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解救
喻珩睡了一觉醒来, 发现身侧还是空空的。
付远野骗他,根本就没来睡觉。
他起床,出了房门后看到付远野坐在客厅看书, 两人对上视线, 喻珩有点懵。
付远野的看他的目光很沉,里面有些之前没有的、他没见过的情绪。
喻珩歪了歪头:“你怎么不睡?”
“去看了会儿店,来了几个客人。”付远野收回目光道。
喻珩顿了一下, 恍然想起来付远野家还有个商店的业务:“我都给忘了,那不是占了你太多时间了,本来下午还想带你去我们那儿看看,你要看店的话就算了?”
付远野合上书, 起身:“店开不开都一样,走吧。”
“真的不要紧吗?”
“没人扣我工资。”付远野说, “走不走?”
“走走走。”
喻珩巴不得付远野跟他去,虽然不知道这个人因为什么原因不肯回去上学, 一开始还这么冷冰冰的不好接近, 但现在他很乐意带付远野去接触接触别的事, 特别是和学校有关的生活。
说不定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呢?
*
下午的任务依旧是辅导学生写功课,喻珩生着病,付远野就主动提出教白川写作业。
白川和他哥亲, 但也知道但凡他哥要管他就会很严格,不会像喻珩哥哥对他一样和蔼, 预感到了今天下午自己的悲惨生活, 白川离开时三步一回头地看喻珩,目光不舍极了,然后被他哥大手一捞直接拽走。
喻珩仍旧坐在最后一排的老地方,他的稿子已经过审了两篇, 但别的组过稿不多,大部分稿件都被退回来了,周诚则看他稿件写得好,就拜托他帮大家改改稿件,别的事少做一些也没关系。
喻珩答应得爽快,眼下他正帮宋镜改稿,两人坐在一起盯着屏幕。
“你看啊,通讯稿里主语不能用’我’,可以用我们团队的名字或直接用’实践团’来代指,”键盘上的delete被戳得没有喘息的时候,喻珩一边往下看一边改,“这段审稿人批注不是说建议删光吗,怎么不改?”
喻珩认真起来宋镜还真不敢和他打岔,摸了摸鼻子:“删了字数就不够了,我实在想不出来写什么。”
喻珩看着他这篇稿子的日期,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活动,给他出主意:“那天三组是不是上了唐朝文化的主题课?你问他们要一下ppt……咳咳……咳,看看能不能提炼出来课堂的梗概写进去……咳、”
大概是一口气说太多话了,喻珩开始咳嗽。
宋镜帮他把边上的保温杯打开,递过去,感激道:“我知道了,你再休息休息吧,我去改改。”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干。”
宋镜看他喝完水确实好点了,也没太担心,抱着电脑回自己的座位去改稿了。
刚咳了一阵,喻珩呼吸有点急,便决定先缓一下再改其他人的稿子。
他抱着杯子,把下巴搁在杯盖上,目光满教室飘着,最后落在不远处,看着一脸纠结的白川被面无表情的付远野折腾。
喻珩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发现付远野好像真的有魔力,不管走到哪里,所有孩子只要在他身边,就会乖上好几倍。
他们组里那几个平时恨不得挂在宋镜身上的孩子,今天都安静得出奇,所以宋镜才有空来找他改稿。
定孩神针。
喻珩玩了个谐音梗,然后乐颠颠地笑出声。
“喻珩,周哥说让你帮我改下稿。”
面前被放下一个电脑,身侧被贴着坐下一个人。
喻珩转头,看着自顾自坐下来的毕萧,微微皱眉,心里两个小人打起架来。
一个尖叫着说“不是让他离我远点吗怎么又过来了,喻珩你快跑啊”,另一个叹息着说“哎算了算了,这是正事不好不帮,没办法喻珩你真是善良”。
毕萧又朝他笑得还算礼貌,喻珩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不着痕迹往外挪了一下:“嗯,好。”
毕萧这回没再说些有的没的,只是喻珩看他的稿件的时候能察觉到毕萧在盯着自己看,他有点不舒服,但忍了几分钟,这点不自然很快就被其他的情绪盖过去了。
“你的导语里缺少时间地点和主题,学校的名字也需要加上去,正文字体不对,宋体小四,行间距也有问题,小标题要求不超过八个字……”喻珩一开始还在给他讲问题,但到后面他就发现毕萧完全是在乱写,他停下来,皱眉看着毕萧,“你真的是认真写的吗?这种东西都不用审核,一眼就会被打回来。”
毕萧愣住,被他视线里的认真和质疑盯得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
喻珩不想浪费时间给他改这一篇根本没有修改价值的稿子,道:“群里有撰稿要求,你、咳咳、咳……最起码先按照格式写,我才能给你修改。”
他说得有点急了,又开始咳嗽。
毕萧头回不敢看喻珩的眼睛。
其实他只是想来找喻珩说说话,最近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和喻珩说上话了,甚至还有人在说喻珩还挺可爱的,根本没有传闻中那样不讲理。
毕萧听了挺不是滋味的,喻珩对谁都能温和地说上两句,怎么偏偏总看不惯他?
头两天他们是有点不愉快,可他后面对喻珩的态度也改过来了。
为什么喻珩还是对他爱答不理,反而对那个根本不是他们学校的付远野好得紧。
而且最近他发现喻珩其实根本就没有睡在舞蹈房里。
他想借着改稿的借口来和喻珩缓和一下关系,却没想到丢了这么大一个人。
“……过两天要给学生们开运动会,你想不想当裁判?”毕萧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
喻珩一愣,完全没想到毕萧会直接无视他的建议说起别的事情,喻珩神情顷刻间淡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电脑往边上一推:“你要是压根没想过稿,何必浪费时间来问我”
“不是!”毕萧的语气有点急,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只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当裁判,想的话我可以让你——”
“喻珩哥哥,这道题我不会做,你能教教我吗?”白川忽然捧着作业本站在他们桌前,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看着喻珩。
喻珩愣了下,柔和了表情,看向白川:“什么题?你哥呢?”
白川把作业本递过去:“我哥说他也不会,让我来问你。”
喻珩一愣,等看清题目是两道十以内加减法后更加懵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和看到了什么,抬头朝付远野投去疑惑的目光,却见付远野抱着臂靠在桌子边,目光正好从一旁毕萧的身上淡淡扫过,然后落在自己身上,扬眉。
喻珩悟了。
他眼睛一亮,拉过白川:“来来来,你哥太笨了,我来教你。”
白川嘿嘿一笑,又对着被晾在一边表情凝滞的毕萧脆生生道:“这位哥哥,可以让我一下吗?我要学习了。”
新鲜。
从白川嘴里听到“我要学习了”这句话的不可思议程度,不亚于付远野演小学生配合他上课,喻珩憋笑憋得难受,但好歹忍住了,抬了抬下巴对毕萧道:“小朋友要学习了,你没事了的话让让吧。”
毕萧脸色难看地离开了。
“谢谢!”白川一屁股坐到了喻珩边上,立刻贴了上去,小声嘀咕:“哥哥哥哥,你救我,我哥说我是猪!”
喻珩共情了:“下次他说你是猪,你就说反弹。你说他是臭猪坏猪大笨猪!”
“我不敢!”
好吧,喻珩没办法了,白川在付远野面前就是个鹌鹑。
他拿过作业本:“那我教你做题吧。”
“不用,喻珩哥哥!这个我会!”白川骄傲地说。
“嗯?真的?”
“真的!是我哥让我拿作业过来的,他叫我变成奥特曼来救你!”
喻珩怔忪,然后笑了出来:“救我?我没有危险呀。”
“是么。”付远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了,在喻珩的另一侧坐下,散漫道,“我以为你在被欺负。”
喻珩被小小地吓到了一下,转过头去:“拜托,怎么可能,白川再晚来一会儿我就把人赶走了。”
“看来是我多虑了。”付远野点点头,看着白川,“白川,别多管闲事了,在这里碍眼,我们还是走吧。”
说罢起身就要走。
“哎哎哎——”喻珩拉住他,“莫名其妙说什么呢,我谢谢你管我还不成吗。”
付远野站着垂眸他,嘴角的弧度竟然有点邪气:“不必勉强。”
喻珩直接抽手,拉着白川躲开老远:“完了,你哥铁定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白川一头雾水,只是觉得喻珩身上好香哦,和他哥的味道一样。
付远野看着喻珩的动作沉沉地笑了声,坐下,不继续逗他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时看到毕萧靠近喻珩,他就觉得碍眼。
让白川用那么拙劣的办法来把人赶走时,付远野觉得自己鬼迷心窍,竟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过好在喻珩也不太喜欢毕萧……这种做法不至于让人反感。
但付远野还是在想,他到底是怎么了。
下午每一个小时就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这会儿刚好到休息时间,阶梯教室闹哄哄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捉迷藏,大学生们左抓一个右拽一个,陪他们一起闹。
白川也跑去玩了,留了两个大人在这里坐着。
喻珩趴在桌上看着付远野:“你怎么不去玩。”
付远野一直看着他:“不熟。”
“多说说话就熟了,我看刚刚宋镜和两个学姐都和你说话了呀。”他们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喻珩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很小朵的浪花在冲刷,“这不是很好吗?”
付远野微微前倾,外侧的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托着脑袋,就这样看着他:“不是在帮人改稿,还能注意到我?”
喻珩目光闪了闪,抿唇:“那你在教白川做题,不是也注意到我了?”
付远野笑了笑,揭过这个话题:“这是你的同学,我认不认识很重要?”
喻珩摇头又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喻珩抬起头来,斟酌道:“你只比我大一岁,但是会很多东西。很会照顾人、会做饭、会开卡车,自立细心,一个人生活得井井有条,还有自己的小商铺,而且看得出来邻居们都很喜欢你。……这样的生活你过得很好,但我就是想着,既然我参观了你的生活,那也想让你看看我我们的生活和社交……是什么样的。”
喻珩觉得自己的目的有点明显了,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如果你喜欢的话,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很好啊。”
付远野看着他字斟句酌的样子,心头微动。
不过就是想再劝他上学的事,想要用自己的学生生活感染他,但是怕他又生气,所以这样小心翼翼,甚至大费周章夸了这么多不足为道的东西。
可付远野不再觉得喻珩多管闲事,而是心里忽然很软。
付远野抬起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然后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回在桌子上,对他道:“不用这样绕着弯说话,我说过,不会再对你随便生气。”
喻珩“噢”了一声:“我猜你可能有什么秘密,怕说到什么不该说的。”
“不会。”付远野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真的?”喻珩往他那里凑近了点。
付远野点头,喻珩其实很好懂。
于是喻珩安心了,对他小声道:“前两天白川写作文,一下午都写不出来,差点哭了,我问他都已经给分析过了怎么还不写,白川说因为他笨。”
喻珩说着笑了一下,还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白川在不在才继续道:“但我觉得你不笨,付远野,我觉得你就该上学。”
“这么直接?”付远野失笑,“用‘不笨’这个理由劝我上学,是不是太草率了?”
喻珩摇摇头:“真的,你别打岔。你回去上学,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在一个大学,到时候我就大三了,我罩你啊!”
少年的声音很软,却很有力量,像是勾勒童话的一只画笔,叫付远野枯萎已久的世界竟然也斑斓起来,好似心动不已。
“不过你到时候就得管我叫学长了。”喻珩笑得促狭,“我们学校二食堂的砂锅粉很好吃,每天晚上九点之后校门外就会有小夜市,我没去过,不过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如果你不来我们学校也没关系,好学校很多……”
“喻珩。”
付远野忽然打断他。
他承认喻珩说得很让人憧憬,他也的确是笑着的。
可心里却无法作假地痛着,从隐隐作痛到尖锐刻骨,像是怎么划都无法流血的空洞伤口,无力至极,又复杂难以言明。
明明做好了喻珩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的准备,可面对他描绘的充满希望的未来的时候,付远野还是无法做到坦然和接受。
于是他不得不打断他。
“别说了。”
喻珩愣住,半晌,把自己的脸埋到手臂下面,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噢”了一声。
付远野又开始后悔。
心里的痛好像并没有缓解,反而更盛。
“我考虑一下吧。”他不经意地按了按心口,违心地给予面前这个又被自己吓到了的少年希望,轻声安抚,“让我想想。”
喻珩好像一下子就恢复了精气神,如同完成了什么大事一样高兴道:“太好了,你想想,好好想想!”
付远野听着他重复着这句话,垂眸看着自己被他抓着的手,心里微微叹息。
“好。”
第32章 作乱
喻珩病了几天, 头天的时候嗓子哑得完全不能说话了,被按着喝了几大碗炖梨汁才好些,后面一连几天都还是只负责改改稿和画画。
这天课间宋镜出来透气, 看到喻珩戴着帽子外面的小平台上画画, 阳光灿灿地洒下,把喻珩照耀得暖融融的。
宋镜伸到一半的懒腰都停住了,走过去稀奇道:“你居然拿画笔了?”
喻珩坐在一个小凳子上, 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在取景,闻言有些诧异:“老刘那天骂我的时候声音这么大?连你这个隔壁班的都知道我被他禁止拿笔了。”
宋镜坐到他边上,笑了:“我那天送资料正好在办公室, 你没注意到我,我走的时候可是帮你把门关紧了的啊。”
“谢谢啊。”喻珩皮笑肉不笑, “怪不得后来有人造谣老刘和我有亲戚关系,还关起门来单独给我开小灶, 关得很好, 下次别关了。”
宋镜:“”
他心虚地目移:“那老刘为什么不让你画了?”
喻珩闭起一只眼, 拿起秀丽笔在空中比了一下远处房屋的比例,然后在速写纸上流畅而利落地画出线条:“说我没有自己的风格啊,总是极端模仿, 太假太空像机器。”
“……风格这东西不就是画多了就能有?”宋镜发现自己好像没怎么纠结过这件事。
喻珩几笔勾下一棵树,停下来看了看, 继续道:“说明你知道自己想画什么, 老刘说我心里空,眼睛空,脑子里也很空,让我没找到自己想画的东西之前, 别去糟蹋画具。”
“你确定老刘不是在说你笨?”
喻珩眼睛一眯,指了指教室里面的白川,威胁宋镜:“小心我叫我徒弟揍你。”
这两天白川有空就黏着喻珩教他画画,虽然嘴上叫的还是哥哥,但已经用一瓶酸奶和一袋糖果把师父认到手了。
有毒唯徒弟护着,宋镜举手投降。
喻珩顺手拆了颗拜师糖,又想起来自己还有点咳嗽,不能吃太甜的,于是递给了边上的宋镜:“哝,便宜你了。”
宋镜笑骂他,接过丢进自己嘴里。
“白川是有点天分的,那你就是因为他才有灵感重新画画的?”
“不是。”喻珩摇头,思考了片刻,道,“不是因为他。”
“所以的确是为了某个人?”宋镜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猜测,“不会是付远野吧?”
喻珩倏地转头看他:“不、不是啊”
宋镜呵呵一笑:“珩儿,你根本就不是演技派。”
喻珩默不作声转回去,欲盖弥彰地继续画画。
“这两天你的远野哥哥不是来这里陪你、帮你教小孩,就是准点接送你上下班,知道你是病患需要多照顾,不过你们也太形影不离了。”宋镜顿了顿,继续道,“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提醒一下你,毕萧好像看付远野很不顺眼,本身他就和你不对付,要是被他知道你住在付远野家,我怕他闹出什么事来。”
这两天付远野来得勤,和喻珩的三个组员熟悉了不少,现在他们三个都知道喻珩住在付远野家了。
平时累了一整天下来,晚上大家睡觉都各管各,喻珩和别的组交流不多,也不会特意有人找他,现在还有个宋镜可以帮他打掩护,喻珩其实是不担心什么的。
但如果有人有心留意的话,就说不准了。
毕萧最近的确总找付远野不在的时候莫名其妙找他搭话,但他除了公事之外都不怎么搭理,毕萧脸总是很臭。
“不至于吧。”喻珩喃喃。
宋镜拍了拍他:“还是小心点儿吧。”
喻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里的笔还是一刻不停。
宋镜吃完糖,手又鬼鬼祟祟地往喻珩的口袋里掏,边掏边转移喻珩的注意力:“对了,你远野哥哥今天怎么没来?”
“宋镜,小心我吐你身上。”喻珩眼也没抬,直接精准地拍掉他行窃糖果的手,“他今天有事,要去码头运货。”
“嚯,怎么什么都会啊,我看他真蛮厉害的。昨天隔壁组小彦的姐姐来接她的时候不是带了本高中物理作业来问吗,隔壁组全军覆没,还是付远野给答的,毕萧当时脸那个黑啊。付远野看着成绩不差啊,哪个大学的?”
喻珩表情一顿。
前两天付远野说要考虑上学的事,但到现在也没有再提过一句。
“别问。”喻珩抿了抿唇,忽然没心情了,把笔盖好,将画完了的纸唰地撕下来递给宋镜,“复健第一张,送你。”
宋镜感觉自己被打发了,但喻珩画得实在很好看,不愧是老刘苦口婆心痛骂的学生,他把画收了起来,问:“行吧,那他今天来接你吗?”
也快到放学时间了,喻珩撑着下巴看着校门口,无聊地转着笔,没过几秒,他眼睛一亮:“来了!”
宋镜深吸一口气,不用看就知道付远野已经在校门外了。
“感觉你比里面的小孩还像等家长来接的。”宋镜揶揄他,回头朝付远野招了招手算作打招呼,又对喻珩说,“明天我们要去海边,还有大家说要找天晚上去拍星星,你记得和你家长说啊!”
喻珩:“。”
宋镜就喜欢看喻珩被他无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特像放不出气的河豚,他嘿嘿一笑,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不过你重新画画,到底是不是因为他啊?”
喻珩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语气又变得轻快:“是,也不是。其实是因为他和他身上带给我的一种感觉吧,我没见过,但很想拥有。”
宋镜看着他背好自己的包,把小凳子放到了边上的教室里,然后大步地朝门口走去,头发随着脚步起起落落,整个人都像是快乐的。
“所以是什么东西啊?”他问。
夕阳沉下,在少年身后铺上橘黄的暖色。
喻珩转过身来,倒退地走着,朝他笑着挥了下手,不吝啬地大声道。
“是喻珩自己!”
*
回家的路上,喻珩把帽子摘了下来,暖暖的夕阳洒在他的脸上。
“刚刚我画完了一副速写。”
付远野走在外侧,闻言道:“画的什么?”
喻珩说:“就是学校外面的房子啊树啊什么的,太久没画,有点生疏了。”
“我看看?”
喻珩攥着书包背带的手紧了一下,忽然后悔为了堵宋镜的嘴把那张速写送给他了。
付远野见他没说话,漫不经心瞥过来:“不舍得给我看?”
“不是。”喻珩不好意思道,“我送人了。”
付远野收回目光,语气如寻常:“送给谁了。”
“宋镜!”
“哦。”
“下次,下次我送给你!今天是随手画的,下次画更好的送给你。”
付远野眉眼舒展了一瞬:“嗯。”
巷子里的空气漂浮着点点烟尘,落日光束穿过,扫过喻珩的长睫圆眼,又落在付远野的胸膛。
*
喻珩其实应该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吃盒饭的,但中午一到饭点,白川就会拉着他去付远野家,晚饭的时候付远野会亲自来找他。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主要就是喻珩吃药太费劲。
自从剪纸课过了之后,喻珩吃药明显没那么积极了,没人看着的话他能拖两个小时才吃药。
“我过会儿再喝不行吗。”喻珩吃过饭,皱着眉看着那杯黑乎乎的药,他只要一闻就会被苦得发抖。
“喝掉。”付远野一点不惯着他。
“这个药太苦了……”喻珩苦着脸,“不能只吃胶囊吗,或者我打针,我不怕疼。”
付远野眼睛有一瞬间的波澜,缓下声:“这是清热止咳的。”
喻珩:“我已经不怎么咳了。”
付远野好笑地看着他,问:“喻珩,你不想痊愈,想让我一直睡地上是吧?”
“……!”
喻珩当即摇头。
这两天付远野都让他睡了床,但又说他生着病,怕传染,所以这几晚付远野反倒是在边上打着地铺睡的。
喻珩霸占着床还把人挤到地上去本来就不好意思,现在一听更没话说了,端起杯子来咕咚咕咚就把药喝了。
喝完又是颤了三颤,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付远野早有准备,端起另一个杯子递给他:“梨汁。”
“……”喻珩两眼一闭,视死如归地再次一饮而尽。
炖梨汁倒是不苦,甜甜的很好喝,可是喻珩放下杯子,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真的撑得不行了。”
好在付远野终于放过他了,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只是让你压一压苦味,没让你马上就全部喝完。”
喻珩白眼轻轻一翻:“你怎么不等我撑死了再说。”
吃完饭和药后休息了会儿,付远野在看书,喻珩在玩手机。
但喻珩晚上的时间还要回学校去写稿子,过会儿就得回去,但这会儿他还想着付远野的话,转过去对付远野说:“我其实好得差不多了,你要不别睡地上了,我俩挤挤,今晚一起睡吧?”
付远野捏着书页的手指一紧,不小心把纸张捏出几条皱来,片刻,他抬眼,目光里情绪不明地看来。
喻珩被他看得不自在:“……你要是介意的话我还是睡地上就行。”
付远野没有在喻珩脸上看到一丝要同睡的勉强,他重新垂下眼看书,淡淡道:“挤挤吧。”
*
喻珩今天晚上九点写完了稿,收拾好东西就去海滩边找看书的付远野,两人一起绕着沙滩走回家。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才过了没几天,但喻珩已经非常喜欢,他珍惜走在风里的每一秒,眼睛总是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像是要永远记住这种感觉。
付远野好像也能察觉到这一点,他总是会在这时候放慢脚步,把在海滩边这段路拉得很长很长。
喻珩意识到这点后很开心。
“今天宋镜说你厉害。”他说。
付远野问:“你和他说什么了?”
“没有啊,是他自己看见的,他说你教小彦的姐姐做物理题。”喻珩看了看付远野的表情,“说你看一眼就会了,特别厉害,他们自愧不如。”
付远野扯唇:“后一句话是他说的还是你自己加的。”
“你管呢所以你还是不排斥学这些知识的对吧?”喻珩问完,海边刮来一阵风,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付远野淡淡地看他一眼,转移话题:“回去再喝一碗炖梨汁。”
喻珩:“……”
嘁。
回到付远野家洗漱完,喻珩坐在床上一边和家里人聊天,一边寻思着怎么再问问付远野上学的事。
没过多久,他听到卧室的门被打开。
“你洗完了?”喻珩抬起头来,“你睡里面还是外——”
边上热气贴近,付远野坐了下来。
喻珩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怔怔地止住了声。
前两天各睡各的时他还挺自在,直到现在付远野离他那么近时,喻珩才后知后觉自己要和另一个人睡一张床了。
他上次和别人一起睡还是十岁的时候和爸爸呢。
付远野拿着一条毛巾擦着头发,像是没听清,偏过头来:“嗯?”
太……
喻珩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付远野身上的侵略性太强了,偏偏自己用的还是付远野的沐浴露,眼下两个人一个味道,就好像……就好像被付远野包裹了一样。
喻珩看见付远野滴着水的发梢滑过眉眼,坠下的水珠却落在他的小臂上,尾椎骨莫名一颤,喻珩手忙脚乱地往里边儿挪。
“你、你睡外边可以吗。”
“可以。”
付远野淡定地收回目光,抬手关掉了灯,速度很快,于是微红的耳根和快速的心跳就被完全藏匿在黑暗里。
两个人在床的两侧躺下,都罕见地没说话。
付远野没有盖被子,却觉得自己身上滚烫。
其实前两天怕传染并不是他睡地上的主要原因,这两天他面对喻珩时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比之前多了些亲近,却也多了些小心翼翼。
今天明明答应挤一挤的人是他,此刻却僵硬得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有哮喘吗?”喻珩忽然问。
付远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有。”
喻珩看着天花板,想起付远野曾经问过他的话:“你呼吸也好急。”
付远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没有。”
仰躺着不习惯,喻珩换成侧对着付远野的姿势,一只手撑起来,接着窗帘缝隙里微弱的光找到付远野的眉心。
“其实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习惯和人一起住。”喻珩的食指触碰上的眉心。
付远野整个人一颤,呼吸在顷刻间粗重起来。
“喻珩。”他沙哑道,“你做什么。”
喻珩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付远野的眉心,动作很轻:“边上有人睡不好很正常的,小时候一个人不敢睡,边上有人也不敢睡,家里人就会摸摸我的眉心,我就能很快安下心来了。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想你再睡不着,给你摸摸。”
付远野喉结滚动,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眉心不间断的触感明明像羽毛一样柔和,可他却觉得像是林间彻响的晨钟暮鼓,将他脑内撞击得一片混乱,一声一声皆是叩问,让他还算自信的冷静全盘崩溃。
“你现在有好点吗,没好的话要不我还是去睡地上吧?”
喻珩说完就觉得可行,刚好他也不是很习惯和人一起睡。
喻珩离付远野很近,在黑夜里说话时就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呢喃,付远野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堪一击,为什么这两天被他小心翼翼规避的念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唤出来,可当喻珩的每一次呼吸拍打上来时,他只能承认自己的劣根,认命地任由那生/理性的冲动肆虐。
最终,付远野长长地叹息,颤抖而灼热。
他睁开眼,抬手扯过了杯子盖在身上,然后抓住了喻珩在他眉心作乱的手,声音低沉得不像话:“……躺好,睡觉。”
“呼吸怎么又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付远野忍不了喻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关心了,他握着喻珩的手,直接翻身把人压在床上。
“哎!?”
付远野克制得很好,除了手之外没有碰到喻珩一点,隔着一臂的距离,语气危险而低哑:“喻珩,别玩了。”
喻珩一只手在被子里,一只手被他压在枕头边,呼吸错乱了一瞬,他挣扎着伸出被子里的那只手,弱弱道:“……没玩啊,我有事和你——”
“嗯、”
付远野忽然低喘着闷哼了一声。
声音不似往常平静,隐忍之下甚至还有几分欲/念。
喻珩挣扎的手顿住,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下一秒,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我我、我不是故意!!你、你你你怎么——”喻珩往后挪了十几厘米,不敢回忆刚刚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你没事吧!”
但付远野额角跳了跳,松开喻珩的手,无奈至极地在额头上抵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躺了回去。
“都和你说别闹了。”声音依旧喑哑。
“我不知道你、”喻珩揪着被子,一副悔恨不已的表情,“——谁知道你!!”
付远野也有点不想活,但还是要先救一下边上这个羞耻心多于常人的大学生:“……地理课不喜欢听,生物课也不听?正常生理现象,你没有过的话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谁没有过!”喻珩喊出声,又很快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但他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心率逐渐降了下来,因为付远野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仿佛这就像付远野说的一样只是很正常的现象,反而是他在大惊小怪。
都是刚成年的男人,有点火气很正常对吧?
特别是他刚洗完澡,而且付远野浑身的肌肉,一看就是精力旺盛的……
喻珩理由找了一堆,脸却越来越烫。
“你刚刚说要和我说什么事?”付远野适时打断了他的思维。
喻珩把被子捏的皱巴巴的,犹豫两秒,开口问:“……我、我是想问你,你前两天说的考虑上学的事怎么样了?”
付远野觉得喻珩真的很会挑问题,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不合时宜,又如此合时宜。
“还在考虑。”他平直道。
“噢……”大概是今晚的事态有点出乎意料,喻珩没有像之前一样追着问,而是又弱弱道,“明天有个志愿活动的安排,要去海边捡垃圾,坐大巴去,你可以和我一起吗?”
付远野闭上眼:“嗯。”
喻珩点点头,又想起来付远野看不见:“好的,我说完了,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房间陷入沉默。
三分钟后。
“付远野,你不用去处理一下吗?”
喻珩瞪着的大眼睛里毫无睡意,唯有疑惑。
“………………”
付远野近乎咬牙切齿:“不用你、管、它。”
作者有话说:
hh远野首硬礼()
————
今天早点啦嘿嘿!
第33章 牵动
喻珩又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见自己的右手始终热热的,好像被什么棍子抵着。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付远野起得早, 喻珩怔怔地躺在床上回忆昨晚的梦, 手条件反射地一缩,才发现自己身上也不对劲。
“不是吧”
喻珩坐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被被子盖住的腿间。
付远野一看就火气旺就算了, 他算怎么回事?
脑子里不断循环着付远野昨天说的“正常生理现象”安慰自己,他想躺下压压枪,付远野忽然推门进来了。
“醒了?早饭放桌上了,我出门一趟, 八点前回来。”
“噢、噢噢。”喻珩不自然地扯了扯被子,弓身,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付远野见他又要躺下去, 担心他睡过头:“今天不是要去海边, 别赖床。”
“没赖、我就再躺一下。”喻珩眼神飘忽, 又扯了扯被子。
付远野目光一顿,视线从他不自然的表情落向下半身,忽然挑眉。
喻珩一看他的视线落在哪儿, 轰得一下就炸了:“你你你、你快出去!”
“没事。”付远野配合地别开眼,出去时声音里还带着细微的揶揄, 像是在报昨晚的仇, “我不在家,你慢慢处理。”
“……”喻珩气蹬了两脚被子,等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他才泄气地咬牙骂出一句:“……太混蛋了。”
两人各上了次膛, 付远野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这事,除了喻珩还有一点点不自在,但这点不自在也很快就被去海边的兴奋冲走了。
今天风和日丽,天上一朵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们这次要去的海边有点远,周诚则联系负责人给他们找了一辆空公交车做大巴。
付远野最近时常出现,因为帮过几次忙,大家都默认付远野是擎秋这边来帮忙的人,见到他跟着喻珩上车也没什么反应,唯有毕萧面露不快地多看了两眼。
不过没等付远野扫回去,喻珩就往两个人中间一挡,阻隔了毕萧的目光,还踮了踮脚。
付远野本来冷淡的目光被毛茸茸的头顶遮挡,顷刻间柔和下来,倾泻出一点笑意。
坐下之后就没有讨厌的目光再看来了。
大家知道喻珩晕车最厉害,特意把最前面的位置留给了他,喻珩有点惊讶,谢过大家之后挨着窗坐下,对在他身旁落座的付远野悄悄说:“希望今天不晕车。”
付远野笑了笑,拿过被喻珩抱在身前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包东西。
喻珩好奇地看着,出门前他就见付远野把这包东西塞进他包里,但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做什么的?”
付远野撕开包装袋,一股淡淡的药味就飘了出来,不难闻,反而清香提神。
里面一共三片圆圆的东西,两片小一片大。
“晕车贴,比晕车药有用些。”付远野揭下一片,“耳朵过来。”
喻珩愣了一下,亮着眼睛撩起耳边的头发凑过去:“我又不叫耳朵。”
付远野微微低头,按照说明书在他耳朵边的穴位处贴好,然后撕下另一边的晕车贴,轻笑:“另一只耳朵过来。”
喻珩瘪嘴,歪过身子把另一只耳朵也凑过去。
喻珩凑得近极了,付远野的动作有些迟缓。
因为并排坐的原因,喻珩此刻转过来的动作有点像埋在他颈窝里,还像小狗似的嗅了嗅空中清香的药味,所以也不知是头顶的车载空调的风还是他的呼吸拍打在付远野的脖颈上,带起一片战栗。
付远野轻轻地把晕车贴按在穴位上,才发现喻珩的耳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平时被头发缠住,不怎么看得清,连带着那圆润无暇如玉坠的耳垂也被遮掩。
付远野的目光暗了下来。
晕车贴是凉的,但喻珩却觉得耳边热乎乎的,他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付远野居然在捏他的耳垂。
喻珩一颤,倏地转回头:“你怎么一贴东西就捏人!”
付远野淡定地搓了下手:“沾到耳垂上了,给你擦擦。”
喻珩耳边的痒意还未散去,抬起手猛搓了搓,不痛不痒地乜他一眼:“还剩下一张大的贴哪里?脑门?”
付远野扯了下唇:“肚脐眼。”
“……”喻珩正襟危坐,“那不贴了。”
付远野知道他脸皮薄,揭下来递到他面前:“你自己贴,我给你挡着。”
这办法喻珩能接受,等付远野背对着他转过去,宽大的肩膀遮住外面的空隙,喻珩快速地掀开衣服,“啪”一下把晕车贴在平坦的肚子上贴好,然后立刻放下衣服。
“好了。”
付远野又转回来,看到他已经端正坐好了。
“你早上出门就是去买这个?”喻珩问他,感觉肚脐眼凉凉的,鼻息间也都是淡淡的药味。
“嗯。”
付远野手里还多了几包晕车贴,留出一包返程时要用的,多余的他全递给喻珩:“别人把第一排的座位让给你,要不要去分分?”
喻珩怔忪,心里忽然有点暖。
平白无故得了别人的照拂,喻珩其实不太好意思,心里在想着要怎么感谢才比较合适,没想到付远野也替他记着人情。
奇怪的是他总觉得欠别人的不好,接付远野的东西的时候却没有一点犹豫。
付远野和他们就是不一样的,喻珩这么想着。
车子已经发动了,喻珩朝后跪在座位上,朝大家晃了晃手里的晕车贴:“大家需要晕车贴吗,我这里有。”
“哇噻这么贴心!我要我要!”
“我也来一贴,今天怕晕车我都没敢吃太多早饭。”
“太及时了,谢谢啊!”
大家今天心情都格外得好,一车人都在往这里看。
喻珩嘴角软和地笑着,转眼就把晕车贴都发出去了,还教他们怎么用:“小的两张贴在耳根,大的贴在肚脐眼上。”
“太感谢了喻珩!!”
喻珩抿着唇点头,模样居然有些腼腆,他顿了一下,又道:“要谢就谢付远野吧,是他准备的晕车贴,还叫我分给大家。”
车子开得摇摇晃晃,付远野一直看着窗外,神情很淡,喻珩在边上叽叽喳喳地和人说话,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只是手始终虚挡在喻珩身后以免他忽然摔下来。
喻珩的这句话好像将他恍然拉入身后热闹的世界,付远野一下子被热络的谢意包围,他微微一顿,转头有些诧异地朝喻珩看去,随后眉眼里带上了暖意。
大家一听这是付远野准备的,也纷纷感谢起来。
“谢谢付老师啊,太贴心了!”
“感恩感恩,付老师!”
“谢谢付老师救我狗命!”
一群人似乎一下子和付远野热络起来,一口一个付老师,付远野听得嘴角绷直,却又在喻珩隐隐急切而鼓励的目光下不自觉微微弯起。
他说:“不客气。”
*
大巴车穿过小岛,开到了擎秋的另一侧,在环着海边的小公路开时,喻珩望见远处的蔓延而来的无边无际的海岸线,波光粼粼的海水涛涛向岸边,又卷着离开,在沙滩上冲刷过转瞬即逝的深色。
绕过一个大弯,面前的海岸边出现了一座更小的小岛,像是被遗落的山尖,矗立在海面中。
但非同一般的是,整座岛屿都被修建成了住宅,从山体脚下往上,亭台楼阁,花园小径,还有最高处的白色别墅,把山体的形态运用到了极致,让四面被海水包围的岛屿不再孤单,而是显得幽静而宏伟。
大家都看到了这座堪比城堡的岛屿,纷纷惊讶地议论起来。
喻珩:“这是私人岛屿吗?”
“是从前在擎秋一家船舶工厂老板建的私宅,二十年前擎秋发生儿童拐卖案后自我封闭严重,工厂受到影响,那位老板就撤出了擎秋,这里也空下来了,已经很多年没人住过了。”付远野慢慢给他介绍。
喻珩的眉心轻轻蹙了蹙,像是因为又被提起的拐卖案而牵动。
付远野看着喻珩映在玻璃窗上的目光,转移话题:“喜欢这里?”
喻珩点点头:“像神仙游历人间后会回来的秘密基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能住在这里肯定很安心吧?”
付远野又被他的想象逗笑:“说不定你会觉得无聊。”
“万一呢?”车子已经驶过这座小岛,喻珩也收回了目光,并不留恋,“这可是别人的私宅,你还真替我想起来了。”
付远野笑笑,并不作声。
车子很快在一处崖壁边停下。
喻珩跳下车,付远野的晕车贴很管用,他现在甚至还能站在崖壁边,远远地眺望着下面蓝绿相交的海。
面前不知是芦苇还是什么的植物长得很高,在他面前随风晃来晃去,一只蝴蝶停在上面摇晃,却始终没有被吹走。
喻珩仰着头,感受着从海面吹来的温暖的、咸咸的湿热,感受着衣角被向后带去的触感,感受着,似乎和四岁那年如出一辙的纯净海风。
“喻珩,要走了。”付远野在后面叫他。
“来了!”
喻珩毫不犹豫地转身,朝付远野小跑而去。
跑过去的路上还虚空抓了一把,举着拳头递到付远野面前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着的:“送你。”
付远野垂眸看着面前的拳头,配合地伸出手。
“猜猜我抓到什么了?”
付远野轻笑一声,摊开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迎着自下吹来的海风跟上前面的大部队,偏头:“猜猜我抓到什么了。”
羊肠小道通往崖壁底端,无数的草木从岩石里钻出来,晴空碧浪下,付远野带他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喻珩被牵着,抬头望去,付远野如刻的侧脸上噙着笑意,星目含光,似乎真的抓到了什么很喜欢的东西。
喻珩目光微颤,怔愣间五指微松,那抹被他抓住的自由海风散开,融进包裹着他们的海风里。
作者有话说:
进入下一个阶段!
第34章 争执
擎秋这一片的海域其实很干净, 没什么垃圾,只有一些被浪潮带过来的塑料垃圾残留。
大家脱了鞋分散开,在浅浅的海浪和沙滩的交界处找垃圾。
喻珩跑到了一块有点远的礁石边, 和宋镜一起拽出了一个长长的塑料袋, 塑料袋沾了水和沙子,有点沉,两人就合力装进用来装垃圾的编织袋里。
“功德加一。”宋镜说。
喻珩戴着副墨镜, 酷酷地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宋镜踢了踢软软的水:“你的远野哥哥呢?”
这两天宋镜一直在他面前这么叫付远野,喻珩顶多就炸一下毛瞪他一眼,转眼就好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喻珩这次的反应格外大, 墨镜下的瞳孔都扩张了一下,抬脚把水往他腿上踹:“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哎哎, 脾气这么大!”宋镜投降, 换了个问法, “付老师呢?不下水来玩儿?”
海滩边那么干净,其实就是擎秋的负责人给他们找了个能撒欢玩的地方给他们放风来了。
女孩子们都带了拍照的设备,准备一会儿拍美美的照片, 男生们也是一样,早就跃跃欲试。
喻珩回头望了一眼, 看到付远野站在远处的石堆旁, 手上拎着他的包,目光朝这边望来,像是在看他。
阳光下看的不真切,但付远野似乎眉目舒展。
喻珩伸手高高地朝他挥了挥, 付远野顿了几秒,也扯了身旁一根狗尾巴草,朝他晃了晃。
“盯你盯得这么牢?”宋镜在边上嘀咕。
喻珩转过身,继续和宋镜往前走:“我叫他一起了,但他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玩,可能我们人太多了。”
“来都来了真有人能忍住不玩?”
喻珩笑笑,一副莫名其妙骄傲的表情:“他与众不同呗。”
宋镜望天:“”
真没眼看。
他们俩人边聊边走,沿着海岸线溜达了老远,把垃圾差不多都清理完后就开始玩自己的。
宋镜带着喻珩开始“赶海”。
两个人幼稚得很,也没有经验,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些光溜溜的贝壳,不过就算是这样喻珩也玩得很开心。
不超过膝盖的短裤被他折腾得湿透了半边,喻珩弯腰,胳膊伸入水中探进泥沙里,再次伸出来时,一个小巧的贝壳又被他捏在手中。
喻珩高兴地朝宋镜炫耀:“厉害吧?”
宋镜不理他,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看:“快快快!!喻珩!快来,有螃蟹!!”
喻珩眼睛一亮,踩着水往他那里跑去,还没跑两步就看见一只拇指大小的小螃蟹宋镜身边快速地溜走。
“快抓住它抓住它!”宋镜兴奋地喊。
喻珩追着小螃蟹跑,可小螃蟹太过灵活,一溜烟就躲进礁石里面去了。
宋镜啃哧啃哧跑过来,见他两手空空,大笑:“珩儿,你这技术也不大行啊!”
喻珩的脸上全是水珠,头发也湿了一点,舌头尝到海水咸咸的味道,他甩了甩头上的水:“我揍人技术还行。”
宋镜立刻笑嘻嘻地搭着他改口:“哎呀哎呀,我们头回赶海什么都找不着很正常的,经验不足嘛。”
喻珩动了动肩膀,回头望了一眼,思索片刻,道:“我去找个有经验的!”
“你要找付远野啊?”宋镜反应过来后一愣,“你不是说他不习惯和别人玩吗?”
喻珩眼神飘忽了一下,嘟囔:“我又不是别人。”
宋镜:“……我怎么这么牙疼呢。”
不过喻珩和付远野的关系摆在那里,宋镜也并不质疑他的信誓旦旦,两个人正准备回去找帮手,忽然被人叫住了。
“你们抓什么,我帮你们吧?”毕萧穿着件灰色的背心站在他们面前。
这人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喻珩已经有点烦了,这会儿被阻拦,他皱着眉戳了戳宋镜。
宋镜会意,道:“不用了兄弟,我们自己抓就行了。”
“没事儿,我跑得快,可以帮你们。”
宋镜脸上的笑淡了点:“真不用,你去问问自己的组员需不需要帮忙吧,我刚刚看他们拿了挺多东西的。”
毕萧没有再答,似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宋镜,而是他看着喻珩,开口:“喻珩,你说呢。”
喻珩手里还攥着贝壳,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闻言抬眸,言简意赅:“我们打算去找付远野。”
毕萧的手紧攥了下。
又是这个付远野!
“聊聊吧。”毕萧道,“喻珩,还有半个多月,难道你要一直用这种态度对我吗。”
“先问问你自己一开始对我是什么态度吧。”喻珩淡淡抛出一句,扯着宋镜转身,“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交流的必要,以后除了公事,麻烦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些日子你根本就没住在医院和舞蹈房!”毕萧忽然大声道,“你住在付远野家,是不是!”
喻珩倏地停下来。
“你如果不想让我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就和我谈谈!”
宋镜被无耻地直接骂了一声,直接转过来冲他道:“你有病啊?告诉大家又怎——”
喻珩拉住了他。
宋镜脸色很黑,转头问他:“他威胁你你能忍?”
但喻珩冲他摇了摇头,小声:“这件事大家知道了怎么说我我没关系,但我不想让他们议论付远野,大家才刚刚开始认识付远野,他也好不容易才愿意接触这些,我不想半途而废。”
“”
宋镜不知道他指的半途而废是什么,但喻珩的语气很认真,宋镜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喻珩冷静道:“我和他聊聊,没事,他不敢做什么。”
宋镜看看毕萧,又看看喻珩,最后道:“行吧,那我回去等你,你小心着点。”
“放心吧。”
喻珩点点头。
宋镜又瞪了一眼毕萧才离开。
喻珩走到礁石的背风面,他玩了半天也有些累,挑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等毕萧走过来后随意抬头,虽然是仰视,却并不弱势。
他不咸不淡扔给毕萧一个眼神,示意他要说什么抓紧。
毕萧忍着被轻视的不快开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
喻珩晃着腿,忽地笑了一声。
“我任性脾气差,受不了脏乱差的环境,盛气凌人又不屑和你们一起住。”喻珩歪着头,一脸天真,语气却毫无感情,“你不是一早就在心里给我找好理由了吗。”
“那是之前……”
某种程度上别人对他的刻板印象还真挺正确的,这几年喻珩可以和和气气地和人说话,有时候为了场面好看还能无伤大雅地说几句好听话;但在有些人面前,喻珩就是那股厌烦劲儿,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更别说好脸色。
“不重要,很多人都这样看我,你只是其中一个。”
毕萧一脸被说中的表情,难堪道:“你能别这样吗,我是来和你讲和的。”
“但我不是来听你讲和的。”喻珩又笑了一声。
他们根本就没有和过,还需要讲吗?
况且世界上听信旁人觉得他跋扈爱为难人的人那么多,他难道要一个一个原谅过去吗?
“我无所谓你把我没住在舞蹈房的事情说出去,但你最好别提付远野。”
“……”毕萧沉默了一瞬,他没有想到喻珩答应他谈谈的根本原因居然是因为担心他针对付远野,平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你就这么在意他?连自己被怎么说都不在意了?喻珩,我们才是一类人,家世相当背景相似,未来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是最有可能有交集的,你确定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几次三番得罪我?”
喻珩摇摇头。
他们这二十几个人里的确有不乏和他一样有背景的,但大家用学生的身份相处就不会牵扯太多利益去浑浊关系,现在毕萧冷不丁提起来,话里话外都有他高人一等强压人的意思,喻珩的神情冷了下来。
不就是仗势欺人吗,谁不会?
喻珩把手里的贝壳丢到地上,他鲜少用这种样子和人说话,抬眸轻声道:“别把自己看得太要紧了,事实上得罪一个你,喻家不会有任何损失。”
毕萧没想到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也第一次看到喻珩表现出这样居高临下的一面,表情逐渐震惊。
“你威胁不了我什么,非要用家族利益来说事的话我也奉陪,但你确定这是自己想得到的结果?”喻珩看着他,语气疑惑,“你难道忘记自己第一次见我就把’晦气’两个字砸在我脸上的事情了吗,你怎么还觉得我会不计前嫌和你讲和?”
毕萧哑然,难堪道:“我向你道歉……”
“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一句抱歉可以解决的。”喻珩摆摆手拒绝,“但你要想今后相安无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说什么,不要提付远野。”
毕萧心头一堵,喻珩的态度一直这么决绝,话里露出的唯一一点柔软居然是维护付远野。
毕萧知道没有讲和的可能了,心里那股气郁结,自尊心成倍受挫,说话便难听起来。
“他不过一个穷岛上的人,身份家世背景哪样配合你做朋友?你就这么护着一个刚认识十几天的人?甚至不惜自己落人口舌?”
喻珩目光冷下来:“不护着他护着你?我们认识么?”
毕萧不可置信,火气不断往上冒:“我是来和你讲和的!你不要再提付远野!”
“是你先拿他威胁我的。”
喻珩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激化了毕萧的不甘和愤怒,他像是失去理智一样咆哮:“喻珩,你真以为我非要和你做朋友?你走两步都要生病,你真觉得别人乐意照顾你?谁知道付远野每天陪着你的时候是不是嫌你麻烦,是不是表面上装作和你好背地里想让你赶紧走!你安心享受着别人的服务,又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我不清楚,你怎么想的我这下是全明白了。”喻珩冷笑。
“行、行。”毕萧点着头,倒退了两步,“这个破岛出去一趟都费劲,你看看他过了这个月还能不能再见你!还搭不搭理你!你当你们现在玩得好以后就能一辈子玩得好?我看你们以后根本不会再见面,他也根本不会来找你!”
喻珩沉默了一瞬,觉得没必要和没有理智的人交流,他站了起来:“那你看着吧。”
喻珩就要转身,但毕萧的目光却忽然看到他身后,拳头紧握,心里陡然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想法。
“喻珩!”他忽然开口,充满恶意道,“你不会是喜欢上付远野了吧!”
礁石后,付远野的脚步停了下来。
海边的风忽然变大了,吹走了灼灼烈日下的汗,吹乱了付远野的头发,却吹不开他渐渐紧攥的拳头。
海潮声变成了嘀嗒的秒针。
倒数着,忽远忽近地倒数着。
片刻,
“毕萧,你喜欢我啊?”
喻珩嗤笑而平静的反问传来。
付远野的拳头陡然松开,掉落下一枚小小的,漂亮的海螺。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TT这一章太难写了从下午一直改到现在,和基友讨论了很久才改好TT
这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35章 坦白
喻珩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心乱了之后还能那么快地想到了回击的话。
他心里对付远野如何,再怎么着也轮不到毕萧来置喙,要说也该是对着付远野。
喻珩转身就想走, 可出乎意料的是毕萧的脸上出现了避之不及的慌乱和躲闪。
喻珩脚步一顿, 但也只是一顿。
他了然地对毕萧勾了一下唇,眼里尽是看透的锐利和无法挽回的冷意,然后再也没别的回应。
而比起发觉毕萧心里那点心思, 喻珩显然是在看到付远野就站在不远处的时候情绪波动更大些。
“你怎么过来了?”
那枚海螺还静静地躺在沙子上,被急急忙忙走过来的喻珩不留神踩住。
听他语气着急,像是在掩饰什么,付远野不动神色地收回目光, 语气冷淡:“随便走走。”
喻珩怔了一下,表情不自然道:“噢, 我刚刚在和毕萧说话,他——”
“我听见了。”付远野说完, 转身就走。
喻珩脑子空白了一瞬。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是听见毕萧暗指付远野的那些难听话, 还是听见说他们不会再见的话了?
如果是后者, 那听见了也没关系,他不信付远野会觉得他被挑拨了;如果是前者,纵使喻珩知道付远野大概不会因别人的话产生什么自我怀疑的想法, 可他还是想折回去揍一顿毕萧。
说到底喻珩心里还是有些慌的,总好像还有点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什么, 只好追上去继续问:“你听见了哪些?”
付远野脚步不停:“到你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为止,都听见了。”
喻珩愣住。
他确定了付远野心情不好,甚至还有点生气。
“……你不高兴吗?”喻珩心里忽然乱跳起来,连带着那点不知道哪一刻就为付远野而生的情绪一起颤抖忐忑。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不明不白,却急切地想要弄个清楚。
他问:“因为毕萧喜欢我?”
付远野停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喻珩。
他在生气什么呢?
是因为喻珩答不答都让他不想面对的问题,还是因为毕萧喜欢喻珩,其实付远野自己都不清楚。
他只是忽然因为毕萧的话清醒了。
他看着喻珩,耳畔远处沙滩上喻珩的同伴的嬉笑打闹声传来,而付远野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是其中之一。
喻珩被他目光里忽然的哀伤和弥漫的复杂震慑住,那一瞬间付远野好像离他很远,喻珩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催促:“……你说话。”
付远野:“我没有理由生气。”
喻珩抓住他的袖子:“可你就是在生气啊。”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该和你直说,”付远野的眼里染上了难以言喻的不忍,在喻珩一点一点僵硬的表情中,最终说出了那句残忍的话,“我没准备回去上学。”
在喻珩陡然凝滞的表情中,付远野轻轻叹气。
这个原来为了哄喻珩的谎言,付远野其实没打算这么快坦白的,或者说他其实根本没准备和喻珩坦白。
他想,如果他们一直是朋友,如果喻珩以后没那么执着于他上不上学的事,那么他们也可以做只隔着电话和网线的朋友。
那样的话,如果未来喻珩又突发奇想看擎秋的日出,他也可以替喻珩去到海边,等一场一个人的日出,然后只为他一个人拍下照片。
可是,又好像不只是朋友了。
这个朦胧的感情在这几天愈发清晰。
于是瞒着喻珩的事情就成了悬在头上的一把刀,说与不说,都是伤害。
人陷在梦境一样美好的时光里总不愿醒来,在前两次喻珩提及这件事时他总想着再拖一拖,但今天毕萧和喻珩的争执就如警铃一般提醒了他。
喻珩言语里对他的维护甚至坚定到付远野以为自己已经答应了他要走出擎秋。
他一直希望自己回去上学,替自己畅想着去擎秋之外的生活,在喻珩的想法里,他们好像会一直形影不离。
喻珩对着同伴说着从不曾说过的狠话,神情和语气都是那样冷峻,只是为了他。
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另一个人产生依赖和如此热烈的偏爱呢。
付远野从前是不信的。
理智清醒的人总不信自己会被什么外物裹挟,直到自己也陷入其中。
比起喻珩的憧憬和信任,付远野深知自己在做一场会醒来的梦。
他没打算回去上学,没打算出擎秋。
喻珩就像一尾漂亮欢快的小鱼,而他是一只搁浅成为躯壳的海螺,小鱼随着潮水而来,随着潮水而去,属于大海,属于自由,于是沙滩上剩下的最终只会他。
他没有办法向小鱼承诺一个躯壳会和他一起离开。
与其让无数的期待堆积到阈值时轰然倒塌,不如现在就坦诚相待……或许,或许喻珩可以难过得少一点。
“什么、什么意思啊?”喻珩的语气有点僵硬,讷道,“你这么快就想好了吗,不再不再想想吗?”
“不想了。”付远野喉咙艰涩。
“可是你前天分明就很乐意教小彦的姐姐做题,你不排斥知识,为什么不再试试呢?”喻珩的目光里满是焦急,“再想想吧?”
付远野被他目光里的急切和小心翼翼刺痛,闭了闭眼,狠心道:“再想想也是一样的结果,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回去上学。”
喻珩一愣,喃喃:“……可你明明和我说要想想的。”
“我哄你的”付远野哑声,“骗你的。”
喻珩一瞬间瞳孔皱缩,心里像是被谎言堵塞了,后脑一阵寒颤,他难以置信地开口:“为什么?”
没等付远野回答,喻珩又问:“明明你昨天晚上还不打算回答我的,为什么现在和我说这些?……是因为毕萧的话?”
付远野看着因为情绪起伏眼尾都红了的喻珩,道:“他有些话也对——”
“不对!”喻珩大声道,“一点都不对!”
“他说你嫌我,看起来是在照顾我实际上是在嫌弃我麻烦,说你没把我当朋友,过了这个月你肯定不会再搭理我,可我骂他了,因为我根本不信你是这样的人!”喻珩的情绪比以往都要激动,呼吸错乱间整张脸都开始泛红,但他还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继续道,“他还说我们也不会再见面,因为你根本不会来找我、”
喻珩的声音猛地顿住,在意识到了什么后猝然睁大眼睛。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付远野皱着眉,伸手就要去扶他。
可喻珩躲过去了。
他抬起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句话对了?”
付远野的手还僵在半空中,喻珩在这种时候的目光总是烫灼无法直视的,但这一次他不躲不闪,还是把手绕到了喻珩身后,给他拍着顺气。
喻珩咳得厉害,没力气推开。
他以为付远野真的在想复学的事情,所以想尽办法让付远野对学校和与同学相处产生好感;别人问起付远野时他总要夸两句,回到付远野家他还要夸张地复述给他听;他明明自己都不喜欢社交,却还要拜托宋镜他们多和付远野说说话;做什么活动都想带着付远野,希望他开心,期望哪天他就想要过不一样的学生生活了。
可现在却告诉他,他这些事都没有意义。
从一开始都没有意义。
连带着他刚刚信誓旦旦对毕萧说的那些狠话也成了笑话。
喻珩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巨大的失望和茫然笼罩着他,好像被人全盘否定,告诉他——你果然只是在添麻烦。
“喻珩,做朋友的方法有很多,你也会认识更多的……别的朋友。”付远野扶着他,语气平稳,却没人知道他鼻腔酸涩,“你不是想去很多地方吗,我只是你第一个目的地里遇到的其中一个人,以后还有很多。”
“你以为我只是因为想和你做朋友吗?还是你想说我们只是互相之间的一个过路人?”喻珩不可控地露出喘息气音,听起来像是在抽泣:“付远野,我是觉得你明明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不是我的过路人。”付远野先否定了这句话。
他停顿片刻。
“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声音很轻很稳,就好像他一点都不痛苦。
“为什么?”
付远野沉默着,脸上的哀恸一闪而过。
“还是不能说是吗。”
喻珩一点点站稳了身体,缓缓推开付远野,表情变得麻木。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就以为我做的都对,其实到头来都不对。”
“那就不说吧,我以为我能在剩下的日子里听到答案,可大概你说有机会再告诉我的话也是哄我、不,骗我的吧。”喻珩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像是累极了,“付远野,没有人是这么交朋友的。”
他为什么这么累呢?
喻珩一步步走着,他问自己,这是别人的人生和选择,他不是从来不管这些的吗,为什么还会这样难过?
真的全是因为自己被欺骗,因为做了一堆无用功的事情吗?
不是的,喻珩顶着太阳,顶着那轮他们一起看过的太阳走着,头重脚轻地走着,他对自己再次说,不是的。
那点茫然不解的情绪在他初尝到心脏因一个人而酸涩痛苦的时候,终于被弄懂。
——还因为那点他刚刚发现的,原本隐秘而兴奋,想要寻求机会宣之于口,却先被宣判绝无可能了的,存在了不过短短半天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吵架!但会很快和好!
第36章 卷浪
付远野猜测喻珩应该暂时不想看到他, 于是把喻珩的包交给了宋镜,先一步回到了崖壁之上。
宋镜接过包的时候有点愣,问他:“你不是去找喻珩了吗, 他人呢?”
“那边。”付远野看向一个地方, 道,“海滩上一个人不安全,你们最好结伴。”
虽然付远野说话一直没什么情绪, 但宋镜听他现在的语气直觉就不对,再说要结伴喻珩怎么可能不黏着付远野?
“他刚还说要找你赶海,没道理放你一个人回来,你们怎么了?”
“没事。”
“别没事没事的, 是不是刚刚你过去听到他和毕萧吵架了?”宋镜皱眉,“你听到什么了?毕萧这人说话欠, 喻珩一直维护你的,他刚刚还在说什么不想让大家说你闲话, 还有什么不想你半途而废才答应去和毕萧谈谈的, 你别是误会什么了吧。”
“……”
付远野在想自己真的做错了事, 喻珩为他做到别人都看出来偏心的份上,他居然让他空欢喜一场。
心里的挣扎像荆棘一样胡乱生长着,刺痛着, 他像是被自己屈打成招的犯人,硬逼着问了自己一句——真的不行吗?
可是真的不行。
喻珩给了他通向另一个美好世界的一座桥, 可要他怎么抛却过往毫无负担地为了自己走上那条路。
他放不下和无法直面的太多, 父亲临终前要他照顾好母亲的嘱托,不知在大海何处生死未卜的母亲,已经伴随着他长大但他却无法再面对的海浪。
这是一道道愧怍的封印,将他牢牢锁在桥的这一端。
他没有办法留下这一切去自私地过自己的逍遥生活
“没有误会。”
付远野这样对宋镜说。
*
崖壁下欢闹的声音不怎么传得上来, 付远野立在喻珩先前站的地方,目光穿过长得和人一样高的毛茸杂草,落在下面远处穿着蓝色防晒服的人身上。
喻珩在他们之前争吵的附近晃悠,一直低着头,白皙纤细后脖颈露出,大概是被太阳晒得有点疼了,他扯了扯领子,放下手,又不高兴地踹了踹沙子。
宋镜围着他转来转去,不断从地上捡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喻珩,看起来是想逗他开心。
但喻珩始终闷头不理人。
付远野盯着他像小蚂蚁一样地在沙滩上转,直到几个男生抱着足球来找他们。
喻珩赖唧唧地被宋镜拉着加入他们的沙滩足球。
付远野见他们在浅水区附近活动,岸边的浪也没什么异常,于是他收回目光,手里燃起一根烟,浅浅地吸了一口,看向更远处的海岸线。
十八九岁的男生嗓门大中气足,沙滩足球开始后就时不时有他们兴奋大喊或者喝倒彩的嘘声传上来,付远野听见有人高喊喻珩的名字,让他传给自己球。
尼古丁依旧没有过肺,付远野吐出的烟立刻消散在风里,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从这些有些杂乱的声音里听到喻珩的回应,但毋庸置疑的是,纵使他不会拥有这样的时刻,但他依旧觉得喻珩被包裹在这样的炽热里,很好。
崖壁隔开两个世界,下面的人不知玩了多久,足球忽然被人大力踢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坠入了海水里,有几个人互相嘲笑着,嬉笑推搡着朝水里翻滚的球跑去。
但掉入海水中的东西没那么好捡,他们刚刚踏进水里,一个浪头就打了过来,几个人的衣裳湿了一半,足球也被浪卷着带入更远的地方。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们不仅浑身湿透,足球也原来越远。
下面的嬉闹声停了好一会儿,付远野察觉到安静,目光下意识挪过去,然后倏地震颤。
海岸边碧绿的水波蔓延至外海域,但正巧喻珩踢球处的海水变得更浅,像一条狭窄的通道,海水极速而强劲地向后狂卷着。
离岸流。
付远野的心脏一瞬间被攥紧,锐利的目光立刻扫过下面的人群,可他反反复复把人看了个遍,都没有在那几个男生中找到喻珩。
付远野压着心中不好的预感,再次看向那离岸流,却事与愿违地发现远处被连离岸流越卷越远的海水之中,有一个起起伏伏的黑点,不断地在被海浪拍打,浮起又沉下。
手中的烟灰颤落,付远野脑中骤然空白,连视线也模糊了一瞬,烟蒂被他直接掐灭在掌心里,但他不曾停留一秒,扭头大步地朝崖壁下而去,只留下一地灰烬。
下山时小腿被山石划破,付远野恍若未觉,只是在每一次浪卷过后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
短短十几秒,他好像看到了母亲在海浪里沉浮不得救援的样子,但下一刻这个人又变成了喻珩。
付远野眼睛通红,甚至已经没有办法维持以往的冷静。
离岸流里发生了什么,付远野连想都不敢去想,只拼命地往那里跑。
半山腰上,宋镜迎面撞上了他。
“喻珩在上面吗?刚刚还在嚷嚷着累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喂!你跑什么!”宋镜想要拉住他,却发现这人速度快得自己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
宋镜懵了一瞬,不知道付远野怎么了,可能让付远野有这么大反应的人,他们这里除了喻珩没有第二个人选。
他皱着眉,转身跟着付远野跑了下去
“喻珩!”
海岸边,付远野堪堪停在浅水区前,他往前踏了一步,海水冲刷过他的脚和鞋袜,白色的泡沫像是虫子啃噬般在他的皮肤上刮过,付远野不受控制地反胃和颤抖,双腿像是灌了铅,再也挪不动一步。
不远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男生根本没有意识到面前的危机,只是在诧异地看了一眼付远野后便继续往前,还想要去把足球拿回来。
“站住!”付远野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冒气,整个人的戾气已经紧绷到极致,脸色黑沉。
唰——
海浪再一次冲刷过。
付远野死死压制着心里的恐惧和,攥着拳,冲回过头的几个男生嘶哑道:“是离岸流!”
几个男生终于从嬉闹中回过神来,往不远处一看,脸色唰地白了,腿软着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他们险些处于险境,劫后余生地想要来付远野这里,可付远野已经分不出心了,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没法在视野之内看到原来那个小小的黑点了。
“喻珩呢!?”他满脸沉戾。
几个互相搀扶的男生一愣:“……他不在这儿吗?”
“在哪儿!?”付远野几乎失控,揪过一个人的领子压低了身体,指着身后逼问,“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不不知道啊刚刚他还和我们一起玩呢”
被忽然暴怒的付远野吓住的几个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人惊恐地看着离岸流,道:“……没人注意他,他不会被浪卷走了吧?”
“闭嘴!”付远野直直甩过去一眼。
他揪着那人的领子往后一推,沉冷道:“去叫人,拿救生圈和绳索,快!”自己却连深呼吸都没做完,转身就要往深水区去。
宋镜怔了半天,这时候冲上来拉住他:“你疯了!你都不确定喻珩是不是在里面,你都说了那可是离岸流!”
“沙滩上不见人他还能在哪里!?”付远野甩开他的手,双目赤红,“我刚刚还能看到他!他就在里面!”
几乎没人见过付远野那么大声地说过话,宋镜懵了一瞬,付远野说得这样肯定,他几乎都松开了自己的手,但下一秒他恢复理智又重新拉住他:“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去救人!你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付远野重新被拉住,但宋镜和他到底有力量差距,付远野一甩手,直接把宋镜甩开,迈着大步就往海里去。
浪头打到了他的身体上,半身湿透,付远野一下子冷得彻底。
真的很冷,付远野想,喻珩是怕冷的,海里深不见底又那么可怕,他得快一点。
宋镜趔趄了两步,就这么看着付远野一步一步踉跄着往远处走去,理智和冲动在他脑海里天人交战着,宋镜嘴里都咬出了血腥味,一狠心,直接拿起刚刚顺手抄过来的连着绳索的救生圈,几步跑过去往付远野身上一套,然后扭头朝那几个呆愣的人破口大骂:“操,你们倒是来救人啊,眼看着他送死啊!?傻站着干嘛!喻珩也不见了,赶紧打救援电话啊!”
那几个人齐齐回神,连忙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拽住付远野。
但付远野已经完全听不进别人的阻拦,嘴里只有一句“他在那里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拼命地挣脱着他们的按压,来帮忙的三四个人近乎精疲力尽,可付远野就像失控的猛兽,一心往必死无疑的囚笼里钻。
“付远野?”
“付远野!”
不断拍打的水花中,有两声清朗的呼唤。
付远野忽然一顿,然后更加剧烈地推开他们:“他在叫我你们没听见吗!?”
宋镜忽然挥起一拳,直冲付远野而去。
嘭——
宋镜本来就被这疯了一样的人弄得精疲力尽,这一拳也没多少力气,但付远野却像是本就已经脱力,全靠情绪激动飙升的肾上腺素强撑着一样,脚步一晃,被打得重心偏移,险些摔倒在水里。
几个人都浑身湿透,付远野的嘴角火辣辣地疼,却没有对宋镜的那一拳有任何的反应,就在他毅然决然转身继续朝海里走去的时候,听到宋镜大声道:
“你特么的回头看看!喻珩在岸上!”
付远野脚步一顿,一点一点转回头,散乱的头发滴着水,顺着眉骨和鼻梁落下,像是泪一样把阳光折射进他的眼里,叫他视线都模糊不清。
可付远野还是看见了。
喻珩就站在那里,好好地站在几米外的沙滩上。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皱着眉看着自己,像是被吓到了,欲言又止,到最后却只是轻轻地说出三个字。
“付远野?”
付远野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肾上腺素罢工,他像是进入了回光返照的最后时刻,他咬着牙,踩着汹涌的水花和泡沫,朝喻珩而去。
喻珩没见过付远野这副样子,像是从什么万劫不复的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看着他的目光闪烁又沉冷,浑身湿透,一身的肌肉在此刻都爆发出危险的倾略性。
只是眨眼的功夫,付远野就到了跟前。
他眼神很凶,表情也很狠厉,可这样蓄势待发的凶兽到他跟前时,却像是被驯化似的收起了自己尖锐的利爪。
喻珩看到他朝自己俯身,隔着很近很近的距离,付远野像怕惊动了什么般很轻地地眨了下眼。
一滴水滴自他的眼角落下,正好落至喻珩的唇缝间。
咸的。
是海水吗。
喻珩想。
付远野抬手,抹去他唇缝间的水珠,却没想到自己手上的海水更多,喻珩被迫尝到了更咸的味道,他皱着眉往后躲。
他想问你怎么了,可付远野扣着他的脖子,不容后退地将他重新拉回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他听见这个动作粗鲁的人开口,唇齿间却尽是后怕的竭力哑意。
“你去哪儿了……”
喻珩一愣,忽然觉得付远野好像在痛苦。
他慢慢低下头,脸颊在付远野的手腕内侧蹭过,示意他看自己的手上。
付远野的视线根本就离不开喻珩的脸,他定定地将人看了个仔细后,才缓缓垂眸。
“踢球没意思,我去捡了颗海螺。”
他听到喻珩的声音放得很轻,而那抬着的掌心中,托着一枚小小的海螺。
是他丢掉的那枚。
第37章 贪心
付远野瞳孔骤缩。
他颤抖地呼出一口浊气, 然后再也忍不住,将人一把拥进怀中
喻珩猝不及防被锢住,双手下意识地攀着付远野的肩膀, 片刻, 他轻拍了付远野几下:“你怎么了?……怎么不要命地往海里冲?你有什么东西掉进海里了吗?这是离岸流,被冲走了就回不来了,很危险的。”
但没想到付远野把他抱得更紧了, 喘着气开口,其中的颤抖和劫后余生无法遮掩。
“我以为你丢了……”付远野失而复得般死死地扣着他,“我以为你被浪卷走了。”
喻珩愣住。
“你刚刚那么不要命往海里冲……是要去救我?”
付远野揽在喻珩腰上的手骨节泛白:“嗯。 ”
喻珩紧紧地贴着他,瞳孔瞪大。
为了救他连自己都可以不顾吗?
他下巴搁在付远野的肩膀上, 愣神了多久,这人就迁就着他的高度弯腰抱了他多久, 一直到喻珩看到前面瘫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的宋镜和另外几个人脸上复杂又迷茫的眼神,才惊觉他们还抱着。
“海里危险, 我知道的, 不会溺水。”喻珩推了推付远野, 人却纹丝不动,“好了,你先松开我。”
付远野恍若未闻, 依旧抱着。
喻珩皱了皱眉,觉得付远野今天很奇怪。
他身上全被付远野沾湿了, 甚至还沾染上了付远野的味道……味道?
“你抽烟了?”喻珩迟疑。
“……嗯。”
喻珩咳嗽了两声, 继续推人:“不喜欢烟味,呛人,你松开我。”
这一次付远野立刻就松开了他。
喻珩想问问付远野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就在水里,还这样冲动地往水里钻, 万一把自己搭进去了怎么办呢?
可他抬起头,看见付远野漆黑的眼眸里浓烈的情绪的时候,就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喻珩张了张嘴,放弃了。
他转而想去问问宋镜他们怎么回事,可他走一步,付远野就亦步亦趋跟着走一步,靠近水边的时候,付远野直接伸手拉住了他挡在他面前。
“怎么了?”喻珩问他。
“……”
付远野好像很艰难地才说出心里所想的请求,“别靠近海。”
犹犹豫豫并不是付远野一向的性格,但喻珩觉得付远野现在怕他溺水的程度甚至已经到了患得患失的地步。
怕人遇险是人之常情,但付远野的反常显然超出了这个范畴。
喻珩脚步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付远野,少顷,挣脱出被他牢牢攥住的手。
付远野掌心一空,目光骤然颤动,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闪过。
然而下秒,喻珩带着温热的手就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纤细的五指圈着他的腕骨,喻珩没法完成地握住一整圈,但握得很有力,掌心的热意像是要被按进付远野的脉搏里。
付远野在感知到热意的一瞬间忽然像是清醒过来,诧异地看着喻珩,但后者已经收回了目光,牵着他的手腕站在原地问宋镜:“怎么回事,谁和他说我在海里的?”
宋镜还在喘气,胸腔都冒烟,声音和拉风箱似的:“谁知道啊,没人说啊!他就笃定了你溺水了要往里冲,我想着你之前离海边也挺远不应该在里面……反正差点没拉住他,真行……他为了你是真不要命。”
最后一句话让喻珩心里一颤,但他还是一头雾水,疑惑地看向付远野,却见付远野一直低着头,盯着他们牵着的手腕上。
“……”
察觉到喻珩的视线,付远野一怔,低声道:“离岸流,我没找到你,海里有黑影,我以为”
听声音是平静下来了,但语气还是有一两分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察觉的僵硬,他目光黯淡地盯着来回的浪,闪烁着几分叫人心惊的厌恶,又很快错开那浪,不愿再看。
喻珩头回在他眼里看到这种对一样东西直白不喜的情绪,沉默着扫过海浪。
其他瘫在沙滩上的人也喘着粗气,其中一人一拍脑门:“我们刚捡球呢!你是不是把我们的球当成喻珩了?”
“对对对!我们的球被老赵踢进海里了,越冲越远,远远看着就像个脑袋!”
喻珩松了口气,可仔细一想心又被揪紧,他下意识捏了捏付远野的手腕。
付远野眼神微动,不说话。
喻珩松开他的手,走过去一个一个把他们拉起来,手上沾了沙子也没犹豫,边拉边道:“我走前该和你们说一声的,让大家担心了,不好意思。也多亏你们拉住付远野了,不然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喻珩拉完他们又去拉宋镜,宋镜朝他摆手,没让细胳膊细腿的人拉自己,自己一撑就起来了,只是站起来后奇怪地看了两眼喻珩,又看了两眼付远野。
不对劲,这两个人今天没一个对劲的。
一个忽然失了智,一个突然变得话多又沉稳,都是半天没个笑。
指定有事。
但其他人没发现什么,只觉得付远野是真的担心喻珩,起来后被喻珩这句话提醒,纷纷对对付远野道:
“没事没事,怕人出事难免着急,不过兄弟,你真是豁出去救人啊,和喻珩关系是真硬啊!”
“这一身肌肉真没白长,差点没拉住,好险!”
“我都吓死了,第一次见离岸流,要不是你提醒我们,我们四个今天全都要栽了!”
“真谢了兄弟……你救了我们几个拉你两把算什么,拉你上山都行!”
喻珩心里松了口气,又和他们说了几句,几个人才腿软着离开。
喻珩也觉得有些累了,甩了甩头发,也转身往回走,但他走了两步,没听到后面有动静,一回头,发现付远野还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一副被抛弃落下了的模样。
喻珩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回到他面前:“走啊。”
付远野看着他不动。
一阵无声对峙后,喻珩重新拉起他的手腕,扯了扯,语调不高兴地拉长:“走不走啊。”
付远野动了,连嘴角也轻轻扯了一下。
但一阵刺痛从嘴角传来,他没忍住眉头一蹙。
喻珩敏锐地察觉了,这才注意到他嘴角有一片还未成形的淤青,明显是被人打出来的。
他目光顿时一肃:“谁打的?”
“……”
刚刚情况混乱,喻珩大概没看清宋镜的那一拳,现在一副要找人算账的表情,付远野心里都酸胀满了,但他沉默了一下,并不打算把宋镜供出去。
“……忘了。”
“别装失忆,谁打的?”喻珩一股火冲上脑门。
他就和付远野分开了那么短的时间,就有人欺负到脸上来了!?
“为什么打你?还手没?是谁动的手,你就这样让人打了?”
喻珩快气死了,今天做什么都不顺,先是和付远野吵架,再是付远野莫名其妙情绪失控,他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又不能对着目前只知道看他的付远野发火。
现在告诉他付远野居然还被人打了?
他那么难过都只是和人吵架,有人居然敢趁他不在对付远野动手!?
就在他气得快冒火的时候,一旁还没走的宋镜晃过来,在边上举起手表示自己要发言。
“那个,我打的。”宋镜说完顿了顿,怕喻珩揍自己,保险起见还是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啊。他闷头往海里冲,我以为他疯了。”
喻珩:“”
他瞥向抿着唇一脸置身事外但没有否认的付远野。
“………………”
行吧。
*
大巴车原路返回,车里很安静,大家都玩累了,大部分都换了衣服或者披着毯子睡着了,只有少数人还小声地讲着话。
付远野坐在来时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看着车绕过来时的私人住宅,心始终沉着。
他身旁的位置空着。
喻珩一上车就到后面去找宋镜了,什么都没有和他说。
付远野知道他还在生气伤心,可哪怕是这样,喻珩还愿意替自己在同伴面前说话、愿意拉着自己上来。
付远野以往的冷静和自持到现在都没有归位,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心里剩下的只是一阵又一阵后怕。
以为喻珩被浪卷走的那刻他真的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恨意。
为什么留他一个人?
为什么不跟着他?
明知道他难过,为什么不好好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和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深的羁绊,等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如此了。
这个羁绊难以忽视到他可以不顾一切地踏入海浪中。
……他已经快有两年没下过水了。
一个在海边长大的人居然怕水,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付远野在这两年里和海水最近的距离,不过是每晚去海边看书时,在黑夜里借着昏暗的月光,远远地望上一眼罢了。
母亲消失于海难后,他不敢下水,不敢坐船,没有人知道,却几乎成了心魔。
但没关系,他可以再也不下水,因为没打算离开擎秋,所以也可以不坐船,这样的日子虽然自我麻痹,可也是一样地过。
他以为不触碰就没所谓。
可刚刚流动的海水冲刷过的感觉似乎还在身上,水流的吸力像是要把他往可怕的深渊拖,那一瞬间他几乎动不了,心底那被他粉饰了许久的太平终于破碎。
付远野在一瞬间惊觉,有些事会千方百计地在生活里上演,靠回避是解决不了的。
正如当时,意识到他唯一在乎的人也要被带走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迈进那吞噬人的海浪里。
喻珩对他来说,比他以为得更重要。
……他到底该怎么做?
“嘴巴过来。”
喻珩忽然挤进他身旁的座位里,坐下后把手里的毛巾塞给他。
“你先擦擦身上的水,我去问颂钰学姐要了药膏,先给你擦擦,回去要冰敷。”喻珩闷头拆着手里的药膏,但说了半天也没见边上动一下,抬起头,“怎么不动,不是说了嘴巴凑过来——”
“你……”喻珩声音顿住,喉结滚动,“你看着我做什么?”
付远野拿着手里的毛巾,怔怔地,忽然笑了一下:“没。”
喻珩睫毛扑闪,错开他的视线,举起手里的药膏,语气硬邦邦:“上药。”
“嗯,等等。”付远野的视线从他耳根掠过,然后拿出特意留开的那一包晕车贴,撕开,就着喻珩的姿势,俯身过去给他在两边耳后贴好。
周遭的空气闷热起来,喻珩屏住呼吸,等他退开后一言不发地接过最后一片,转身飞快地贴在肚脐眼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一颤,转过身,看到付远野星目带笑地看着他。
“被揍了还笑得出来!”喻珩怕吵到别人,声音压得很小,但还是凶巴巴的。
他把药膏挤上付远野的嘴角,条件有限,他只能拿手指推开。
付远野温顺地任由他涂抹。
温热的手指时不时擦过唇边,付远野的薄唇上也沾了药膏,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釉,喻珩目光一闪,手上动作不自觉用力。
付远野轻轻抽了一口气。
喻珩更加来气,直接在淤青上按了按:“还知道疼,现在怎么没往水里冲的架势了?白川说奥特曼说多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超人了!”
付远野忍着疼,就这样盯着他听他说话。
喻珩倒宁可付远野像以前一样和他有来有回地互损,可付远野太安静了,只有那无法忽视的目光始终灼人。
他心里到底一软。
他想起刚刚宋镜拉着他说的话——宋镜说付远野碰到水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像是很怕水,每次浪打过来时整个人都会僵住,像是硬逼着自己往海里去的。
于是在理智和恐惧对抗之下,整个人都变得失控。
喻珩回忆起海滩上好几个人都拉不住付远野的样子,当时连他都吓住了。
其实说到底都是为了救他。
……喻珩没法对着要救自己的人发火。
他叹气,缓了声音:“哪怕我……或者是别人真的溺水了,以后、以后你也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付远野看着他,忽然觉得“以后”两个字变得刺耳起来。
“对不起。”他忽然说。
喻珩手一顿,在猜他这句“对不起”指的是什么。
但付远野下一秒就解开了疑惑:“上学的事,对不起。”
喻珩的手彻底停住了,微微抬头,对上付远野认真的视线,他抿了抿唇,收回手,朝前坐正。
“……说到底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喻珩想说没关系,可心头堵了半天的委屈忽然涌上来,叫他没法装作不在意。
可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能强迫别人,只能及时修正自己心里不合适的想法。
他深吸了口气,低头把手里的药膏转紧,佯装轻松地说出准备好的措辞:“毕萧发现我住在你家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去,我……我明天还是搬回去住吧。”
付远野眼里情绪在一瞬间冷却,退却了温度后只剩下空洞荒芜的错愕,放在身侧的手渐渐紧握,艰涩地开口:“一定,要走吗?”
“嗯。”喻珩声音很轻。
爸爸妈妈教过他的,如果有什么牵绊使他无法解决又感到伤心的,那就不要管了,往前走,不要停。
付远野很好,可他想要的已经比原来更多了……是他贪心,而付远野无法也没有义务满足他的贪心,所以他只能切断自己的妄想。
喻珩没看他,点点头:“要走的。”
作者有话说:
走不了一点哈!明天就和好()
第38章 碎片
回到中心小学后大家洗澡的洗澡, 吃饭的吃饭,喻珩从包里拿了套特意带着的衣服去卫生间把脏衣服换了下来,出来后在小广场上站了会儿。
“找人啊?”宋镜幽灵似的从身后冒出来。
喻珩低头揉手里的脏衣服:“没有啊, 晒晒太阳。”
“你那脸一晒就红, 哪天不是躲着太阳走的。”宋镜戳穿他,抬手扔给了他一串什么东西,道, “找人就找人呗。”
喻珩手忙脚乱接住东西,才看清那是一串钥匙。
付远野家的钥匙。
宋镜下巴一抬:“他让我给你的。”
“他人呢。”喻珩握着钥匙,越收越紧,手心被硌得发疼。
“走了, 不知道去哪儿了。”宋镜靠在墙壁上,问他, “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喻珩面色如常,“没事。”
“珩儿, 我说没说过你演技不好来着。”宋镜“啧”了一声, “其实我一开始没觉着有什么, 但这几天下来,再看你现在这样子,我有点不确定了。”
喻珩不说话。
宋镜:“我把你当朋友, 就直说了啊,咱们在这儿顶多也就还有半个月, 出去之后天高海阔哪里不比这里强?你就当作这一个月是场有点长的电影, 看看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走了之后该忘的就忘了。”
喻珩喉咙一紧,不知道宋镜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那你能忘吗。”
“怎么不能?”宋镜笑出声,语气很随意, “我刚高考完那会儿,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也遇见一个人,原本我只计划在老家待半个月,后来变成了一个月,又变成四十天,到最后我是拖到开学前一天才回来的。可回来之后不也就这样了吗,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什么忘不了的,都忘了。”
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心照不宣。
喻珩转头看他:“那为什么你现在又一下就想起这个人了呢。”
“有些人就是拼成你的碎片,见多了你就完整了,但不用太执着于某一片,偶尔捡起来看看就行了。”宋镜伸了个懒腰,“没恋爱过吧?和哥哥学,多恋几次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宋镜平时只是嘴欠了点,装得人模狗样,没想到还是个情史丰富的,喻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这个把自己说的那么风流的人的表情也没有那么洒脱。
喻珩慢慢地低下头,声音很低,却很笃定:“我没见过太多人,也没见过太多事……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最好的那个了。”
喻珩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许很天真,但要怪就怪他第一个就遇到了付远野,以后不管是谁,也没法后来者居上了。
“那会伤心啊。”宋镜说。
“也没有很伤心。”喻珩停下来,想自己这句话是不是违心,但他想不出来,“我伤心,不是因为他哪里不好。只是因为,他好像真的只能做拼成我的一块碎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喻珩和自己的情况不大一样,宋镜没法子了,叹了口气,抬手搭上他的肩:“少爷,那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喻珩:“什么?”
“你强取豪夺。”宋镜抬手,剑指付远野家,“强制爱他。”
“。”喻珩翻了个白眼,“退下吧。”
*
喻珩晚上拿着钥匙回了付远野家,窗外望进去一漆黑一片,想来是人不在家。
他不确定付远野是在躲自己还是真的有事,正心不在焉地拿钥匙开锁,身后的门先一步开了。
“喻珩哥哥,我哥还没回来吗?”白川猫出一个头来。
喻珩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今天你一个人在家吗?”
“我爸刚去上夜班了,叫我等你们回来,给你们送点他刚收来的鱼。”白川双手提着一个桶跑过来,哐当一声在喻珩脚边放下。
喻珩低头一看,发现里面全是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他笑了:“不是鱼吗?”
白川挠挠头:“我哥不吃海里的东西,碰都不碰,我爸忘了,我提醒他他才去摘了这些菜,哥哥,这都是我家里自己种的,很好吃哦。”
喻珩愣了一下,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谢谢白川,也谢谢你爸爸。”
白川不好意思地笑笑:“哥哥,也谢谢你!我爸最近都不打我了,多亏了你呢!”
“真的?”喻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问,“那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你远野哥不吃海里的东西,是过敏吗?”
白川甚至不知道过敏是什么意思,但他摇了摇头,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的样子。
“……他就是不吃,特别是鱼虾蟹这些,因为阿姨……嗯,反正我哥不吃,也不碰海水……”
喻珩疑惑:“不碰海水?”
说起这个,白川就不扭捏了,他点头:“虽然我哥从来不说,但我知道的,小时候他总会带我去海边玩,我游泳还是他教的。可是自从阿姨走了之后他就不爱去海边了,我求着他带我去他也很少同意,去了也不乐意下水,有一回我自己下水玩,把海水泼在他身上,他还生了好大的气。”
喻珩觉得疑惑,明明今天付远野还下水了。
但他又注意到这是白川第二次提起“阿姨”了,喻珩把声音放得很轻:“什么叫阿姨走了?”
“走了……走了就是没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和我妈妈一样。”白川的情绪忽然也低落下来,最后道,“去世了。”
喻珩瞳孔一颤,不忍心再问了,蹲下来,轻轻抱住白川。
“对不起,小川。”
白川回抱住喻珩,鼻子用力在喻珩身上吸了两口:“没关系的,哥哥,我只是有点想妈妈了。大家都会想妈妈的,我哥也会,这不丢人。”
喻珩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这个忽然之间懂事了很多的小孩,只是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拍着。
一大一小在家门后暖黄的灯光下抱了许久,喻珩才轻声说:“一点都不丢人。”
……
付远野一直都没有回来,喻珩洗完澡,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回到房间。
他坐在床上,脑子里还想着刚刚白川的话,模糊不清的,又好像其实可以很明白,只是他不敢深想。
手里的手机显示的是和付远野的聊天界面,可他删删打打许久都没有发出去一句话。
离开前不再见一面了吗?
喻珩无措起来,不想见他了吗?
他躺下,钻在被子里,侧蜷着,一颗心难受得落不到实处,眼睛睁得很大,怎么也睡不着。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爸爸妈妈那样,一下一下轻抚着自己的眉心,又想起昨晚他还这样子给付远野摸摸过……
怎么这样。
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会变得这样快?
第一次独自触碰到世界的少年还没在世间百味中尝到缤纷的甜味,就先尝到了不由己的酸涩。
喻珩裹紧了被子,眼睑不安稳地轻轻颤动,在胡思乱想中睡去
再醒来是凌晨三点,喻珩心里装着事,睡得很浅,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他忘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噩梦了,猛地喘了口气。
“……付远野。”
没有人应他。
房间空荡,身旁的床铺冰凉。
他没有回来。
喻珩坐起来,下颌绷得紧紧的,眼里满是不安。
月光浅浅地钻进房间,喻珩翻身下床,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刚出去喻珩就闻到了一阵香火味。
这个味道他在付远野家闻到过几次,每次都很浅,一出现这个味道付远野就会开窗通风,喻珩见状也从不多嘴问,但这一次的味道显然比以往都要浓重。
他寻着味道过去,发现另一间总是紧闭的卧室门居然敞开着。
家里静悄悄的,身后阳台的门半开,夜风吹进来,将纱帘轻缓吹起,外面的路灯把幢幢房屋的影子一路从阳台拉至卧室里。
喻珩踩上那片光亮,于是他的影子也被牵入房间内。
房间里没有开灯,袅袅的香火味道源源不断从里面散出来,一张桌子,一张床,点点香火星光,大开的窗户,还有上面倚着的人。
那头窗外婆娑的梧桐树影摇曳,在屋里撒下斑驳的形状。
付远野靠在窗边,搭在窗沿的手燃着一支烟,他半垂着眼,将烟靠近唇边,微微抬起下巴,浅吸了一口。
烟尾的星光倏然亮了一瞬,付远野目光掠过,察觉到了什么,一顿。
喻珩赤着脚站在门口,抬眼望去,就这样在寂寥的夜里撞上付远野从烟雾里抬起的一眼。
沉寂的,孤独的,平淡而令人心惊的一眼。
喻珩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看到付远野灭烟的手因他这个动作一顿,于是喻珩又生生地停住。
“我”
喻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付远野不似他反应大,只把烟丢到垃圾桶里,偏头淡声问他:“怎么不穿鞋。”
又不一样了。
付远野现在和白天又不一样了,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日常中冷冷的人了。
喻珩自己就是个情绪切换很快的人,心理学上这种状态其实并不健康,他却一直并没有什么实感,他现在看到付远野这样,忽然明白了这种状态的别扭感,也明白了家里人从前面对自己这样时的无措。
喻珩像是误闯了禁地的小动物,慌乱道:“我、我走错了。”
他紧张又难受,转身就要走,却被付远野叫住。
“喻珩。”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付远野,听见他慢慢走过来的声音。
付远野绕过了喻珩,停在他面前,垂眸,目光如无垠深夜的星光般深邃而纯粹,似乎困惑都消散了,而喻珩今夜的出现就是递给他的最后回答问题的笔。
他微微俯身,忽然伸手,拦腰抱起了喻珩。
“哎!你做什么!”喻珩被他一只手抱进了房间,吓得伸手推他,“放我下来,我要回去睡觉!”
付远野直接把他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喻珩刚在床上坐下,又像炮弹一样站起来,但付远野就堵在他跟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几乎都要贴在一起,喻珩一抬头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颊上。
“你让开呀”
付远野目光微动,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太好——让他坐在床上有点太低了——于是他再次伸手,双手托着喻珩的腰,把人抱上了窗台。
“喂!!付远野!!”喻珩不知道他晚上发什么疯,伸手拍他,却在慌乱之间看到了那张桌子上的照片。
他一下子僵住,落在付远野胸前的手也忘记收回来,两秒后他挣扎地更激烈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推开付远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面对着桌上那张和付远野有七分像的黑白照片,整个人都呆住了。
付远野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微笑着的父亲身上。
“这是我父亲。”
喻珩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里,可这样贸然闯入又离开,显得实在不礼貌。
他推开付远野,一步一步走到桌子面前,缓缓鞠了三个躬。
然后叫了声:“叔叔好。”
付远野在他身后沉沉地笑出声来。
喻珩感觉头皮发麻,可又不好当着人家爸爸的面凶他儿子,只好看着照片,目不转睛地。
付远野父子俩生得很像,但付远野的面部线条冷硬些,他父亲的五官看上去更加柔和,喻珩能想象他为人师表时如沐春风的笑意。
喻珩又在心里说了声“付老师好”。
“这么正式。”付远野走上来,第三次把喻珩抱起来放到窗台上,然后在喻珩错愕的目光里,道,“不用这样,他以前就喜欢逗假正经的小孩。”
喻珩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往后仰,皱着眉看他:“不礼貌。”
“不会,他不会介意这些。”付远野抱着臂看着他,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再说,你真以为他听得见?”
付远野一瞬间的清醒和现实叫喻珩语塞,他抿唇,扯开话题:“今天后来你去哪里了。”
“……嗯?”付远野顿了一下,缓缓道,“去墓园看了看我爸,然后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喻珩不解,“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在家?”
“嗯。”
“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去睡觉?”喻珩的眼睛黑漆漆的,充满了认真。
付远野望着那双眼,同样认真:“在想点事情。”
喻珩一瞬间心跳快了些,又觉得不太好,在家长面前应该保持冷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才问:“什么事情?”
“在想,”付远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估错了字数嗯!明天一定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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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希望
这句话从付远野的嘴巴里说来, 显得格外郑重其事。
喻珩预感到了什么,低下头,但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人开口, 他有点急了, 怕人反悔,光着的脚伸出去轻轻踢了付远野:“你说话。”
付远野被踹得笑了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对自己坚持了很久的事情妥协,决定和盘托出。
他转身靠在喻珩旁,声音沉缓:“十岁,我在白川这个年纪的时候, 我爸生病过世了,最后几个月他缠绵病榻, 我妈和我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走前告诉我,照顾好妈妈, 然后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些话从未对人说过, 需要仔细斟酌, 所以付远野说一句就要想一想,说得格外慢。
喻珩认真地听着,听付远野这样一个从不示弱的人摊开过往。
“父亲走后家里的负担逐渐加重, 母亲偶尔会在捕鱼期跟着船出海,那时我上中学, 知道后会拦着她家里并不拮据到需要她这么辛苦地去出海。”
付远野停了下来, 看向他父亲的照片,这些事他也没有在父亲面前说过,但他猜测父亲如果看得到的话一定知道。
这让他更加羞愧。
“对不起,没做到答应你的。”黑夜的遮掩让他不必再藏着什么, 于是他看着父亲这样说。
喻珩心里一痛,抬起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付远野任由他拉着:“她怕我担心,我在家时她不会出海,但我回学校后她还是会悄悄地去。我回到家就只看到她留给我的字条——早饭记得吃,门记得锁,学习不要太累,说她过两天就回来。”
喻珩想起付远野也给他留过这样的纸条,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只觉得心里发酸发软。
他能感觉得出来家人对付远野来说很重要,喻珩共鸣着,却又不受控地想起白川说的那句“去世了”。
付远野继续说着。
“总是拦不住她要出海,所以后来我们做了个约定,她减少出海的次数,但每次我必须要送她去。”付远野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很无力,“那天学校考试,她怕我担心,和我说她今天不出海,就在家等我回来,等我拿第一回来。”
付远野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我居然真的信了。”
喻珩哀切地看着他,几乎能猜到结局,他伸手去抓付远野的手,用力掰开看他挡住的脸,他怕付远野哭了,但没有,付远野眼里唯有颓丧,还有极度的悔恨。
“海上忽然起了风暴,浪太高,船翻在了很远的地方,救援队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接问我,要不要打捞尸/体。”
喻珩一瞬间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忽然害怕往下听。
“我在海边等了十天,没有等到她回来。父亲曾经的同事找到我,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让我回去上课,说不定奇迹会出现。”
“……我没有心思上课,也总在上课的时候接到公安局叫我去认尸的电话……很多人都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被泡得面目全非,但如果她在那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高兴没有一次在那里见到她,又害怕她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孤零零地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你害怕吗。”付远野见喻珩一直低着头,忽然抬起的下巴,眼眶也泛着红,询问他,“嗯?害怕的话我不说了。”
喻珩是害怕的。
他光听这些话就能感受到付远野有多痛苦,他怕的是失去亲人的那种绝望,但绝不是怕付远野言语里那些面目全非的人。
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怕什么呢。
喻珩摇头:“你在讲你的妈妈,我不怕。”
付远野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些,对着喻珩笑了一下,然后揉了揉他的头,继续道:“我上不下去学了,办了休学,跟着船队出了很多次海。他们都知道我出海是为了找我母亲,难免有人会介意,是白叔替我说话,央着他们一个个带我出海。”
“渔民出海总有所收获,他们高兴;但我……”付远野停住,重新说,“不再跟着人出海的原因,是我亲手捞起了一个人。”
付远野用词很委婉,但喻珩能听明白,其实就是一具浮/尸。
付远野没有往下讲,但他永远记得当时的场面。
那是一个女人,浑身都是肿胀的,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手脚发白褶皱,唇色发紫,甚至身上有着不知道是磕到礁石了还是被海浪掀开了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只是白花花的,深可见骨
付远野当时呆愣地看着那个再也醒不来的女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和妈妈看起来差不多大。
那一瞬间他头晕目眩,剧烈的反胃和手脚的痉挛让他摔倒在船边,他直接吐了出来,不断地吐着,直到胃酸和苦胆都被挤出来。
他狼狈地跪在船舷边,怔怔地,就离那个冰冷的女人不到两米的距离,可他感觉自己才是一具尸/体。
他迟缓地转头,看着被船推开的海水,看着明明不大的波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掀入海底。
那一秒开始,付远野有了惧怕的东西,也再没办法自我欺骗。
“那是一个和我母亲差不多大的女人,看清她的时候我终于认清了现实,认清了母亲可能已经溺亡并且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付远野艰涩地说完,看着喻珩,很认真地询问,“否则她为什么不回来呢?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明明说认清现实了,可问的问题又是这样期待人给他希望,喻珩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睛,带走一片湿润。
不过付远野也没有要他真的回答:“从那天开始,我没法再坐船,也没法面对海浪。”
喻珩终于懂了为什么宋镜说他在海水里的时候会浑身僵硬了。
就算之前有过猜测,但在听到这样血淋淋的真相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地心疼和悲伤。
他没法想象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在面对大海时心里的恐惧和脆弱,喻珩有过自己的阴影,知道一个人在面对特定恐惧的时候有多崩溃和绝望,可付远野仅仅只是因为他或许在海里,就这样冲进了对他来说可怖的海浪。
所以他在见到自己安然站在岸上的时候,情绪波动才会这样大,才会抱住自己,才会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他怕他也离开,也变成那副面目全非的样子。
在不可战胜的恐惧和他之间,付远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
喻珩喉间哽咽,扯着付远野的衣摆,把人扯近了。
“我不知道,对不起……”
付远野顺从地被他拉动,像被拉出那个噩梦满是恶臭的自我厌弃的牢笼。
“你道什么歉。”付远野还能笑,缓了缓,“他们都走了,只有我被留在这里,但我应该留在这里。”
付远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喻珩,如果我走了,我母亲有一天回来了的话该怎么办呢?我不能走,我得等她。”
喻珩听出了他话里的自我惩罚,鼻尖通红,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如果妈妈回来了,就算付远野不在擎秋,也总有人会告诉他的。
白叔、孙老板,水果店的老板,街坊四邻……还有妈妈自己,一定会联系上他的。
走不出去的一直是付远野困顿的心。
“这些事我之前是没打算说,可是你说朋友不是这样交的,所以我下午去问了我爸,问他是不是应该对朋友坦诚。他没说话,我就当他默认了,所以我决定告诉你。”
喻珩都快哭了,一听这话忽然破涕为笑,拽他一下又迅速板起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要叔叔怎么说话啊。”
“所以,”付远野扯了一下唇,释然了很多,“是我自己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啊……这么隐私的事情,其实可以不告诉我。”
付远野垂眸:“因为不想当骗子。”
也不想你不明不白地伤心。
“这就是我没法离开的理由。”付远野微顿,“骗你不是我本意,可以少难过一点了吗。”
喻珩还是一个劲地摇头。
柔软的发丝挠过付远野的下巴,付远野想,还要说点什么才能得到原谅呢,可下一秒他就听见喻珩说:“付远野,我们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付远野无奈地笑了。
喻珩好像一直是这样,再困难的事情他总是那么乐观,可他这样的人,喻珩要怎么救呢。
但喻珩好像丝毫不觉得不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抓着他的手,认真道:“你把阿姨的身份信息告诉我好吗,越详细越好,你上次听到了,我家有走失人口相关的基金会,我们把信息录入进去,一起找她,总有一天能找到的,好吗?”
付远野愣住了。
他以为他说完这些,喻珩知道他不回去上学的原因后或许会可怜他,又或许会劝他节哀,但这都不重要,他的本意只是想表达他没有不把喻珩当回事。
可他没想到喻珩会说这些。
付远野没有预设到这个结局,可眼眶在一瞬间涩得不敢看喻珩。
于是他偏头,对着父亲的照片。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
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无人生还的海难有多惨烈,可海边这样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关系近的人让他看开点,关系远的人听了会说一声“造孽”,他们无一觉得妈妈还活着,也从来没有人劝他说“你再找找”,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是怜悯的,躲闪的。
好像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存着母亲还活着的希望。
到后来这点希望也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去,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走火入魔了还是在痴心妄想。
可喻珩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就像是坚信一定会找回妈妈的一样,就像是和他从前一样,坚信妈妈还活着一样。
……甚至比他还要相信。
付远野又去寻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的表情和目光里看到一点类似虚假的安慰或是佯装希望的怜悯,可都没有,喻珩的眼里除了湿润,就只有笃诚。
“付远野,我之前不知道这些,总是提上学的事情戳你伤口。”喻珩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定决心,“我不劝你上学了,我们一起找妈妈好吗?”
喻珩的目光像星光,闪烁着,照亮了他的眼。
“喻珩……”付远野嗓子哑得不像话,艰难地,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她已经死了。”
喻珩的眼眶沁出的泪顷刻间就要汹涌而出,可他依旧朝付远野扬起一个笑,兜着自己满满的泪,拍拍他的肩膀,好哥俩似的鼓励道:“试试看,我们试试看吧!”
“付老师的同事说得对,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海域那么辽阔,海岸线那么长,海上岛屿数不胜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付老师是地理老师,肯定告诉过你这些的对不对?付远野,你不是还没找到她吗?你不能放弃,否则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能接她回家了。”
喻珩越说越激动,双手捧上付远野的脸,微凉的指尖蹭过他的眼角:“付远野,世界上就是有奇迹。你知道吗,我花了三年时间才从那个满是拐儿的村子逃出来,挨过打挨过饿,受过伤也被丢进湖里过,很多次伤口发炎溃烂高烧不退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要死,可你看——”
喻珩打开手,让他看自己:“我后来也逃出来了,我回到家,现在也好好地在你面前,是不是——”
喻珩没说完,一把被付远野抱住。
“不要在用自己安慰别人了。”付远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他话里对曾经伤痛的不在意,也不舍得他用自己的痛苦来慰藉别人,他紧紧抱着人,“很疼。”
“……不疼了呀。”喻珩愣了愣,伸手轻轻在他背上抚摸安慰着,“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放弃……我爸爸妈妈一直都没有放弃找我,付远野,你也不能放弃。”
喻珩温暖清朗的声音散在房间里,好像撒下了一片一片亮亮的彩带,每一片上面都写着希望。
付远野沉默很久很久,久到两个人贴住的地方都隐隐生出汗。
“……好。”
喻珩如释重负。
付远野的手慢慢抚摸到喻珩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颤抖地喟叹着,感激着,又像珍宝一样把他藏在怀里。
喻珩,真的是最亮的一颗星星啊。
“喻珩。”他埋在喻珩的颈窝里,低哑地叫他。
“嗯?”
“我要为你做些什么?”
“什么?”喻珩一愣,“不用为我做什么呀。”
付远野又捏了捏他的后颈,感知到喻珩一颤后,换了个问法:“你愿意帮我,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吗?”付远野的肩膀宽阔健硕,喻珩的下巴舒服地搁着,他想了想,尽量轻松地说,“那你就满怀希望,然后好好生活就好了。”
“就……这样?”付远野诧异。
喻珩退开了点,认真点头:“是啊,能做到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喻老师要奖励小苹果的!”
付远野怔然片刻,忽然笑了。
释然,还有两年来一点一点被消耗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重新凝聚。
“谢谢喻老师。”
“很有礼貌哦。”喻珩哄人哄入神了,还伸出大拇指在付远野脸上盖了一下,结果余光又看到付老师的照片,整个人后脊背一寒颤,猛地清醒过来,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把人推开。
但付远野扣着他,语气像是不在意,却又很沉:“那你明天还走吗。”
喻珩冷不丁被问,脸上忽然就不自然起来。
付远野都把这些事这么坦诚地对他说了,他还走什么!他那点刚冒头的感情在这些事面前算什么,他可是懂大是大非的人!再说付远野都伤心成这样了,他听了这些事就走,那不成坏蛋了!
可他白天还一脸严肃地说要走,现在当着付远野的面反悔,那他多没面子啊!
喻珩撑着人的胸膛把人推开,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倔强:“你离我远些,烟味,臭。”
付远野怔了下:“以后不抽了。”
又问:“你还走吗?”
喻珩发现这人真的特较真儿,抿着唇不答他。
“喻老师,对待学生不应该有问必答吗?”
喻珩脑子里嗡的一声,电光火石间想出了个蹩脚借口,快速道:“……毕萧喜欢我,我和他住一个房间不太安全吧,还是住这里吧!”
他说完,又快速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了毕萧”,伸手一拍付远野,跳下窗台,赤着脚哒哒哒就跑出去了。
“……那住在这里也不安全。”付远野忽然低声道。
喻珩光顾着跑了,没怎么听清,顿住脚步回头:“又说我坏话?”
付远野扯唇:“不敢。”
……
喻珩回去睡了。
付远野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床上滚来滚去还是真睡了。
房间留的香火味依旧,但除此之外,似乎还多了点别的味道,让人轻松的,感到从未如此欢欣的味道。
付远野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站在父亲的照片前。
但这一次,他似乎更挺拔了,像是乌云被驱逐,他终于能够仰头望到太阳。
“对不起啊付老师。”付远野头一回和他爸开玩笑,“在你面前孟浪了。”
喻珩好像真的有魔力。
小鱼也能有很大的力量,为搁浅的海螺推来更多温柔的海浪。
有了足够的海水,阻碍着他的沙土松动好像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付远野打开桌子下的抽屉里,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漂亮的海螺,轻轻地放在照片边上。
“可是爸,”付远野沉默了足够冷静和思考的时间,然后笑着道,“我好像也有点不想做海螺了。”
作者有话说:
两只互相安慰取暖的宝宝。
【大家昨天都在问是不是告白,是不是要谈恋爱了,我那个慌(对手指)恋爱是一定会谈的,但我很想把他们遇到对方之后生活里发生的改变写好,小鱼和远野都是对方很耀眼的光[撒花][撒花]
第40章 安心
喻珩说干就干, 第二天就拉着付远野问起了他妈妈的信息。
他又把人拉到了学校里,今天是闻舒在前面上课,喻珩就和付远野坐在阶梯教室后面商量这件事。
巧的是秦教授那边来了消息, 说基金会那边已经立项了, 和擎秋这边的沟通也很顺利,再过几天,团队就会来擎秋正式开展归来社区的事情。
喻珩高兴地回了个“谢谢妈妈”, 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付远野:“不知道这次带队来的是谁呢。”
付远野坐在他边上,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不自觉也笑了。
喻珩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身份信息的记录表, 转头小心地问他:“那我问了?”
付远野点头。
“阿姨叫什么?”
很久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连付远野都恍惚了一下, 道:“林霓,双木林, 霓虹的霓。”
喻珩在表格里打下名字:“好美的名字。”
“擎秋有祝渔节, 又叫鱼灯节, 会挂起很多灯,像漫天霓虹,她出生在这天, 所以叫林霓。”
喻珩托着下巴点头:“真浪漫。”
付远野失笑:“你的名字也不赖。”
“你也是啊,我是星星, 你是远野, 阿姨的名字里有霓虹,我们都不赖。”喻珩笑眯眯地雨露均沾。
故去的人被用美好的话题提起的时候付远野惊觉自己一点都不反感,他甚至懂喻珩无厘头的,还能配合着突然提道:“我父亲的名字里有海。”
“海!”喻珩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们四个加一起都能组成全世界了!”
付远野目光因他这么自然地说“我们”的模样微动,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希望这就是真的。
他的世界或许真的没那么大,有几个人就够了。
他笑了一下,喻珩很快开始问他母亲另外的信息,付远野收回思绪,一个一个回答着。
他有时候很怕自己会忘记已经离开的人的脸,可此刻他回忆起有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才发现那就像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回忆起来都是绵软鲜活的,永远不会忘记。
喻珩登记完所有的文字信息后十指缓缓离开键盘,目光像是滞住了般没有挪动。
“怎么了?”付远野问他。
喻珩摇头,转头时已经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付远野说林霓阿姨的时候用词很简单,却总是让他心头发软,比如说到身高时付远野会把手比在自己胸口处说“到这里,我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白发”,说到身上可辨别的显著特征时,付远野会盯着自己的手腕看,然后轻声说“我和她一样,这里有一颗痣”。
从这些描述里喻珩能感受到付远野和妈妈之间的链接,也能感觉得出林霓阿姨是一个和善坚韧的人,能出海面对风浪,能在丈夫生病时支撑起这个家,也能关心到儿子的情绪,给予细致的关怀。
她坚毅、伟大、温柔细腻。
所以哪怕从一个陌生人的角度,他也无比希望这样好的人能够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好好活着。
“干嘛呢你们,对视起来没完没了了?”
宋镜忽然插进来打破有点滞涩的气氛,歪着头要凑近电脑看:“做什么呢?”
喻珩一惊,慌乱中五指在触控板上一划,直接把填写信息的窗口划走,露出了他正在修改的一篇稿子,手很忙地在上面打字。
喻珩面色不改:“改稿呢。”
“嚯!”宋镜笑了,“付老师还能兼职改稿呢?”
喻珩手上的这篇通讯稿是和帮助归来社区失散家庭有关的,他打算把这件事情以个人名义写成通讯稿投稿,目前只写了一半。
他见宋镜也没仔细看内容,下巴一抬,道:“问卷调查那天他也在,我让他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宋镜“哦~”了一声,调侃:“这你不得给人属个名?”
喻珩手顿了下,似乎是觉得有道理。
宋镜侧坐上桌子,对付远野说明了来意:“欸,付老师,白川最近上课总画画,我刚提醒了几次不管用,他听你的,麻烦你去看看呗?”
付远野颔首,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原来是管小孩儿的事,喻珩朝付远野挥了挥手,还在想刚刚宋镜随口的提议。
“我说,”宋镜凑近他,眼里满是探究,“你俩干嘛了,昨天还一副要完蛋了的样子,怎么又黏糊起来了?”
喻珩抿唇,高深莫测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哈。”宋镜摆手表示不明白,只拍拍他的肩,“我支持你及时行乐,但昨天和你说的话多少还是想想昂。”
喻珩觉得他想岔了,但也不好解释,胡乱摇头点头:“昂昂昂,知道了。”
宋镜趁机呼噜了一把他的卷毛:“乖!”
喻珩:“。”
……
付远野说去看看白川,就真的只是看看。
他往教室的窗边那么一靠,抱着臂看了十分钟白川,一直到把人盯得满头大汗,手里的画笔都吓得放到了同桌的桌上。
白川觉得他哥比他班主任还像班主任,那眼神和狼似的吓人!
好在他哥没过一会儿就走了,不过白川也不敢再开小差,双手一叠就老老实实地开始听课。
喻珩见付远野回来,问:“白川在听课了吗?”
付远野:“嗯,画了一整张奥特曼。”
喻珩笑出声,但又反应过来是他带白川开始哗哗的,这样下去耽误上课可不行,他偏头:“我找时间和他说说。”
“喻老师又要开课了。”
“嗯哼。”
付远野笑着坐下,发现他还在盯着写了一半的报告看,余光一晃,却瞟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一愣,仔细看去,发现没有看错。
喻珩的通讯标题下面打着一行小字。
(通讯员喻珩付远野)
原本那里只有喻珩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却多了他的。
这代表这篇通讯稿由他和喻珩一起完成。
可事实上付远野一个字也没帮喻珩写。
付远野有点不解,问他为什么。
喻珩刚打完一句话,潇洒地敲下一个回车:“宋镜提醒我了,这篇稿子也有你一份功劳。没有你带我去归来社区我也没那么顺利完成这件事。”
付远野:“就算我不在,你自己也能找到。”
喻珩有自己的想法,像是非拉上他不可:“之后还要接触归来社区,我还想要请你帮忙呢,你就当这是我不值钱的谢礼吧?”
付远野沉吟:“没有不值钱。”
喻珩高兴地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那一起看看吧!”
*
晚上,喻珩在和白川画画。
今天白叔加班,白川跟着付远野吃饭,但付远野吃过晚饭又去陈厂长那边了,白川一个人也是闲着,就跟喻珩回到学校里画画去了。
“白川,今天我们不画奥特曼了吧?”喻珩在他面前铺开一张纸,然后把小孩子用的水彩笔和蜡笔放在他面前,“我们来画前几天你写的作文!”
“啊!”白川大叫一声,小脸一皱,“又要写作文!是因为今天我在课上画画,所以哥哥要惩罚我吗?”
“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要好好听讲,而且我们今天不是写作文,是画。”喻珩被他逗笑了,把水彩笔塞到他手里,“上次作文是看图写话对不对,图片上是森林里的小动物们正聚在一起,请你猜猜他们会做什么。我们今天不写作文,你觉得这些小动物会做什么就画下来。”
一听不用写字,白川安心多了,歪了歪头:“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那我要画他们开音乐会可以吗!”
“可以!”
“我要画小鸟唱歌,小熊打鼓,小狼吹海螺,还有小鱼吐泡泡庆祝!”
喻珩没想到换个方式白川一下就愿意动脑筋了,笑道:“可以呀。”
白川立刻拿起笔在画纸上开始勾线,喻珩专心地看着他画,也不出声干扰他。
很快白川就画了满满一张纸,喻珩边看边感叹小孩子的想象力真是丰富的,新脑子就是好使。
白川画的小鸟是小鹦鹉,打鼓的小熊并没有用真正的鼓,而是在拍打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狼吹着的海螺里爬出了一只被打扰睡觉的寄居蟹,小鱼吐的泡泡五颜六色,像是真的彩带,森林里的树木和花朵都在摇曳,不远处的路上还有正赶来听音乐会的小动物。
童趣又不缺故事性,天真又可爱,白川画得专心致志,不知道比写暑假作业的时候认真多少倍。
喻珩眼里带着欣赏和笑,觉得自己的小徒弟真的很有天分。
其实他也想过要教白川画什么,甚至因为自己的专业和美术相关,还想过要不要引导白川也走着一条路,但昨晚和付远野谈过之后,他意识到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是不一样的,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环境,有抛却不下的东西和不同的顾虑。
不是所有事都会想当然地会顺着他的想象发生的。
喻珩开始站在白川和白叔的角度看待学画画这件事。
其实付远野委婉地提醒过他白川家的情况不适合学画画,他当时没想太多,但现在却真的意识到付远野或许是对的。
他有点可惜,不过也并不气馁。
画画嘛,怎么样都可以画,白川现在最头疼的还是语文数学,那用画画来帮助他的小学课业好了。
喻珩对白川的儿童画大夸特夸了一顿,白川晒黑的脸都害羞地红了,因为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大的夸奖,整个人手舞足蹈的像在跳踢踏舞。
喻珩笑得趴在桌子上,又道:“小川,你能给我讲讲你画的小动物音乐会的故事吗?”
白川正在上色,认真地嘴巴都撅起,闻言立刻道:“森林音乐会是百兽之王老虎举办的,小鸟是歌唱家……最后小狼把海螺还给了寄居蟹,大家一起唱着歌回家了!”
喻珩听完抬起头,夸张道:“太了不起了白川!你居然讲了一个这么生动的故事!作业本上只要求你写一百字的作文,你刚刚是不是足足讲了有三四百字?”
白川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惊喜:“真的吗哥哥?我刚刚说的就是作文吗?”
“当然了,虽然你看着作业本上的图片写不出来作文,但是你会画画,靠自己的想象力画出了一个故事,这也是写作文的一种方式啊。”喻珩朝他笑,“把写作文当作画画,是不是觉得也没那么难了?”
“好简单!”白川高兴地说。
“我们白川太聪明了。”喻珩用家里人夸他那套夸白川,“你很有想象力和画面感,不要把写作和造句当成是很困难的事情,只要把它们当成在脑子里画画就好了。”
“还有数学题。”喻珩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随手画了四个小朋友,很苦恼的样子,“如果一组有四个小朋友,但是他们要玩丢手绢,人不够怎么办?”
白川跟着纠结:“再叫一组小朋友来玩可以吗?”
“可以呀,是个好办法。”喻珩在下面又画了一排四个小朋友,“那么现在一共有两组小朋友,每组四个人,请你算算,如果一人一条手绢的话,一共需要多少条呢?”
白川看着喻珩画的图,一点就通:“二四得八!八条!”
“聪明。”喻珩在每个小朋友身边画了一条手绢,放下笔,摸了摸肉眼可见兴奋的白川的脑袋,“你一直不喜欢的九九乘法表用画图的方式画出来,是不是也没那么难了?”
“嗯!!”白川亮着眼睛直点头,“好有意思!喻珩哥哥,我终于知道乘法是什么意思了!”
喻珩长出一口气。
白川一点都不笨,只是觉得学习没有玩有趣,没有对学习的兴趣和动力,今天他大胆用画画来引导白川的兴趣,看来成效还不错。
引导不是一蹴而就的,喻珩点到为止,和学习热情高涨的白川约定了明天再一起攻克语文数学难题,就放手让他自己画画去了。
看着白川越画越有劲儿的模样,喻珩喜滋滋的。
喻老师还是很有当老师的天赋的嘛!
又完成一件大事,喻珩抬起手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间,打算等白川差不多画完了就一起回家。
喻珩发了会儿呆,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小声争吵的声音。
“……那你什么意思?东西借不过来就不办了?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过两天就是运动会,我们只是借器材而已,为什么忽然之间又不肯了?”
喻珩一愣,听出来是毕萧的声音。
“唉——”这是周诚则的声音,他叹了口气,很为难,“发令枪毕竟是枪,不安全,他们不肯借也是正常的,还有其他器材……总之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吧,不是没交涉,但对方就是不肯松口。”
“那怎么办?什么都没有,这运动会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只能不办了。”
喻珩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运动会的事情他有所耳闻,擎秋中心小学因为师资和条件有限,所以没有举办过运动会,操场的利用率也很低,除了跑步之外学生基本没有在学校里接触过其他的运动项目。
所以在他们的支教安排里,为学生举办一次运动会,让小孩们接触丰富的运动项目是很重要的一个活动。
而中心小学没有相关的运动器材,他们只能联系擎秋第一中学,希望能够租借到器材。
但看来现在是擎秋第一中学那边有一些阻碍。
喻珩托着脸,看不出情绪:“白川,你期待过两天的运动会吗?”
白川猛地点头:“期待呀!以前我哥上高中的时候有运动会我就很羡慕呢,可是小学生没有运动会,我可遗憾了呢。现在好了,我们也能开运动会了,我报名了五十米跑步,嘿嘿!”
喻珩点点头,眉眼间有点忧虑。
“好,继续画吧,一会儿一块回家。”
“好!”
……
付远野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陈厂长那儿有个机器的零件坏了,叫他去帮着看看。
从浴室里洗完澡后他把衣服上沾上的机油洗掉,又顺手把喻珩丢在一旁打算明天洗的体恤衫给搓了。
喻珩的衣服比他小一个号,付远野把两个人的衣服在阳台一左一右挂好,用脸盆在下面接着可能会滴下来的水,才压着脚步声回到了房间。
他没开灯,推开门却发现床头的灯亮着。
“……嗯?”
昏暗中,喻珩脸睡得红扑扑的,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他,睡眼惺忪的,头发也东倒西歪。
“你回来了。”
床上的人看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睡软了,目光软声音也黏糊,被这样朦胧的眼神看着,付远野捏着门把手的手一紧。
纵使昨天已经知道他不会搬走了,但刚刚回来的一路上付远野都忍不住出神,直到回到家看到喻珩脱在门口的鞋、浴室里换下来的衣服、以及此刻把床睡成一个小窝的柔软的他,付远野才真正安下心来。
他转身关好门,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看了眼喻珩,发现他迷迷糊糊地又要睡着了,付远野扯了扯嘴角:“睡吧。”
“唔……”喻珩一听却强撑着睁开了眼,“我和你说——”
他这声音赖唧唧的,听起来像是小朋友要告状,付远野忍不住笑,本想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的,这下也不忍心了,轻声问:“怎么了,今天不高兴吗?”
“没有。”喻珩闭着眼睛摇头,往边上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置,“你也躺下。”
付远野稍稍一顿,然后听他的话躺下。
喻珩睁开一只眼,看见他盖好被子了,又闭眼,道:“过两天不是要给白川他们开运动会吗,今天我听毕萧和周哥吵架,好像是说一中那边不借器材。”
“嗯。”付远野转头,见他被床头灯亮得睁不开眼,抬手关了灯。
“周哥的意思好像是借不到的话只能不办了,但我问了白川,小孩都很期待这次运动会。”喻珩的声音有点低落,“你小时候会期待运动会吗?”
付远野转头,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眼睛,片刻,他道:“会的。”
喻珩垂下眼,点点头:“所以我觉得好可惜,希望周哥他们能争取到器材的租用。”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任何矛盾和尴尬地躺在一起,气氛比付远野以为的更自然,就像是两个很熟悉的人在谈心,并不让人躁动或旖旎,反而很安心宁静。
他翻身侧对着喻珩,学着他把手臂抱在身前,问:“我一进来你就醒了,睡得这样浅,是因为在想这件事?”
“也不算吧,我睡眠一直挺浅的。”喻珩说,“……但也确实在想这件事。”
付远野看着他眉眼间淡淡的愁绪,沉吟片刻,忽然说:“……我休学前就在一中上学,认识一些老师,也是我父亲曾经的同事。器材的事,可以帮你问问。”
“真的?”喻珩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脑袋都凑过去了点,“会不会为难?”
“不会,只是问一句而已。”付远野轻笑一声,看着他脸上顷刻间生动起来的笑意,伸手,略微粗糙的拇指在他眉心轻抚,“所以别担心,睡吧。”
喻珩咕噜一声蹬了下腿。
长大知道不好意思后,已经很久没人像摸小孩儿一样抚摸他的眉心了,喻珩好像又被带回了小时候躺在爸爸妈妈身边那个安宁又温暖的被窝,困意和安心的感觉汹涌而来。
眉心热乎乎的,很舒服,他不自觉地蹭了蹭付远野的手指,渐渐合上眼睛。
“晚安哥。”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一写过渡章就像挤牙膏《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