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挑衅的后果 这正常吗?
因为某些原因, 离京下江北的“钦差”已然滞后了两天。
一切安排妥当,此番将要出发,外头天还没亮,谢玖已然衣冠整肃。
他这日穿的是官袍, 上刺暗金色麒麟图腾, 肩头徽纹极为醒目,是大启任何地方官员、封疆大吏都谈之色变, 且永远不想见到的麒麟制服。
所谓皇权特许, 先斩后奏。
这份制服所至之处,惯常血流成河。
连别哲赫光先前乍见之下, 都觉前所未有的压迫摄人。
便是这身威仪装束, 在无数繁杂心绪倾轧之下,谢玖眉宇并不舒展, 本想趁少女熟睡,直接将人抱上马车。
这些年孑然一身, 谢玖没料到自己会有软肋。
即便自幼装在心上的小姑娘,也只在晦暗年岁,在最无人问津处翻出来反复咀嚼,谢玖没想过未来,更没料到她会再次闯进他生命, 成为唯一变数, 和完全无法掌控的存在。
原本计划提前离京,是为远离她。
也扼杀频频失控的自己。
然而得知华阳公主骤起杀心,谢渊给出那样的答案, 谢玖觉得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小孔雀对他恨也好,怨也罢, 但必须在他视线范围。
已经解决了华阳公主,免了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无妄之灾。
但危险的种子一旦埋下,人很难再收回警惕防备。
一如姜娆曾经猜测的,九岁那样的年纪便被父舍弃,谢玖的安全感碎成齑粉,丧失信任人的能力,也不信任谢渊能护得住她。
于是江北一行,也要保持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因此才有沈翊主动去问沈禾苒要不要离京散心,如谢玖所料,沈禾苒邀请了她,但她拒绝了。
昙泗山掉落的荷包。
让谢玖笃定小孔雀必然恨他至极,绝不可能乖乖跟他走。于是夜半三更,谢玖用非正常手段将人弄到了襄平候府,谢渊那边有人去交涉,辰王府则会有“另一种”交代。
但那冗长的静默之后,谢玖没料到小孔雀会中途醒来,陡然从他怀中滚落,并反手一拽襟领,将他按压在床上。
床榻随之一陷,纱帐轻抖。
双手掐住他脖子,因满腔恼恨,姜娆用的力气不小,连敞露在外的白皙玉足都蹬在了一旁的锦被上面。
如此这般,以为自己先发制人。
结果翻滚拉扯间,男人沉默着手臂圈揽,掌心压着一扣,她便腰肢一塌,整个儿趴在他身上。
“……”
下巴磕在他胸膛,姜娆气死了。
黑暗中视物不清,但又一次证实了力量上的绝对悬殊,让她隔着夏日轻薄的罗裙,整个儿投怀送抱似的。
强有力的心跳,震动的脉搏,和着他身上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异样的酥麻感涌遍全身。
若非外头天还没亮,又或房中有整面壁镜。
那么此刻镜中倒映的,便是少女一袭月白色柔软罗裙,轻盈如水浪般覆在麒麟制服之上,莹白脚踝裸露在外,腰肢被压着贴上男人腰腹,曲线摄人心魄的婀娜丰腴。
他说跟他离京,语气冷硬得像是命令。
姜娆恨自己身子敏弱,恼羞之下继续掐着他脖子,说可以,但嘴上开始恶狠狠发泄各种“下流”之词。
什么男宠,做我的狗,唯命是从,摇尾乞怜,不介意赏你个外室的身份,让你继续做谢渊的替身云云。
却不料每说一句,身下传来的热意便更惊心骇人一分。
几乎短短几息,便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
其实是怕的。
尤其黑沉沉的纱帐中,谢玖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任由她掐着脖子,听她满嘴荒唐,却不给任何回应,如一尊沉默的山岳,让人完全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唯有腰腹随压抑的呼吸,绷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攻击之势。
四下漆黑一片,那种于沉默中滋生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侵略欲和毁伤欲,让姜娆兴奋的同时,又本能惧怕,甚至有一瞬后悔。
后悔到陡然意识到被自己按在身下的男人,乃是大启麒麟卫指挥使,是沦落敌国归来,半年不到便让北魏沦为焦土的,大启最年轻的候爷。
自己还曾亲眼见过他将活人的脑袋当鞠球拍碎。
显然谢玖刻意收敛心绪,他身上散发的气场是会令人觉得害怕的。
姜娆也不例外,怕的同时又有残留于身体上的,莫名的亲昵之感,令人觉得荒谬又无所适从。
但都已经这样了,心里憋着口气无处宣泄。
姜娆大着胆子豁出去了。
——谢怀烬,身子比你诚实多了,但它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管你浪不浪子,心在哪里,姜宁安才不稀罕。
——你也就这幅酷似谢渊的皮相,和用嘴伺候人的本事还不错了。
连续三句羞辱,明显可感男人颈脖的脉搏起伏、偾张,姜娆不自觉深吸口气。
在隐隐恐惧之下,再接再厉,说了辈子最大胆孟浪的一句,“脱了,给我……看看。”
看看什么。
腰。
腿。
或者那什么。
随便。
也是话出口后,姜娆才惊觉自己当下欲望。
生气是真,不解是真,恼恨是真。
但想被他压在身下,抱住亲吻,也是真。
还是那句话,生命中有些事情发生,本身就会成为一道刻度,人的心境是回不去的。
天授节那晚没有夫妻之实,但彼此贴在一起,做过那样亲密之事,姜娆早就下意识将他当做自己未来夫君,外加尝到了魂飞天外的极致愉悦,身子仿佛打开了某扇奇妙之门。
姜娆承认自己肤浅,又或那晚命中劫数被他解开。
她就差没说想做他谢怀烬的新娘。
还好忍住了。
不懂那个缠绵悱恻的夜,为何会是谢玖远离她的开始。
就很气啊。
自古闺中女子把名节看得比命重要,若婚前失贞便如白绫沾墨,等同将自己一辈子的清誉扔进泥沼,纵使容貌倾城、才情出众,也会成为世人眼中“不正经”的女子,若不幸被外人知晓,更连整个家族都会蒙羞。
但这般世风下,史上同样有不少贵女豢养面首、男倌、男宠什么的,她宁安郡主好歹也是个郡主,怎么就不能“浪一浪”了。
况且死过一次的人,及时行乐怎么了。
却不想话音刚落,雪嫩指节隔着衣袍,肆无忌惮要往下时,她手被谢玖捉住。
“姜宁安。”
感受贴在身上的柔软。
谢玖有那么一瞬,束手无策到恨不能掐死她算了。
无论大启、北魏,弱冠之年的儿郎皆如旭日东升,本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谢玖也是一样,会幻想鲜衣怒马,将人间春色拢入怀中,和心爱的姑娘红被翻浪。
如今摆在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恶劣到底,不给任何解释,也不管她喜怒哀乐,只在一切安稳后,将她完完整整送回谢渊身边。
要么承认自己爱她,求她嫁给自己,做谢怀烬的新娘。
然后任她为所欲为。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做到她忘记谢渊为止。
可事实没有朝朝暮暮,更没有岁岁年年。
可以当她的狗,谢渊的替身,去习惯任何疼痛,反正衣冠之下,那颗心早已被她拽握于掌中。
唯独那句“没用的东西”。
谢玖自诩理智强大,北魏那么难捱,都一次次咬牙挺过来了,不至于受不了这种刺激。
事实却是。
心爱的姑娘面前。
世上真没有哪个正常男人能受得了这种刺激。
于是第一次,姜娆听到“姜宁安”这三个字,隐携了不可抑制的切齿怒意,连呼吸都要压不住了。
不是很能装吗?
生气啦。
动怒啦。
那还不赶紧将她扑到,该不会都这样了……还能忍吧?
这正常吗?
感到到身下起伏,姜娆早就不自觉绯红了脸,从掐他脖子变成了抱着他脖子,很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有多大本事,像不像那些画本里描述的那样夸张,能大战个几百回合?三天三夜屹立不倒?
到底并未真正经历过“人事”,姜娆本能羞赧之余,还觉得非常好奇又不可思议。
那么大的东西,上次握在掌心都觉得恐惧。
怎么能放得进去呢?
自己该不会被撑死吧?
窗外有风过,外头的树冠偶尔簌簌,伴清脆的鸟鸣掠过园林。
显然的,在这万籁俱寂的、整个京师都尚在沉睡的破晓时分,这方黑沉沉的床帷就如一道天然屏障,隔绝了外界一切所有,让人暂失理智,伴无数杂乱思绪飘飞,姜娆的念头无比跳跃,还觉得自己可怜,像个尝过甜头的小孩,本还想再次细细品味,结果糖果飞了,再也不给她尝了……
耳边吐息温热,烫得她身子发软又抓心挠肝。
可迟迟没有下一步。
画本里不是说,男人这种时候都会迫不及待的吗。
姜娆简直都怀疑谢玖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了。
怎么这么能忍?
嘴上依旧恶劣:“谢怀烬,你跟谢大公子……我的未婚夫,一母双生,他该不会也像你这般……”
话未完。
伴随“啊”地一声惊呼,床榻陡然震陷。
姜娆人没反应过来,便被谢玖带得跌坐起来,身子惯性朝后仰倒,裙裾如水纹曳开。他本就身量极高,肩线修长,挺拔的上半身将她全然覆盖。
那一瞬猝不及防,姜娆口中溢出的惊呼尚未散去。
雪白颈项被大手控住。
麒麟扳指的温度传递过来。
谢玖已然曲膝跪立,居高临下,一手掐着她莹白下颌,指腹从她唇畔碾过,痛得她闷哼出声,另一手瞬息扯下腰封。
如被蛰伏的兽扑,动静又一次带着四下纱帐轻曳。
不知不觉间,天微亮了。
外头的朝霞破出云层,天光从雪白的窗纸透入进来,床帷内已然能隐隐看清事物轮廓。
姜娆心跳极快,尚有一瞬被翻转的眩晕尚未散去。
男人腰封已散落在旁。
幽微而朦胧的视线里,看清眼前事物时,姜娆一怔,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陡然瞪大,被吓得本能瑟缩,连呼吸都一瞬凝滞住了。
热意。
滚烫。
起伏的脉络,并不真切,却能叫人瞬间脸颊爆红。
若说先前的谢玖似沉默的山岳,让人觉得压抑窒息。
那么此刻的他便似利刃出鞘,锋芒瞬息逼在了咫尺之间。
“看到了,满意了吗。”
“姜宁安。”
男人声线哑得厉害,任由她雪白胸脯起起伏伏,他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山川脉络,修长指节掐着她下颌,迫使她仰起脸来。
视线撞在一起。
如被一汪深不可测的暗渊裹挟、压覆、吞没,从未被任何男人以那样的眸光注视,姜娆心跳陡然急促起来。
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谢家书房那个夜晚。
彼此也曾因意外有过此刻这种姿势。
那时她仰头望他时,脑海中想起的还是谢渊。
又想起天授节那晚,他的吻落在意想不到之处,无论她如何推拒他都不肯放过她,直到受不住时,哭出声来。
此刻光线太暗,深挺的眉宇沉在阴影之中,谢玖神色辩不出喜怒,唯有晦暗血色在他左眼铺开,连紧绷的下颌都染上了前所未有的艳色红潮。
“不是很会顶嘴。”
察觉她本能退缩,他没给她退的余地,“顶到嘴边了,怕什么。”
姜宁安。
姜娆。
他的小姑娘。
也有那么一瞬恍惚,谢玖完全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衣冠禽兽,不外如是。
可她坏成这样,不让她恐惧一次,指不定往后要怎么折磨死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谢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抓心挠肝地闹过,挑衅过,刺激过。十一年的沉浮隐忍,斡旋伪装,自诩强大到无可撼动的自制力,在她面前像个笑话。
她不是“春潮”。
却比“春潮”更令人煎熬百倍。
她心里在想她的未婚夫,谢渊,可以,人之常情。
是准备往后于床笫之间,对比吗。
下颌传来的力道陡然重了几分,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但视线缠在一起,姜娆能隐隐感觉到他心绪越发不稳,神色甚至有几分邪肆之意,好像恨不能立刻弄死她。
就这般两相对峙。
好半晌。
男人哑着嗓子,只道了极简短的两个字。
“吻它。”
第57章 爱欲翻滚 狼狈的他和她
“”
一句低哑的“吻它”, 似命令般在耳畔炸开。
感受到滚烫热意就在唇边。
并未碰上,却近在咫尺。
姜娆眼睫抖得厉害,惊惶如潮水漫涌,雪腮晕出绯霞一片, 胸腔更像装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指节也无意识攥紧,将覆在腿上的柔软裙裾揪出褶皱。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令人心惊的、就差没直接挺进来的羞辱。
可被羞辱的念头才刚转过, 脑海中忽又闪过天授节那晚。
彼时被腰封蒙住双眼, 他不也曾跪在她裙下,以最臣服的姿势, 对她做过那般荒唐之事吗。
自幼金枝堆雪, 锦绣无边。
可自从爹娘去世,太后派了人到辰王府来, 姜娆便活在嘉兴姑姑的各种规矩里,笑要掩唇, 行要敛步,满头珠翠不能晃出声响,连吃饭时碗筷相碰都忌讳颇多。
故而“出格”之事让姜娆羞耻之余,心底又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诡异兴奋,如暗夜火苗, 烧得她懵懵懂懂想要探索, 更想起天授节那晚,谢玖是如何弄哭了她。
那如果反过来呢?
自己能不能一雪前耻,给谢玖也弄哭?
让他再也绷不住半分冷酷?
念头一起, 便如藤蔓疯长,很难再压得下去。
姜娆至今忘不了那雷雨滚滚的夜,被咬住雪白颈脖, 男人喉结滑动的吞咽之声,如被闷在颅骨里面,眼中潋滟晕开,神思渐渐无法聚拢,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
感受他掌心薄薄的茧,寸寸缕缕。
人就仿佛置身于阴暗、潮湿、且水雾濛濛的青苔雨林,林间深处有毒蛇蜿蜒,爬行,游过她身上每一寸脆弱皮肤。
让人觉得恐惧。
无助。
又像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无路可退,无处可逃,渐渐听着自己难捱的呜咽、哭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来战栗着抱在一起。
心口酥酥麻麻,像有千万只蚂蚁爬来爬去。
自己有多羞赧欢喜,醒来后便有多失望。
而此时此刻。
显然黑暗中,在这仅有彼此的一方纱帐之中,二人皆染红潮,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脑回路却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被他上半身阴影笼罩,小孔雀困在方寸之间。
谢玖居高临下,掐着她莹白下颌,只要一想到自己死后,这张脸将会在谢渊身下,露出他曾亲眼见过的脆弱、娇媚、盛放之态,谢玖便越发呼吸不稳,眸色也越发混沌,皮肉之下一颗心如被刀绞。
嘴上却道:“怕了?”
“觉得恶心是吗,以后还敢不敢撩?”
想过她会当场翻脸,红着眼大骂他禽兽不如。
或者再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在他脸上。
但谢玖没料到两相对峙下,小孔雀神色变幻莫测,就在他以为她要哭出来,而他尚不知如何哄时。
她忽然颤着眼睫,很轻地咬了下唇。
本就花瓣一样美丽的唇,上唇含着娇滴滴的唇珠。
光是看到就已经孽欲焚身。
隐隐意识到什么时,谢玖呼吸一滞,陡然色变。
心脏被一只顽皮的手握在掌心里狠狠一捏。
险些没捏得他当场溃不成军。
那种熟悉的脱离掌控之感,又一次排山倒海般倾轧而来。
于是接下来很快。
姜娆:?
发生了什么?
她才刚凑近呢?
怎么消失了?
那么傲然挺立的一把利刃不是锋芒铮铮,很凶神恶煞的吗?
电光火石间,猝然被一只滚烫大手抵住额头,分毫不能前进,姜娆显然不懂自己还没吻上去呢,谢玖为何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衣袍,手还隐隐地抖。
并倒打一耙,哑着嗓子反过来质问她道:“你干什么,姜宁安,疯了?”
“”?
“谁疯了?”
顶着张雪肤飞霞的脸,姜娆怔然不解,“不是你让我吻它的吗?”
她还没吻上去呢,额头就被抵开算什么意思?
他还忽然给掩住又什么意思?
狗男人临时反悔了?
更打死姜娆都没料到,谢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急流勇退。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他陡然退离,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起身下地。
沉沉的呼吸不稳,挺拔的身形绷得近乎自折。
室内光线又黯,姜娆便没看到他额间不知何时渗满的细密汗珠,眼底翻涌的猩红血色,以及深挺眉宇闪过的赧然狼狈,连耳尖都红得似要滴血。
姜娆:?
不是。
这正常吗?
这真的正常吗?
他是在世柳下惠?
还是生来妖孽的容貌,却有颗老僧入定般禁欲的心?
裤子都脱了,就给她看一下?
真就给她看一下?
看一下?
“谢怀烬,你是不是玩不起?!”
“你怎么能那么嚣张下流,又那么的”
废物!!!
显然这猝不及防的变故,仿佛说好的游戏才刚开始甚至都还没正式开始,另一方便当场反悔。姜娆一把掀开纱帐,抓起一旁的引枕便朝他砸去,“你给我站住!”
脆生生的怒吼,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姑娘生气了。
然而引枕撞上屏风,又被弹落在地。
回应她的只有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和在眼前闭合的门扇。
房中就此沉寂下来。
独留黑沉沉的纱帐之中,一脸茫然且红扑扑的她。
跌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六月的京师,天气已经很热了。
白日里艳阳炙烤大地,暑气蒸腾,即便坐在苍翠欲滴的树荫下面,呼吸里也全都是滚滚热浪。
唯有清晨和午夜的风,尚且带着些微凉意,混着外头庭院的草木气息,透窗而入时吹散燥热,也让人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一如此刻,怔然几息后。
姜娆忽然一脑袋扎进被子里,开始满床打滚。
后知后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一件怎样的事,迟来的羞耻感铺天盖地,如潮水汹涌,一波又一波将人拍打淹没。
仿佛又被人无情戏耍了一遭。
一口气憋在喉咙,姜娆一脸崩溃地抱头,扭着身子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床头,白皙玉足给另一只引枕也一脚踹飞,又抱着柔软的被子好一顿疯狂捶打。
谢玖!
谢怀烬!
卑鄙无耻下流的妖艳贱货!
不是风流浪子吗,他倒是浪起来啊!
勾引她又玩不起,她说看看他就真的只给她看看,凭什么他都尝过她的味道,他却不给她尝他的,世上怎会有如此恶劣可恨的男人!
不夸张的说,有那么几息,姜娆恨不能掘他祖坟。
好一阵恶狠狠的咬牙切齿,气得脸都要烧起来了,那口气还是憋在胸腔里泄不出去,于是又一次翻身下地,少女白皙玉足踩着冰凉的地板,表情堪比午夜
怨鬼,抬手便将窗边案上一副茶盏砸了个粉碎。
“啪”地脆响,碎片崩溅,给外面枝头的鸟儿都惊得扑哧飞走。
也惊动了外头的别哲赫光。
失望吗。
失望。
很失望。
谁能想到床笫间那样暧昧的氛围,那样一触即燃的距离,那样你来我往的一番拉扯。
到头来连个吻都没有。
谢怀烬,一个长得英俊,傲然挺立,却索然无味的男人。虽然未经人事,但姜娆大概能猜到,都滚烫成那个样子了,换个人指不定早就撕了她一身罗裙。
唯独他。
无能的男人!没用的男人!
思绪飞转间,没发现自己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姜娆只盯着满地碎片,脑海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谢玖不爱她。
根本不爱她。
他一定是在为谁守身如玉。
否则她都给出那样的诚意了,忘却骄傲自尊,丢掉原则底线,不顾自己身有婚约,礼义廉耻,甚至不知道彼此是否有未来可期,全凭一腔孤勇,就敢跟他“玩火”。
换来的却是他出尔反尔,临阵反悔,照旧一句解释没有,直接拂袖而去。
可笑。
自己究竟是怎样的脑子不好,才会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是爱她的,还替他找了无数借口,一次次推翻自己,任由喜怒哀乐被他牵引,更觉得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些曾经以为的、猜测的、推断的
都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他也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一次都没有。
如此这般,对着这陌生而敞阔的房间,孤零零的身影打在屏风上面。
外头起风了。
天也已经快要亮了。
顶着一身纠缠过后凌乱的衣衫,像个破布娃娃般蹲下身来,姜娆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要回家.
寻常人家的府邸,尤其‘候府’这样的显赫门庭。
不说几世同堂,至少也该是城北谢家那样,府上有老人、孩子、女人,奴仆成群,日常能听到欢声笑语,甚至闲暇时也偶有下人扎堆,小厮偷摸赌钱,溜出去吃酒,或小丫鬟们聚在一起躲懒打牌。
相比之下。
襄平候府就像谢玖这个人本身。
它肃穆冰冷,如死水沉寂,地处京师最寸土寸金的地界,被飞檐斗拱和成片的园林掩映,四周不是御赐官邸便是王侯世家,却仿佛独立于周遭世界的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里没有他的父母、任何长辈,也没有女主人。
除去前庭由冯管家领携的,少部分从谢家怀瑾院调派过来的下人,后院每一处角落皆被麒麟卫清场,仅别哲赫光可自由走动。
另有十余名经由沈翊牵线,来自牙行精挑细选,确保底细清白,近两日才被送来府上的一批丫鬟婆子。
彼时甫至襄平候府,一位姓慕的大人问,“你们当中,有谁伺候过贵人?”
贵人二字太笼统了。
许多人还震慑于‘襄平候府’的威仪肃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忍不住频频四下顾盼,其中有的人消息灵通,听说过近来声名如雷贯耳的襄平候。
自荐之余,小声交头接耳:“据说是从前定远侯,如今的镇国公的二公子”
“那怎地不跟谢家人住在一块儿?咱们可是这府邸第一批下人?也不知那样年轻的主家,好不好伺候呢?”
这小声议论的第一波人,无论议的什么。
皆被当场遣退。
方岚是个中年妇人,知道“侯门”这种级别的门庭最忌下人口无遮拦,妄议主家,只有嘴严谨慎,只听命令并关注份内之事的才可能被留下,故而穿着干净得体,全程安分守己。
家有老小,方岚自是望得这份体面差事,况且薪俸出奇的惊人,一月能抵她过去三年,于是被挑中后问得小心翼翼:“不知奴婢将要服侍的贵人,是男是女,脾性如何,可有什么忌讳?”
“女子,一路衣食住行,只在需要时近身伺候。”
得了这个答案,方岚便在府上安顿下来。
据说主家要出远门,这日天还没亮,方岚便收拾好行装,衣着光鲜体面,和其他人一起聚在指定处等候主家差遣。
果然天刚微亮,一位身高八尺,气势锋锐的大人过来了。
“你、你、还有你,速速跟我走一趟!”
是赫光。
先前听到主子的寝殿里传来茶盏落地的碎裂之声,知道姜姑娘就在里面,别哲跟赫光对视一眼,却都不敢进去查看情况。
从前主子孤身一人,怎么都无所谓。
而今就像忽然多出个女主人。
且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叔嫂”关系。
尤其主子出来时颈脖潮红,英俊摄人的一张脸,没了往日的煞烈冷酷,但神色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唯有一身原本威仪整束的麒麟制服,连腰封都不知道哪里去了,额头青筋也暴得厉害,像是发了场高热,转头便扎进凉池之中,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里头的姜姑娘又是个娇娇女娘。
谁知发生过什么,闯进去又会看到什么?
这也是府上为何会需要丫鬟婆子。
若是主子往后娶妻,他们更恐怕都不能再踏足后院。
“贵人金枝玉叶,乃我家侯爷心肝儿,你们待会儿见了称她姜姑娘便好,她有任何需要,务必服侍得细致周到,其他的不可多言多问”
由赫光亲自带领。
一路穿行于阶柳庭花,有色彩斑斓的鸟儿停在枝头,梳理着斑斓羽毛,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方岚和名叫辰欢、湘萍的两个丫鬟,三人齐刷刷点头应是,并匆匆朝候府内院赶去。
与此同时,风吹竹林沙沙作响。
襄平候府的露天浴池流水不腐,干净澄澈且冰冰凉凉。
从池中起身,谢玖一身中衣全然湿透。
铜镜前,冰凉的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滴落,流经胸膛,淌过腹部紧实的肌理,最终没入更隐蔽的地方。
重新衣冠整肃,才刚合衣束腰。
有小厮来报:“侯爷,赫光大人让小的带话,说姑娘在房中砸碎了什么东西,还不停拍门,让您放她出去,她要回家!”
至于姑娘是谁,什么身份,侯爷房中又为何会有姑娘,何时有的姑娘,小厮全然不知。
只被侯爷一身修长挺拔的麒麟制服,摄得不敢逼视半分。
恰也是此时,前院的冯管家来了。
“二公子,世子爷带着清松和书墨过来了,想是得知您今日离京,有话要说?”
“老奴已将人请至厅堂,让丫头们煮了茶去。”
第58章 难受 下流……(修)
同是破晓时分。
知道弟弟今晨就要离京。
城北谢府的怀瑾院, 谢渊吩咐清松书墨,“你二人自幼服侍我,身手、心性都不错。”
“阿玖虽乃麒麟卫指挥使,但身边亲近可用之人到底有限, 此番他江北一行, 我始终放不下心……”
没往后说,谢渊披衣起身, “套车, 趁天还没亮,随我去一趟襄平候府。”
“可是世子爷, 你伤还没养好……”
“无妨, 不碍事。”
如此这般,清松和书墨没再多说什么, 但都察觉世子爷近来心绪不好。
二人印象里,世子爷光风霁月, 自幼被当做家主培养,未来是要承袭侯爵,延续谢家满门荣耀的,天大的事也能保持风仪,半分乱色不露。
但自从昙泗山和二公子打了一架, 夜里二公子又带伤找来, 彼时清松和书墨皆被遣退,不知两位主子聊了些什么,但的确是从那晚开始, 世子爷隐隐不安。
再就是下山后,昨夜二公子又让人带话说了什么,世子爷身上的不安感更重了几分。
收拾好后, 马车驶出谢家,渐渐穿行于八街九陌。
谢渊撩开车帘,入目是东方黛青色天际,笼罩着天子脚下的一朝之都。
街头的更夫才刚敲过五更梆子,巷
尾有骡车碾过,视线里赶着上工的百姓,赶着前往西市送新鲜菜蔬的农户,临街铺子陆续卸下第一块门板,“吱呀”声划破晨静,与寻常并无任何不同。
谢渊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昙泗山如水的夜,自己问弟弟,“你对宁安究竟是何意?”
逼问之下得到的答案,以及因此而延伸出的,已经发生过的,和弟弟正在推进的诸多计划,却让谢渊震惊到彻夜难眠。
譬如皇帝有意拔出谢家,弟弟起初也因此才和皇帝达成“交易”。
但因宁安执意要嫁他这个谢世子,弟弟放弃复仇并暗中反水,决意将矛头对准皇帝而保全谢家。
谢渊的认知里,此乃谋逆大罪。
退一万步,弟弟在大启并无根基,如何进行?
“借势。”
“谢铭仁班师回朝,除去戍边将士,带了二十万大军回来交还兵权,让他逼宫,以“清君侧”之名扶废太子遗孤上位。”
彼时谢渊听罢,心神俱震,扣在床榻的指节泛白,连声音都隐隐发颤:“父亲一生最重清誉,素来忠义坦荡,恪守君臣朝纲……断不会行谋逆之事,况且父亲戍边北疆二十余载,劳苦功高,圣上才晋其为镇国公,如何会……”
话未完,谢渊显然不傻。
心知并非没有那种可能,史书上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例子不少,不至于无法理解,而是短时间内消化不了。
恰也是一生最重清誉,最是忠义坦荡的父亲,在十三年前为“大义”关闭城门,于两军阵前舍弃了弟弟,谢家更曾将弟弟视为不详、妖孽,世事的因果才如一把回旋之刃。
而转折,竟真的是因为宁安。
谢渊赌对了宁安会是必要时候,可用来影响弟弟的人,却没料到弟弟曾经的“玩”心有多大,更没料到鎏霄台请婚,是弟弟放弃复仇的开始。且是他自己主动放弃的。
“功成身退,先捧后杀。”
“由我亲自执刀。此后谢家人斩首?流放?发卖为奴?看姜蘅心情。罪名我顶。”
“即便我不执刀,以后由他人来做,你能护住谢家,还是她?”
“办法很多,即便谢铭仁知而不反,还可假传圣旨,切断消息,蒙蔽视听,打时间差,暂夺他领兵之权。退一万步,我可亲自领携废太子堂树旗为寇。”
“扶真正的姜茗上位,朝廷不乏内应,六部皆有废太子堂扎根深处,姜蘅至今未能彻底肃清,内侍也多有废太子堂眼线。”好比樊立德的干儿子魏禧,已混到了御前。
“皇权特使能做的事情很多。”
每一句都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夜月色很美。
巨大的心神冲击之下,谢渊却一时间不知从何处捋起,“圣上当初……为何会信任你?”
“不存在信任,也不需要信任,恰好曾经利益相合。”
“我有所求,他有所图。”
就像贺兰施也从不信任谢玖,但还是精心驯养,图的就是他身份特殊,想走捷径,以为可利用这把刀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却不想会遭反噬。
谢渊又问:“圣上八年前得位不正?废太子党又何时他们这些年东躲西藏,散布大启各地,被麒麟卫清绞数次,如何会任你领携?而非视你为敌?”
“敌人也可是盟友。”
“逼到无路可走,再给出可走之路,给他们要的。”
显然。
巨大的信息差,思维方式,让彼此的交流险些进行不下去。即便谢玖后来又解释了许多,谢渊仍是觉得:“太冒险了。就算,万一……”
原本想知道弟弟究竟在“玩”什么,为何明明喜爱宁安却一直抗拒回避,后来为他请婚又频频失控,言行不一,反复悖逆。
甫一知道全部真相,一时又消化不了,承受不住。
尤其是焚心。
“半年后我还活着,她是谢怀烬的妻。或者公平竞争,怎样都可。”
“但我死了,她还爱你,你娶她为妻。”
“她若不再爱你,届时赐婚圣旨已不为缚,她自由。”
“尘埃落定之前,我不碰她。如今有人想要她性命,我会解决,但她从此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到一切结束为止。”
“……”
夜里辗转难眠,对于谢家未来生出的忧惧,不知弟弟如何可以那般云淡风轻,便将暗地里的谋逆计划如同儿戏般袒露出来,如同活在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谢渊也完全无法想象弟弟那里,君臣是什么?皇权又为何?他可曾有过半分敬畏之心?万一失败了又如何?过去半年又都利用职权做了些什么,如何连前朝之事都翻了出来?
几日下来,谢渊心力交瘁。
并不知道谢玖其实还掌握更多的信息没给他透露。
如此这般,明明得知了前因后果,更得知了弟弟的心路历程,非但没有“拨云见月”,反而陷入更大的危机和不安之中。更不懂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弟弟在这诸多繁杂压力之下,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不许给她透露半分。”
很好理解,连他这个谢世子得知这些后都心绪极乱,毫无办法,更无从插手。
宁安知道了,只会比他的疑问和困惑更多。
宁安曾爱慕了自己三年,此前误将弟弟当做自己,而弟弟显然被她吸引,这个微妙的过程谢渊甚至没有参与进去。
待后来隐隐参与了,就像世事瞬息万变。
情爱大概是这世间最奇妙、也最不讲道理之事。
从前得知弟弟身中异毒,谢渊翻遍各种医书,又派人四处走访,一无所获,如今弟弟坦白了毒发身亡的期限,更直接告知无解,“别做徒劳之事,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如此这般,除了焦头烂额,情绪上压垮自己,谢渊发现自己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不过是背负更多压力。
但有一点,谢渊并不认为弟弟将宁安带在身边合适。
爱是盔甲,或许会让人所向披靡。
但也是软肋。
可若不带在身边,又究竟放在哪里才最安心?
连续几个日夜的思前想后,白日里听着弟弟妹妹的欢声笑语,一口一个大兄,“你跟宁安郡主什么时候成亲呀?”
“还有生辰宴上出现过的二哥哥,他去哪里了?为何不回谢家了?”
“从前在怀瑾院的大兄,真是二哥哥顶替大兄假扮的吗?”
仿佛于盛世之下,忽然踩在悬崖绝壁上走路。
无从阻止,无从分辨,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此番赶来襄平候府,其一是为给清松和书墨交给弟弟,若他能用得上,还有谢家养在别庄的部曲,至少是足以信任之人。其二是打算征求意见,是否要同行,若弟弟届时无法“劝动”父亲,那么至少自己也能从中周旋几分。
诸多心绪倾轧下来,谢渊几乎喘不过气。
尤其华阳公主。
弟弟的杀伐、狠戾、决绝而不留余地,谢渊至今感到惊心不已。
又一次验证了一母双生,自己从不了解弟弟,所窥见和触到的皆不过冰山一角,回头再看自己曾经一边竭尽所能示好,一边于心下防备,甚至想要利用宁安掣肘弟弟像个笑话.
另一边。
将世子爷到访的消息带到之后,冯管家微微低垂着头。
“先让他候着。”
就这么简单一句,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听不出任何喜怒。
视线掠过乌金玄靴,冯管家点点头退下去了。
在冯管家眼里,二公子和世子爷一样身量挺拔,气度矜贵,举手投足间雍华摄人。
但不同于世子爷,二公子不再扮演“世子爷”后,身上有战场厮杀过的凛冽杀伐之气,那双冰冷而脾睨众生的眼,看人时有种天然的冷酷,仿佛天生就该让人臣服。
如今满京城人尽皆知,二公子于大启社稷的赫赫功勋,世人谈之赞不绝口。
故而近来被调派至‘襄平候府’,冯管家既有唏嘘崇敬之意,又因谢家生辰风波,在他面前本能地忐忑拘谨,小心翼翼。
更打死
冯管家都想象不出,就刚刚那短暂一瞥,看上去那般漠然、冷酷、目空一切的二公子。
竟是个会在心爱的姑面前娘掏出凶器,又落荒而逃的“孬种”。
心爱的姑娘还是他家世子爷的未婚妻。
且正在烦恼一件棘手之事。
怎么哄她。
烦恼到心下分裂出两个人在对话。
小的那个非常害羞,捂着滚烫的脸:“她先前怎么可以……那样,对我。”
“她是不是喜欢我?!”
“一定是的!!!”
“她没有觉得恶心,她本来都张开嘴了,你也看到了!为什么不给她吃,你明明想得要死!”
大的那个则要克制得多,且骨子里从未褪去自幼被当做异类的自卑,“大概,你太像谢渊。”
“就算,有那种可能接下来要如何……”
显然。
自出生开始,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便血崩而亡,自己因异瞳、被方士预言不详,视为“克母灾星”,父亲约等于没有,成长年岁里没有父母长辈教过谢玖,路要怎么走,如何说话,做事,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没见过寻常人家“夫妻恩爱”是何模样,更不知如何跟心爱的姑娘相处。
任何事情都是独自摸索,磕磕绊绊。
本就少与女子打交道。
除去那些本能。
此番离京要将人带在身边,相处便落到了实质上面,尤其小厮来报,小孔雀在房中砸碎了什么东西,还拍门说放她出去,她要回家。
合衣束腰的大手指节微僵,谢玖满腹孽欲才刚压下,还来不及解读此前她愿“吻它”的举动,可能意味着什么。
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给不出任何解释的情况下用强只能应付一次,两次,长久下去并不现实,要怎么哄她?让她愿意跟他走?.
“我不会跟你走的,谢侯爷”
开春时便已在修缮装潢的‘襄平候府’,于天授节当日洞开府门,在姜蘅那里是昙花一现、又不得不给足诚意的君恩殊荣,谢玖自也清楚这点。
府上方方面面都极尽奢华,珊瑚玉树,琼楼殿宇,唯独谢玖起居的寝殿,让别哲将所有金银玉器全都搬走,布置成了黑沉沉的基调。
床帷纱帐、案台、屏风等无一不显沉穆寡淡。
如此一来,姜娆几乎成了房中唯一色彩。
身上的软纱罗裙绣着花鸟游鱼,精致灵动,栩栩如生,却不显繁乱。
少女握拳趴在床上。
雪白的拳头搁于锦被,人也趴在上面。
给脸对着床榻内侧,声音闷闷的,浑身都写着疏离抗拒。
无他。
先前被那般“戏耍”一遭,谢玖无情地将她抛下,离开,彼时被他轻松打开又闭合的房门,轮到她却打不开了。
拍了好一阵门,给掌心都拍红了,没人理她。
自己该不是被锁在房间里了?
怎么。
玩囚禁吗?
囚起来又不碰她的那种?
不纯纯像苒苒曾经说的,谢二公子怕不是有那个大病?
引枕踹了,床也滚了,被子捶了,茶盏也砸了。
就差没直接翻窗逃跑了。
期间外头传来女子的说话声,敲门唤她,“姜姑娘,奴婢们方便进来伺候吗?”
便是被赫光急匆匆带过来的方岚、辰欢、湘萍。
谁啊?
姜娆尚且来不及答复,也不想答复。
她们忽又紧张唤道,“侯爷。”
随即很快,门被打开。
听着房中有足靴踩过茶盏碎片发出的细微轻响,随后没过片刻,床榻微陷,鼻腔里钻进沐浴后独有的淡淡潮气,松木冷香。
手也被忽地握住。
并不知道谢玖是看到满地碎片,下意识想检查她手上是否有伤,姜娆本能抽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听得自己冷笑一声,自以为心平气和地说:“不是逃走了吗,谢候爷又回来做什么,本郡主的手是你想碰就能碰的吗,你有什么资格碰我。”
顿了顿。
一个翻身给屁股对着外头,又将被子拢在怀里往里头贴,”不知道谢侯爷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本郡主可以原谅那些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情。”
毕竟从一开始,是她自己眼瞎。
如今算起来。
他顶替谢渊也有罪。
他不顶替,她怎么会在澜园认错人?
然后一步步,不知怎地走到了今日这个有病一样的地步。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失望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连失望的身份和资格都不具备。
姜娆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了。
从前这样憋屈,还是在她堂姐华阳公主那里。
思及此,下山那日华阳公主的车架意外坠江一事,复又涌入脑海,给人思绪冲得乱糟糟的,总觉得近来许多事情没有实感。
但要说烦恼。
从前压在身上的生存危机,确实没了。
也没有任何急着赶着必须要做的事。
整体来说其实挺放松的,姜娆也不是那种能憋住话的性子,但气也是真的气,“昙泗山回来后,本郡主好不容易才平复自己,也清楚我们之间,不适合再继续纠缠下去”
可是一觉醒来,都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猜也能猜到了。
最开始又是什么来着?
“你要我跟你离开京师,一句解释没有,我凭什么要跟你走,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还是谢候爷从来做人做事都不会考虑别人感受?是你自己说的退回远点,又非要顶着姐夫的身份去夺雪马,去出风头,完了还对我动手动脚!下山后我已经决定了不再招惹你半分,可你将我弄到这里,又玩不起那么从今往后,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算你对姜宁安最大善意。”
远离我,是你对我最大善意。
曾经他说过的话。
还给他。
“怎么把我弄来的,就怎么把我弄回去。”
“以后离我远点。”
话落。
少女再次抽回了手,拳头依旧拽得紧紧的。
即便有萌芽的情爱支撑,人的热情也终究有限。
受不了他的沉默。
封闭。
像一堵厚重而坚不可摧的墙。
墙内一定藏着什么。
可她已经丢弃自尊,很努力地朝他伸手。
还是触碰不到。
明明从前她说一句,他必然能接上一句,有时候还要反过来扎她刺她,何时变成这样的?
不喜因一些小事,就放弃一段自己渴望的关系,如果对方是自己非常在乎的人,姜娆会尝试主动,可他回避那么久,拳头一次次打在棉花上,每次真想后退了,又有什么钓上来,明明每一个节点都有机会补救,有的人却故意放掉,那真是没办法了,没有一起走下去的缘份,好伤人心。
人最笨的时候,就是什么都想弄个清楚明白。
姜娆这时候就是这样笨的。
外头风吹花木簌簌,偶有鸟叫声掠过廊檐。
谢玖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小孔雀,更没见过先前那样的。
好像不知不觉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抽丝剥茧,滋生于彼此之间。
大概。
她在他的床上。
他也曾上过她的床。
这种事不需要反复发生,只要有过一次,即便没有夫妻之实,事到如今也如先前那番交锋一般,有什么东西回不去了。
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整个京师都在渐渐苏醒。
与寻常无数个清晨并无不同。
此刻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彼此沉默了很久,很久。
“饿不饿,要不要先起来吃点东西?”
男人声线低磁,干净,轻哑,又比先前黑暗中要莫名生硬几分。
却只这一句,二人俱是一怔。
谢玖怔然于话出口时,自己下意识将自己当做“人夫”。姜娆则终于再也受不了了,猛然转
过脑袋的同时,抬腿便是一脚蹬了过去,“我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我饿不饿管谢侯爷”
话未完。
白皙玉足被大手轻飘飘截着一扣,攥握于掌心。
战栗感传来的同时,姜娆愣住。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猝然倒映着男人玄袍金冠,墨发漆瞳,背着窗外天光,一身威仪整肃的麒麟制服勾勒出修长肩线,上半身覆下的阴影将她笼罩,肩头徽纹折射出粼粼冷光,是姜娆前所未见的,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忍不住想要张开双腿的英俊摄人。
恰也是她愣神的瞬息,谢玖已然膝盖抵着床沿,大手一伸一揽,便将她整个儿抱坐在床边。
而后撩袍曲膝,男人单膝跪地,开始给她穿罗袜,袖鞋。
“”
修长明晰的指节,和莹白脚踝碰触。
麒麟扳指的凉意传来。
明明最卑微臣服的姿势,却每个动作都在占据,侵略。
不同先前黑暗,姜娆看到金丝滚边的袖襕之下,他左手手腕还缠着纱棉,鼻梁上的伤痕也才刚结痂。
“给我时间,阿娆。”
阿娆?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沉寂寂的语气,隐有些艰涩。
谢谢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出现过了,救赎了那个本会死在北魏的少年。
是他还不够强大,背负着满身困扰。
“我确实有一些,难言之隐。不知从何说起,从何解释。”也并不想说出来博她怜悯,或给她增添任何心神负担。
“但你留京,也许会有危险。”
“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我爱你。
无比简单的三个字。
却似有千钧重量,在喉间卡了好久,还是被强大的理智压下。
“不是要我做你脚下的狗,男宠,外室”
任谁也无法想象,那个在鎏霄台万众瞩目,隔着山河,荡平百年战火,又在昙泗山击穿无数少女芳心的谢候爷,私底下竟会敛尽一切锐气锋芒,顶着一张冷酷面孔,以最强势冷硬的语气,说的却是世上任何男人都会觉得自辱的话。
话落之时。
彼此并无任何眼神接触。
明知这依旧算不得具体“答案”,但姜娆雪嫩的指节还是不自觉点点攥紧。
视线掠过窗外冠影时,心脏扑通、扑通、扑通
像死去的鱼儿到了水里,忽然就能够再次呼吸。
原本一张冷淡,无欲无求的雪白脸颊,也开始复热回温。
谢怀烬
是在跟她表白吗?
什么叫她若有什么事,他会活不下去?
虽然但是。
该死的心脏凭什么才刚被他耍了一遭,现在又开始活蹦乱跳。姜娆不服,满脑子都是凭什么,浪子的嘴骗人的鬼,她才不会相信,更不要再被他牵着鼻子走!
于是两颊鼓鼓,少女看也没看他一眼,“你是否活得下去,关我什么事?别忘了本郡主是你未来准嫂,说这种话合适吗?”
至于当狗,男宠,外室,不待姜娆接上话茬。
身子陡然腾空,她被打横抱起。
“那你知不知道你未婚夫正在府上,未来准嫂。”
“再闹。”
“我让人请他过来。”
重心失衡,手下意识圈住男人脖子,“少骗人了,敢拿谢大公子威胁我,怎么有脸?谁准你抱我?有你这样当狗的吗?知道未来准嫂离家需要带哪些东西吗?二十八套裙子有吗,三十六支珠钗有吗?月事布有吗?玫瑰香露有吗?混账”
“我会准备。”
“辰王府那边安心,姜钰在我手里。路上有沈家姑娘陪你,行程不赶,不会让你难受。”
姜娆:?
弟弟也在他手里?什么叫在他手里?
是威胁还是?
许是一时间消化不了太多,视线里又有近在咫尺的麒麟徽纹,随他步伐闪烁,冰冷的触感扰得人思绪完全无法聚拢。
“你会后悔的。”
好半晌。
怀中姑娘这般说了一句。
圈在他颈上的手,却隐隐圈得更紧了几分。
就这样抱着她,踩着沉而稳健,又莫名有些轻飘飘的步伐。
谢玖狭眸,黑沉沉的视线掠过远方天幕,恰逢朝阳自东方倾泻一地碎金,在他肩头拓下明灭的光。
第一次觉得朝阳很美。
美得让人心碎。
美过身处北魏十一年,所见过的一切,所有。
美到未来不顾一切,也要披荆斩棘,杀出一条生路来。
…
亦步亦趋,脚步声踩踏着青石地板,穿行于亭台楼榭,阶柳庭花。
身后是哪些人在簇拥着跟随,姜娆不知。
被抱着走了好远,满腔理不清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最终都被放车榻上了,“谢怀烬,我难受”
“哪里难受?”
在他怀中软绵绵的,圈着他脖子,他的小姑娘哼哼唧唧,“不知道,你碰我我就难受,好热,浑身都不舒服可能你再跪舔一次,像天授节那晚,我就不难受了。”
“还有,跪下时不许脱掉这身制服……”
“……”
膝盖一抵,将人放在车榻的动作猛然一顿。
谢玖显然猝不及防。
好半晌,耳边才哑然出声:“先离京。明晚、或者等夫君再处理点事……车榻上等着,嗯?”
“……为什么突然自称夫君,你好下流。”
“……”
灼灼呼吸,又是一滞。
大手将人揉进怀里,额头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谢玖难捱闭眼,蹙眉含住她耳垂,恨得心口直打哆嗦,“外面有人……乖一点,别折磨我。”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59章 转瞬的雀跃 辰王府乱成一锅粥了……
隔着罗裙轻薄柔软的布料, 揽在腰上的大手离开,笼罩和压覆在身上的淡淡潮气也随之远去。
但离开之前,男人艳色薄唇附在她耳边,随温热吐息一起落下的那声低哑缠磨又意有所指的“夫君”。
要死了。
谢怀烬怎么会忽然自称夫君?还是毫无预兆就脱口的那种?
说好的当她的狗呢?
谁允许他给自己加戏扮演她夫君了?!
抬手便抓起车榻上一只引枕, 给自己发烫的脸颊埋入其中, 少女雪嫩指尖揪着枕面,心口好一阵酥酥麻麻, 整个儿还红扑扑又软绵绵的, 浑然未觉自己先前提出的要求其实更下流孟浪。
又想着自己是不是病了?只是嗅着他身上气息,攀着他肩头冰冷的麒麟徽纹, 就止不住腿间泛潮, 还抓心挠肝的难受。
烦暑六月天。一定是暑气太盛才会蒸得人丢魂失智,期间外头有人说话, 姜娆也满脑子乱糟糟的无瑕听清。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外头传来齐刷刷一片铿锵有力的“是”。
被这动静惊扰, 姜娆这才如梦初醒般坐直了身子。
她脸上燥热未消,嫣红的唇瓣抿了抿,一双潋滟乌眸映着车厢内紫檀为架,云锦作垫。
车榻上铺着丝绒软帛,扶手嵌着宝石明珠, 与家中美人榻没什么区别。
两侧则悬着质地轻盈的金纱罗幔, 中间一张梨花木案台,
台面光润如镜,上置凉茶果点和鎏金熏炉, 炉内氲出的淡淡果香细若游丝,角落里甚至还摆有冰鉴。
这是……谢怀烬的马车?
这般金枝堆雪的陈设,不知道的还以为入了谁家女子的香闺。
看到车壁上的细腻花纹, 姜娆还忍不住伸手去触,心说这么巧吗,怎么会是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木芙蓉呢。
娘亲钟爱木芙蓉,说它象征着纯粹坚韧、挠而不屈。
姜娆幼时几乎所有的绣鞋、小裙子,都会有这五种图案组合成的“碎花”。
“第四队。”
“姚章、杨羽。领携前哨百户即刻出发,清理路障。”
“每处驿站留一人交接,不得擅离职守,不得惊扰沿途百姓,抵达闵川后持腰牌与当地卫所、知府对接,官署待命。”
待姚章二人领下腰牌,赫光又点名:“第五队。”
不知外头是谁在发号司令,不时有足靴踩踏青石地板,发出的井然有序的整齐踏步声。姜娆视线从车壁上移开,强迫自己收敛心绪,起身越过案台去到车榻另一边撩开纱帐。
入眼是绿树成荫的青石大道,初升的日头泼洒下来,不远处黑压压一片麒麟卫,个个身高八尺,着玄色劲装披甲执锐,森然罗列。
“魏旭、申良。”
“你二人持侯爷手令,前往玄武门与沈佥事汇合。”
“若至午时侯爷未至,队伍先行,之后于京畿博临待命。”
“贵人,贵人有何吩咐吗?”
几乎是她撩开车帘的瞬间,便有人迎过来朝她福身见礼。
“奴婢辰欢。”
“奴婢湘萍。”
“奉侯爷之命伺候贵人,敢问贵人有什么需要吗?”
姜娆这才发现,车外不知何时候着两名面生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双双相貌清秀,衣着体面。
心知他们口中的侯爷指的是谁。
“唤我姜姑娘便好。”
“知道出发后要去哪里吗?”
俩丫头对视一眼,双双低眸摇头:“这……奴婢不知。”
恰在此时,最后一波麒麟卫得命后分批次散去,甲叶碰撞的脆响穿透晨风,惊飞了枝桠间几只啄露的雀鸟。
赫光察觉到什么,回头朝身后望去时,一眼便对上树荫之下,正趴在马车窗牖上打量他的少女。
少女弯眸一笑,大大方方朝他招了下手。
赫光收起司内名册,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姜姑娘有何吩咐?”小跑着靠近马车,辰欢和湘萍只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赫光大人,此刻和她们一样小心翼翼,连眼眸都垂着不敢乱看分毫。
而后听见贵人声音清凌凌的,“是叫赫光对吗?”
“是。”
“这里是襄平候府?”
“是。”
“你们家侯爷此番离京,是要出钦差?”
“是。”
“具体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为何要带上我?我弟弟人在哪里?方才你口中的沈佥事指的是沈家哥哥沈翊吗?”
“这……”
没等到下文,姜娆手托雪腮,也没催促什么。
满脑子都是那句“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便下意识愿跟他走,虽然但是,跟话本里被哄得晕头转向然后抛家弃亲跟人私奔的“恋爱脑”有什么区别?
管他什么苦衷也好,难言之隐也罢,自己凭什么相信他?很想直接跳下马车回辰王府算了,然而千头万绪拉扯到最后,抵不过内心深处的三个字——我愿意。
如此这般,反正闲来无事,姜娆试图从他下属这里探寻点什么。
落在赫光耳中无异于一顿劈头盖脸,偏偏声音既脆且柔,赫光无法不答又不敢乱答,颇为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属下惶恐,姜姑娘何不、何不亲自问询侯爷?”
“我当然问过了嘛。”
少女一脸无辜,雪嫩指尖在车沿上轻点了几下:“是你们家侯爷让我考考你,你若答不上来,我会不高兴,我不高兴就想回家,你若拦我……我回头就跟你家侯爷告状,说你欺负我。”
说罢,姜娆作势起身要走。
“……”
“等等等等,等等姜姑娘!”
赫光生得魁梧方正,一把扶住马车车壁,心说果然。
换个人无论是出言恐吓还是武力镇压,都很好办。偏生这样娇滴滴的姑娘,主子自己都一副搞定了又没完全搞定的样子,竟将人交给他来看管,怎么看啊,这才刚开始,完全不知如何应付,也不知道分寸界限,最最重要的是不敢得罪姑娘。
赫光这辈子就没接过这么棘手的差事,“江北闵川,是去江北闵川,平叛。”
“带上您是因为……”
顿了顿,赫光不擅长撒谎,只能硬着头皮:“姜姑娘并非愚人,想必明白我家侯爷对您什么心思,带上您自是因为侯爷不放心将您留在京师。”
怕有人再对您骤起杀心。
“您弟弟小郡王在沈翊那里,方才属下口中的沈佥事指的是沈翊不错。”
“……”
不放心?为何不放心?必有原因。
至于江北?
脑海中闪过昙泗山下山那日,苒苒说“我哥下山后要出任务,在江北一带。”姜娆当时就觉得纳闷,既是朝廷钦差,怎么好意思让沈家哥哥特意等呢。
是自己猜的那样吗?不确定,姜娆眨眨眼睛,“我是愚人,不明白你家侯爷什么心思,能说得详细点儿吗?”
“……”
赫光想逃,但逃不掉,又不能装聋作哑,“自是、自是心仪姜姑娘,妄图……弟夺兄妻?”未婚妻也是妻嘛。
姜娆点点头哦了一声,忍不住想翻白眼。
他要真夺,她何至于现在这么多问题?
前世今生十七年,并没有任何经验教过姜娆,面对生命中的“悬而未决”,人要如何才能心如止水。
罢了。
不就是离京吗。
就当是外出游玩好了。
踏上未知的旅途,还是跟某人一起,想到些什么,缕缕说不出的雀跃涌上心头。但是表面上,姜娆还是端得若无其事,放下车帘后恰好看到车厢的左侧车壁上竟有壁龛,龛内整齐罗列着不少书籍,凑过去一连抽出好几本,都要么是兵书律典,要么是国策帝鉴。
直到视线掠过储墨笔。
听着外头的风声鸟鸣,以及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姜娆最终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雪白宣纸。
哼。
自称夫君。
把她撩拨得神思不属,满脑子乱七八糟,连少时偷看过的春.宫图册里的各种姿势都冒出来了,还好意思叫她别折磨他,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盘腿坐下,将茶饼果点和香炉移开,再将雪白的宣纸摊开铺平。
少女手持储墨笔,认认真真写下一行秀气的小楷:
「报复未来夫君计划。」
看着“夫君”二字,又莫名地臊得不行,赶忙划拉着涂掉,在下面改写成了「姜宁安自持守则。」
【第一:谢怀烬没亲口说爱你之前,你一定要有骨气,把持住自己,绝对不可以承认你爱他。更不可以幻想和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第二:要变着花样勾引他,但当他想靠近你时,你一定要当场翻脸,要莫名其妙就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像他一样令人琢磨不透,抓心挠肝,然后哪怕他跪下来求你,在你面前痛哭流涕,你也要狠下心肠不给他任何解释。】
【第三:不管心里有多欢喜,你身为堂堂郡主,一定要高贵冷艳,要动不动就给他甩脸子,而非被抱一下就软了,被看一眼就想张腿,你真没用姜宁安!】
【第四,他有苦衷和难言之隐,你也有的,你的苦衷是……】
写到这里,少女笔头一顿,陷入沉思。
脑袋瓜转了半天。
【你的苦衷是,你是一个爱而不得,还三番五次被人推开,被人无情戏耍的可怜姑娘。你真是太可怜了,切记切……】
最后一个“记”字还没落笔。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姜娆不自觉竖起耳朵,很快便听到有人在外头禀报:“不好了赫光大人,辰王府乱成一锅粥了!”
姜娆笔头一歪,顿时于宣纸上划出墨痕.
另一边。
襄平候府的会客厅堂。
晨光透过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
两把梨花木漆金交椅,谢玖在左,谢渊在右。
彼此面朝敞开的厅门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置有茶水的条案。
“同行?是不放心我?舍不下未婚妻?还是担心我对谢铭仁做出什么?”
一如谢渊所料,自己似乎永远不可能在弟弟口中听到“父亲”二字。
“若是为我或谢铭仁,大可不必。”
“至于为何要带上她,阿兄清楚缘由,还有何顾虑?”
四目相对,谢渊素来心细如发,敏锐察觉到谢玖耳根有未散的余红。
脑海中闪过先前等候期间看到的,弟弟怀抱宁安出府的画面,谢渊几度欲言又止,斟酌了好半晌措辞,才道明自己内心想法和真实的来意:“为你,也为父亲。”
毕竟江北乃是北境军班师回朝的必经之路,自从逼问出各种
答案,谢渊始终担心弟弟和父亲“狭路相逢”,一不小心就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至于宁安……阿兄不认为你此番离京,将她带在身边妥当。”
“哦。何处不妥?”
谢玖面上无波,语气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唯有穆立在一旁的别哲,看到主子摩挲扇柄的指节微顿,黑沉沉的眸光也有些失焦。
谢渊双手撑在膝上,脑海中闪过许多事情,最终盯着庭前花木,语气平和而隐蕴艰涩,“将宁安带在身边,无论对外还是对于她本身,阿玖打算以何身份?予她如何解释?辰王府那边……如阿玖信中所说的法子,阿兄可以配合,但不以为妥,瞒得了一时,久了府上人必生疑心,说不定会惊动宫中。”
“如今天气越发暑热,女子在外多有不便,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万一途中横生意外……阿兄担心你分身乏术。”
“阿兄自诩心性坚韧,陡然得知一切都无法平静度日,宁安早晚也会觉出些什么,届时她处在惶然忧惧之中,又无法为你做些什么,岂非让她忧思难捱?”
指的自是谢玖要做的事,以及焚心。
“再者你同圣上交易,暗中必有诸多眼线,太子此番不也要随行江北?暴露软肋无异于授人以柄,将来若是有人利用宁安在关键时候胁迫于你,阿玖又要如何破局?”
“相反的,宁安留京,或许对你,对她,都更相宜。”
“天子脚下,她毕竟是宗室女儿,天底下无人敢动她分毫,即便是华阳公主也已经……意外坠江。在你回京之前,你的麒麟暗影,谢家部曲,皆可于暗中庇佑于她。”
听到这里,别哲不动声色地抬眸,视线掠过自家主子。
男人依旧垂着眼睫,神色在渐炽的日光下喜怒难辨。
“从前将她往我身边推时,也没见阿兄这般思虑周全,如今得知我不会再为难谢家,所以反悔了?开始为她着想了?”
“若是忧心她个人安危,我可以保证,即便谢怀烬死无葬身之地,也不会让未来嫂子受到半点伤害。”
“如此可安心?”
一句“开始为她着想了”,仿佛被戳到什么,谢渊面色微有些挂不住。
好半晌才又开口:“那如果伤害本身,是来自阿玖你呢?”
第60章 终将分离 是他不好
心无所系, 自不成伤。
一句“如果伤害本身是来自阿玖你呢”。
谢玖听罢先是一怔。
而后心如擂鼓的同时,心口猝然像被什么挑开血肉。
谢渊则承认自己并非君子,“阿兄的确曾因忌惮你而利用过宁安,妄图通过她攻心于你, 以期保全谢家……如今许多事覆水难收, 不发生也发生了,你为何会在天授节为兄请婚, 之后又频频悖逆, 为何明明喜爱宁安却心口不一,阿兄已然能感同你的挣扎, 理解你的困厄。”
“可也正因如此, 阿兄不得不再次提醒”
“你的每一次靠近、接触、交集,对于宁安或许都是一种无形的诱引, 长此以往她难免对你生出情意,更或许早已经对你动心。”
“这个过程你无法给出笃定回应, 宁安又蒙在鼓里,岂非让她一次次困惑不解,最终伤人、自伤?”
谢渊至今记得昙泗山如水的夜,少女被他抱在怀中,眼泪砸落颈间时说的那句“他不要我”。
故而见到弟弟头日才惹哭宁安, 次日又纠缠上了。
他才会怒不可遏到一拳砸了上去。
后来逼问出答案, 谢渊又觉得悲,一种自己代入,也会觉得无论前进或后退都不妥当的悲。
“这一去江北无名无分, 阿玖自己都无法确定归期,期间若宁安再问你诘要答案,阿玖可能给她?”
越往后说。
谢渊语气越发涩然。
也不忍侧眸去看弟弟面上神色。
“若是暂给不出, 何不待焚心阿兄自知不如你手腕通天,也不如你见多识广,可既然只剩下半年阿兄愿在接下来的日子倾尽全力,四下走访也好,重金悬赏天下能人异士也罢,一定会有办法。”
“待异毒解除,阿玖再回头与宁安续缘,也不为迟?”
“否则半年欢愉,留她一生枯守”
话到这里,心疼和忧心弟弟是真,但谢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或许是未婚夫这个身份已然不知不觉间让人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微妙变化,谢渊只觉得弟弟和宁安暂时分开的确对彼此都好,而忽略了人人皆有的、藏在灵魂深处的、自己都耻于面对的小小私心。
就连别哲乍听之下,也承认谢渊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别哲永远无条件相信主子的头脑和斡旋能力,别说什么眼线,太子随行,主子都没打算让太子活着回京。
但只要涉及姜姑娘,从前的数次经验已经证明,主子的确无法时刻保持理智清醒。
无法保持便如谢渊所说,可能会有万分之一的意外。
以及诸如昙泗山的巴掌声、少女的眼泪、主子将人“推开”后的难捱,不正是伤人自伤?尤其还带着姜姑娘的弟弟,这里头又涉及前朝之事。
是以听到前面那些,谢玖尚且无动于衷。
越往后听,面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是了。
小孔雀并非物件。
她有思想,会哭会笑,会有困惑,喜怒哀乐。
谢玖清楚将她带在身边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变数”,一切外界因素都不足为惧。
她要二十八套裙子,三十六支珠钗,都很好办。
但她说她难受,抱着他脖子,提出那样的要求
“夫君”二字脱口的刹那,理智知道不该,嘴却已然如塌陷的心脏一般又一次背叛和出卖了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种失控?
可焚心一日不解,生死一日不定,进一步不敢,退一步不甘。无非是重复昙泗山的心路历程,靠近她,推开她,如此反复。
非如此不可吗。
非要争这短短两三月吗。
明明已经决定止步,只因华阳公主便又给自己找了借口,必须要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当然不是。
谢渊来劝任何事,谢玖都有能力将之驳回,唯独小孔雀。
知而不避,欲而不止,就像一次次手持捕网朝她扑去,待她飞入怀中等他抚慰,他又不敢真触她的蝶翼,“拔剑出鞘”后狼狈地提起裤子,被她说玩不起时,谢玖自己都觉得孬。
与其贪恋这不明不白的纠缠,让她失望
难受,也让自己煎熬,何不待一切困厄剥离,若有那个机会再回头抢也好,夺也罢,倾尽一生去纠缠,至少每走一步都能落到实处。
而非如今这般。
算什么。
恰也是此时,有小厮急匆匆奔至前庭,隔得老远便喘着气大声吆喝:“侯爷,赫光大人让小的转告,说姜姑娘她……她要回辰王府去!”
起因是有麒麟卫策马返回,禀报赫光。
说辰王府乱成了一锅粥。
“得知宁安郡主和小郡王双双失踪,辰王府的人即便看了书信,那姓申的管事也忐忑不安,大清早便召集了府上所有侍卫,说他家郡主向来乖巧,即便是要同沈家姑娘离京游玩也断不可能只留书信便一走了之,现下正打算去沈家闹呢!”
“姜姑娘恰好在马车上听到,当即便要求回府,赫光大人怕拦不住,请侯爷您亲自去、去应付姜姑娘。”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原本打算天亮之前就出发,直接以药物将人迷晕了带走,可因心软、给不出解释、小孔雀又不按常理出牌。
这样的“变数”离京后只会更多而不会少。
小厮一番话仿佛应证什么似的,谢渊侧眸看向谢玖。
只见日光下,弟弟深挺的眉宇不甚舒展,莫名像被什么绊住手脚的,缚在这年夏日的一头困兽。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不待谢渊说些什么,谢玖绷着一张死水无波的脸,已然从椅上起身,开始宽衣解带,“既然阿兄如此关切。”
他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那么对外,以你的名义如何?”
没有身份,所以只能像暗夜鬼魅,以非正常手段将人弄到自己身边。可这些年孤身一人,也是从小厮的话里,谢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懂亲情的含义,以为模仿她的字迹,留下一封书信就可安抚辰王府。
现在看来她的姨母、府上管事、她的乳母、贴身丫鬟一定都很担心她。
那又如何。
大不了以谢渊的身份带她回去,编个合理的借口让府上人安心便是。北魏十一年习惯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所以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一避再避,可事到如今,所有心绪倾轧到最后,谢玖只知道小孔雀还在马车上等他。
世上没有不可解决之事,路也都是人走出来的。
“不是要同行吗,交换衣物,现在。”
“你来做襄平候,出城去对接沈翊。最迟晚上,博临汇——”
话未完。
几乎毫无预兆。
谢玖呼吸猛然一滞,猝然拧眉的同时,高大的身形一晃。
“阿玖!”
啪地一声,因起身的动作过于急促,谢渊带翻了手边茶盏,座下交椅也在一瞬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电光火石间,别哲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再便是候在外头的清松、书墨、冯管家三人,听到动静回头时,恰好看到那印象中素来目空一切的二公子,竟不知为何忽然躬身,捂着心口单膝跪地,一张妖颜如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血色尽退,本能撑住地面的一只手也瞬息失力,以致于上半身直接朝地上栽去。
“二公子!”
事发过于突然,清松和书墨这一声吼,惊得不远处正在扫洒的小丫鬟们纷纷一抖。
近处那传话的小厮也是目眦欲裂,完全不知侯爷这是怎么了。
还好别哲速度够快,几乎在谢玖匍地的瞬间,便已然用身子将人架住,并极为熟稔地从袖襕里掏出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塞进谢玖嘴里。
谢渊则在下意识吼出“医师”时反应过来。
别哲不就是跟了弟弟多年的医师。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那般风姿傲然的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说倒就倒,分明穿着大启官员见之色变的麒麟制服,此刻却在浑身战栗,下意识蜷缩的同时,颈脖、额头、手背皆曝出青筋,喉间也开始溢出痛苦的喘息、呻吟。
这幅模样,谢渊曾在谢玖回归大启之初便无意撞见过一次。
可这次与上回不同,弟弟嘴角竟有血色溢出。
殷红的液体流经苍白下颌,一滴滴砸落并洇湿地面。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时,连肩头的麒麟徽纹都在随身躯颤抖。
知道和近距离亲眼见证,有时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以致于一时之间,连清松书墨都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完全无法将此刻看到的二公子,与昙泗山那个飞扬炽烈、于马背上万众瞩目的襄平侯联系起来。
冯管家则颤巍巍发出声音:“二公子这是、这是怎么了?”
焚心。
发作的时间间隔竟越来越短,也越来越毫无预兆。
别哲心知他们无法看懂手语,这种时候也分不出心思用笔墨来写,只自顾将自家主子扶上交椅,让他不至于倒在地上那么狼狈。
同样也是这短短几息。
“调派霍旭,携麒麟暗影全部撤回留京。”
留京做何。
自是从前做何,以后便做何。如同解决华阳公主那般,往后依旧于暗处捕捉并扼杀一切可能存在姜姑娘身边的危险。
也只这一句话,别哲已然意识到主子改了主意。
先前谢渊那般口婆心地劝说,都不足以动摇主子的决定,但显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仿如一记切肤痛骨的响亮耳光。
“阿娆”
很轻的两个字,忽然战栗着从谢玖齿间吐出。
无人知晓姜宁安到阿娆的转变,究竟蕴着多少千丝万缕、九转回肠。
是她在黑暗中张唇的刹那,就那样简单一个举动,所代表的含义却让谢玖如同被心爱的姑娘表白,从而产生了终其一生都从未有过的隐约被爱,被全然接纳,以及第一次想要依赖一个人的、自己都不懂的异样情感。
那种感觉告诉他,你可以软弱,可以疲惫,可以偶尔停下来靠一靠她的肩膀。
她那么生气难过,那么不乖地闹他,却最终愿跟他走。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有一个家,不再是自幼无依无靠、被亲人驱逐舍弃、于这尘世漂泊的孤寂幽魂。
可这些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也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别哲只看到主子伏于案台难捱地蹙眉,失血的唇战栗开合着,却渐渐不大能听见声音。
别哲下意识附身凑近。
“别让她知晓,别让她看到这样不堪的送她”
回家。
是他不好。
考虑到了一切,却竟忽略了焚心发作这件事本身就不可控。如同这世间大多数男儿,在心上人面前总要维持某种必要的自尊,谢玖已经无法忍受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再被她撞见哪怕一次。
很多话想说。
然而忍受着生理上的煎熬,一切都渐灭于喉间深处。
别哲身为医者,觉得自己此生最大悲哀,一治不好自己生来哑疾,二解不了主子焚心。
只得下意识张嘴,有些哽咽地以口型回了声“好”。
没办法。
还是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好像无论在北魏还是大启,主子总是那么辛苦。素来杀伐果绝的一个人,这辈子所有的优柔寡断、反复无常、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全都用在姜姑娘一人身上了。
不合时宜,但别哲还是想起不算久远的飞鸿楼,那时他自作主张给姜姑娘留了下来,是觉得主子这些年太孤单了,不爱惜自己,对这人世也无甚眷恋。
如今主子想活。
可关山万里,即便人已经派出去劫贺兰雪姗,交换解药的密函也快马行在了北魏途中,但一来一回也需要漫长时间。
而这期间,主子又还有一些非做不可之事。
所以。
他的小姑娘。
等等他,再等等他吧.
起风了。
跃动树影在青石大道上泼下光斑,粼粼绰绰,星星点点。
猜到谢玖用了非正常手段将自己弄到他府上,夜半潜入?悄无声息地将她抗走?姜娆想象不出来。
而他给辰王府留了书信,说她要跟苒苒离京游玩?
怎么说。
姜娆不理解。
他难道没有亲人吗,怎么会觉得一封书信就能让好吧,谢二公子的前半生,的确没有亲人。
如此这般。
姜娆倒也没闹,只是要求车夫启程,先将她送回辰王府去。
谁知车夫不听她的,转而征求意见地看向赫光。
“再等等,姜姑娘,这不已经派人去报主子了”
意思是某人不允,她还不能走了?
好个谢怀烬。
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就算了,行事还如此霸道。
他有什么身份和资格对她霸道?
真有种就像那些话本里的男角儿一样强取豪夺,直接把她娶回家啊。
胡乱将案上宣纸收起来往壁龛里一塞,姜娆气得险些没当场叉腰,“没听那人说的吗,我申叔都要去沈家闹了,即便我答应了跟你家侯爷离京,就不能回去打声招呼吗?”
一番折腾后,姜娆索性直接从马车上下来。
也是这一下来,她才发现青石大道上除去罩着头甲、
被玄衣卫牵着待命的十来匹高头大马,更还有整整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每一辆皆是双马并驾,车厢上罩旌旗,壁覆图腾,其上麒麟徽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并且晃眼间,风将车帘撩起的瞬间,姜娆还在其中一辆马车里瞥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熟悉面孔。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都不足为奇,关键是那双浑浊却异常锋锐的眼睛,以及光头?
下意识的,姜娆脑海中闪过华恩寺的玄慈大师。
可玄慈大师怎么会在谢玖的车队里?
难道也要同去江北?
奈何现下不是去好奇这些的时候,眼见赫光拦了上来,姜娆拿出宗室女的威严:“让开!”
“再不让开,本郡主要你”
话未完,府内忽然冲出来一名劲装男子。
男子径直拨开门吏,急匆匆附在赫光耳边说了什么。
赫光听罢后先是一愣,而后好片刻才转向她道:“姜姑娘。现在可以了,属下这便送您回辰王府去?”
这样的转变,显然有什么原因。但挂心辰王府的情况,姜娆也没多问什么,更没注意到赫光面色不对,只当即返回马车上道:“那出发吧,就现在。”
要离京远行,即便是打着和苒苒游玩的名头,好歹也得给申叔、兰娘、还有姨母当面打过招呼。猜到谢玖或许是清楚自己没有身份将她带在身边,才会搞这么一出。
倒是手腕通天,神不知鬼不觉就将她弄到他床上。
知不知道她家里人会担心啊。
可恶又可恨的男人。
究竟在玩什么。
看不懂。
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他,后面再好好跟他算账了。
…
不知是否采用了特殊材质,马车一路疾驰却未感颠簸,从城北到城东,抵达辰王府正值辰时三刻。
寻常这时候她可能还在赖床,府上下人要么在用朝食,要么已经开始日常扫洒,弟弟则大概率会被申叔催促,由小厮霁川陪同着前去鸿文馆上课。
然而此番。
姜娆刚从马车上下来。
便见玲珑和珠玉双双在府邸大门口来回踱步。
见她出现,二人仿佛走丢的孩子回来般双双奔上来迎道:“郡主您回来了!可算回来了,郡主您到哪里去了?怎么光留一封书信就……”
“申叔呢?”
打断二人,姜娆径直提裙奔进府邸,“我姨母现在何处?”
“郡主还说呢,你这一走可把府上人都吓坏了!”
正常情况下,心知郡主惯爱赖床,一般是她主动开口唤人,玲珑和珠玉才会进去内间服侍。
但这日兰娘要进城采买货物,因着近来关氏一直在和顾婉商议婚期,兰娘心里高兴,就跟自己女儿要出嫁了似的,想提前去绫锦院定制一批喜庆的布料装点门庭。
郡主自幼喜爱、且常穿的一种碎花图纹——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木芙蓉。
这些图案是如何排列组合,兰娘再清楚不过。但要大批定制,兰娘既怕哪里出错耽误了工期,又不知如何精准地跟给染坊和织锦院描述,便让玲珑珠玉去姜娆寝殿内间的屉匣了翻找图样。
结果玲珑和珠玉轻手轻脚摸进去后,发现郡主根本不在。
桌案上放着一封手书,大意是说郡主要离开京师,同沈家姑娘外出游玩两个月,还把小郡王也给带上了。
千真万确是郡主的字迹不错,但这太不符合常理。
尤其得知小郡王也不见了,玲珑和珠玉头一次见申叔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眸中甚至有众人皆不熟悉的凛色闪过。
也是头一次,申叔调集了府上几乎所有侍卫,“分头去找,立刻去找,无论郡主还是小郡王都要找到”
这不难理解,辰王临终前将一对儿女托付给申叔,申叔这些年做着府上管事,从不显山露水,让人几乎快忘了他曾是辰王身边的幕僚亲信。
如此这般。
“申叔担心郡主安危,才走半刻钟呢,已经亲自到沈家求证去了。”
姜娆脚下一顿,恨不能抓耳挠腮:“好了好了,赶紧派人去给申叔追回来,现在就去快去快去!”
玲珑来不及多问什么,转头安排下去了。
姜娆则脑袋瓜极速运转,琢磨着接下来要如何“圆”说,不想很快便迎面撞上了急匆匆准备出府的顾婉。
“宁宁?”
本来最开始顾婉也没觉得严重,宁宁自幼调皮,留下封书信便跟闺友外出游玩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得知钰儿也被带走了,申管家还那般着急,顾婉才后知后觉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此刻自是打算回娘家知会顾老爷子,万一有什么事情也才好一起商量。
眼下人回来了,顾婉松了口气,同时也好一堆疑惑不解。
“为何不当面打声招呼?”
“为何突然想要离京游玩,还说走就走?”
“又是去哪里游玩竟要两个月之久?”
“钰儿还在学堂念书呢,宁宁怎地将他也带上?”
“眼下怎地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还有钰儿呢?怎就宁宁一个人?”
劈头盖脸的一连串问题,砸得姜娆手足无措。
一想到自己这日清晨是醒在谁的床上,又在床笫间经历了什么,以及先前在马车上圈着那人脖子提过何种要求,姜娆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好在面上堪堪稳住了。
“对,的确是有东西忘记带了姨母,弟弟在苒苒那边等着呢。招呼都不打是因为……苒苒那边有点事情,挺急的,且不便为外人知晓,我当时也没想太多,所以就……”
“是什么事情很急?”
姜娆话还没说完,便被顾婉柔声打断:“既然有事,姨母怎地没听说沈家姑娘夜半或清晨来找过你,或派人给你递什么话?”
抛开一切不谈,就只说离京游玩这件事,一走就是两个月,却一套衣物没带,甚至连自幼服侍的贴身婢女都不知情,偏还带走了弟弟?
再联想昙泗山下来,姑娘虽面上乖巧,整日笑盈盈的,但顾婉不是没察觉过她神思不属,时常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很久。
此番又言行矛盾,眸光闪烁,连解释都吞吞吐吐。
“宁宁啊,你老是告诉姨母,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