗帘微微摇曳着,人影忽隐忽现。


    “昨天我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南君仪问身边的观复,“是我的幻觉吗?”


    “不是。”观复摇了摇头,“我也闻到了。”


    南君仪似笑非笑:“可是尸体上却没有任何伤痕,如果血不是来自他的身体,那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自于另一个人。”


    “你想去他的房子里探索一下?”观复挑起一边眉毛。


    “听起来总比剧院安全一些。”


    观复没有否认这一点。


    南君仪主动上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反应,于是他下意识推了推门,门应声而开,压根没有上锁。


    这让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两人换过位置,观复在前打头,将门慢慢推开。


    房子里并不暗,灰尘在光线里自在地漂浮着,看起来确实有人打扫过,只是打扫得非常粗糙,而空气里除了一股酸臭味,还有点尿骚味,包括一抹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非常,非常浓郁,混合起来让人想吐。


    “有看到人吗?”南君仪压低身体。


    观复摇摇头。


    这里的房子都非常小,就像之前形容的那样,简直像是个四四方方的火柴盒,一眼就能看尽。墙壁上甚至没刷漆,天花板被熏得发黑,家具比小男孩家要好一些,不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炉子看起来没清理过,一张木桌跟两把木椅都已经出现明显的裂痕。


    一楼并没有人的痕迹。


    “他可能在阁楼上。”观复观察片刻后说道。


    南君仪走进去的时候忍不住低低抱怨了一声:“我的天啊。”浓郁的血腥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你好。”观复主动出声,声音沉稳,“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应,两人静静聆听,也没有听见阁楼上传来任何动静,就好像房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存在过。


    观复很快就走到木楼梯边观察情况,他往上看向二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南君仪则将那些看起来能装东西的箱子跟柜子一一打开检查,却发现里面要么没有东西,要么是些衣服或是食物,不由得皱皱眉头。


    “一楼没什么问题。”


    由于地方很小,检查起来非常快,南君仪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完了这一切。就在南君仪回头去看楼梯口边的观复时,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很湿润粘稠,他不由得一怔,伸手一擦。


    是血。


    从阁楼缝隙里滴落下来的血。


    观复与南君仪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观复几乎是下意识踏上楼梯,这楼梯非常狭窄,别说两个大男人了,就光是观复一个人都有些困难,他侧着身体在上面行动,木板吱嘎吱嘎地响动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心慌意乱木板可能会塌陷,还是心慌意乱这动静会吵醒楼上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楼上才传来观复的声音:“上来吧。”


    南君仪愣了愣,犹豫片刻后找了根擀面杖防身,这才慢慢往上走,他的视野才从楼梯上移出,就看到一张小丑的脸。


    夸张的笑脸,油彩已经干涸,被人从中间劈开一样,鲜血染着整张面孔,正直勾勾地看着南君仪,正是昨天的那个白鼻子小丑。


    南君仪差点没摔下楼梯,好在他紧紧握着扶手,大脑眩晕了片刻才终于平静下来,接受并且消化起这具有冲击力的一幕。


    小丑被放在一个木箱子里,箱子没有关上,又正对着楼梯,因此看起来就像是小丑坐在箱子里一样,血正是从他……它身上来的。


    南君仪辨别了一会儿才确认眼前的小丑并不是一个活人,它是严格来讲只是一张皮而已,一张破损的皮,血正是从这张皮里溢出的,仿佛这张皮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或是曾经与某些生命体异常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也许是某种寄生。


    观复转过头来看着他:“过来。”


    “你该提醒我一下的。”南君仪很快就走过去,看到一个虚弱的男人躺在床上,除此之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他这才继续下去,“我被吓了一跳。”


    这让观复眨了眨眼,看起来仿佛有些迷茫,他太强硬,强硬到能够理解脆弱,却还不够细腻,于是南君仪微微一笑,将手塞入他的掌心。


    于是观复摸到了一只冰冷的好似死人的手,接下来他一直都握着这只手,直到这只手逐渐地温暖起来。


    南君仪还在观察床上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很虚弱消瘦,满是沟壑的脸上有泪痕,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比喻,他又看了一眼小丑皮,大脑之中诞生的某种联想让他感觉到一阵恶寒。


    “你好?”南君仪用擀面杖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发出迷糊的呢语,“先生?”


    观复缓缓道:“他没有反应。”


    确认没办法从男人身上获取信息之后,两人依次下了楼梯,南君仪将装着小丑的箱子顺道关上了。


    两人就近坐在楼下的椅子上,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想?”观复对眼前看到的一切表现得异常冷漠,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撼动不了他。


    “我觉得很奇怪。”南君仪皱起眉头,“他们不是纯粹的怪物,看起来楼上那个男人应该是从那个小丑皮套里剥离或者说诞生出来。如果说他是在找一个替死鬼,可是他现在看起来也太虚弱了点。”


    他若有所思:“剧场,一定会被吸引的表演,小丑之间身份的转换……楼上那个人看起来既有点像是加害者,又有点像是受尽折磨的受害者。”


    “你有没有想过。”观复忽然道,“也许他不是主动袭击人类,而是被排挤了出去。”


    “什么意思?”南君仪下意识反问。


    观复缓缓道:“让我们从头想想,那个孩子说有些人不喜欢小丑的表演,只是有些人而已,不少人应该还是喜欢这些表演的。可是他们最终都失踪了,可见不管你喜不喜欢,只要是大人,最终都会变成小丑。那么,第一批小丑是怎么诞生的?”


    南君仪也反应过来:“那孩子提醒过我们表演会吸引所有人,很危险,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异常,很可能是看到大人们受到了吸引,或者说这表演只对孩子无效。”


    他突然沉默下来,食指抵着嘴唇,微微抚摸着。


    “身份,或者说面具。“南君仪缓缓道,”不管大人们愿不愿意,他们最终都会扮演小丑,最终都会被表演吸引。听起来小丑就像是人的社会身份——工作、讨好他人、永远快乐,有意思……所以所有的大人不管是否乐意都失踪了。而孩子们幸存下来,他们当然会觉得那些表演很有趣,对孩子来讲许多事都很有趣。“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时隼如此多愁善感。”南君仪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以为他只是喜欢看小丑杀人的恐怖片,现在看来,他所想像的东西比我所以为的还要更恐怖。”


    小丑在最原本的含义里就是喜剧演员,通过夸张滑稽的动作跟傻瓜式的表演来取悦大众,获得金钱,人们并不在乎小丑面具下的那个人。


    当一个人长大成人后,他或多或少就要在生活上扮演这样的角色。


    “也许不是小丑在杀人,而是表演。走入空房子的人,一定会被剧院的表演所吸引。”南君仪很快就收回思绪,“或者说,孤独的人一定会被热闹的圈子所吸引,想要加入其中。”


    观复点点头。


    “汪蒙他们三个人现在还没有下落。”南君仪皱了皱眉,“先把这个猜测告诉那两个女生吧,我想她们昨天逃过一劫就是因为拉上了窗帘……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们起码可以熬过这个晚上。”


    两人折返回去的时候,两名女生还待在那间房子里,她们似乎之后又聊了什么,长发女生正伏在桌子上哭泣,短发女生在安慰她。


    她们俩见到两人居然还回来,都有些惊讶。


    南君仪简单跟她们俩说了下情况:“晚上如果拉上窗帘,不受引诱,应该不会出事。”


    “说得简单!”长发女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有些歇斯底里,抽泣道,“还不是要我们赌,你们跟那个孩子住在一起是安全的!可是我们……我们现在什么都说不准……”


    南君仪对这一指责表现的十分冷漠,他已竭尽所能。


    第205章 欢乐镇(06)


    离开那两名女生之后,南君仪跟观复走在小镇之中。


    尽管不远处的剧院看起来格外迷人,可南君仪确信现在绝对不是探索的好时机,他们今天已经耗费太多时间了。


    他沉默得太久,以至于观复不由得轻轻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只手,唤回南君仪的神智:“怎么了?你还在想那两个女孩子吗?”


    “我看起来像滥好人吗?”南君仪淡淡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比较符合这个称号。”


    南君仪缓缓呼出一口气,眉毛皱起,目光再度投向那座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的剧院,他有点好奇这座剧院到了晚上会是什么模样,可惜看一眼的代价实在是太大,大到让人难以承受。


    “我只是在想,另外消失的三个人去哪里了。他们是像我们一样选择相信那些孩子,还是像那两名女士一样,选择独立生存?”


    观复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这让南君仪哑然失笑:“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话,我们何必在这里苦猜,直接破解过去就好了。”


    观复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等回到小男孩的家中时,这个孩子仍然任劳任怨地准备了食物,食物跟之前比起来没有变好,也同样没有变坏。他仍然非常愉快地跟两个人打招呼,邀请他们吃饭,然后又继续回到自己的阁楼上去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在雇佣童工。”南君仪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他用一把伤痕累累的勺子舀起稀薄的汤,观察了一会儿那奇妙的颜色,品尝了一下那寡淡的味道,眉毛高高挑起又再放松,无奈道,“看来时隼想锻炼我的肠胃。”


    观复对食物没有什么怨言,他只是撕扯着那块像岩石一样的面包,很突然地开口:“那两个女孩子恨你。”


    这让南君仪的手顿了顿:“是吗?你看得出来?”


    “嗯。”观复听不出来这到底是一句讽刺的玩笑,还是认真的询问,总之他点点头,“很明显,我当然看得出来。”


    “这很正常,因为我不愿意为她们做更多,有些人乐于满足,而有些人则不然。”南君仪继续将面包压进几乎无味的汤水里,漫不经心道,“我曾经认识一个女人……”


    这句话实在有点像是某些小说的开头,因此南君仪才刚说出这半句话,就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引来观复困惑的眼神。


    他笑了一会儿才停下,继续说下去:“她叫林雪,是我第一次经历锚点时的同伴。”


    观复推测道:“她也恨你?”


    “她不恨我,她只是不喜欢我。”南君仪看起来不那么伤心,他的确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的看法而伤心的人,“她是个好人,乐于助人,热心,善良,温柔,愿意自己去承担更大的危险。”


    观复从没有见过她,甚至没有听说过她,因此他很快做出了判断:“她死了?”


    “是的。”南君仪点头,“她死了,我不知道她在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渴望过从这种善举会得到些什么,不过那都无关紧要,她死了。因为她做得不够好,于是那个人为此恨她,甚至不惜恨到要毁灭她的程度。”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尽管南君仪不会为他人的看法而伤心,却仍然会为了某些事而伤心。


    “真可惜。”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说,“她死前还让我们快些离开,可她做得不够,永远都不够,总会有人觉得不够。”


    “你认为这毫无意义吗?”观复问。


    南君仪摇摇头:“不,当然不会,我不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时至今日我都记得她,我很荣幸跟她经历过锚点。我只是看到了另一些人的存在,那些会依赖这种善意的人,他们无限度地滥用他人的善良,一旦落空,就转为怨恨,有时候这能够轻易摧毁林雪这类人,比邪恶更甚。”


    观复犹豫了一下:“那你恨他们吗?”


    “不。”南君仪微笑道,“我没有期待过任何人,对不期待的人何必怨恨?那也未免太过耗费精力了。”


    “听起来,这种善良很无用。”


    观复静静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到了初到蛭子村的那一天,他拉住小清的手,当时他在南君仪的脸上看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情,至今他仍然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记得南君仪的多变正是从那一日开始。


    这个疲惫、倦怠、慵懒……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到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男人,在那一刻突然鲜活了起来,对着他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怎么会?”南君仪玩味,“能够怨恨,就证明这种善良的必要。当一切真正完全陷入混乱的时候,人甚至无法去恨,就被迅速的摧毁了。”


    观复沉默地坐着,他身上仍然残留着过去那个残酷而冷漠的身影,却又变得太多。


    当他从海中诞生的那一刻,就被抛入一个锚点,而后孤独地行走在人类当中,感受着人类的恐惧,人类的冷静,人类的爱与恨,人类的无助与强大。


    在最绝望的时刻,观复曾经看过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向上苍祈求,向神明祈求,渴望得到垂怜,怒骂着命运的不公。


    他们不知道造成眼下的困境正是人类自身,正是人类自身造就的世界,他们创造这一切,享用这一切,也摧毁这一切,如此惊人,如此澎湃,如同怒涛一般席卷而来。


    那时候,观复并没有任何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他不恐惧死亡,也不渴望生存,他走在人群之中,如此的格格不入。


    直到南君仪唤醒了他。


    “那么我呢?”观复忽然问。


    南君仪不解:“什么?”


    “精神之海创造我,让我感受这一切。”观复耐心地说,“又是为了什么?它希望我做什么?又不希望我做什么?它给予我一定程度的力量,却似乎对我没有任何期待。”


    这让南君仪陷入良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最后南君仪说,“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也许本身就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观复重复。


    南君仪微微笑了起来:“是的,没有答案。人们总是期待一个拥有力量的人做更高洁,更完美的存在,可是爱他的人往往希望他更自私,更在乎自我,甚至到伤害别人的地步也不要紧。”


    观复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南君仪在说什么。


    摧毁锚点。


    观复想,他记得自己在南君仪面前杀人时的场景,那时候南君仪显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厌恶,到头来,南君仪却又提议自己摧毁那些具有威胁的锚点。


    比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南君仪要更爱他,而爱本身就是不平等的。


    人们憎恨不平等,也追求着不平等。


    这让人们感到自己是特殊的。


    观复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明白了。


    “我知道你一直以为从我这儿得到了许多答案。”南君仪看起来有点落寞,随即又微微笑了笑,“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我没有塑造你,观复,我只是告诉你一些你知道却无法清晰表达的东西,是你自己选择了自己想走的那条道路。”


    “所以……你不必去做我期望的那种人,他人的期望只是陷阱,就像我也不会做你期望的那种人。”


    南君仪轻笑起来,他用手指轻轻点在观复的鼻子上,不合时宜或者说太过恶趣味地开了个一语双关的玩笑。


    “小心变成小丑。”


    就在南君仪起身要收拾碗盘的时候,观复也站起来,忽然开口:“如果我变成你憎恨的那种人呢?如果我最终做出让你失望的选择呢?如果我滥用我的力量以至于它们最后并不是因为生存才开始危害别人,那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那就是你。”南君仪回过头来,他的脸冷淡而平静,“恶意的行动会带来猜忌,带来怀疑,带来怨恨,也许会有几个倒霉的牺牲品不被发现,但最终这件事迟早会败露。然后就会有人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并且付出行动,仅此而已。”


    随后,南君仪顿了顿,继续镇定地说下去。


    “至于我。”他有点玩味地打量着观复,“在你什么都不为我做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如果你太过在乎我的感受,也许我反而不爱你。我不缺乏追随我的小狗,想找一个这样的人相当简单,许多人都喜欢被控制,喜欢不做决定,喜欢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另一个人,操控他们也不算太困难。”


    观复感觉到愤怒跟嫉妒又一次在大脑里燃烧,他面无表情。


    南君仪并没有理会,也没有感到害怕。


    “我选择你,只是因为你在做自己,我很喜欢观复,仅此而已。”他垂下脸,“如果我不爱你,那就是我不爱你,不会有别的理由,也不会有别的原因。”


    观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希望你不会后悔今天所说的话。”


    这让南君仪突兀感到一阵不妙,试图回忆刚刚的对话:“我刚刚应该没有许下什么诺言吧?”


    “你没有。”


    这让南君仪不那么确定地安心了一些。


    第206章 欢乐镇(07)


    入夜的时候情况开始变得糟糕起来。


    窗帘能够遮挡住画面,却无法阻碍声音的流通,那些热烈的激情的声音开始从缝隙里钻进来,大脑几乎用不着眼睛就能幻想出那是多么盛大的演出。


    这让南君仪感到一种兴奋的骚动。


    他有过这种体验,在极小的时候,那些完全不成熟的时刻,对于某些事物还存在幻想的那个年纪——这是一种兴奋的期待,辗转反侧着幻想某种未知的热闹,对于那些美好的向往,只是在过去的时间里这种期待会慢慢冷却变成失望,因为不可能实现,不会有人带他去看表演,更不可能去游乐园。


    那些漂亮的霓虹灯,那些高高的飞天设施,那些卡通可爱的模型,都只是路过时的一瞥。


    再然后,南君仪就没有过这种骚动了,仿佛某种热情的生命力从他体内迅速流逝,榨干他的愉悦换取来勤奋跟金钱,他的选择开始变得功利,在合适的阶级挑选合适的爱好,确保自己看起来优雅得体,维护着光鲜体面的表象。


    他对于童稚时的快乐不再有任何期待,更不要说参与其中。


    这让南君仪开始转动身体,他尽可能地想要去抗拒这种从体内唤醒的强烈冲动,然而它如此迅疾,如此惊人,几乎在一瞬间重击空洞的所在。


    南君仪感觉到空虚,从未有过的空虚,他渴望听见的那个乐园,那个甜蜜且热情的幻想世界。


    理智还存在,只是一种强烈的欲.望在引诱南君仪,他喘着气,竭尽所能地不要起来,身体微微扭动着,像是在发一种热症。于是观复挨过来,冰冷的手抚摸着南君仪因激动而发红的脸,连同那些颤抖的肢体。


    他看向窗帘,窗帘遮住了最直观的画面,可仍然有些东西在流淌。


    快乐。


    对观复而言,欢乐与苦难的感受并不相同,却没有蜜糖与苦瓜的滋味那样差异明显。那只是一种情绪,在过度强烈且澎湃的时刻会融为一体,人在极端愤怒时也许会发笑,而在极度快乐的时候同样也会感到悲伤。


    他不曾品味过对欢乐的落空,自然也无法感受未被满足的渴望。


    因此观复只是将南君仪拉起来,控制南君仪并不困难,甚至算得上轻松,他搂着这个瑟瑟发抖到看起来仿佛饱受折磨的男人,不容抗拒地将人囚禁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那两个女孩子……”南君仪强迫自己从那引诱之中脱身,理智在一遍遍地被冲刷着,他竭力保持冷静,“她们说对了,今晚的危险性上升了,她们很可能受不了诱惑,被召唤出去。”


    其实南君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并不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愧疚,也许只是为了冷却大脑,迫使自己不要去在意外面的那些声音,那些快乐的响动。


    观复冷淡地说道:“那你做得也很对,毕竟我不能像抱着你这样抱着她们。”


    南君仪抽着气笑出声来,他感觉到一种极度的痛苦从身体里迸发出来,对于外界的渴望让他感到坐立不安,而观复就像一个牢笼,他知道不该对观复发脾气,却如同不被满足的婴童那样焦躁而愤怒,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克制住情绪:“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什么?”观复问道,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一股夜间吹来的寒气。


    南君仪几乎要尖叫起来,想挣脱开观复,理智还在断断续续地提供着回答:“也许可以用……绳子。”


    观复倏然听懂了人类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南君仪不是在说那两个女孩子,是在说他自己。


    南君仪却无心再理会对方,他要摆脱观复,去感受那些从未拥有过的纯真喜悦,那些梦幻般的欢乐,那些在窗外涌动的欢腾声……


    大脑之中闪烁过旋转木马的起起落落、那些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棉花糖与苹果糖传来甜腻的香气、音乐总是雀跃地响着——感官沉浸其中,仿佛触手可及。


    那些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南君仪并不渴望那些,他曾无数次看过,他曾拥有许多的机会去享受,这些对他来讲并不难以得到。


    他缺乏的是……他缺乏的是……当时被满足的那颗心。


    那颗饥饿的,渴望的,因贫瘠而枯竭的心。


    观复能感觉到南君仪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理智似乎被逼退,只剩下难以抗拒的本能在行动,于是低声呼唤:“醒过来,听见了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南君仪?”


    南君仪没有说话,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让观复的脸严肃起来,他抓住南君仪的肩膀,而南君仪在试图反抗,仿佛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孩子,拍打着他的手腕,挣扎着,像是要脱出这个怀抱的囚笼。


    观复的力气很大,一开始他并不想弄伤南君仪,因此好几次差点让南君仪挣扎出去。于是迫不得已之下,观复只能握住他的下颚——事实上,他的手掌几乎完全覆盖住南君仪的脖子,拇指与食指控制着下巴,迫使南君仪抬起头来。


    他的手沉沉地压着脖子,感受着每一次呼吸,掌控着生命的节奏。


    似乎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又也许是理性的回归,南君仪微微颤抖着,挣扎的力度渐渐小了下来。


    “听话。”观复轻声道,“安分一点。”


    南君仪不知道听见没有,不过他的确温顺下来,在观复近乎绝对的掌控之中蜷缩着,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动了动脖子,大概是觉得不舒服,想摆脱观复的钳制。


    观复满足了他。


    这种松动似乎带给了南君仪极大的安慰,他果然没有再挣扎,而是侧过身体,将头枕在观复的手臂上,以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蜷缩在观复的怀里。


    “好一点了吗?”观复询问他,另一只手搭在南君仪的背上,抚摸着仍在微微颤抖的肩膀,然后俯身下去,“你觉得怎么样?”


    南君仪发出一阵很虚弱的轻笑:“你这时候不该问我怎么样,该说你就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观复从善如流,“你感受着我,不是吗?”


    很有观复风格的回答。


    南君仪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观复于是翻过手来,让南君仪能触碰到更多的部分,包括他的脉搏。


    人类拥有生命,拥有死亡,脉搏与心跳正是生的预兆,代表着鲜活与流逝。


    观复不是人类,可造物主模仿人类投影出完整的他,正如钟表依靠电池或发条模仿心跳的声音,他也同样具有脉搏与心跳,包括死亡。


    滴答——滴答——


    咚——咚——


    脉搏的跳动并不像心跳那么明显,却同样清晰,南君仪却只是握着他,任由时间缓缓流逝,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以这样一种方式完全地感受着观复。


    寂静再度降临南君仪的身体,他的胸口仍然发紧发闷,好在对欢乐的渴望随着时间的流动逐渐微弱,直至彻底熄灭。


    天亮了。


    撕扯灵魂的渴望虽然已从身体里完全消退,可是被唤醒的空洞却依然啃噬着心灵,就好像人们打开一口尘封多年的空箱子,飞舞的灰尘会洋溢着时间的腐臭。


    与身体相反的是大脑彻底清醒过来,南君仪听见阁楼上再度响起小男孩行动的声音,那孩子很快就从楼梯上爬下来,热情洋溢地跟他们打招呼,对两个大男人之间诡异的姿势毫不在意,继续准备早餐去了。


    这让南君仪忽然抬起头看向观复,缓缓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的睡眠质量似乎太好一些?我们一晚上都没有听见他发出任何动静,而且他对我们的响动也完全没有意见。”


    观复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淡淡道:“如果你想知道晚上他到底在不在阁楼上,我建议你最好先控制住自己——毕竟我们已经错过最佳时机了。从之前的经验来看,夜晚只会越来越凶险。”


    小男孩很快就带着黑面包回到桌子上,他一边摆盘,一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两人:“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啊?”


    “我们在说一直都找不到人。”南君仪泰然自若地起身,对小男孩微笑,“在想是不是该去更远的地方找找,或者到处搜索得更仔细一点。”


    小男孩被轻易地糊弄了过去,他点点头,安慰南君仪不必太过苦恼,然后就埋头吃起早餐起来了。


    早餐结束之后,南君仪带着观复赶紧前往那两名女生所在的小屋,门关着,从窗户可以看到两人正在吃东西,神情憔悴却不至于崩溃。


    “有趣……”


    南君仪喃喃道,倒不是他自夸,他的意志力在邮轮里也算排得上号,昨天晚上剧院所展现的威力几乎让他丧失理智,可这两名女生看起来却没有遭受多大的影响。


    “为什么?”


    他看向观复,微微皱起眉头。


    观复一如既往,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不受欢迎,泰然自若地提供方法:“进去问问。”


    南君仪选择欣然采纳。


    第207章 欢乐镇(08)


    敲响门时,那两名女生宛如惊弓之鸟一般弹起。


    门外的南君仪听见里面传来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也许是睡眠不足带来的大脑迟钝,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贸然造访显得略有些不合时宜,希望这件小事不会影响到之后的谈话。


    短发女生到窗边看了看情况,这才颤抖着打开门,她的心性虽然比另一位女生要强一些,但显然也有限,昨天晚上的遭遇应当将她折磨得不轻,连嘴唇都已有些发青。


    “有什么事吗?”短发女生的态度虽然冷淡,但愿意沟通,这着实叫人松了口气。


    南君仪精神不太好,也相当疲倦地揉着眉头,他们现在看起来就像几个熬夜通宵的网瘾青年面对面坐着,他不是很想站着说话:“不请我进去坐坐?”


    这让短发女生犹豫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同伴,长发女生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桌子,并没有注意到她,于是她只能喊道:“白宓,你怎么说?”


    白宓。


    看来接下来要进入自我介绍环节了。南君仪无所事事地考虑着待会即将发生的对话。


    白宓转过身来,她看着南君仪的时候还是难忍不快,她紧紧皱起眉头,走上前来,先是看了看同伴,然后才看向南君仪:“风水轮流转啊,朋友,原来你也有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不过白宓的脸色却并没有显得太得意。


    “我还以为帮忙这个词通常是指只针对我有利的事。”南君仪淡淡道,“我更愿意称呼这件事为互帮互助,爱占便宜的女士。”


    白宓深呼吸了一口,她打量着南君仪好一会儿,非常突然地问道:“如果我要你为昨天的事向我道歉,你会做吗?”


    “我会。”南君仪微微一笑。


    白宓端详着他的脸,很快冷笑起来:“哪怕你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当然。”南君仪看着她,“我跟情绪动物不同,敷衍一名无理取闹的人并不会折损我的尊严,更不会对我的是非观造成打击,满足一个人的自我妄想并不是多艰难的事。”


    尽管南君仪说得刻薄,白宓却没有被激怒,这一点倒是不出人意料。


    南君仪对眼前这名女性已略有一些判断,她很擅长借助性别的优势来占一些便宜,性情里也滋生了些许惯性的骄纵,却不是个天生的蠢货,她很清楚什么时候该用脑子做事。


    “我不喜欢你。”白宓完全听懂了,因此并没有费心去掩饰眼里的厌恶,“如果有的选,我绝对不会跟你合作。可是很可惜,现在我们都没得选,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所以进来吧。”


    南君仪走进了房间里,短发女生跟他打了个招呼:“我叫岑青,她是白宓,你们俩怎么称呼?”


    简单的自我介绍不必多说,观复也由南君仪一并代为介绍,房子里的椅子不够,迫不得已,观复只能坐在角落的木箱子上,远远看去像一团巨大的阴影。


    “说吧。”白宓抱着手,戒备地看着南君仪,“你想来跟我们说什么?”


    “就从……”南君仪一顿,转头看了看窗户,“你们的窗帘开始说起吧?它没有被遮住,为什么?”


    岑青耸了耸肩:“因为我们睡在阁楼上,而且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所以楼下的窗帘压根没拉上。”


    简单的理由,一直睡在一楼的南君仪不由得沉默片刻。


    “昨天晚上呢?”南君仪又问。


    不等岑青开口,白宓拦住了她,目光看向南君仪:“等等,有问有答,我们回答了你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我们来问。”


    “没问题。” 南君仪接受。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急匆匆地来找我们?”白宓打量着他跟观复,“既然你们俩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明是有惊无险,那么你们看到了什么?”


    南君仪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白宓挑起眉毛:“你当我是傻子?”


    “我的确什么都没有看到,如果我真的看到了什么,那么就不是有惊无险了。”南君仪淡淡道,“昨天晚上剧院的影响力增强了,我们差点就走出去了。”


    其实严格来讲只有他,观复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不过这一点就没必要让眼前这两名女生知道了。


    “增强……”白宓陷入思索。


    “呃……”岑青问道,“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是指哪一方面的增强?”


    这让南君仪也有些困惑,难道地点不同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你们昨天都没有听到剧院的声音吗?”南君仪皱起眉头,“就像是游乐园那些地方会出现的声音?”


    “昨天确实是有声音,不过……只是比之前吵一些,很热闹,然后我们俩就找布团塞了耳朵。”岑青指了指耳朵,“我们确实有点好奇,因为仔细去听就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是并没有到让我们想走出去的程度啊?”


    她的脸上有些犹豫。


    “你们确定是……剧院的声音吗?不是别的声音?”


    这让南君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白宓立刻直起身体来,神色虽然没有变得异常紧张,但也明显慎重起来:“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接下来我要问一个问题,你们必须如实回答。”南君仪严肃道,“这非常重要,会影响整件事。”


    “你说。”岑青倒是很痛快。


    白宓则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南君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胳膊,缓慢地询问道:“你们的童年怎么样?”


    “这是什么问题。”白宓有些莫名其妙,态度顿时变得焦躁起来,“这个跟我们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


    南君仪只用了一句话就平息了她的怒火:“因为我是个孤儿,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我怀疑它攻击的是我们没有被满足的渴望,所以通过你们的童年经历就可以判断是不是跟这个条件有关。”


    白宓一怔,被冒犯的愤怒迅速消退,神色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她紧紧抱着自己,良久才叹了口气:“没有……没有关系。我不是孤儿,但我跟孤儿没什么差别,我在家里排老四,上面三个姐姐,都被送掉了,我爸妈在我之后才终于盼来一个男孩,所以我才被留了下来。”


    生与死,有时候太锋利地切开一个人,强迫素昧平生的人前来剖析。


    白宓苦笑了一下:“如果真有什么童年渴望的话,我应该会受到影响。”


    岑青看起来也是第一次知道白宓的情况,她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收敛起了自己的表情,委婉道:“我的家庭环境……还可以。”


    见南君仪陷入沉思,岑青又忍不住开口:“其实,有没有可能是阁楼的问题?我刚刚突然想到,阿……嗯,就是我们那个男伴,他也是在一楼然后出事的。”


    其实岑青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自己也觉得略有些荒诞,只是她实在不习惯这样沉重的话题,有意想要转移话题。


    出乎意料的是,南君仪竟然看了过来:“阁楼……”


    “是啊。”没想到这个猜测会被肯定的岑青也认真思考起来,“游戏里不是经常有安全屋的设定吗?说不准阁楼在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意义,或者在阁楼上的影响力会一定程度被削弱。”


    这倒是跟南君仪想要调查小男孩的打算不谋而合,他们确实准备去探索阁楼。


    白宓忽然道:“比起阁楼这种随便可以更换的地点,另一个可能性更高吧……比如说那个孩子?”


    这让岑青一愣,转头去看白宓。


    “别误会,我可不是嫉妒你,更不是报复昨天的事情。”白宓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我只是在想,凡事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吧,起码我的人生就是这样。那个小孩既然给了你们提示,是不是相对应的也把你们拖入到这个世界里去,所以你们才会受到更大的影响?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外来者,那个小孩却是这个鬼地方出现的人,说不准也是披着羊皮的狼。”


    岑青似乎是担心南君仪会反驳,忙接口道:“是啊。我们一开始拒绝那个小姑娘就是因为觉得不正常,哪有小孩子会在父母不在家的情况下邀请陌生的大人来自己家住下,怎么想都不对劲。”


    “很有道理。”南君仪点了点头,“我会回去观察一下,希望明天还能再见面。”


    “呸呸呸,乌鸦嘴。”白宓冷笑一声,“说不准我们今天就能找到离开的线索,然后再也不见。”


    这让起身离开的南君仪难得回过头,他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宓,微笑点头:“希望如此。”


    白宓瞪着他,只觉得一下子泄了气,乏味地坐了回去。


    观复见着南君仪准备离开,也从阴影里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一同行动,刚刚的话说得非常清晰,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于是观复看着远处剧院模糊的轮廓,平淡地说道:“回去之前要不要去剧院外看看那具尸体还在不在?”


    “好啊。”


    两人很快就来到剧院前,尸体当然不在,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208章 欢乐镇(09)


    “昨天应该没有发生死亡事件。”


    南君仪跟观复转了一圈之后,既没有看到先前那具尸体,也没有看到新的尸体,尽管尚不知道剧院的死亡手法到底有多少,不过没有新的尸体起码说明没有小丑被新人取代。


    “你在想那三名新人吗?”观复问道。


    南君仪点了点头,深深叹了口气:“是啊,我们现在已经跟那两名女生汇合,可是那三名新人却始终不见踪影,哪怕是尸体也好,起码知道去向。可是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道。”观复颇为冷幽默地说道,“总之有一点毋庸置疑,他们还没有接触到锚点,否则我们早该出去了。”


    其实这句话没有那么好笑,可南君仪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才正色起来:“严肃一点,我们可是在谈论三条人命。”


    观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很严肃?”


    南君仪又笑了起来,观复看着他,也慢慢笑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你认为他们会去哪里?”南君仪问,“用你的小雷达感应一下?展现一下你的超能力,给我一点剧透怎么样。”


    观复看向剧院,淡淡道:“那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现在?”南君仪略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打量着四周,“就我们两个?进入到这座不知道潜藏着什么的剧院里?”


    “剧院要到晚上才表演。”观复耐心地说道,“而且我们也认为,小丑是被新人所取代,而不是杀害了新人,从安全性来讲,值得尝试。”


    剧院的大门并没有上锁,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南君仪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就感到门被打开了。


    敞开的门缝里看不清任何细节,这让南君仪再次转头看了一眼观复,挑起一边眉毛:“你确定吗?”


    观复却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上前来将那扇门彻底推开了,这下真是不进也得进了,门都打开了,不进去实在有些不礼貌了。


    南君仪叹着气走入剧院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剧院看起来并不像想像的那么阴森恐怖,豪华气派且光线充足,甚至有点像一处洋馆,南君仪对这种恐怖片里经常出现的建筑物可谓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再往里走,就是能容纳数百人的观众席,分为两层,此刻空空荡荡,座椅上鲜红色的绒布已经陈旧褪色,在光线的照耀下像涌动的血液,让人心中萌生一种不安的情感。


    空空的舞台上,沉重的幕布紧紧闭拢着,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演出,也没有任何人员在维护。


    这种寂静的环境放大了两人的脚步声,让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南君仪没有说话,而是沿着舞台侧面的通道,从关闭的小门进入后台,毕竟这地方也没有别的房间能够探索。


    小门打开来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到尽头才是后台,后台没有开灯,光线有限,因此显得格外昏暗,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道具跟化妆桌,还有一大堆箱子跟衣柜。


    里面同样没有人。


    衣柜微微敞开着,像一个邀请,又像是一个陷阱。


    南君仪有点无力地叹了口气,他下意识回头看着观复,再一次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这才稍微安心下来,低声道:“你觉得我们有必要打开衣柜看看吗?”


    大概是两个人待久了就会滋生惰性,如果是以前的话,南君仪绝不会问这些问题,他没有这么软弱,也不认为询问会有什么意义,危险始终都存在,只有规避与迎接这两种选择。


    区别只在人是否能够承受风险,恐惧总是非理性的,而人们所做的就是要用理性去克服恐怖。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种询问并没有什么不好,观复的存在就足以让人安心。


    “可以。”观复淡淡道。


    南君仪轻轻哀叹一声:“我开始感觉不值得了,那消失的三个人不说,两个女孩子简直像躺赢,难道不能让她们来做这件事吗?”


    观复淡淡道:“如果你想跟她们合作。”


    不,当然不想。


    南君仪无奈地摇摇头,打开了衣柜,不幸的是,他看到了比想像更具有冲击力的画面——一衣柜的小丑人皮。


    这一下子几乎让南君仪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他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直到观复走过来,从他身后伸出手,关上了半扇衣柜的门。


    力道大得让衣柜门听起来像一个响亮的巴掌,南君仪不好说这个行为带来的到底是积极还是负面的影响,他确实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为这种直观的暴力。


    不过起码这种变化将南君仪重新带回到了真实的世界里,他冰冷的手落入观复的掌心之中,身体再度回暖。


    总共有两层,除了人皮,还有服装,人皮里面像是经过处理一样,被刮得异常干净,服装软趴趴地挂在皮上,就像人类穿着宽松的衣服一样微微晃荡着。


    衣架是夹子款式的,正夹在肩膀部分的衣服上,以至于人皮的头颅部分软趴趴地倒下来,或者后仰依靠在衣架上。


    南君仪看不出剥离后的破损,它们就只是像一个人缩水后变成一张皱巴巴的人皮,尽管皮肤被拉伸开来,可他还是看出来一张熟悉的五官轮廓。


    白宓跟岑青的男伴,那个倒在剧院外的新小丑,他就悬挂在衣柜里,脸上仍然涂着那些过度鲜艳的油彩,有个夸张至极的笑容,甜蜜而幸福,已经被换上了小丑的衣服。


    这让南君仪有点想吐。


    “我没有想过时隼这么心理变态。”南君仪喃喃道,“早知道有机会该看看他的日记,说不准他背地里是个勺子杀人狂。”


    观复淡淡道:“你知道锚点实际上只是他们精神深处的意识,跟他们本身的行为无关。”


    南君仪有些头疼,他捏着自己的眉心道:“天啊。不过这倒是有一点好处,剧院老板想走人的时候,只需要带上一个衣柜就行了。”


    观复倒是注意到一件小事:“这里没有红鼻子。”


    “什么?”


    “那个孩子说的红鼻子小丑。”观复重复了一遍,“不在这里。”


    这让南君仪忍着鸡皮疙瘩重新翻找了一下衣柜里的人皮,每张小丑的笑脸都或多或少有些微妙的差异,不过的确没有任何人的脸上有一个鲜艳的红鼻子。


    “所以红鼻子不在这里。”


    南君仪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远处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动,这让两人瞬间绷紧声音。


    墙壁上突然浮现出两个字。


    无聊!


    南君仪下意识抓紧观复的手,很快,更多更大的无聊就频繁地出现在墙壁跟窗户甚至是那些道具跟地面上,这些文字的比划扭曲蔓延,互相交错,简直像是黑色的藤蔓一样连接起来,追着南君仪跟观复四面八方地涌来。


    “跑!”


    南君仪下意识大喊起来,在这超现实的恐怖场景之中,他完全不想去考虑被这些文字捉住后会发生什么事。


    观复的行动追上他的思维,几乎是一把抓住南君仪的手腕,将人拽离衣柜,往被打开的小门处冲去。


    文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很快就遮住窗户,仿佛连同光也蚕食殆尽,本就昏暗的房间迅速地黑下来,两人的双眼宛如被捂住了一般。


    一种荒凉孤寂的空虚感侵蚀着南君仪的大脑,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将自己完全交托给观复,而身后的黑色文字已经覆盖得密密麻麻,浓稠到好似流淌而来的沥青,一路追着他们走出小门。


    舞台、观众席、红地毯、支撑二楼的柱子上也开始增生那些文字,甚至具象化成嘈杂的声音,仿佛无数人在这空荡荡的舞台上发出凄厉的声音,带来无尽的回响。


    南君仪的大脑被嘈杂的信息所占据,他试图不去思考,只是奔跑,只是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双腿上,可红地毯上也开始蔓延更多更密集的文字……


    下一秒,观复撞开剧院的大门,两人在楼梯的边缘没能刹住脚步,抱在一起滚了下去。


    南君仪一头撞在观复的胸膛上,差点发出一声惨叫,他知道被自己当肉垫的观复大概率更凄惨,几乎下意识爬起来将人拉起。


    观复并没有什么表情,他比南君仪多出的那些体重大概率确实对身体素质有一定程度的提升,以至于被拉起来时仍然面无表情。


    “你怎么样。”南君仪喘息着,一边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灰尘,一边心有余悸地将头转过去看向剧院。


    那些文字没有追出来,只是像触手一样卷上被开启的大门,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有想过会在这里感受到文字的恐怖谷效应。”南君仪有些力竭,不顾形象地大口呼吸起来,“无聊……看起来像是一种强烈的怨气,为这个感到不快很正常,可是杀人会不会有点过度?”


    “很少见?”观复问。


    “不……一点也不少见。倒不如说,不少罪恶都因为这两个字而诞生。”


    作者有话说:


    更新太晚了OTZ,这是昨天更新的份,今天七点还有会有更新


    第209章 欢乐镇(10)


    无聊。


    相当常见的两个字,常见到让人难以想象会是一场恐怖的袭击,不过这次的冒险也带来全新的线索。


    “好吧。”南君仪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前我还不能确定,可是进过剧院之后,我大概知道这个锚点的核心是什么了。”


    他略有些忧郁地看着观复,观复正站在原地,注意到来自南君仪的视野后,就立刻转过头来,目光询问着他。


    “情绪。”南君仪解释道,“没有喜怒哀乐那么充沛,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就只是非常简单的情绪,快乐跟无聊。”


    对此,观复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是,听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却很复杂。”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快乐有很多种,无聊也有很多种,如果它们交织在一起,那就会产生很复杂的事。”


    “比如说呢?”


    南君仪开始往前走,他想早点摆脱身后的剧院:“比如说群体活动,人们喜欢群体活动,因为人需要社交,需要社会关系。可有时候人们并不喜欢群体活动,但如果不参与,也许就会遭到排挤,于是本该快乐的行动之中滋生了无聊与乏味,甚至是厌倦。”


    “听起来像小丑的表演。”观复点评,“这是镇民们唯一的娱乐,而他们有些人不喜欢这种娱乐,却非要参与其中。”


    “不错,这种群体活动又衍生出一群人,他们要走得更远,只有在践踏别人的那一瞬间,他们才能够感到快乐。当然,我并不是要诋毁谁,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听起来,时隼常常聚集的群体里很容易滋生这样的人。”


    “我想他一定见过这类人,他见过的人太多,多到甚至需要分门别类。”南君仪轻轻笑了笑,“这对他来讲一定很痛苦。”


    观复突然止步,不解道:“痛苦?为什么?”


    “因为力量,群体聚集而成的力量会变得庞大,他不得不心惊胆战地驾驭这股力量……如果他是为了力量本身也许还好,可时隼只是为了快乐,他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得到一些安慰。”南君仪回过头,有点诡异地笑了笑,“而我们只是血肉之躯,那些璀璨光辉的表象之下,总是难免潜藏腐烂变质的东西,他会感到恐惧、恶心、厌恶,本来都属正常,可这一切如果是他导向发生的,那么就必不可免地带来痛苦了。”


    观复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皱起眉头:“还有吗?”


    “当然还有……”南君仪的脸色慢慢严肃起来,“那是一件听起来有点邪恶的事,也就是许多人并不热爱自由,或者说他们热爱自由,却无法承担自由带来的责任。”


    这让观复沉默了一会儿,这种平庸的恶念大概对于他这样的男人来讲非常陌生,甚至难以想象,他也许见过类似的人,却难以想象人为什么会逃避自己所做下的行为。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昨天看到的那名奄奄一息的镇民,对方脱去小丑的皮囊后衰老了许多,仿佛重新得到自我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的快乐就是确保自己从没有做过选择,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孩子跟母亲。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父母,甚至是在寻找一个主人。”


    说到这里,南君仪的语速突然放得很慢,随即一怔。


    “等等,那个孩子……”南君仪喃喃道,“或者说那些孩子会是象征吗……”


    “你认为收留我们的孩子与此有关?”观复问道。


    “不。也对……”南君仪顿了顿,斟酌着寻找更确切的表达,“我认为,也许昨天晚上的差异就在这里。”


    观复抿了抿唇:“你认为关键是那个男孩?”


    “我认为关键在选择,白宓她们选择了空屋子,她们不信任那些孩子,不信任群体,于是得不到庇佑,更得不到提醒。可是相同的,规则对她们的影响也相对有限。”南君仪抿紧嘴唇,“而我们不同,我们听从了那个孩子的指引,我们融入了这个团队,于是得到庇佑,因此剧院对我们的影响格外强烈。”


    “有趣的猜测。”观复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


    南君仪始终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会是这样吗?那些小丑,那些孩子……他们都属于这座镇子,却是两种阵营,事实上也许是两种死亡方式。”


    现在已经知道小丑会被取而代之,那么孩子会是什么……孱弱的自制力吗?


    看起来阁楼之行是迫在眉睫了。


    两人没有其他要探索的地方,干脆放弃毫无意义的活动,决定先回小男孩的家里休息一下,等待夜晚的降临。


    小男孩仍在阁楼上待着,等天暗下来的时候就下来做饭,他并没有追问两人今天的行踪,只是热切地端出热汤,等吃完自己那一份就立刻爬上阁楼,仿佛晚一秒都会被留下一样。


    夜晚降临得很快,有了昨天的经验,南君仪跟观复都找了几块碎布团起来塞住耳朵,不知道效果如何,不过聊胜于无。


    很快,剧院的光芒就再度亮起,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入,那些欢快的声音很快就一同涌入房间。布条隔绝的效果并不明显,不过好歹将那强烈的诱惑稀释些许,不至于让人完全无法动弹。


    阁楼上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南君仪是个非常有耐心的人,这种耐心让他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之中又耐心等待了好一会儿才决定从楼梯爬上去。他的身形简直像一只轻巧的花豹,围绕着楼梯转来转去,观复一时间看得有些入迷。


    很快,南君仪就没入楼梯的阴影之中,轻微的脚步声从老旧的木头上传来——这倒不是南君仪有意为之,他毕竟是个成/年男人,无论如何体重都要远超过那个小男孩,他已经竭尽所能地轻手轻脚来行动,可他毕竟不是猫科动物,手脚上都没有肉垫。


    很快,南君仪就爬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一边祈祷自己的声音不会被发觉,一边打量着整个阁楼。


    阁楼要比想像得更加低矮跟狭窄,简直像是只容纳儿童入内的乐园,这让南君仪试图进去的时候不得不躬下身体,正对面就有一扇巨大的窗户,几乎占满整个房间,能看到对面就是剧院。


    月光洒落在地板上,南君仪强忍着剧院的诱惑力,悄悄地走到小床边,被褥堆叠在一起,看起来仿佛一个人形,可被窝是冷的。


    那孩子不在。


    南君仪坐在小床边,心底毫无波澜,他意识到自己一点儿都不奇怪这个发现,很快观复也爬了上来,这让阁楼显得更狭窄了,仿佛要被观复撑爆一般。


    就在这个时候,南君仪发现角落里摆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望远镜,看起来相当老旧,而且像个玩具。


    他于是推了推挤过来的观复,从空隙里钻到望远镜前,顺着望远镜的方向看了出去。


    望远镜里的剧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拖进来的游乐场,小男孩正骑在旋转木马上游玩,他欢笑着,鼻子上咬着一个小小的红球。


    而真正的红鼻子小丑则站在旋转木马边,等待一圈走完,他从队伍里将一个个满心期待的孩子们抱到木马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南君仪喃喃道。


    观复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南君仪来不及解释,他很快就发现那些孩子当中有三张熟悉的面孔,准确来讲并不算熟悉,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三个交换了名字却消失得最为彻底的新人——汪蒙、蔡秋静、陆光。甚至连他们的态度也一模一样,汪蒙热情开朗、蔡秋静腼腆怕生、陆光高傲无比。


    看来他们的进度相当快,快到甚至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就被同化成了孩子中的一员。


    他们三个的鼻子上也咬着一个小小的红球,身形跟样貌已变得跟孩子们差不多,被红鼻子小丑轻松抱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格外的老实听话。


    现在小丑跟孩子都有了。


    倒是这名红鼻子小丑看起来没有他的同事那么吓人,他似乎只是很开心能跟这些孩子们一起玩耍,显得很是和善。


    “看起来有点诡异。”南君仪稍微往后一退,将望远镜让给了观复。


    观复沉默地看完一切,对此显得无动于衷,他撤回身时,甚至先轻轻地望了一眼南君仪,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让南君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幸福。


    一方面南君仪认为这多少有点肉麻,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享受观复的注视。


    于是他很轻柔地询问:“怎么了?”


    “永恒的童年。”观复相当冷漠地对自己看到的一切做出反应,里面既没有喜,也没有悲,连稍多一些的情绪都没有,只是说出一个看到的事实,“这种快乐更为纯粹,却不再有更多的可能。”


    南君仪叹了口气:“看来很清晰了,要么取代小丑,要么屈服诱惑,多么盼望着人快乐的锚点。更有趣的是,这两条路都已经有人帮我们选了,显然没有人脱困。”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过去的?”


    第210章 欢乐镇(11)


    想要寻找答案,最好从问题开始。


    尽管阁楼没有什么“容人之量”,可为了第一时间了解小男孩是怎么回来的,两个人还是沉默地缩在伸展不开的空间里。


    剧院的影响仍然存在,只是远不如昨晚那样让人无法抗拒,像是一阵似有若无的骚动,在身体的某个地方作祟。


    南君仪尽可能地不去想它,也不去感受,而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分析上。


    从之前的经历来看,毫无疑问,红鼻子小丑是这个锚点的核心,也是脱困的关键。


    在这个城镇里只有两个“死亡”要素——变成小丑或者变成孩子。从脱皮这件事来看,小丑是可以随时更替的;而孩子们则始终保持着儿童的模样,没有人会被取代,代价是永远不会长大。


    这两者看起来毫无关联,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又相同的“欢乐”——消亡。


    偏偏有一个红鼻子小丑在中间。


    他明明是小丑,却没有像其他的小丑那样被剥离,脱水,安放在衣柜之中。而且,作为孩子们口中唯一提起的存在,他显然不像其他小丑那样会被轻易替代。


    其次,现在来看,红鼻子应该始终与孩子们为伍,在一群幼童之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变成孩子的大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拒绝成长,或者说是幼化的惩罚没有降临在他身上。


    纯粹的快乐,就算他不是答案,也必定是离答案最近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剧院的影响力正在逐渐消退,那些在南君仪身上骚动着的不适感渐渐平息下去,而窗外的天光正缓缓浮现。就在南君仪几乎要在这种狭窄憋闷的环境里昏睡过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总是观复,他下意识追踪着声音的来源,像捕食野兽的猎手,又也许,他是另一头猛兽。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告诉过观复这件事——他这个模样很吓人,也很性感,这两种感觉通常是一起到来的。


    可即便如此,南君仪还是不够了解他,也不再有多少时间能够了解他了,这让南君仪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角落里的一个木箱慢慢被推起来,探出小男孩心满意足的脸蛋,他鼻子上的红球已经消失不见了,脸上只残留着玩耍过后的红润,手中还抱着一个兔子玩偶。


    正当他想要转身从箱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体突然僵硬,目光对上了观复沉静的眼睛。


    这让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住了,小男孩张了张嘴,神色惊恐,像是只被吓破胆的兔子那样僵硬在原地,仿佛假死。


    南君仪及时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他舒展着四肢,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尽量让自己更舒适一些,语调轻快:“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们的吗?”


    他的语气里既没有指责,也没有愤怒,就像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问话,这种态度让小男孩的身体勉强回温,他小心翼翼地翻出来,坐在了那只木箱上,时不时打量着两人,嘴上仍负隅顽抗:“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南君仪将手搭在望远镜上,摩挲着那些锈迹,忽然道:“跟红鼻子玩得开心吗?”


    小男孩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绷紧,死死抱住怀中的玩偶,好半晌才低声道:“不是红鼻子做的。”


    “什么?”南君仪问,“他做了什么?”


    “那些人失踪……大家失踪,不是红鼻子做的。”小男孩虚弱地说,“是真的,他一直都在跟我们玩,大家失踪的时候他就跟我们待在一起,你们可以相信我。”


    南君仪只是回答:“我知道不是他。”


    小男孩原本瑟缩了一下,仿佛下意识恐惧不好的答案,反应过来后显得更加迷茫了,小声地问:“你……你知道?”


    南君仪却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又问:“所以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小男孩只是更紧地抱住了玩偶,过了许久才摇头:“没有,我们没有把他藏起来,是他自己藏起来了。只是红鼻子答应让我们晚上偷偷地过去找他。”


    “所以,你每天晚上就从这个木箱子里下去?”南君仪问。


    小男孩拘谨而羞怯地点了点头。


    “我们要找红鼻子谈谈。”南君仪耐心地说,“你可以把木箱子借给我们吗?”


    “木箱子……”小男孩咬了咬唇,看向自己坐着的地方,似乎有点紧张,“你们要跟红鼻子谈什么?你们不会伤害他吧?”


    “只是想知道剧院的事,昨天我们去剧院看过了,里面有些情况需要问问红鼻子。”南君仪轻飘飘地说,“如果我们要伤害他的话,也就不会征求你的意见了,只管自己下去就好了。而且,难道你不想见到爸爸了吗?”


    南君仪付出相当多的耐心,其中有一部分当然是出于对这个孩子的尊重跟礼貌,可不完全只因为这个原因——


    陆光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孩子?


    从陆光他们三个人的情况来看,必然是在第一天就得到了孩子的帮助,那么他们最初的情况就跟南君仪一队一样。


    如果中间有什么异常。南君仪想,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三个人发现了阁楼的秘密,然后偷偷地跟在孩子身后走入了那处游乐场。


    南君仪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也许这种请求毫无意义,不过他想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也是……”小男孩抿紧嘴唇,大脑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吧,那你们跟我来。”


    木箱里是一把小梯,南君仪都有些艰难,更不必提观复了,于是他在爬下去之前对观复耐心道:“在外面守着怎么样?”


    观复深深地看着他,沉默地点点头。


    南君仪对他微笑,又多看了几眼,才慢慢顺着梯子下去,里面并不是很昏暗,能隐约看见两条路,这让他微微挑起眉毛。


    就在这时候,小男孩忽然拉住他的手,然后两人从一条滑道里滑行了下去,南君仪下意识将他抱在怀里,却听见对方开怀大笑。


    是玩具…


    南君仪才意识到这只是一条滑梯,滑行时间不算很长,也不算很短,控制在孩子厌倦跟意犹未尽的中间段,他们跌入了一堆松软无比的草料堆里。


    小男孩很快就爬起来,将南君仪也拉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草料。


    这儿是剧院的地下。


    不知为何,南君仪笃信如此,他仔细地看着四周,这儿看起来是个陈旧的仓库,被改造得很温馨,有许多动物玩具、垫子、旗子、微微转动的风车等等。虽然有些杂乱,但是看得出来它们都被好好的打理过。


    小男孩踮起脚去开门,他探出头在跟房间里的人说话,南君仪微妙地看着他,有些想提醒这个孩子不要用门夹着脖子,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很快,小男孩就缩回脑袋,抬头看向南君仪:“你进去吧。”


    南君仪推开门,红鼻子小丑正坐在一大堆垫子上,他的油彩是个大大的笑脸,可眼睛部分却显得没那么开心,看起来几乎有点忧郁。


    他向小男孩道了谢,拜托对方关上门,才在门闭合的那一瞬间看向南君仪,示意身前的椅子:“请坐。”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这份工作。”南君仪忽然说道,他本该问一些更关键的东西,可毕竟人已经在这里了,又何必太慌张,他有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红鼻子,觉得他完全不像时隼。


    “我很喜欢。”红鼻子笑了笑,“我很满意能带给别人快乐,让人能够短暂地忘记烦恼,可是渐渐的,不太足够了。”


    南君仪缓缓道:“你指什么?”


    “太无聊,太老套……无法满足他们。”红鼻子轻声道,“至于有些人,又太沉溺,沉溺到逃避现实。”


    南君仪忽然发现,这时候的红鼻子又变得很像时隼了。


    “你制造了这一切。”南君仪沉声道。


    小丑欣然承认:“是的。因为我也像他们一样,同样具有依赖的特性,我需要付出,迫切地渴望跟别人进行链接,也许恰恰是因为这样,我让他们丧失了独立跟自由。”


    南君仪端详着他:“也许没必要这么说,这只是人类一种常见的毛病。”


    小丑忽然从垫子上跳起身来,往另一扇门那走去。


    “你去哪里?”


    没有回应,南君仪只好自己跟上去,跟在小丑的身后往外走,他们经过了一条走廊,推开大门之后,他们来到了舞台前。


    小丑站在观众席前彬彬有礼地对他行礼:“请挑个座位入座。”


    “……”南君仪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邀请我体验游乐场。”


    小丑哈哈大笑起来,很怪诞滑稽的笑声,他很快就回到舞台上开始表演杂技,说实话看着他挂在空中甩动身体的时候,南君仪实在有点担心他会飞出来落在观众席上。


    尽管南君仪对于这种表演该什么时候鼓掌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他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表达了赞赏。


    小丑并没有飞出来,可是他的红鼻子被抛了出来,落在南君仪的怀中。


    强烈的白光袭击了南君仪。


    …………


    “多了三个小孩。”


    白宓跟岑青当然没有闲着,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们尽可能地在摸索这座荒凉空旷的小镇,寻找其中哪怕一点点的蛛丝马迹。


    莫名其妙的小丑,热心诡异的小孩子……


    这两者都带给人相当不快的感觉,既然都在一个城镇里,其中一定包含着某种尚未解密的联系。


    早在马车之前,白宓跟岑青就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诡异的邀请函,上面写着“欢乐镇”三个字,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线索,她们隐约知道要寻找出去的线索,可是到底要如何出去,却毫无头绪。


    “要不要找一下那两个人?”岑青叹了口气,抱着手臂,忧心忡忡道,“我总感觉那三个孩子很面熟,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希望只是我神经过敏。”


    就在白宓犹豫的时候,突然间天翻地覆,宛如镜面破碎一般,整个城镇在两人的眼前化为烟云。


    “操!什么情况!”


    岑青下意识扑向白宓,两人紧紧抓住对方,被吓得闭上眼睛,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


    这让白宓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大海,还有慢慢驶来的邮轮,困惑地转向身旁的岑青:“怎么突然……有船……”


    岑青的目光却落在了观复的身上。


    那个男人形单影只地站着,他似乎对这一切都并不感到困惑,神色漠然。


    他的同伴不见了,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那一丝丝属于人类的气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