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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盲射 他又“玩”上了是吗


    话出口后, 姜钰想起初次踏入谢家那个傍晚,在演武场看到“未来姐夫”一袭素淡白衣,最是端庄文雅的衣着,长戟在手后却身形矫捷, 婉若游龙。


    认定“未来姐夫”是人中龙凤, 箭术也一定非常出色。


    先前太子下场,是为帮堂姐华阳公主夺那白马, 可惜并没成功, 表哥是个半罐水,姜钰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姐夫了。


    此刻风过树梢, 不时有蝉鸣聒噪。


    来自演武场的喧嚷声一波又一波, 书依旧扣在男人脸上。


    别哲赫光和清松书墨四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盯着各自鞋尖。谢渊依旧坐在椅上, 悬腕撩袖,平静落下又一枚棋子, 顾琅也装作漫不经心,沈禾苒则呷了口茶,微微屏息凝神。


    唯有姜娆轻咳了一声:“阿钰,你过来……”


    见阿姐拿团扇挡脸,只露一双漂亮眼瞳和轻皱的眉, 神色略有些古怪。


    左右姐夫没反应, 姜钰也不知怎么回事,便听话回去。


    可他才刚迈开步子。


    “若是夺下来了,有什么好处给我?”


    甫一开口, 男人声线极淡,伴喉结微微震动,隔着覆在脸上的书册, 声音听起来低沉沉的,带着丝仿佛一夜没睡般疲倦的哑。


    姜钰啊了声,有些意外地回头,“好处?姐夫要什么好处?”


    顿了顿。


    “你未来会娶我阿姐,算好处吗?”


    “要不让我阿姐像上回端午游园那样,再把你按在墙上——”


    “阿钰!”少女呼吸一滞,终于再也忍不住出声制止。


    但也仅此而已。


    沈禾苒偷偷抬眼,去觑斜对面谢渊的神色,姜娆则恨不能直接挖个坑给自己埋了算了。


    其实也可以直接提醒一句,说阿钰你认错人了。


    但姜娆不知弟弟辨认“姐夫”的依据是什么,更怕他万一和自己一样,是通过麒麟扳指、疤痕一类的反向证据,毕竟除去这些,兄弟二人在外形上几乎没有差别。


    那么弟弟会不会口无遮拦,说出什么更加石破天惊的话来。


    譬如天授节那晚她装晕,弟弟可是在场了一段时间,他会不会冒出一句“啊?我认错了吗?可那晚如何如何,不就是这个姐夫吗云云”……


    那姜娆会真的很想去死一死。


    到底谢大公子还在场呢,无论彼此的关系是如何走到今日,既已有了那层名分,有些面子总要维护。况且还有个表哥在场,姜娆一时间面颊灼烧,如坐针毡,早知弟弟要她来陪同观赛是这么个“观”法,打死她都不要来的。


    恰也是这时,隔着那薄薄书册,无人能窥谢玖面上是何神色。


    只听得他不置可否,低低嗯了声,“去排上,轮到了叫我。”


    “好嘞姐夫!”


    “诶姐夫,你手是不是伤了,怎么缠着纱布,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严重吗?能行吗?会不会影响发挥?阿姐你快过来看看!”


    “……”


    到这个地步,连沈禾苒都有点绷不住了。


    虽然但是,也挺好奇那手腕怎么就缠上纱棉了。


    一旁的赫光心说问题不大,骑射而已,主子闭着眼睛都玩过那群世家子。


    果然。


    任由小少年抱着手腕检查,男人松开对他的钳制。


    随口道了句,“没那么弱。”


    得了这答案,姜钰登时撒丫子奔了出去,隔得老远便朝礼官大声吆喝:“加一个加一个,我姐夫!我姐夫要参赛!”


    最大的“杂音”跑出去了,亭中暂时安静下来。


    安静得近乎诡异。


    盯着茶盏里袅袅升腾的水雾,除去先前险些被弟弟道出口的,那个端午游园时错误的吻,姜娆脑海中更还不受控制地闪过飞鸿楼那晚,别哲说他划伤手腕放血,感受疼痛,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些。


    彼时他她还当这人有什么怪癖,后来听他浑浑噩噩地战栗,在梦中低喃着求救


    她给他手腕缠覆纱棉,问他是生病了吗。


    ——我有病,为了我哥,让我抱会儿。


    ——就这一次。他补充。


    可后来哪止一次,他还不要脸地……不是,想点正经的好吗。


    不自觉捧着茶盏呷了一口,凉水过喉才又冷静了些。


    姜娆心说究竟什么样的“病”,才会需要划伤手腕放血?


    难过昨晚他也发“病”了吗。


    可是。


    关她什么事。


    心疼一个男人是不幸的开始,何况一个浪子!握着杯盏的指节渐渐拽紧,姜娆又一次在心下警告自己,不许再想他和有关他的任何事情。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是否疼痛,她真的一点都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想谢大公子,对。


    恰逢顾琅出声,带着点打圆场的意思,“小屁孩儿,眼睛不好……谢世子海涵。”


    指的自是表弟姜钰。


    话是这么说,但若非气场不同,顾琅乍见之下,也未必分得清双生子究竟谁或谁,同样得靠眼神、衣物细节、以及各自身边跟着的随侍、或旁人的称呼等来区分。


    “无妨。”


    眉宇被松柏的影子覆盖,谢渊依旧语气温朗:“我与阿玖一母双生,家中长辈也会错认,人之常情。”


    话落后没过片刻,姜钰便风驰电掣地返回来了。


    依旧是狂摇谢玖的胳膊,“姐夫姐夫,你现在就可以上场,礼官说前头的人看到贺统领都拿不下彩头,已经没什么人敢上去丢人现眼了,还说你跟你弟弟二公子就是襄平候也参赛的话,我皇叔很乐意一睹风采!”


    “……”


    恰有风过,薄薄的书册被风吹落下,谢玖并未伸手去捡,只语气极淡,“襄平候在忙着下棋,没空。”


    言罢收腿坐直,躬身前倾,修长的指节捏了捏眉心。


    这一连串动作,姜钰离得极近,一看又惊住了,“姐夫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眼下乌青这么严重?眼睛里头还泛血丝呢?”


    “脸怎么了?”


    “这


    么好看的脸被谁打了?”


    “怎么瞧着……有点像个巴掌印子?”


    别哲:“……”


    赫光:“……”


    “……”


    这下连沈禾苒和顾琅都没忍住,双双不动声色地抬眸瞄了一眼,且尽量装作非常不经意的样子。


    视线里。


    没了挡脸的书册,男人垂着眼眸,无人能窥其眼底神色,但他眉宇深挺,五官颌面利落清晰,由于太过深邃凌厉,乍看之下有种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左边脸不算严重,但确实有隐隐的……巴掌红痕?


    沈禾苒心神巨震,不由得一口气屏在喉咙,心说堂堂大启麒麟卫指挥使,堪称如今拔地而起的朝堂新贵,先不说谁能打得过他,关键谁有那个胆子打他?还是打脸?


    所以是宁安?宁安?还是宁安?


    昨晚是吵架了?


    吵到动手的地步,所以“结束”了?


    但见男人眼下确有乌青,却是眉梢轻扬,神色不见半分被打之人该有的屈辱、不快,反而隐蕴几分隐隐邪肆的散漫意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打爽了。


    别哲也挺纳闷,那红痕并非不能以“技术”遮盖。


    但主子清晨对着镜子,那眼神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


    恰逢姜钰继续关切追问:“谁敢打你还打脸啊?胆子也太大了吧?姐夫你是做错了什么?还是得罪什么人了?阿姐你快看,姐夫他脸——”


    “啪”地一声。


    姜钰话未完,便见阿姐不知为何忽然起身,还不小心带翻了手边茶盏,茶盏落地,伴一声轻轻的啊,少女蹲下身去。


    谢渊眸光微滞,视线依旧落在棋盘之上。


    顾琅下意识伸手阻止。


    沈禾苒也终于忍不住起身过来,“怎么了宁安……别去捡诶,小心碎片扎手。”


    雪嫩指节一顿,姜娆听话缩了回去。


    “好吧苒苒,不捡就是,但我好像……有点困了,想回去休息会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言罢起身,少女尽量端得若无其事。


    “不行阿姐!”姜钰登时绕了个圈儿,冲过来给人拉住,“说好陪我观赛阿姐,姐夫亲自参赛你不要看吗?看了再走吧阿姐,你陪我一起去看!”


    拖拖拽拽,姜钰直接将自家阿姐往观赛席拖。


    姜娆这日穿的是茶色纱裙,勾勒出纤盈腰肢,柔软裙裾随风曳动,上面绣着盛放的海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黑沉沉的视线从那海棠花瓣上掠过,谢玖起身掸了下衣袍,随手接过别哲贴心递来的玄色面罩。


    将面罩扣在脸上,男人身高腿长,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路过姜钰时大手一别,直接给人后脑勺扣着往前走了。


    修长双腿迈着懒散的步伐,感受着空气里的风与热浪,有那么一瞬转念,谢玖幻想自己体内没有焚心。


    且是一位真正的姐夫。


    那么他会如何度过这个夏日午后。


    给小舅子夺马。


    很烦很吵,但毕竟是小舅子。他会以最令她心折的、攥住她所有心神、视线、注意力、至少不会有任何人、包括谢渊能超越的方式。


    赢得比赛。


    然后。


    她也许会开心吗。


    开心的话,扑进他怀里,唤他夫君。


    他会触碰她,抱住她,揉进身体里。


    也许会等不到晚上,就行姐夫之礼,扒下她的海棠裙裾,感受她的颤抖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像在彼此灵魂中打下烙印。


    真美好是吗。


    真的。


    好可惜。


    过去二十年,没有一日真正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不是在机关算尽,伪装温驯,便是在暗处博弈,咀嚼仇恨。


    到如今一切枉然,唯一想要的只一个她。


    她也越来越让他感到痛楚。


    所以要怎么甘心去死,甘心那位“姐夫”不是自己


    被留在原地,望着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姜娆深深吸了口气。


    谢怀烬!


    他有病吗。


    说好的退回原点,他又“玩”上了是吗。


    “玩”她就算了,连她弟弟也不放过吗。


    弟弟还真是眼瞎随她,回去后要怎么解释,怎么扳回弟弟的某些错误认知跟错误印象?


    “好啦好啦,问题不大。”


    沈禾苒这时也追过来了,在旁边眉飞色舞,“好歹是帮你弟弟夺彩头呢。谢世子自己不解释也不吱声的,管它那么多,一起看看去?”.


    京城世家子,大都自幼修习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但真要论起精熟,十之八九虚有其表。


    此番赛事,有的确实奔着彩头,想要争个高低输赢;有的是图热闹,重在参与;有的只想比“对手”更加出色,不丢家族脸面;或挽弓的姿势足够漂亮,能博心仪的姑娘一个侧目即可。


    还有的如沈翊那般,骑射俱佳,但没什么兴趣参赛。


    或如顾琅那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懒得去争。


    总之各有各的原因。


    观赛席大多是命妇女眷和王公大臣,作为看客自有看客的宽和,只要箭矢能沾着靶边儿,大都能博得满场喝彩,倒也没人觉得难堪。


    但在经过六七轮后,场面渐渐变了。


    先是几位素有才名的世家子轮番上阵,全都铩羽而归;太子殿下亲自下场,也仅二矢中靶,且都不在靶心;后来禁军统领亲自挽弓,倒是中了靶心,但仅一矢。


    如此这般,后边原本还在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世家子大都没了底气。谁都不傻——已有两位珠玉在前,“珠玉”都拿不下的彩头,他们再上去也只会被衬成拙劣瓦砾,于是眼神一对,剩下的世家子大都纷纷后缩,甚至有人提出了身体不适,想要放弃参赛。


    “嗐,不错了。”


    “毕竟是动靶,且仅一次机会,哪有那么容易?”


    “是啊,太子殿下那样的成绩已是万中挑一。”


    “没错”、“不愧是太子殿下”、“不愧是贺大人”云云,渐渐充斥于席间和参赛者口中,也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规则。


    “其实三箭齐发,三矢齐中,并不难的……”


    前提是靶心静止不动。


    但动靶还得皆中靶心,往年也没这种难度。


    然而规则是圣人亲口定下的,谁也没敢真正抱怨出来。


    明黄幡帐内,看到场下情状,姜蘅也在琢磨着是否要降低难度,恰是这期间,真正想等且想要见识和考验的人来了——谢玖。


    甫一现身,男人脸上戴了张玄色面罩。


    一如满场的参赛者、观赛者、甚至礼官和裁判,都不确定这人究竟是谢世子还是襄平候,但听小郡王嚷嚷着“我姐夫、我姐夫”,离得近的便都以为那是谢世子,谢渊。


    但演武场、观赛席、外加放置动靶的原野何其广袤辽阔。


    离得远的世家小姐们大都按捺不住,开始频频探头,猜测说,“是襄平候吗?还是谢世子?”


    “是襄平候吧?”


    “谢世子往年也参加过狩猎大赛,何曾戴过面罩?”


    “听那边的人传话,是襄平候。”


    “真的吗,是襄平候啊!”


    她们翘首以盼了好久的郎君,此刻终于现身参赛了。


    这时候还有勇气上场,想也知道得有多大的实力和信心,一时间,整个演武场复又骚动起来,观赛席的太子姜烨搁下茶盏,华阳公主姜姝眯起眼睛,就连承宣帝姜蘅也坐直了身子。


    场下世家子交头接耳,小姐姑娘们则止不住喁喁私语,手中香帕再次挥成了五颜六色的娟海。


    渐渐地,伴随四下鼓声越来越密。


    姜娆和沈禾苒、姜钰三人皆在外围,但并不妨碍赛场视野。


    远远的,看着礼官恭恭敬敬地在前方领路。


    男人身高腿长,朝着演武场的方向,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


    所经之处,千金贵女们挥舞着手中香帕,有人手里拿着花枝,摘了花瓣下来,似想往他身上丢去,又不是太敢。


    姜娆看着不太舒服。


    以及不知为何,有点紧张,紧张之余更还有一些掠过心间的,她尚不足以理清的情绪。


    好比。


    真的了解他吗。


    过去两个多月,虽有不少交集,可此刻站在最静谧的角落,姜娆才发现自己其实与那些或激动或雀跃的世家女们一样,甚至都没见过他挽弓搭弦的样子。


    又过了好片刻,姜钰踮脚并以手遮眉,纳闷说:“姐夫已经被领去了指定范围,怎么还不开始呢?”


    “他在跟礼官说


    什么吗?”


    演武场本就辽阔,提前布设的三面动靶,位于观赛席正对着的原野上面。


    距离太远了,姜娆完全看不到靶心。


    “阿钰,太远了,怎么判断输赢呢?”


    “不是我们判断,阿姐可有看到远处那三个守靶礼官?”


    “待会儿他们若是举起三面白色旌旗,就代表参赛者一支箭矢都没中靶心,但若同时举起三面玄色旌旗,就代表夺下彩头。”


    “其他颜色可能代表中了,但位置偏差,得等礼官过来传话才能知晓综合评分。”


    “原来如此……”


    沈禾苒也不自觉跟着紧张。


    总算明白顾琅那狗东西为何连下场都不敢了。


    被无数双视线瞩目,外加帝王也在幡帐里盯着看着,人本就会感到压力,心理素质不好的,怕是一个手抖就已经输了。


    又等了一会儿,眼见礼官在场上来回奔走,却还没开始,姜钰止不住在外围跑来跑去。


    期间有人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礼官为何牵了匹马过去?”


    “不是吧,难道襄平候是要逐马抢靶?”


    “那可是动靶啊……”


    红线范围外,的确留了可以逐马驰骋的距离。


    但先前参赛者无一人选择逐马,那无疑给自己增加难度,连太子殿下跟贺统领都选择的定点射击。


    “太狂了吧,不愧是……襄平候?”


    其实到这里,都还能理解。京中世家子毕竟是世家子,打小锦衣玉食,未染战场血尘,大都中看不中用。


    可襄平侯不一样啊,尸山血海和北魏敌营蹚出来的履历,光是听着便叫人喟服心惊,是以大多数人觉得他狂妄,又觉得非常合理,纷纷翘首以盼,迫不及待一睹风采。


    如此这般,又一次万众瞩目。


    背对观赛席,视线掠过远山青黛,许是日光过于晃眼,谢玖眼前似有流光灿灿的海棠盛放,铺开。


    已经记不得,是第多少个“最后一次”了。


    说好的退回原点,不再有任何牵扯。


    谢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只离线的风筝,无家可归,明明已经决定了放逐自己,却又被一条看不见的情丝牵引。


    线的那头在她掌心,连接他的心脏。


    他的言行便如魔怔,完全无法受自诩强大的理性控制。


    擂鼓声越来越大。


    观察了片刻动靶的移动规律,“取两面旌旗过来。”


    襄平候下令,是襄平候没错吧?


    礼官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服从。而观赛席这边,当所有人都看到两名礼官下场,一左一右分插了两面旌旗。


    那旌旗甫一展开,荡在风中肆意翻卷,猎猎飞扬。


    横跨的距离不算太远,但恰好挡住了参赛者几乎所有视线。


    “不、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隐隐回过味时,有人再也止不住发出惊呼:“盲射!”


    “动靶、逐马、盲射!这不是纯纯找死吗?!”


    “完了完了完了!”


    “咳……不是!我的意思是,襄平候会不会太狂妄了些?”


    “这得多嚣张、多自负啊!”


    起初,站在风里,任由裙裾蹁跹,姜娆也不懂谢玖为何要让礼官在红线处横插两面旌旗,那旗帜被昙泗山的山风吹得飘来摆去,视线都挡完了,且干扰性极大,如何看得到远方箭靶?


    此刻听着四下陡然爆发的激烈骚动,无数世家子和先前的参赛者们哗然一片,混杂着无数女子的欢呼之声,连太子姜烨都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了。


    阿钰也激动地冲回来大喊大叫。


    姜娆隐隐听懂了大概意思……是谢玖要……盲射?


    刹那间。


    姜娆不知为何,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不自觉提着口气,拽握团扇的指节收紧,心脏扑通狂跳。


    同时不受控制地,心下闪过前所未有的微妙怨念——


    谢怀烬。


    他是还嫌自己不够万众瞩目,耀眼夺目吗。


    是想全场的世家小姐都被他吸引视线,为他心驰神荡吗。


    无耻下流的男人,出风头才是他的真实目的吧。


    作者有话说:


    可以理解为,骑在马上驰骋,且在有旌旗干扰视线的情况下,同时射杀三个规律移动的人(靶子),对9来说没啥难度,他在北魏练过很多绝活(一本正经.jpg[狗头]


    第52章 恼恨 要我恭喜你吗


    长亭之中, 风吹柏影,茶水早已经凉了。


    听着演武场传来的阵阵骚动,顾琅本就是外放的性子,终是静不下心, “不如, 就到这里吧谢世子。”


    “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多的是机会再行切磋。”


    言罢抖了下身上衣袍, 视线掠过沈禾苒, 顾琅也起身朝演武场去了。


    谢渊则继续对着棋盘,一双狭长凤眸被眼睫覆盖, 倒映着棋盘上密麻交错的黑白两子。


    脑海中不断闪过的, 是昨晚宁安哭得那般伤心,被他抱在怀里时, 整个人仿佛碎过一次。谢渊自己也没料到,有生之年第一次怀抱一位姑娘, 是他的未婚妻,那么柔软,那么亲密的肢体碰触,感受最深的却是她滴在自己颈间的泪水。


    心疼吗,后悔吗。


    明明那份近乎炽烈的少女情愫, 最初是完整属于他的。


    所以弟弟既不要她, 还特意请婚,将他和宁安绑在一起。


    如今的种种行为,又算什么。


    想到些什么, 指节捏着眉心,素来沉静稳敛的一个人,有隐隐的薄怒涌上心头.


    “开盘下注, 买定离手!”


    另一边喧嚣的演武场,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景象。


    气氛高涨时,观赛席有十来岁出头的少年人围在一起,“我赌襄平候能夺下彩头!”


    “不能吧,架势摆得厉害罢了……”


    “那要不赌个综合评分?”


    “就赌襄平候能否胜得过贺大人和太子殿下?”


    耳旁数不清的喧嚷嘈杂,潮水般一波漫过一波,几乎要将人淹没。


    “姜姑娘放心,动靶而已,主子闭着眼睛也能玩儿。”


    姜娆闻言回头,见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别哲赫光,连表哥顾琅也一起过来了。


    赫光不知如何看出了她的紧张,下意识宽慰。


    沈禾苒则在看到顾琅过来时,顿时翻着白眼离远了些,但她往哪里挪,顾琅便也面无表情地跟着往哪里挪。


    换做寻常,姜娆的关注点必然会被抢走。


    可此番,她满脑子都是谢玖先前为何要应承下来,是和她一样,不想阿钰口无遮拦,说出更多“不合适”的话来?还是恰恰相反,刚好利用这个机会出尽风头,顺便顶着“姐夫”的身份刺激谢大公子并让他难堪?


    像他昨晚说的,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所以。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


    任由思绪乱飞,姜娆不自觉拽紧团扇,决定回头一定要好好纠正阿钰,再不让这般情况出现。


    恰在此时,日光刺破天幕流云,在原野上泼下束束光辉。


    视线里,男人利落地翻身上马,背负三支雕翎箭矢。


    伴鼓声再起,他座下马匹先是朝着观赛席来,速度不快,甚至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散慢之意,紧密贴合五官的面罩之下,明晰冷硬的下颌在日光中明明灭灭。


    一派浑然天成的英姿飒爽,风仪瑰杰,引得不少世家女为之失神,频频发出惊叹且移不开眼。


    而后礼官鞭声一响,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迎着这日的烈阳山风,姜娆看到他瞬息调转马头,挺拔的身形前倾压下,力量沉于马背,伴马蹄踏飒扬起尘埃,墨色袖襕在风中翻卷,卷出凌厉的弧度,却不显仓促,反而像是早已熟稔得如同吃饭喝水般的猎杀姿势。


    马蹄尚未骋及红线,他便于身后拔出雕翎箭矢。


    整个过程迅如鬼魅,飘忽到令人无法捕捉到任何细节。


    挽弓,搭弦,腰身一荡,朝后仰倒。


    类似的姿势,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是谢玖将她困在身下,夜夜逼她唤他夫君,次次挺.入的姿势。


    瞬息之间,三箭齐发。


    冰冷的箭矢破空而过,带出尖锐呼啸,一瞬击穿飞扬的旌旗。


    那个瞬间,无数双视线瞩目一人,关注点却各有不同。


    好比姜姝扶着华盖,被左右宫婢簇拥着打扇,心知天授节那日一出落水,自己被谢世子当众拒绝,已然沦为满京城贵女的笑柄,外加晚上得知谢渊被赐婚,当真如碧苏曾经所料的那般,让她姜宁安得逞了,姜姝就差没直接气晕过去。


    此刻目光落在原野之上,男人挺拔的身量,驰骋的风姿,尤其那腰身一荡,不知荡穿了多少女子芳心。


    姜姝指节轻点着案台,忽然觉得失去谢世子也没什么不好。


    父皇果然没骗她,她该拥有的总是最好的,想到些什么,姜姝甚至有些面热,出现了少有的小女儿娇羞情态。


    另一边,隔着彩帷飘飘和满座人流,姜娆则和弟弟站在一棵榕树下面,顶着斑斑绿荫,只能捕捉到箭矢破空之后,于烈日下一闪而过的炫目光华。


    之后万籁俱寂,唯余蝉鸣,风声。


    若说先前参赛的世家子们箭矢离弦,观赛席大都会象征性欢呼几声,那么此刻,仿佛被什么强行按了暂停,整个原野听不到半点杂音。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皆死死锁在旌旗后方的靶心方向。


    也有人忍不住起身眺望,譬如太子姜烨。


    那短促几息,姜娆觉得自己的心也好似快要从胸腔跳出嗓子眼来,连指尖都因不自觉的紧张而微微发麻。


    更有那么一瞬,被没由来的恼恨淹没。


    明明已经听他亲口说过了。


    以为鎏霄台请旨,是为你实现愿望吗,以为那一夜裙下臣,能代表什么,于我来说,皆不过无趣人生的解乏之作。


    说好的恨他,永远不要原谅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可许是曾听过他的心跳,有过那般亲密的欢愉。


    姜娆发现只要他出现在视线里,自己即便用尽了全身意志力,也没有办法不去关注他。就像恨不能将刀架在一人的脖子上,明知对方可能又在“玩”些什么,却依旧会觉得他拥有最令她心折的姿态。


    期间,三名守靶礼官确认之后,似在朝观赛席这边大喊着什么,但隔得太远,实在无法听清。


    直到以天为背,三面上刺徽纹的玄色旌旗,忽然被同时高举了起来。


    于所有人视线中猎猎飞扬。


    那一刹那,不待礼官激动地扛着靶子并一路冲过来准备给众人验证,四下倏忽沸腾起来。伴随弟弟姜钰激动的叫喊,数十座观赛台呼声震天,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喝彩。


    无数少年们纷纷起立,“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三面玄色旌旗!”


    “三面,是三面啊,同时举起来了!”


    也有不清楚规则的女眷或大臣,拉着旁边人问是什么意思。


    而后感叹说,“不愧是将门之后,七岁就被带去北疆历练,也不愧是被陛下破格封爵的襄平侯啊。”


    “镇国公这两个儿子,皆是人中龙凤,当真是积善之家,福泽深厚……”


    放眼整个京师,恐怕无人能望其项背。


    一时间,满座朝臣惊叹,世家儿女欢呼,裹挟着阵阵不具体的呐喊,充斥着这年昙泗山的原野上空,连鼓手都忍不住为之加奏。


    明黄幡帐内,姜蘅也在默然几息后,抬手抚起掌来。


    心下转过的念头不比满场看客们少。


    一如“谢玖”这个名字本身,在被遗忘的年岁里,他身在敌营,仿佛已悄然死去,但一朝回归,不现身则罢,一现身便能惊起所有人的觉知。


    高贵的出身,英俊的容貌,权力地位,满身荣光。


    就像姜娆预料的那般,这么一番下来,世家小姐们个个心驰神荡,已经不止是挥舞手中娟帕,有的连团扇都扔出去了。


    攥紧的雪嫩指尖骤然松开,掌心微有些出汗,方才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回胸腔,姜娆强迫自己移开眸光。


    渐渐的。


    四下依旧喧嚷嘈杂,却莫名地变得遥远。


    作为已夺下彩头的魁首,谢玖本应走个过场,去向天家谢恩,可是没有。他只是在礼官那里,接过那匹连姜姝都求而不得的雪马,轻松驾驭着从原野的另一边骋出,径直朝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姐夫!”


    远远地,姜钰一个激动,直接撒丫子狂奔,想要冲过去迎。


    却被姜娆一把拽住。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偏西,遥远的地平线上,红艳艳的夕阳开始坠落。


    手在拽着弟弟,视线也没看那马背上骋来的身影。


    姜娆心跳却莫名很快。


    “姐夫!”待雪马勒停,姜钰终是挣脱阿姐的手,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毫无疑问,崇拜之心已然达到了顶峰。


    男人翻身下马,视线掠过风里蹁跹的裙裾,大手下意识一伸,抵住了小少年的脑袋,没让他扑进自己怀里。


    无他。


    谢玖其实不喜与人过分亲近,尤其是肢体接触。


    只将雪马的缰绳丢给了他。


    却不期然被一把抱住大腿,小少年仰头看他,一脸的狂热崇拜:“姐夫你好厉害,姐夫天下第一,姐夫是这世上最英武的男人!”


    “姐夫姐夫,这马我能送给阿姐吗?”


    “你最近不是在教她骑马,她以后就可以骑这匹漂亮白马啦!”


    话落。


    姜娆眼睫一颤,再也忍不住看向弟弟,原来阿钰那般费尽心思地想要彩头,是为了送给自己吗。


    谢玖脑海中闪过的,则是谢渊最近的确在教她骑马。


    以后那样的画面只会更多,而不会少。


    多留一天,不过多一分无妄纠缠。


    恰在此时,小少年忽又大叫:“姐夫你手怎么了?阿姐你快过来!”这一吆喝,除去姜娆,别哲赫光也终于注意到了,主子左手手腕的伤口崩了,缕缕血色已浸过了纱布。


    男人拧眉,不以为意。


    只大掌无情地将人额头抵开,“送或不送,自然随你。”


    “谢玖,谢怀烬,不是你未来姐夫。”


    “你阿姐没纠正过吗。”


    “彩头帮你夺下了,是要你印象深刻,而非往后再继续认错,嗯?”


    言罢,在姜钰因过分激动,一时讶异且完全反应不过来的茫然之中,男人不再有任何多余解释,仿佛只是随手摘了朵路边的花,玩了下路边的草,现在结束了,他便径直返回原先的长亭,并随手将脸上的面罩取下来丢给别哲。


    与之伴随的,离这边近的观赛席,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


    襄平候此番下场,夺下的彩头是为了给……小郡王?


    小郡王唤他“姐夫”?


    那这人究竟是襄平候,而是谢世子?


    男人全程下来都戴着面罩,倒叫人确实有些搞不清了。


    “站住。”


    “顶着别人的身份很好玩吗?”


    晚风中,少女两颊鼓鼓,柔软的发丝被夕阳渡上浅浅金色,视线落在那缠了纱布的手腕之上,“谢怀烬,你真的很讨厌,就算你不用这样的方式,我也会自己纠正阿钰,明明是你自己想出风头,想引人注意,却在这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会让你印象深刻,只会让你更加面目可憎!”


    脚下一顿,高大的身形滞于风中,谢玖没有回头。


    恰在此时,姜蘅身边的樊公公忽然带着人从观赛席后头绕了出来,“襄平候,留步,留步。”


    有些不耐,将面罩复又扣了回去,谢玖转身,“有事?”


    樊立德手持拂尘,语气恭恭敬敬:“陛下口谕,邀侯爷晚上行宫夜宴,还望侯爷准时赴约。”


    顿了顿,视线落在姜娆身上,樊立德如实转达:“郡主,自天授节后,皇后娘娘和华阳公主一直念着您呢,晚上算是家宴,也邀您携未来郡马一同赴宴。”


    姜娆尚未接话,谢玖语气极淡,“替我转告圣上,公务缠身,有事要提前下山一趟。”


    “哎哟侯爷,什么事能有您自个儿的事大,陛下方才说了,这日夺下彩头的魁首,赢得的不仅仅是雪马,更还有华阳公主的婚约呐!”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侯爷便是有话,也得您自个儿去回啊。”


    后面。


    樊公公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姜娆没大听清。


    四下喧嚷依旧,昙泗山的山风裹着傍晚独有的余热。


    姜娆如坠冰窟,又像被什么兜头泼了瓢冷水,在那一瞬被什么击中之后,抬眸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视线撞在一起,恰逢男人也在看她,背着夕阳拓在肩头的光,那眼神极深极沉,仿佛揉杂了世间无尽夜色。


    更有一瞬,姜娆感受到一种极为陌生的审视。


    如有实质地将她倾轧,覆盖,包裹。


    樊公公何时离开的,姜娆不知。


    只记得后来,自己的手腕被人捉住,“姜宁安,没什么话要说吗。”


    夕阳不知何时已彻底坠落于原野,又一阵晚风拂面而过。


    姜娆听见自己语气还算轻快,“说什么?”


    “要我恭喜你吗,谢侯爷。”


    “虽然伤口崩了,但这出风头的收获真是不小,太幸运了,不愧是万众瞩目的谢侯爷,被我那眼光极高的堂姐看上了。”


    “以后初一唤你小叔,十五唤你堂姐夫。”


    第53章 放手 谢世子和襄平候打起来了


    “苒姐姐, 你别拉着我了,先前怎么回事,怎么樊公公带话之后,我阿姐看着像是快要哭了?”


    “我姐夫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真不是我姐夫吗, 我明明记得记错你帮我牵着马儿,我非要去弄清楚不可……”


    昙泗山的暮色下, 演武场和观赛席的人潮渐渐散去。


    天幕呈一种暗调的蓝。


    姜钰把缰绳交给沈禾苒便要去追。


    沈禾苒还是一把给人拽住:“小郡王这个, 怎么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不要过去……让我想想要怎么给你解释”


    十岁的小少年, 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正是最敏感的年纪。


    人人见了都得唤一声小郡王, 可对于姜钰来说,自己记事以来就没有爹爹娘亲, 知道他们都不在了,他的全世界只有阿姐,最重要的人是阿姐,唯一的亲人也只有阿姐,所以才会那么想要得到彩头, 送给阿姐。


    可现在看来, 他好像又搞砸了什么?


    感觉到他的不安和难过,沈禾苒也难受得要死,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 烦得恨不能抓耳挠腮。


    这时顾琅过来,牵住了那匹雪马,马儿当真温驯至极, 且当真周身无一根杂色鬃毛,像裹了层月光似的。


    “好了阿钰。”第一次,顾琅没有一开口就吊儿郎当,而是认真宽慰表弟,说他没有搞砸什么。


    但这次再怎么宽慰都不管用。


    最终顾琅不得不蹲下身来,拍着小少年的背,尽量思考着该怎么委婉措辞.


    夕阳坠落于原野之后,昙泗山的天幕迅速沉暗下来。


    月光落在黛色山尖上,像给锋利的轮廓渡了层浅浅薄纱。


    事实再次验证了,爱是反反复复,上一秒想通,下一秒反悔,只要存在于视线里,就会无休止地失控,纠缠。


    好比此刻。


    ——初一唤你小叔,十五唤你堂姐夫。


    如一把尖锐刀子,肆无忌惮地往他胸口里擦。


    谢玖极力绷着下颌,才没让自己的面色太过难看,也忍住了没有立刻将人抱进怀里,只是大手锢着她,黑眸倒映着少女两颊鼓鼓,鼻尖微有些泛红。


    明知没有意义,且明明已经得了答案,还是做不到即刻放手。


    因这一次的放手,意味着绝对分离。


    往后再看一眼都成奢望。


    姜宁安。


    谢玖不止一次觉得,世事总给人一种极大的荒诞之感。一如为她请婚那晚,意外尝到了青柠混丹荔,再如昨夜阁楼里将她按在床上,演了出“退回原点”的戏码,本意也是要退。


    偏偏他的小孔雀去而复返,一个清脆的巴掌下来。


    谢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愤怒,心伤,是对着他本身,而非她口中嚷嚷的,你不过恰好有几分姿色,恰好处处像谢渊罢了。所以彼时捂着心口,靠墙跌坐后,“别哲,她是不是爱上我了。”


    所以才会那么生气,那么难过。


    “好像是,对吗。”


    北魏沉浮的十一年,谢玖凡事敏锐,洞若观火。


    洞察一个人的情绪且识其言语背后本质,都是吃饭喝水般的本能。


    唯独姜宁安,他的辨断能力在她那里全都失效。


    知道继续纠缠下去,自己只会毁了她原本可以跟谢渊拥有的,她想要的人生。


    但谢玖从未想过,小孔雀会有爱上自己的可能。


    恰是那个极怒的巴掌,让他隐隐感受到了。


    那种极痛之后意外袭来的愉悦,窃喜,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理智,让他不舍得离开,让他想再多留一天,哪怕仅仅是一天,想再多看一眼,哪怕仅仅是一眼。


    记忆里,感受最多的是她对谢渊的执着、狂热。


    可说彼此过去的每一次交集,都在加深这种印象。


    澜园认错人,谢家书房的“心机讨巧”,飞鸿楼为得知谢渊下落的态度转变,江中画舫被“谢渊”拒绝后的卑微、眼泪,醉后错吻他,哭着要“谢渊”娶她,华恩寺求签问卦,生辰宴为了谢渊接近他,截止天授节傍晚,嫁给谢渊依旧是她这辈子唯一心愿。


    所以谢玖觉得,姜宁安,她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他。


    偶尔失神,也不过因他和谢渊堪比复刻的的脸。


    除此之外,谢玖更曾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极力掩饰却掩藏不住的危机之感,似有什么将她困住,致使她追逐谢渊的过程过于急切,焦虑,不安,可笑到去华恩寺求神拜佛。


    ——就算飞蛾扑火,哪怕大师算出我命定与谢家无缘,我也要尽全力一试,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时至今日,谢玖也没猜到致使她不安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但天授节傍晚,御花园一出落水戏码,谢玖敏锐察觉到华阳公主对她恶意极大,且对谢渊势在必得。


    女儿之间的较量,也是较量,有时不比男人之间逊色半分。


    而她背后无所依仗,大概率会输得很惨。


    所以为她请婚,实现愿望,将她与谢渊绑在一起。


    是他为数不多,能为她做到的事。


    爱一个人,就总想为她做点什么,也总得做点什么。


    他的小姑娘生来光鲜,花团锦簇。


    天授节的次日黎明,从她身边离开时,谢玖甚至无法在自己身上寻到任何像样的,可以留给她的东西。


    好在那晚之后,她身上的焦虑、不安、全消失了。


    让他笃定她爱谢渊的程度远比他想象中深。


    直到那一巴掌下来。


    谢玖真真切切感到受到她在难过。


    却是第一次,似乎并非因为谢渊,而是


    自己?


    类似的感觉,方才樊公公带话,说他赢了华阳公主的婚约,谢玖又一次隐隐感受到了。


    所以视线对上时,他不自觉带了审视。


    想洞穿她。


    洞穿那种近乎虚妄的小孔雀或许爱上他的可能。


    会有那种可能吗。


    念头才刚闪过,谢玖又陡然意识到,前方无路。


    给不出任何承诺,回应,或笃定的未来。于


    是又一次,强大的理性将他推回天授节那晚,根本无路可走。


    所以此刻,除了锢着她手腕不放,谢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敢再继续试探。


    而这短短几息。


    许是察觉他过分沉默。


    小孔雀终于忍不住仰起脸来,“放手!”


    眼眶都泛红了,还是骄傲地扬着下巴,继续往他心上插刀:“好歹是马上就要尚公主的人了,谢候爷就不能检点些吗?”


    “人家樊公公都亲自来请了,你不赶紧去领旨谢恩,反而在这里纠缠嫂子,是过去在北魏风流惯了,改不掉浪子的毛病?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再不放手,信不信我回头就去告诉我堂姐,说你无耻下流不要脸在这里纠缠她堂妹!”


    话落,姜娆胸口尚在起起伏伏。


    又很快怔住。


    察觉男人看她的眼神,眼底有水雾泛潮。即便于并不清晰的夜色里,那份潮湿转瞬即逝,快到仿佛她的错觉。


    “谢怀烬的妻子,这辈子只有一个。”


    “不会娶除她以外任何人,且永远爱她,永不会背叛她。”从前恨她不爱他,如今怕她爱上他。


    世上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加讽刺且矛盾之事。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男人声线莫名哑得厉害。话出口的同时,姜娆猝不及防,腰肢被大手揽着一带,扣入怀里。


    隔着夏日轻薄的绫罗,彼此腰身猝然相贴。


    贴在一起的每一寸肌肤,都似有酥麻痒意在刹那滋长、极速流窜。


    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掉下来。


    久违的战栗、酥麻,在被他圈进怀里的那一瞬间,扣在她腰上的大手,似带了千钧重量,万般滞涩,寸寸缕缕,抚上她背脊,另一手则半掐半托她的下颌,指腹摩挲着。


    亲密到近乎克制不住的距离,姜娆以为他会吻她。


    可是。


    没有。


    男人只是附身下来,强行压下了所有本能,只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轻抚她脸颊,与她额头抵在一起,“姜宁安”


    鼻尖轻碰,哑到涩然的低喃,彼此呼吸缠在一起,唇瓣一触即合的距离。


    谢玖气息不稳,喉结滑动着滚了一下,两下,三下。


    似有话说,却沉默着没有下文。


    似想吻她,唇却始终没压覆下来。


    如此这般,背脊落在他掌心,已然被他抚得身子发软,姜娆感受着胸腔的震动和他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一时间又气又恼,比被他吻上了还要难受。


    面颊飞红,理智在叫嚣着推开。


    谢怀烬。


    他又在发什么疯,究竟想做什么,他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啊!


    姜宁安,推开他!!!


    什么他的妻子只有一个,是谁,关她什么事。


    他被姜姝看上了,自己已经恭喜他了,他还想怎样。


    怎么可以昨晚才说了那样的话,今晚就又开始引诱她,他究竟想干什么!


    可真正掌心抵在他胸口,感受到熟悉的脉搏震动,姜娆才发现自己强撑的那口心气,不知何时已垮得干干净净。


    同时心下冒出一个声音。


    谢怀烬,浪子连心跳也会骗人吗,你究竟在压抑什么,忍耐什么,这些年疼吗,累吗,痛吗。为什么又在发抖。


    什么时候才可以爱我。


    又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名正言顺抱住你。


    彼时的姜娆还不懂自己的矛盾,她只觉得难受,要后来很久才明白,爱意传递给人的直觉,本身就可以透穿一切假象。


    恰也是此时。


    不远处正被清松和书墨簇拥着过来的谢渊,脚下猛然一滞。


    视线里远山青黛,月明风清。


    少女莹白的下颌,被麒麟扳指摩挲着,她的纤纤玉指则揪住男人胸前衣襟,分明是抵抗的姿势,甚至有泪掉下来,落在月光里。然而玄袍和海棠裙裾纠缠在一起,于风中曳荡,仿佛绮丽而妖艳的花。


    落在谢渊眼里。


    他的弟弟,在吻他的未婚妻.


    另一边。


    “已经够乱的了,怎么还来个华阳公主掺和进来?”


    “什么叫赢得的不仅仅是雪马,更还有华阳公主的婚约?”


    “莫非主子被姜蘅算计了?”


    “可这也说不通啊,主子是因姜姑娘的弟弟,临时才去夺那彩头,狗皇帝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靠在树下,赫光嘴里叼着根草,一脸的憋闷。


    别哲则要冷静得多,打手语说:【主子不愿之事,即便是大启皇帝也勉强不了。主子要拒华阳公主,办法很多。】


    这个赫光自然知道。


    但赫光真正关心的其实都不是这个。


    而是越发看不懂主子对姜姑娘究竟是何态度,明明喜爱得要死,为何不直接抢过来?不就是弟夺兄妻,那什么赐婚圣旨,主子都已经计划好了要如何反扑姜蘅,将那狗皇帝从龙椅拽下来了,会在意那区区赐婚圣旨?


    别哲默了片刻,打手语提醒:【焚心。】


    【主子背弃了王庭,还重创北魏,贺兰主上不可能给他解药。】


    【最迟年关,主子会毒发身亡。】


    那赫光就更不懂了,“贺兰小姐不就是解药?而且已经出关,自己送上来了,咱们的人也派出去截了。”


    “等人到手,主子往后只需与她定期行房。”


    “事关性命,睡个不爱的女人又何妨?大启贵族不都三妻四妾,我要是主子,就娶姜姑娘为妻,做侯夫人,至于贺兰小姐给个妾室的身份让她做姨娘好了,或者通房丫鬟?”


    “再不济不是还有至亲之血可以续养?”


    “主子的兄长谢渊,不就是血脉上的至亲?”


    是,不错,这很疯魔,有悖常理,赫光也知道主子不屑如此。


    可在北魏熬了那么多年,脱身容易吗。


    好不容易才回到大启,功成名就了,既然放弃复仇,其中缘由赫光不知,但既然放弃了,也好,也罢。


    那就好好活下去,怎么也得活下去。


    “退一万步,既然都只剩半年可活了,不是更应该抢过来及时行乐?”


    说到后面,赫光自己都有点难受了。


    赫光是个粗人不错,但其实也有思维缜密、心细如发、觉知极其敏锐的一面,否则不会成为主子的心腹之一。


    但情感一事,别哲自己也没经历过,一时不知该从何给赫光解释,或从何说起。某些方面,赫光说的其实也没错,但人与人之间的底色差别,往往就在于选择上面。


    至少别哲认为主子不可能去睡一个不爱的女子,然后告诉自己心爱的姑娘,我与她同房,是为能活下去继续爱你太荒谬了。


    或用自己兄长的血来续命,主子也根本做不出来。


    正因如此,主子是谢玖,谢怀烬,是别哲心甘情愿追随至死之人。


    【离京之事,安排好了?】


    低头嗯了声,赫光闷了片刻,而后隐隐回过味来:“该不会……主子谋划的那些,也全都是为了姜姑娘?”


    别哲没打手语,不置可否。


    但心下明了,若把谢家比成一棵大树,那么主子就像一只本为复仇归来的鸟,想借有意砍掉大树的猎人之手,亲自玩弄、摧毁谢家,连摧毁的策略和玩法都已经谋划好了。


    却不期然遇上自己心爱的姑娘。


    她想在那棵树上筑巢,且爱着主子栖于树上的兄长。


    主子曾经有多挣扎,别哲不知。


    但知道大启皇帝最初愿同主子交易


    ,便是存了拔出谢家的心思,这点不会以主子的立场改变而改变。


    所以主子得去收拾烂摊子——在毒发身亡之前,去江北“平叛”,实则是去与废太子党交接势力,以便后续从源头上掐灭来自于“猎人”的风险,让他心爱的姑娘尽可能在栖于谢家后的余生,不存在后顾之忧。


    具体方法,别哲不知,但主子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也早就习惯了在危机里逆流而上,机变斡旋。过去半年身在麒麟卫,主子掌握的信息更还有八年前,辰王姜晟南巡时并非“舍身护驾”,而是被姜蘅设计。


    “那边约的时间是下个月底,主子何必急着离京?”


    “……”


    这次别哲没答,只以眼神示意赫光。


    视线里。


    果然,明知那是准嫂,主子又又又一次跟姜姑娘纠缠上了。远远看着,彼此相拥,说不出的缠绵迤逦,像重逢,又像告别。


    但没过几息,别哲跟赫光陡然一怔,几乎同时起身冲了过去。


    …


    另一边,沈禾苒原本在抚摸雪马的鬃毛,一边听顾琅破天荒的温柔耐心,在那里像模像样地安慰表弟。


    然后很快,沈禾苒忽然倒抽凉气。


    一把拽住顾琅,连声音都在发颤,“襄、襄平候跟谢世子打起来了?!”


    起初时候,其实听上去并没有太大动静。


    而是画面。


    月光早就泼下来了。


    昙泗山的地面除去青石台阶,大多数是草地,尤其原野上面,此刻没有刀枪剑戟,而是拳拳到肉,翻滚撕扯。


    好似积压已久的怨恨,在风度被撕裂之下,全都累在一起爆发。


    “究竟在玩什么?”


    “玩你未婚妻,行吗。谢邃安,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


    一母双生,一样的身量极高,修长挺拔,容貌更是镜影般地风华逼人,连声线都极为相似。


    是谢渊先动的手,一拳砸在谢玖脸上。


    之后兄弟二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且在扭打之前,谢玖反手一扯腰封,利落地脱下外袍罩在少女头顶,没让她看到自己有多狰狞,“别哲赫光,别让人身上沾血。”


    言下之意,要他们将姑娘带远。


    随即抬腿便是一脚,几乎将谢渊踹飞。


    华袍污脏,玉冠歪倒,被清松和书墨扶住架住,谢渊一口鲜血喷涌出来,素来的光风霁月再也维持不住。


    因画面过于不合常理,沈禾苒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毕竟白日里,一位是万众瞩目的襄平候,如今风头无两的朝堂新贵;一位是誉满京华的第一公子,芝兰玉树,文武全才,连清松书墨和别哲赫光都始料未及,一时间肝胆俱裂。


    过去将近半年,自谢玖回归大启,一位是温和谦逊且风度翩翩的兄长,一位是浑身带刺且喜怒无常的弟弟,兄弟二人至少表面上还算和睦,从未真正撕破脸皮。


    “现在动心了,喜欢了,早在干什么?”


    “当初不是让你亲自去见,装什么情圣君子!你有多爱章氏婉月,真那么爱,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谢邃安,一母双生,你生来众星捧月,而我是见不得光的妖孽。”


    “这也就罢了,凭什么连她也爱你?”


    “明明早在六岁那年,我就比你更早认识她了,若非我……”


    “什么?”


    ——若非我命不久矣,你不会是姜姑娘的未婚夫,你连碰她一根手指头的机会都不会有。这是别哲的解读。


    “若非什么?”


    被按在地上,被扼住咽喉,谢渊也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的狰狞,“你要报复谢家也好,报复我这个兄长也罢,谢怀瑾,大可以冲着我来,招惹宁安算什么本事?”


    “你要真喜爱她,我不是不能拱手相让,但你何至于无休止戏弄于她,将她当做用来争抢的玩物?!”


    ——我曾经爱过你,沉默的,虚妄的,忍受嫉妒,像守着一个幻影,永远都不会实现……我的房间里至今还有你的画像藏在屉匣里,谢大公子。


    ——我爱你。


    ——我真的很想嫁给你。


    ——可是每一次,我遇到的都是谢玖你的弟弟。


    ——我曾经幻想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那个男人该是何种模样,应该是我爹爹那样,一个很温柔的男子,像你一样,谢大公子


    ——可是。


    ——我好像,爱上谢玖了。


    ——他那么坏,我不会嫁给他,他也不要我。


    “若非什么?谢怀瑾?你说出来”


    只这一句持续的诘问。


    不止谢玖,连别哲都有那么一瞬觉得算了,真的,算了吧。


    思维、立场、彼此的成长经历、性情、对事情的看法、和当下各自的处境,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连辩解都觉得无力。


    尤其那句拱手相让,谢玖艳烈的眉宇一瞬被混沌浸染,几乎要气笑了,“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谢邃安,说让,你也配!我要冲着你来,你连接下一招的能力都不……”


    “谢大公子!”


    恰在此时,终于挣脱赫光不敢过分强硬的阻拦桎梏,少女抢扑了过来。


    尘埃浮落,血腥气弥散开来,海棠裙裾曳地之时,终是染了污脏。


    兄弟二人的手臂、额头、颈脖,皆暴出了青筋。


    尤其谢玖尚且缠着纱棉的那只手腕,鲜血汩汩淌下,打湿了谢渊颈脖衣襟。作为被掐住脖子按住的一方,和谢玖鼻梁一样,谢渊的下颌也有乌青、血色,却并不觉得自己狼狈。


    只喘着气,有些艰难地蹙眉:“别哭,宁安”


    伴随这句话,谢玖陡然磕目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猩红与鸷烈散去,铺天盖地的狠戾消失,只是松手,起身,退开。


    那样一幕,让别哲想起北魏勇士的斗场,无论起初最黑暗的两年,还是后来被国师有意“驯化”,主子都曾无数次如失控的野兽一般与人撕打,流血,受伤,要战到最后才能活下来。


    那些绝望中的嘶吼,叫喊,用北魏勇士的话,无数次都以为小杂碎活不下来,但不知什么支撑着他,让他每一次都咬牙挺到了最后。


    到后来,主子每一次都赢。


    但没有任何一次,赢后的神色是无措。


    恰也是主子起身时,由于先前激烈的拉扯、翻滚、撕打。


    一样东西,猝不及防从他贴身的中衣里掉落下来。


    月光下。


    能看得清楚,是只小小的荷包。


    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一看便知是出自温香女儿之手。


    ——是姜娆曾在江中画舫,硬要塞给谢渊的那个荷包。


    是她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绣好,一针一线,扎了无数次手也不肯放弃,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送出去的荷包,它从谢玖的中衣里掉落下来。


    且恰好落在少女手背。


    那一刻。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


    前尘往事无以申辩,对错是非皆成枉然。


    谢玖知道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


    同是这个夜晚。


    猎场后山的行宫大殿,姜姝原本已盛装打扮,穿的是极为迤逦的嫣红罗裙,头上珠钗璀璨明亮,坐在皇后身旁,满面小女儿的娇羞。


    眼前闪过的,是不久之前的演武场。


    男人于马背上腰身一荡,炽烈飞扬。


    然而煌煌灯火下,杯盏粼粼,折射出华丽冷光。


    等来等去,不见人影,连承宣帝姜蘅都有些隐隐不耐了。


    才有宫人急匆匆奔至殿内。


    “陛下,襄平候让人带话,说自己身患隐疾,不举,若公主非要嫁他,那就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都不能称之为狂妄,戏谑,简直堪比一个大耳刮子,肆无忌惮地扇在了整个皇室脸上。


    果然。


    帝王震怒,拍案而起:“放肆!”


    传话的宫人抖若筛糠,登时额头贴地:“且襄平候请旨,后日离京,前去江北平叛。”


    所谓江北、平叛。


    姜蘅心知那是什么意思。


    事关前朝废太子堂,殿中坐着不少国戚宗亲,姜蘅一时间既不好搬上台面,也不好过问太多。


    好半晌,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帘才停止晃动。


    只听得帝王语气缓和了不少,“襄平候为何不自己来?”


    “回陛下,听说是因什么争执,襄平候和谢世子打了一架,眼下都挂彩了,或是因此不便面圣?”


    第54章 是为了姜宁安吗


    杀心


    一句“放肆!”


    灯火煌煌的行宫大殿, 原本屈膝跽坐于两侧的皇亲国戚们纷纷垂首噤声,太监宫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短促几息,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串晃动。


    姜蘅胡须微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是关于谢玖本身。


    其实交易之初, 谢玖便已坦白了自己身中异毒, 太医令和多名医官诊断后答案一致,说他命数不过一年, 这是姜蘅敢用他的最大原因。


    “无需费神救治, 没用的。”


    谢玖不求生机,只要手握权柄, “玩”死谢家。


    彼时对上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 姜蘅唏嘘其经历,被父舍弃之痛, 身陷敌营之辱,更震颤其绝境求生、脱身北魏的智谋手腕, 这份玉石俱焚的孤绝之下,必是惨烈过往。


    论身份,谢玖是定远侯早年牺牲的亲子,乃朝廷亏欠且亟待补偿之人,但帝王心深, 难免警惕他身陷北魏十一年, 活着归来献军机是否有诈?


    异毒恰是打消警惕的关键。


    亦是谢玖被缚多年要反扑北魏的理由。


    这份交易,姜蘅对外可痛击北魏,对内无论曾是废太子党的谢铭仁, 还是朝堂其他势力,正好有谢玖这把“利刃”去肃清,更妙的是此刀命不久矣, 无需他费心铲除后患。


    而谢玖的要求只有一个。


    期间不要干扰他“玩”,无论看上去是否合理。


    姜蘅同意。


    但当北魏真的战败求和,斥候确认了那些破获的城池、缴获的战马军械、魏军的尸山血海,姜蘅在极为欣赏谢玖的同时又难免心生忌惮,如同所有帝王通病,总想做点什么。


    于是除去破格封爵,再来华阳公主的婚约。


    姜蘅当然是为笼络示好。


    即便交易之初,谢玖就打消了帝王所有顾虑,可恰是他如此深谙帝王之顾虑及所求所思,姜蘅反而后知后觉地背脊发凉,但又不得不继续用他,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么将唯一的嫡出公主送给他。


    若谢玖愿意承情,至少等于送了双眼睛在他枕边,至于女儿的未来,永远得靠在政治交易后头,二为表示天家恩宠殊荣,总要做足姿态。


    但姜蘅显然没料到。


    身患隐疾,不举,若公主非要嫁他,那就守一辈子活寡。


    紧跟着一句。


    襄平候请旨,后日离京,前去江北平叛。


    “”


    一口气才刚冲出喉咙,姜蘅又不得不迅速咽下。


    八年前得位不正,朝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群狼环伺,暗处的残余势力虎视眈眈,这些年姜蘅手里并非没有可用之人,而是没有足够利落、高效者。


    谢玖在大启并无根基,与其他朝臣也无甚牵绊,用起来恰如久旱逢甘霖。


    至于他拒绝尚公主,言辞还如此狂妄戏谑——


    转念一想,不正符合彼此的交易初衷,唯有狂妄之人才敢悖逆弑父。而他只需端坐龙椅,于事发之际表现出消息滞后或左右为难,家事不便插手,并于事后示以哀痛即可,也算给天下百姓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想到不久前谢家闹出的乱子,戏班子群魔乱舞,火烧祠堂,谢老夫人吐血倒地,一切都在“正轨”上面。


    姜蘅复又安下心来。


    至于兄弟俩打了一架。


    不待姜蘅问及缘由,姜姝率先出声,“为何会打起来?为何会发生争执?是因为谁?!”


    显然,被用那样荒谬的理由拒婚,姜姝如同被人一耳光扇在面门,骄傲和自尊被按在地上摩擦。天授节她已然纡尊降贵,作那般不入流的戏码,结果非但没能拿下谢世子,反而还莫名其妙被姜宁安捡了便宜,对姜姝来说已是奇耻大辱。


    当晚襄平候为兄请婚,鬼知道什么缘由。


    但极怒之后,得知父皇打算找机会将她许给襄平候,姜姝脑海中闪过御花园惊鸿一瞥,又觉得柳暗花明,左右双生子一样的容貌,尤其陡然得知襄平候的各种事迹,姜姝对谢玖可谓充满了探索欲和征服欲。


    但她显然没料到,谢玖竟也不识抬举!


    身为一朝公主,只要一想到自己又将沦为笑柄,世家女说不定明日就会私底下扎堆议论——华阳公主一出落水,可惜被谢世子婉拒了,如今圣上亲自指婚,她又被襄平候拒了,看来兄弟二人都瞧不上她,啧,太惨了,真是颜面扫地啊


    再有这晚她特意盛装打扮,满殿国戚宗亲都在看着。


    一时间,姜姝只觉天旋地转。


    待传话之人嗫嚅着回了句“不知”,姜姝一口浊气憋在喉咙,再也忍不住起身转向御座,连声音都在发抖:“父皇什么襄平侯,女儿根本不稀罕,也根本瞧不上他!”


    “可他不露面就罢了,竟然还敢言行悖逆,抗旨不遵,这可是目无君上的大不敬之罪!您难道就这么——”


    “好了,姝儿。”


    御座上,姜蘅面色也不大好看。


    但到这个地步,只能尽量将话说得好听,“襄平候少时身陷北魏,必然遭受诸多非人磨难,身患隐疾……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既不愿误你,你也无意于他,那这件事便这么算了。”


    顿了顿。


    “襄平候为大启立下不世功勋,朕乃一国之君,当体谅他在北魏斡旋的不易,岂能因此种小事迁怒。”


    “说来是朕考虑不周,事先未派内侍了解情况,倒叫襄平侯失了面子。”指的自是给隐疾搬上台面。


    满座宗亲们察言观色,纷纷附和:“是啊。身陷敌营,遭遇什么都有可能,落下什么病根都不奇怪,总比隐瞒其事,真待等公主嫁过去了,守一辈子活寡强吧。”


    至于隐疾真假,究竟举还是不举,也没法给人裤子扒了检验,且这种事应该没人会拿来玩笑,换做旁的男子遮掩都来不及,这襄平候果然同他的经历一般,是个与众不同的奇男子。


    于是宗亲们再次附和:“不错,是这个理,襄平候话虽糙陋,却也是发心至善,至情至性啊。”


    “陛下明察秋毫,又素来宽厚仁德,实乃我大启国之幸事,民之福祉。”


    几句下来。


    殿中气氛缓和不少。


    姜蘅补充:“到底年少气盛,兄弟间偶有摩擦也属寻常,既起了争执还双双挂彩,樊立德,传朕口谕,派御医和宫人过去看看。”


    “镇国公在外劳苦功高,他这两个儿子,万不可厚此薄彼怠慢了谁。”


    至于兄弟二人为何会失控打起来,或许正如谢家生辰风波,也是谢玖“玩”的一环,姜蘅既答应了不做干扰,表面上自然不会去追究或探寻什么。


    唯有连枝灯影下,姜姝面色煞白,掩在嫣红绫罗下的胸口剧烈起伏,满头珠翠摇摇晃晃,看着像是快要昏厥过去。


    有宗室妇人见状微觉心惊,赶忙出声宽慰说:“公主天潢贵胄,玉叶金柯,京中多的是儿郎望尘莫及,哪一个不是巴巴地盼着能得您垂眸一顾?”


    “是啊,这京城就像一片锦绣花园,好儿郎多得是,今日错过一朵,明日说不定就遇上更好的一朵。”


    都以为姜姝是甫被拒婚,恼羞之下有些失态,倒也能够理解。


    恰逢光禄寺的人再次传膳,要开宴了,有人提了一嘴:“怎么还没见宁安呢,那孩子许久没跟咱们聚在一起说说话了,钰小郡王也没过来”


    不提姜娆还好,一听有人提起姜娆,姜姝一脸精致的面容扭曲,再也控制不住起身离席:“父皇母后


    ,女儿身子不适,先退下了。”


    旁人不知,姜姝自己却知道,在先前问出“为何会打起来”时,她心下就已经有了答案。


    姜宁安。


    一定姜宁安那个贱人。


    她竟然、果然、当真游走于两个男人之间!


    彼时演武场,姜姝就觉得不对,赛事结束后听到有人议论,说那雪马最终到了小郡王手里,小郡王还唤襄平侯为“姐夫”,问可不可以把雪马送给阿姐,大家都在议论夺魁者究竟是谢世子还是襄平侯。


    “谁知道呢,单凭相貌身量,便是不戴面罩也难以区分,但看气势更可能是襄平候吧?”


    “谢世子文武双全,可到底没上过战场,哪有那样的本领跟风姿?可若是襄平候,彩头又为何要给小郡王?”


    “那还不简单,定然是小郡王想要那雪马,可太子殿下都夺不下来的彩头,谢世子只怕也没有把握,转而拜托襄平候为自己的未来小舅子夺马,左右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反正怎么都说得过去,也没人过分在意什么缘由、细节,毕竟跟自己又没关系,大家无非看个热闹罢了。


    唯有姜姝后知后觉。


    除去端午游园,侍卫回禀说宁安郡主上了谢世子的江中画舫,后来还拦住谢世子投怀索吻,再到华恩寺,碧苏说派出去的侍卫被麒麟卫拦道,只看到宁安郡主后来是被谢世子抱下山的。


    麒麟卫指挥使乃是襄平候,天授节才被父皇公开。


    那么侍卫曾经看到的——


    那真是谢世子吗?还是襄平候?!还是二人都


    无妨。


    左右父皇会给她指婚。


    已经输在了谢世子那里,姜姝碍于脸面,恨得咬碎了牙也没有捅破什么。然而谁能料到又一次被公然拒婚,父皇竟还那般轻拿轻放地不了了之,传话之人更说襄平候跟谢世子打起来了,所以没法来行宫赴宴。


    是为了姜宁安吗。


    无比坚定地,姜姝起了前所未有的杀心。


    记忆里,她那堂妹比她貌美,比她嘴甜乖软会谄媚讨好,但一直不过是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打转,成日逆来顺受又马首是瞻的草包、软柿子、甚至一条走狗,让她往东不敢往西,究竟何时开始不对劲的?开始敢顶嘴、忤逆她、远离她,私底下又究竟用了何种手段,事事先她一步,竟将她华阳公主倾轧到这个地步?!


    一口气冲至夜宿的寝殿,姜姝给入目一切能砸的东西统统砸了个粉碎,满脑子只一个念头。


    “本宫要她去死,去死,马上去死!”


    “姜宁安!她凭什么!”


    “一个爹娘早死且背后无依无靠的贱胚子,她凭什么敢跟我抢!她从来都不过本宫身边的陪衬!”


    听着满嘴的死来死去,碧苏吓得脸都白了,“公主慎言,小声些,就算您若被陛下或皇后娘娘知道了,那还得了?”


    “宁安郡主毕竟是辰王爱女,辰王当年是为护驾才她毕竟是陛下的亲侄女,也是您的亲堂妹啊”


    碧苏此前是有出过主意,为了不让宁安郡主再接近谢世子,甚至有想毁她名节的念头,但没想过让人直接去死,毕竟宁安郡主好好的,可不像此前的章婉月本就身患痼疾,能从中做些手脚。


    姜姝却是疯了般,“我不管!我就要她消失,无论用什么办法,本宫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贱人!”


    谢渊,婚约,谢玖,雪马


    凭什么自己身为公主都得不到的,全被她姜宁安莫名其妙地全得到了?!她现在背后一定很得意吧?过去一口一个堂姐全是装的吧?对她的好也全是假的吧?


    “就今夜,派人去她住处放火!”


    “夜半走水,一把大火将什么都烧个干净”


    “或者明日,明日最后一日,惯常女子娱乐赛,她不是得了雪马吗,指不定有多得意,想办法让她赛马,我要那雪马中途发狂冲出围栏,冲去猎场外的断崖,连人带马一起冲进泷江里粉身碎骨!”


    “怎么,连马儿发狂也做不到吗?”


    顾不得碧苏有多惶急地驱散其他宫婢,姜姝已然气得失智口无遮拦,“用毒针,让人用沾药的毒针,在她跑马时寻机会射出,届时马毁人亡,全被滚滚江水冲个干净!”


    “或者让我哥想办法,我就不信”


    话未完。


    “谁?!”


    倏忽之间,碧苏只看到殿外有黑影闪过,又鬼魅飘忽得像是错觉,像是眼睛花了。


    姜姝并不知道,早在派侍卫去华恩寺跟踪姜娆时,自己的人已经被麒麟暗影反盯上了。


    尤其天授节之后。


    姜姝身边潜伏的“眼睛”已经不止一双.


    猎场北面,天池附近的临水阁楼。


    窗外起风了。


    赫光在三楼的楼道口上传话:“主子,樊公公派御医和宫人过来了,问询主子伤势,还带了不少药物。”


    室内灯影黯淡,血腥气充斥其间。


    是非常匆忙的一瞥,但见主子一身染血的中衣,躬身坐在榻边,低垂着头,深挺的眉宇被阴影覆盖,吞没,自己给自己的左手手腕缠覆纱、一圈圈包扎,莫名地让人觉得悲伤,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北魏。


    鼻梁、嘴角、颈脖处尽皆伤痕,别哲在一旁安静地调制药水。


    “不必了,让他们去看谢渊。”


    低沉沉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赫光离开后,房中再次沉寂下来。


    这晚的空气格外潮热,即便有风,也似棉花浸水般令人窒闷。


    先前原野那场撕打,别哲心有余悸。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就是自从主子松手、起身、退开,那个小小的荷包无意从贴身的中衣里掉落下来,被姜姑娘捡起、且没有归还之后,主子整个人消停、沉寂下来。


    像骤停的风雨,熄灭的焰火,进入了一种外表顽强挺立,内里谁也无法无法触及的状态,让人联想到审判台上,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的囚徒。


    但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多久,魏旭说有急事相告。


    魏旭原乃承宣四年考进武选司的寒门,被同僚排挤得厉害,后来阴差阳错进了麒麟卫,好不容易做到从六品试百户,却陷入审查风波,谢玖清洗旧部时将他捞了出来。


    看中他某些特长,谢玖让他领携了看似依旧录属于麒麟卫、实则渐渐脱离出去的麒麟暗影。


    他来报之事说来也简单,但句句下来,听得别哲都恶寒心惊。


    ——有人想要姜姑娘去死,且法子不止一种。


    第55章 醒在谢玖的床上 脱了,看看腿……


    “谢邃安, 若华阳公主对姜宁安动了杀心,背地里使用非正常手段,你身为未婚夫,如何防备?”


    才在原野拳拳到肉、激烈撕打过一番, 见面就是这么一问。


    谢渊显然觉得莫名。


    就像有人忽然问日从西升吗, 海水倒流吗。


    此刻猎场后山的临时住处,清松和书墨都被遣出去了, 兄弟二人一人坐着, 一人躺着,双双顶着满身的伤痕、淤青, 面色都不怎么好看。从前没有的锋芒暗流, 如今也因一位姑娘,不知不觉在彼此间滋长了起来。


    弟弟又一次主动找来, 是为了宁安。


    将一切心绪强行压下,谢渊困惑之余, 显然更不解谢玖话里意思。


    “华阳公主与宁安乃是堂姐妹,如何会对她……动什么杀心?”


    “因我为你请婚,将你与姜宁安绑在一起。而华阳公主原本想要你做驸马,天授节那出落水,没觉出她对你是何用意?”


    用意, 自是觉察到了, 且已然拒绝过了。


    烛光透过灯罩,在谢渊淤青的下颌拓下光斑。


    也照见谢玖鼻梁上的血痕。


    谢渊思索了片刻:“即便如此,华阳公主如何就会动了杀心?大启法度严明, 王侯犯法与庶民同罪,华阳公主又如何能轻易要了宁安性命?”


    话音刚落,谢渊又陡然想


    起怀抱宁安的那个夜晚, 她有说过——我接近你,还有一半的原因是我梦见北魏战败之后,秋天,你的父亲定远侯班师回朝,冬天,北魏使臣入京再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我皇叔送去北魏和亲,本来该去的是姜姝,我真的很讨厌她,她一直欺负我


    彼时听罢,就事论事,谢渊的确觉得有些荒谬。


    梦,如何能当真呢?


    但“我真的很讨厌她,她一直欺负我”却真情实感,与梦无关。


    谢渊眸色微滞,“可是发生了什么?”


    否则弟弟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地找来,并提出这般假设。


    “暂时没有。”手肘随意搭在膝上,谢玖始终盯着地面,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整个人似截枯死的树,黑了的潭,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冷酷。


    谢渊默然片刻,答复说:“若真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会尽全力从中调和,想办法缓解二人之间的矛盾。”


    “”


    听到调和、缓解。


    谢玖并不意外,却也彻底沉默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可调和缓解之事,能的话,又何至于骤起杀心。


    显然兄弟二人一母双生,谢玖自幼长在别庄、七岁被送去战场、九岁被俘北魏,生命底色是风霜磨砺;谢渊则截然不同,他在一朝之都的锦绣安乐中长大,自幼浸于家族偏爱和荣光顺遂,养成一身神姿高彻的雍华气度,不至于不识人间烟火,却也的确过分“不惹尘埃”。


    生长环境的不同,也导致谢渊没有谢玖凡事敏锐,尤其对于危险二字,刻在骨血里的警觉防备,他甚至不知章氏婉月并非纯粹病故。


    这样一个人,若真有事发,他能护得住他如今的未婚妻吗。


    人心之险恶,世间之乱象,谢玖经历太多。


    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将人交到这样的兄长手里。


    若自己从江北回来,小孔雀没了


    “阿玖。”


    见人不再多说什么,一脸的寡漠冰冷,径直起身离开。


    谢渊终是忍不住将人唤住,还是那句话:“你究竟对宁安何意?”


    脚下一顿,有风透窗而过,谢玖挺拔的身形滞于梁下阴影。


    痛楚丝丝缕缕,从心脏上蔓延开来,那些强行压下的所有心绪,皆如同利剑反刍,生生刺痛着每一根神经。


    那个意外掉落的荷包。


    小孔雀那么聪明,无需多言,她必然已清楚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顶着谢渊的身份,在“伤害”和“玩弄”她了。


    就像坐实了自己的某种“罪孽”。


    他还以谢渊的身份,说过永远不会爱她,说她永远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先前更当着她的面,失控打了她心爱的未婚夫,她一定已在心里给谢怀烬这三个字判了死刑。


    也许从此,真的会恨他恨到,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无妨。


    也算另一种意义的“求仁得仁”。


    好半晌。


    才有低沉沉的声音,划过这漫漫无边的漆黑长夜.


    不眠之夜。


    切骨的妒火与恨意浇烧,令姜姝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可她派出去的放火之人,非但没能成功接近姜娆的住处,反而还半道“失踪”了。


    次日姜姝想要姜娆赛马,像自己想象中那般惊马,冲去猎场外的断崖,要么坠江,要么被太子潜伏于暗处的死士用乱箭射死。


    可惜少女一直待在住处,根本不肯出来走动。


    姜姝让人去“请”也请不出来。


    那就想办法引人出来——让人“不经意”去刺激姜钰,指他阿姐游走于两个男人之间,是无耻下流水性杨花的狐媚贱人,待姜钰跟人动手,姜宁安必然现身露面,结果一整个上午,姜钰也完全不见踪影。


    不能及时出口气,姜姝又砸了好一堆东西。


    没办法,为期四日的“狩猎”已然结束,姜姝便是再恨得咬碎了牙,也只能暂时按耐。


    如此这般。


    午后未时,返回皇城的仪仗队浩浩荡荡,身着铠甲的威仪禁军随行两侧,全副执事。


    待帝王仪仗先行,王公大臣,世家女眷们也纷纷收拾着行装结伴下山,打道回府。


    近来天气越发热了,有人计划着下山之后,接下来的两个月要不要去哪里游山玩水,避避暑热,也有的世家子和小姐姑娘们,在这几天看对了眼,准备下山后便让彼此的长辈说亲。


    包括顾琅,也在几日挣扎后,打算下山就给顾老爷子坦白,再让老太太跟母亲曹氏去沈家说亲——曾经发生那样的事,即便沈禾苒说是意外,一夜风流罢了,两两相忘,也不稀罕他负责。


    可再见面时,顾琅却无法视而不见,心如止水。


    他开始疯狂了解沈禾苒的过去,一切所有,也开始收敛从前的纨绔和吊儿郎当,为给沈母和沈家兄长沈翊留个好印象,连一贯喜爱得木屐也不穿了。


    可谓各有各的期待,各有各的烦恼、喜悦、命途轨迹。


    一路花木茂盛,绿树成荫。


    贵女们摇着团扇,纷纷在马车里聊天说笑,聊昨日演武场的风姿,也聊襄平候似被华阳公主看上了云云,还有人说襄平候昨晚跟谢世子打了一架,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这闲散悠然的下山途中,谁也没料到变故陡生。


    那便是脱离仪仗队的,华阳公主的车架——


    马匹不知为何忽然失控,毫无预兆地于烈日和山风中嘶鸣着狂奔起来。


    岳水马道其实足够宽敞,是往来昙泗山猎场的必经之路,其中有一段路左靠山体,右边连接着陡峭断崖,毗邻泷江,经过时能听到滔滔翻滚的江水之声。


    眼看那缀着金辔的高头大马,拖着华丽的车架,竟是直接发狂往断崖冲去,事发过于突然,一时离得近的彩帷香车里,贵女们纷纷发出尖叫、惊呼。


    在太子姜烨和无数侍卫慢半拍的抢赶飞扑之中。


    谁也没料到就那短促几息,有的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马便于无数双骤然瞪大的惊恐眼眸见证之下,直接连人带车架,如一道华丽的残影般冲出了断崖。


    与之伴随的。


    轰隆一声闷响,沉沉的震颤顺着崖壁蔓延。


    回荡于两岸山峦之间。


    贵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倒抽凉气声,也在这声巨响后骤然凝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连风都似一瞬停了。


    太子姜烨于崖边上骤然勒马,赤色披风还凝着惯性的弧度,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人人皆知,断崖下是终年奔腾不息的滚滚江水。


    即便是水,从这般高度坠下,与撞顽石无异,只会粉身碎骨。更遑论江水湍急如兽,大概率会被滔浪卷走、冲散,最终连尸身都难以找寻,落得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画面过于猝不及防,成了后来,贵女们谈之色变的噩梦一幕。


    正在梦中的姜娆也被惊醒,又或各种混乱和惊呼之后,太安静了。


    少女眼睫微颤,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空气里有潮湿的江水味道。


    入目是风吹车帘,薄纱轻扬,灿灿日光略有些晃眼,又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明媚。


    心知她昨夜心绪波动过大,靠着车榻的沈禾苒抱着她说,“没事,没事宁安,再睡会儿吧。”


    沈禾苒嘴上在说话,却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无关于任何情感,完全是始料未及,且画面过分骇人。


    唯有别哲知道,主子向来如此。狠厉、杀伐、果决。


    本就多年浸染于血雨腥风和杀戮之中。


    人人皆有逆鳞。


    主子惯常不出手则罢,出手则不留余地。


    何况这份死法,若非主子早在阳公主周围安插了眼线,及时得知情况,那么今日或明日,死的会是姜姑娘


    许久之后,待马车重新辘辘前行。


    沈禾苒又缓了好久,才抚着少女柔软的发,很轻地唤了声宁安。


    “我哥下山后要出任务,在江北一带,青州桐安,我外祖家在那边,刚好顺路,我想随他出去走走,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散散心去?”


    这事儿说来奇怪,是沈翊主动提的,身在麒麟卫,以往沈翊要出任务,哪有时间和精力带上个妹妹,这日晌午却主动来问,沈禾苒反正闲来无事,当即应下了。


    刚好离京可以远离顾琅,沈禾苒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更怕哪天一不小心又滚在一起,那可太糟心了。


    “何时出发?”


    “大概就这两天,或者你想休息两天也可,我让我哥等等便是?”


    既是出任务,多半是朝廷钦差,怎么好意思让沈家哥哥特意等呢。


    好半晌。


    “不了,苒苒,下次吧”.


    公主意外坠江,承宣帝姜蘅自是大惊大骇。


    整个皇城都被惊动。


    大理寺的人连夜受命。


    然而别说夜里下起了暴雨,便是晴日也难以行动。马匹失控固然可疑,但车架于断崖坠入滔滔翻滚的江水之中,一如雪崩、山洪、地动一类,要想搜寻难度极大。


    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寻到蛛丝马迹。


    只怕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但于世人来说,朝阳夕辉,日升月落,日子照常要过。


    姜娆得知消息已是两日之后,一时间冲击不可谓不大,而她彼时甚至因没睡好,在马车里趴在沈禾苒的腿上小憩补眠。


    上辈子姜姝也“失踪”了,姜娆至今不知失踪真假,又为何会失踪,但远远不是这般早的时候。


    唏嘘吗。


    当然是有的。


    但前世葬身于雪崩之下,所谓“姐妹”情分,也早就在认清某些事后消磨了干净。


    不待姜娆多想什么,辰王府的美人榻上。


    姨母顾婉拉着她的手:“怎么去参加个狩猎回来,人变得恹恹的了,咱们宁宁是没吃好睡好?还是玲珑跟珠玉伺候得不够尽心?”


    “没有啦,姨母。”


    少女垂着眼睫:“姨母在王府住得还顺心吗。”


    “你这孩子,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你们上山的第二天,谢二夫人便登门拜访,姨母跟她商议了你跟谢世子的婚期,合算八字的说秋后最好。”


    “八月底,九月初,有好几个日子可供挑选。”


    “如今六月了,若婚期定在八九月份,时间也不算太赶,不过嫁衣嫁妆和一切繁杂琐事,都得紧着筹备起来了。”


    “谢二夫人的意思是九月最好,镇国公差不多也能抵达京师,正好能赶上你二人婚礼,要不就是明年了,宁宁意下如何?”


    繁花堆锦的碧纱厨中,外头日光灿灿,能听到清脆的蝉鸣鸟叫,室内已然摆上了冰鉴。


    少女一袭薄薄的软纱裙,莹白脚踝陷入榻中,怀里抱着个软枕,将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弯眸带出一丝笑来:“辛苦姨母了,你们安排吧。”


    “只要谢大公子没有意见,我都可以的。”


    终于看到点从前常有的明媚笑颜,顾婉合上手里册子,忍不住捏捏少女白皙脸蛋儿,有些宠溺地嗔道:“都快嫁人的姑娘了,还这般不修边幅呢,躺得跟只懒猫儿似的,罗袜也不穿”


    “往后为人妻子,侍奉夫君,孝顺公婆,生儿育女,要守的规矩多着,可不像闺中这般自由,你得慢慢习惯啊,宁宁。”


    “好在谢世子品貌俱佳,温朗谦和,瞧着是个会疼人的。”絮絮叨叨,顾婉说了很多。


    最终叹息一声,“你爹爹跟娘亲若是还在,能亲眼看着咱们宁宁穿上嫁衣,不知会多高兴呢。当年辰王南巡,罢了左右姨母在,你外祖父母和舅舅舅娘都疼着你,谢家门楣如今也荣极登顶,咱们宁宁的大婚一定会是满京城最风光的。”


    软软嗯了声,少女默然片刻,小猫儿似的抱住顾婉脖子蹭了蹭。


    “姨母,我会好好的”


    好好的,听长辈的话。


    好好的,不再抱有任何无妄的期待,幻想。


    好好的,不再为那个人掉一滴眼泪。


    好好的,和谢大公子,自己少时倾慕的郎君一起,余生过这世间最平凡普通的日子。


    好好的,怎么会


    再睁眼时,置身于极为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柔软锦被、陌生的玄色纱帐、陌生的床?!


    空气里有极淡的松木冷香。


    下意识的,姜娆一屁股惊坐起来,迅速检查自己全身。


    衣裙完好,身子干净,没有任何不适,一把撩开黑沉沉的纱帐,入目沉檀雕花,静影沉壁,楹窗仅开了一点缝隙,外头天还没亮,四下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姜娆一时间心跳极快。


    赤脚下地后一把推开窗棂,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入目的东方天幕,有极为黯淡的绯色云霞若隐若现。


    亭台楼榭,园林景致,远处的飞檐翘角鳞次栉比。


    黑黢黢的,但能看清大致轮廓,看上去还是京中不错,可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又究竟是醒在谁的床上?!


    刚要下意识开口大喊玲珑珠玉。


    姜娆忽又一惊,像只受惊的小猫般屏息凝神。


    只听得不知是隔壁,还是隔壁的隔壁,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但太模糊了,姜娆只隐约听到了若有似无的,什么“主子”、“事毕”、“出发”一类。


    想到了某种可能,姜娆先是震惊,再是他怎么敢,再再是自己无比努力才堪堪平复下去的喜怒哀乐,瞬息间尽数回涌,冲得姜娆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要冒出火花了。


    然而不待她多想什么。


    一阵静默后,隔壁有轻微的脚步声响,似正朝她所在的房间而来。


    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霎时间。


    赤脚踩过冰冷的地板,少女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扑回床榻,一股脑钻进被窝时闭眼、侧身、蜷缩、并迅速调整呼吸,给自己伪装成刚醒之时的沉睡睡姿。


    谢怀烬!


    指节成拳,姜娆抱着被子,眼睫抖得厉害,恨不能咬牙切齿,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真想一刀捅死他,再给他大卸八块!


    然而。


    脚步声近在咫尺后,陷入一阵冗长的、熬人的、绝对的静寂。


    静得姜娆都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会不会猜错了。


    自己该不会被什么歹人挟持了,即将被暗杀灭口吧?


    面朝床榻内侧蜷缩着,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姜娆快要熬不下去,一度想要起身、或出声的时候。


    身后床榻忽然下陷了两分。


    黑暗中,沉沉的呼吸,伴熟悉的松木冷香逼近。


    锦被中多了只手,麒麟扳指的冰凉温度,刺得她险些没一个激灵抖起来。


    隔着薄薄的软纱裙,男人先是将她一只胳膊搭在他自己肩上,另一手则在她腰上一抄。


    恰也是这个瞬间,姜娆“诈尸”般一个翻滚,陡然从他怀中脱落,并自以为非常迅捷凶狠地,一把拽住男人领口并将他按倒在床上。


    紧跟着欺身上去,姜娆第一次居高临下,狠狠瞪着他,双手死死掐住男人脖子:“谢怀烬,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不会再让你得逞哪怕一次!”


    黑暗中。


    什么都看不真切。


    记忆尚且停留在昙泗山的原野,她被他禁锢在怀里。


    而后谢大公子来了。


    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她的视线被玄色外袍遮挡覆盖,可她又不是没手没脚,不会自己掀开看吗。


    此时此刻。


    眸光撞在一起,室内过于黯淡。


    彼此的神情皆如罩面纱,根本看得清楚真切。


    被柔软的姑娘按住,谢玖有一瞬背脊僵滞,但也仅仅一瞬,便任由她按着,也任由她掐着他脖子,像只大灰狼被不自量力的小白兔按住了,谢玖都懒得挣扎,只有些讥诮地嗤了一声,大手在她腰肢一压,少女便整个儿猝不及防地趴在他胸膛。


    身子的记忆,永远比理智更加敏感,也更加容易出卖自己。


    “跟我离开京师,现在。”


    没有任何解释,就这么简短一句,男人语气前所有未的凉薄、寡淡、酷冷、听不出半点预想中的情绪起伏。


    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彼此尚不熟悉的时候。


    他甚至比从前还要更加霸道强硬,根本不讲道理:“我抱你走,或者弄晕带走,你自己选。”??!


    怎么可以这般厚颜无耻,理


    直气壮,他以为他是谁?!


    彼此无名无分,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


    脑海中闪过那句——玩你未婚妻,行吗,谢邃安,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


    少女一口气快要冲出天灵盖,丰腴的胸脯起起伏伏。


    谢玖。


    谢怀烬。


    人究竟要怎样才能死心?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大概像握一只滚烫的杯盏,痛了自然会松手。可这时候,那个名叫贺兰雪姗的女人还没有出现,她在谢玖身上,还没有感受到那种足以死心的痛觉。


    于是即便有过那一巴掌,那些极怒之下宣誓般地恨他,不要原谅他,可本能却觉得他似一团迷雾,始终在引诱她往更深处探索。


    人说话做事,惯常都有其背后动机。


    许多事情也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好比昙泗山月夜之下,那个荷包陡然落下来,砸在她手背,姜娆的确有那么一瞬,觉得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谢玖的确就是在报复谢大公子,玩弄她,且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在顶着谢渊的身份拒绝她,刺伤她了。


    可同样也是那么早的时候,她跟谢大公子尚无任何羁绊,他的“报复”逻辑根本不通。


    退一万步,荷包为何要一直留着,还是从贴身的中衣里掉落下来,真不是因为对赠送荷包之人怀有什么特殊感情,甚至明知那东西不是送给自己,也不舍得丢掉吗。


    所有心绪碾到最后,姜娆只剩一种直觉,谢玖有事瞒她,更甚至瞒着所有人,无法探知这些,也撬不开那张扎人的嘴,但情绪和感受不会骗人。一如天授节那晚,他若真是浪子,大可以要了她,而非先为她请婚,又以谢大公子的身份夜闯辰王府,在被识破后用那样的方式给她愉悦,而他只在她掌中发泄。


    浪子会那么隐忍克制吗。


    浪子会刻意提醒姑娘说我是浪子,趁我还没有毁了你,我们结束吗。


    浪子会在偷吻她眼睫时,落下滚烫泪水吗。


    分明全都是骗人。


    谢怀烬。


    姜娆也以为自己会恨他,想恨他。


    可彼时看到他伤痕累累,腕上鲜血汩汩渗透纱棉,她甚至又一次想起了那只黑猫,心里升起更多的……是怜悯,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怜悯,怜他过往,怜他心口不一,怜他曾在梦里战栗着求救,怜他眉宇总是紧绷,好似永远都处在某种戒备之下,怎么都无法放松下来,那种想要予他柔情,为他擦干身上血迹,抚平他眉宇霜雪的对于谢大公子都没有过的奇异心绪,同时也是真的很气。


    于是掐着他脖子,于黑暗中静默对峙。


    姜娆强迫自己压下所有少女情思,最终只以最玩味的语气:“要我跟你走,可以”


    去哪里都无所谓。


    “但从今天开始,你做姜宁安的男宠,做她的狗,对她唯命是从,她让你往东,你不可以往西,待她玩够了,玩腻了,一脚踹了你,回去跟谢渊成亲,若你愿意摇尾乞怜,她不介意赏你个外室的身份,让你继续做谢渊的替身。”


    不是“浪子”,爱“玩”吗。


    就他会演浪子,她姜宁安不会演吗。


    就他会“玩”兄长的未婚妻,她姜宁安不可以反过来,玩死他谢怀烬吗。


    跟一个能让自己心跳加速的男人,怎么都是好玩的,一如此刻被他大手压着腰肢,贴着他的身子酥酥麻麻,和心口传来的悸动。


    他将她弄来这种地方都不知道是哪里。


    多半是他睡过的床,不然不会满世界都是他的气息。


    而且就趴这么几息,某处又产生了巨大变化。


    以为她感觉不到吗。


    不就是在他下流无耻,在变相地引诱她吗。


    于是任由这不知午夜还是破晓,满室的黑暗铺天盖地。


    姜娆也不待他答复,直接附下去凑他耳边,“谢怀烬,你身子比你诚实多了,但光诚实有什么用,它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管你浪不浪子,心在哪里,姜宁安才不稀罕。”


    “你也就这幅酷似谢渊的皮相,和用嘴伺候人的本事还不错了。”


    “现在脱了,给我看看。”


    说着。


    少女不安分的手,直接隔着衣袍,要去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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