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今晚一起睡吗? > 40-50
    第41章 讨厌


    第二天中午, 喻珩吃过饭后没和大家一起午休,而是和付远野出发去了擎秋第一中学。


    早上的时候他看到周诚则和毕萧又在小声的争执,似乎是又在一中那边吃了闭门羹。


    喻珩觉得这件事或许没那么容易成功, 怕和他们说了付远野和那边的人认识之后会给付远野压力, 所以干脆一个字没提。


    付远野骑着自行车载他,喻珩坐在后面,双手很自觉环着他的腰。


    “你以前就是走这条路上学的吗?”喻珩看着周边问。


    两边的建筑乍一看相似, 但细看之下每一户人家又有不同,有些人家门口种的是柿子树,有些人家种的是桃树,有几户门口扎了秋千, 也有搭了好几个小狗窝的。


    喻珩觉得很有意思,好像大家忙碌的生活总因这些夹杂了自己情感的不同而变得生动。


    付远野应他说是。


    “那这里住的人家你都认识吗?”


    “嗯, 有些不大熟。”


    喻珩:“好厉害,我就不怎么认识我们家附近的邻居, 好像平时都不怎么碰得见。”


    付远野:“城市和这里不太一样。”


    喻珩说是不太一样, 但还是很惊讶这些邻居付远野居然都认识:“那你以前上下学碰到人不是要一路打着招呼过去?”


    付远野轻笑了一声:“你当阅兵?”


    喻珩也笑了, 风吹得头发扎眼睛,他眼睛有点痒,直接拿脸蹭了蹭付远野的背。


    付远野一僵, 默了下道:“说了多少次,别在我背上蹭鼻涕。”


    “我感冒已经好了, 哪还有鼻涕!”喻珩恨恨地又蹭了一下, “我都没嫌你背硬邦邦!”


    付远野轻声回了一句什么,喻珩没听清,但还没等他问车子就停下来了,他抬头一看, 发现原来是到擎秋一中了。


    “叔。”付远野停下的时候反手护了一下喻珩,然后朝边上保安室里探出头来的保安道,“麻烦开下门,我们找张挚秋老师。”


    刚刚盹了没一会儿的保安眯着眼睛,头两秒没看清人,直到仔细看清付远野的脸,忽然露出来惊讶的表情:“是你啊!”


    明显熟稔的语气叫喻珩愣了下,看向付远野,却见他面容平静。


    保安走出来开门,边开还边稀奇地问付远野:“你回来上学了?也不对,现在不是放暑假吗,高三提前开学了?”


    喻珩嘴巴一抿,目光一顿乱瞟,假装不经意扫过付远野的表情,实际上抓着付远野衣摆的手紧张到都要把衣服揉皱了。


    但付远野还是没什么反应,单脚支着地,抬手把被汗微微打湿的头发往后抄,利落地对保安道:“回来办点事情。”


    “复学手续是吧!”保安撑在门上,一脸洞悉的表情,“前两天还听着有老师提到你!我就说你成绩这样好的学生肯定会回来上学的吧,我就知——”


    “啊啊哎——”喻珩忽然打断保安的话,两只手开始拍付远野的背,“我要上卫生间!!快快快我们快走吧!”


    付远野被喻珩当鼓拍,砰砰砰的,他也懵了一瞬,随后渐渐满脸无奈。


    “我弟弟着急,先走了叔。”付远野反手护着喻珩,踩动踏板。


    喻珩身体前倾,像是在给付远野助力,直到他们路过保安大叔,喻珩才回头大声道歉:“不好意思啊叔叔,人有三急,我们先走啦!”


    保安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发懵,嘴里嘟囔:“两年没见着怎么冒出来那么老大一个弟弟?”


    ……


    骑出了好一段路,喻珩终于长出一口气:“好险!”


    “好险什么。”付远野想笑, “差点没憋住要上卫生间?”


    喻珩后知后觉地羞耻,拍他背:“喂!我还不是为你着想才这么说的!”


    付远野在车棚里停好车,锁完车起身,发现喻珩好像在生闷气,他顿了一下,忽然垂下眼说:“背有点疼。”


    “什么?”喻珩反应了两秒,然后抬手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掌心,一下子凑过来紧张道,“我拍太重了?很疼吗,我看看。”


    喻珩一个劲儿往他后面凑,付远野转身他就像小狗一样跟着转,到最后付远野只能无可奈何地按住他的手,一只手捏住他的手腕,顺手给他揉了把掌心。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推着人往前走:“不看,走了,张老师在等我们。”


    “噢,赶紧走。”喻珩被他捏得后颈一阵酥麻,缩了缩脖子,又扭头问了句,“真的很疼吗?”


    付远野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软,又揉了把他红红的手心才放开他,低笑:“不疼,怎么傻傻的。”


    却没想到喻珩忽然一下往边上挪了两步:“我讨厌你!”


    付远野一怔,走过去:“我——”


    喻珩又挪远一步:“讨厌你!”


    喻珩目光控诉,好像真的生气了,如果忍住了上扬的嘴角的话。


    佯装生气的少年沐浴在阳光里,背后郁郁葱葱的绿叶掩映着他,夏季是万物都像燃烧的火苗般生长的季节,但这满目生机勃勃之中,他依旧是最明媚的那个。


    付远野觉得这一幕像极了上学的时候那些同学之间善意的玩闹,那些咋咋唬唬的嬉戏之中充斥着要好和信任,还有两个人之间独有的亲昵。


    付远野见过很多同学这样打闹和恶作剧,但从来没有人和他这样玩过。


    从前他性子冷,并不羡慕,现在……他看着眼前,觉得自己也不必羡慕别人了。


    付远野插着口袋站在原地,微微抬着下巴:“有多讨厌我?”


    喻珩抱臂,一副不饶人的样子:“不能说,很危险的数值,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好吧。”付远野转身,作势要给车开锁,“那么讨厌我,我只能离你远点了。”


    喻珩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走过去气势汹汹道:“你不准走!”


    付远野轻笑一声,猝不及防转身,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他低头就能看进喻珩的眼睛里。


    他不闪不避,轻声:“那别讨厌我了。”


    喻珩被他看得脸热,别开眼,勉为其难:“那就只讨厌一点点吧。”


    付远野又在笑,肩膀半边抵着他的继续把人往前带:“一点点也不要有。”


    “为什么?”


    付远野低头看他:“因为我不讨厌你。”


    “你——”喻珩咋呼地转过身,看到付远野那双深邃的眼里笑意和纵容有不用深究就能明白的明显,忽然感觉脑子被敲了一下。


    他总感觉付远野的这句话好像不止一个意思。


    叫他晕乎乎的,像喝醉了。


    是太阳太大了吗。


    ……本来也没有讨厌他,这人干嘛这么认真?


    “那好吧。”


    喻珩底气不足道


    两个人一边在教学楼之间穿梭,一边很无聊地伴着嘴,但以往喻珩和付远野打嘴仗都是越战越勇,就算说不过也要拿出百分之一百的架势,今天却有点不在状态。


    好在付远野联系的老师半路遇到了他们。


    “远野?”张挚秋快步走到他们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付远野,眼里是止不住的笑,“可有段时间没见了,又长高了!”


    “张老师。”付远野礼貌有度地叫人。


    张挚秋相貌儒雅,笑起来却很爽朗:“现在没在上课,叫什么老师!还和以前一样叫叔!”


    “我爸说在学校就得叫老师。”付远野也弯弯唇,然后拉过一旁好奇听着的喻珩,对张挚秋道,“这是喻珩,宁大的学生。”


    “哦!是宁大的啊,小朋友大几啦?”张挚秋笑着看着喻珩。


    张挚秋知道他这个故交之子性格内敛,从小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带着朋友在身边玩过,这个能让他主动带出来的,肯定是不一般。


    难得看付远野交朋友,这小男生还长得和洋娃娃似的好看,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又认真又安静,一看就是名牌大学里的乖孩子,张挚秋也不免心生好感。


    喻珩也叫了声“张老师”,露出大人最喜欢在小孩脸上看到的那种腼腆的笑:“下半年大二了。”


    “那和我们远野差不多大!”张挚秋感慨了一声,又道,“是你们要借运动会的器材对吧?”


    说道正事了,喻珩赶忙站直了些,有些紧张道:“是的张老师,假期光学习不免枯燥,这次想问贵校借运动器材,除了丰富孩子课余知识之外,我们主要也是想给孩子们体验一下不同的运动项目,学习运动健康知识。请您相信我们的初衷,我们在保证运动会顺利举行的同时,一定会保证器材的完好,不会给您和一中添麻烦的。”


    喻珩顿了顿,又道:“请您相信我们。”


    一阵风扫过。


    “哈哈哈哈——”张挚秋忽然笑了出来,扶着付远野的肩膀笑得一抖一抖。


    喻珩一脸懵,茫然地向付远野求助。


    付远野无奈地看着张挚秋:“张老师,您吓到他了。”


    张挚秋稀罕地看着喻珩,终于停下了笑,安慰他:“不用这么紧张,我没说不借。”


    喻珩:“那之前”


    张挚秋叹了口气。


    这事儿其实学校早就同意、并且也早就交给了几个体育老师去办,但体育办那几个老师既怕麻烦怕加班,又担心器材坏了要担责,所以瞒着学校悄悄拒绝了这些大学生的请求。


    本来宁大的这些大学生也只能闷声吃个亏,但好巧不巧付远野联系到他,把这事儿捅出来了。


    体育办不管,那他亲自来管。


    但这些内务事儿不好和喻珩说,张挚秋只能大手一挥:“不用管他们,听我的就行。”


    喻珩有点担心拖累人,犹豫:“……真的可以吗,张老师?”


    付远野开口:“可以,张老师是副校长。”


    喻珩睁大眼,改口:“张校好!”


    “哈哈哈哈哈哈——”


    张挚秋又是一阵大笑。


    喻珩和付远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耳欲聋的沉默。


    “……”


    笑点好低。


    不愧是张笑长。


    作者有话说:


    因为已经没存稿了,现在都是码一章发一章,不够时间去思考这样的日常剧情大家喜不喜欢,很忐忑TT


    以及有个人玩谐音梗已经到了要被通缉的程度唉!!


    今天去给家里人过生日了,晚上回家才码码码555,来晚了抱歉宝宝们!评论区发红包!


    第42章 特殊


    张挚秋是个很喜欢学生的老师, 喻珩很合他的眼缘,一路上都在和喻珩说话,路过办公室的时候还去里面给他们俩一人拿了根冰棍。


    体育器材室闷热, 付远野没让喻珩进去, 于是喻珩站在门口的阴凉处等他们。


    付远野把冰棍给了他,喻珩只能一手一支,左一口右一口地咬, 生怕嘴巴赶不上冰激凌融化的速度。


    口腔里一下子变得很冰,一路冰上后脑勺,喻珩仰着头张嘴缓劲儿,没想到吃个冰棍还能把自己吃出汗。


    付远野和张老师在里面清点器材, 门没关,喻珩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张老师在教付远野发令枪怎么用, 喻珩歪头看了一眼,听见他说:“……我记得你高一的时候帮老师发过令, 用法还是和以前一样, 就是这个发令枪还是比较危险的, 不能让小孩子碰到,最好一个人从头到尾一直拿着,也不要对着人。另外靠近枪声的耳朵戴好耳塞, 不然耳朵容易受损。”


    付远野:“好,我会转达。”


    “唉。”张挚秋放下手里的东西, 还是不放心, “他们没用过这个,我担心还是危险。”


    “他们有体育专业的。”


    张老师:“我不放心,要不我去给他们发令?”


    见他这么担心,付远野思考了两秒, 道:“我去吧。”


    “当真?”张挚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忙,“不是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


    付远野笑了一声,抬头和门口歪着头的喻珩撞上视线,然后眼里的笑意更盛。


    先不说喻珩会不会拉着他去参加这个活动,光是这个人在那里,他就会去。


    而且,


    “没有不喜欢。”


    张挚秋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付远野办事他放心,又转头问喻珩:“小朋友,你们能让他发令吗?”


    付远野帮忙借到了器材还愿意来发令,喻珩觉得他们感谢付远野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阻拦?


    “嗯嗯嗯!”喻珩在门口一脸肯定,“让付远野发令可以的!”


    “那成!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喻珩也放心地缩回脑袋,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吃冰棍吃得嘴巴发麻,速度也慢了下来,一滴冰激凌流下来滴在他手上,喻珩盯着自己的手皱眉,想和付远野说他去洗洗手,结果刚转了个身,听到张老师压低的声音。


    “远野,叔很开心你愿意联系我,早上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猜你是不是想通了要回来……那年去码头找你的时候我很害怕你也不见了,但还好,你是个好孩子,你爸爸当年希望你看得远走得远,但一切的前提都是你幸福平安。”


    喻珩的脚步顿住,冰激凌哗啦哗啦流,滴在他的手上,鞋上。


    “你爸生病的时有一回偷偷和我说,如果他走后你的成绩因此浮动或者一落千丈,让我一定不要找你谈心,也不要给你太多压力,他说你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会自己想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也能辨得出轻重缓急,一定可以调整过来。”


    张挚秋停了一下,有些不忍,但还是道:“我这样算是违背了他的话,但谁也不知道他走后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远野,两年过去了,今天我想替你爸爸问你一句,你真的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吗?”


    是高中肄业的学历,是明明天资聪颖却选择埋没于擎秋这样一个漂浮在海上普通小岛上,是孤身一人日复一日做着运货、开店这样孤独和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事情。


    碌碌无为,然后淹没于尘世。


    喻珩感觉耳朵在耳鸣。


    张老师的语气一下子很严肃,像是一个威严的师长在训导一意孤行的孩子,并不让人恐惧,却让人感到愧怍和无地自容。


    他背对着他们,不知道付远野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能理解张老师不忍心看着付远野就这样草草一生的的良苦用心,但他更心疼付远野。


    他已经承诺过不再对付远野提要上学的事,可他拦不住别人。


    喻珩明白这种来自他人的遗憾是无法阻拦的,而且他们见过以前惊才艳艳的付远野,也就更加可惜。


    这种遗憾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


    可是迈出这一步太不容易了。


    喻珩当然希望他能迈出来,但不是用这种一次次划开他伤疤的办法。


    喻珩觉得自己也是个胆小鬼,他听不下去了,转身自已朝卫生间的洗手池走去。


    门口人影一晃,付远野眼前也一晃。


    他知道喻珩走了。


    像落荒而逃。


    又在心疼他吗。


    付远野嘴角忽然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笑,似乎张老师的叩问并没有让他和喻珩有着一样的繁杂思绪,他好像很坦然,也很平静。


    “秋叔。”付远野轻轻开口,“我爸也不太了解我,没有什么事的轻重缓急能比家里人更重要,没了家人,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张挚秋语塞:“唉……可是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付远野忽然转头看着他,毫无预兆地说,“秋叔,今年高三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一号就开始上课了……你是什么意思?”张挚秋的目光忽然颤抖起来。


    “还有半个月。”付远野平淡地说出自己的问题,“办复学手续需要提前几天?”


    张挚秋的表情不可思议:“提前三天!”


    “我这个月二十七号前给您答复。”


    “远野,你真的——”张挚秋眼眶红了一瞬,握着他的肩膀,“你想通了?真的愿意回来上学?”


    “其实还没有,秋叔。”付远野轻声,“但我觉得我该试试了。”


    张挚秋恨不得现在就给故友烧三炷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激动地握着付远野肩膀的手都没轻没重,但还是没忍住反复确认:“真的吗?没诓你叔我吧?”


    付远野看清他眼里的湿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让很多人都失望了,他牵了下唇:“叔,这次我会好好想。”


    张挚秋连说三个好,高兴地原地走了几圈,还没忘了关心他:“你最近遇着什么事了吗?忽然想上学了,好像有点突然,如果有什么压力都可以和叔说,不要自己扛。”


    上不上学总是有人这样挂念自己,付远野微微垂着眸,却始终是笑着的。


    “没有什么压力,秋叔,只是,”付远野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道,“只是忽然之间有了想要的。”


    他逃避着过了两年,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破旧机器,机械地运行着,没有什么想要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等待被审判的那天。


    而现在有个人撕开了他麻痹的生活,像那天归来社区外闯入平静天空的飞鸟,喻珩就像一刻流星划过他的世界,留下一片白昼般的光亮,还有意无意地撒下了他丧失已久的热情和希望。


    他有了心之所向。


    于是他发现,其实他只需要被给予一点点希望。


    心里的泥潭如泥泞深渊,他还没有彻底爬出来,但面前这颗灿烂的流星只有半个月就要离开,


    离开。


    付远野经历过太多次束手无策的离开,这一次他想趁还来得及,追上去。


    至少要能够有资格和他比肩,能够配得上这样耀眼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有一天他能够追上去,把这颗流星捧在怀里,请求他做他新的家人。


    *


    回去的路上喻珩一路都没说话,倒是付远野一脸轻松,还问他要不要再去买个冰激凌吃。


    “不要,之前吃的滴到鞋子上了,不想吃了。”喻珩闷闷不乐。


    付远野低头看到他鞋子上一块脏兮兮的冰激凌痕迹,哂笑一声,没说话。


    两人很快回到中心小学并把成功借到器材的事情告诉了大家,有几个体院正为这件事发愁的同伴一下凑过来把喻珩围住。


    几个五大三粗的人恨不得把喻珩抛起来庆祝,大掌就要往他身上招呼:“太厉害了喻珩!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喻珩细皮嫩肉的,吓得往付远野后面躲:“不是我,一中是付远野的母校,他帮我们去说的。”


    于是付远野又收获了一大批感谢。


    “小事。”付远野颔首致意,把躲在身后的喻珩捞出来护在身边。


    喻珩扒拉着他的手臂,说要去会议室里拿点东西,付远野点头,松开他的手。


    喻珩走后,付远野察觉到一道很直白的凝视萦绕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淡淡掠过人群后的毕萧,没搭理,转而和周诚则说起器材的事情来。


    “明天学校会把器材运过来,后天用完后归拢,我会通知他们来取,器材使用的注意事项……”


    “器材主要是他们几个体育系的来负责,毕萧是负责人,我把他也叫来听听。”周诚则道。


    付远野停下来,颔首。


    但周诚则转头去找毕萧,却发现刚刚还在的人没影了,无奈,他只能先叫另几个体院的来听。


    付远野轻轻蹙没,目光扫过不大的校园,最后定格在喻珩刚刚进去的会议室里。


    “等器材到了我详细讲吧。”付远野淡淡扔下一句,转身朝教室走去。


    ……


    喻珩来找他放在会议室里的水杯,冰棍太甜,他吃得嗓子有点不舒服。


    结果水刚喝了没两口,毕萧来了,还关上了门。


    之前大家都在午休,会议室里拉着窗帘也没开灯,现在门一关,更加昏暗了,只有最前面待机的大屏幕亮着幽幽蓝光。


    自从喻珩知道毕萧喜欢自己之后就避免一切交流,连目光都不会和对方对上,眼下喻珩咽了口唾沫,盯着他:“你把门打开。”


    他还是不太习惯在漆黑的地方被人关上门。


    毕萧充耳不闻:“你怕热,我运动会给你安排伞下计分的任务吧。”


    喻珩捏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摇头:“我不要,你排给女生吧。”


    “那谢谢你帮我借到了器材。”毕萧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带着执拗。


    “是付远野帮忙借到的,而且不是帮你,是帮我们大家。”喻珩强调了最后四个字。


    他不理解毕萧这么执着于要和他产生单方面的纠葛是为什么,像强买强卖,弄得人很尴尬。


    “那天的事情我和你道歉,对不起。”出人意料的,毕萧没有再讲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而是很直白地道歉,“我做错了,以后不会了。”


    喻珩有点不适应。


    有理智的毕萧可比失了智的时候不好对付多了。


    而且喜欢这个原因不能作为他对人不尊重的借口。


    喻珩后退了一步:“我要走了。”


    毕萧竟然从门口让开,留出了喻珩能够走出去的空间。


    喻珩心里一团疑问,迟疑地看了一眼面色凝肃地毕萧,朝门口走去。


    但就在他要打开门的前一刻,毕萧又开口了。


    带着颤抖,更像是紧张。


    “我喜欢你。”


    喻珩僵住了。


    “那天在海边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我就是喜欢你。之前做的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我可能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毕萧声音越来越颤,但声音不小,像是他的决心,“以后不会了,我会弥补我的过失的,我想追你。”


    “……”喻珩莫名其妙被表白,整个人都很无所适从,睫毛扑闪着昭示着他的不安。


    他并不觉得毕萧这样子通知式的追求很礼貌。


    他感到负担。


    但还没等喻珩直接拒绝,毕萧又道:“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会和付远野公平竞争。”


    “和付远野有什么关系!”喻珩差点跳起来。


    毕萧没想到自己说了一大堆,喻珩开口居然还是付远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酸。


    反应过来自己对喻珩很有可能就是网上说的深柜后,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喻珩和付远野之间一定也并不只是朋友关系。


    他们对待对方的行为举止都太特殊了。


    特别是付远野,他这样眼睛长在天上的人,却只和喻珩黏在一起,纵容到可以说是宠溺的程度。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但看喻珩这个反应,不像是已经察觉到付远野的喜欢的样子。


    毕萧一下子闭了嘴,生怕给人当了助攻。


    “没、没什么,就是我想追你。”


    “不要!”喻珩崩溃,“你不要喜欢我!”


    毕萧走近一步:“为什么,我会对你好的。”


    喻珩后退一步,一闭眼,狠心:“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


    毕萧继续逼近。


    “和你有什么关系!”


    “喻珩,你试试喜欢我吧?”


    吱——


    门从外面被推开,眼尾都急红的喻珩急忙转身,看到了沉着脸站在门口的付远野。


    作者有话说:


    喻珩:再逼我我找我哥揍你!


    远野(不爽版)撸袖子:放学校门口单挑@毕萧。


    毕萧:你XX!


    第43章 挣扎


    喻珩如获大赦, 拔腿就往付远野跑去,抓住人的手臂之后直接扯着人就走。


    “快走快走快走……”


    但喻珩发现平时轻而易举能被他拉动的付远野,现在居然稳如山地一动不动。


    “哥?”


    喻珩叫了一声, 抬头发现付远野的目光里带着惊人的锐利, 正冷冷地看着毕萧。


    毕萧也看着付远野,毫不掩饰敌意。


    喻珩心紧了一下,又拉他:“走吧走吧!”


    付远野终于松动, 反手抓住喻珩的手腕,另一只手绕过他身后,搂住他的肩膀。


    “走。”


    喻珩满脑子都是离毕萧这个阴晴不定的人远一点,没有看见付远野转头时眼里暗流涌动的情绪。


    “你又都听到了?”喻珩微微抬头。


    “不能听?”付远野低头看他, “那下次不听了。”


    语气那么冷硬,喻珩觉着他在说反话, 拽着付远野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道:“还有下次?!他再堵我一次我真要揍人了。”


    “刚刚怎么不揍。”


    喻珩愣了一下,觉得付远野这句不像是玩笑话:“他一身肌肉, 我觉得还是保护自己比较重要。”


    付远野“嗯”了一声:“再遇到这种事叫我。”


    喻珩心有余悸, 嘟囔:“我走了还怎么叫你”


    付远野目光微暗, 看不出情绪。


    “你怎么好像不高兴,被骚扰一样表白的明明是我。”喻珩盯着他。


    付远野沉默半晌,道:“你要答应他吗。”


    “付远野, 你在挑衅我吗!”喻珩不可置信地看他,“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怎么没有听到我刚刚让他不要再喜欢我了!”


    付远野给他顺了顺气, 表情总算松弛了一点,但也没有好太多。


    他扯出一个笑给喻珩:“嗯,我听力不好。”


    喻珩嘟嘟囔囔地推他:“那你发令的时候可一定要把耳塞戴好了,不要让听力雪上加霜。”


    “好。”付远野听他黏糊糊地说话, “晚上来接你。”


    “知道了,拜拜!”


    喻珩感冒已经痊愈,昨天也和白川约好了要一起写作业,这会儿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学生马上要来上课,喻珩打算直接去阶梯教室等着。


    付远野要回去进行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小商店事业,于是两人暂时分别。


    二十分钟后,小商店的卷帘门依旧闭着,但付远野书柜最底下的橱窗开着。


    书香味淡淡混合在薄荷味了,书柜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各课高一到高三的必修选修书,付远野坐在地上,看着花花绿绿的书皮,陷入沉默。


    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有很不让人喜欢的一面。


    嫉妒、厌恶,还有占有欲。


    他爸从前说他是个冰坨子,总变着法地逗他,说他假正经,迟早有一天要哭,付远野不认同他爸的评价,常常躲开他爸捉弄人的手,然后一本正经地做自己的事。


    今天,付远野觉得他爸说的没错。


    听到毕萧那么直白地和喻珩表白的时候,他理智得可怕,花了一秒时间思索喻珩会不会答应,又花了三秒时间罗列了自己和毕萧的可比性。


    可悲的是他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比不上毕萧,唯一庆幸的不过就是喻珩不讨厌他。


    喻珩当然不会接受毕萧,可又有什么理由接受他?


    他一个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人。


    付远野曾经不可一世地觉得他就算一无所有又怎么样呢,现在却又觉得自己分外贫穷。


    他开始自卑。


    因为他真的什么也没有。


    思索完这些,付远野的大脑才开始混沌地一片空白。


    他嫉妒像毕萧这样的人可以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喜欢,又憎恶自己瞻前顾后,没有任何追求的底气。


    然后他听到毕萧说——喻珩,你试试喜欢我吧。


    付远野心底不可控制地冒出怒火。


    为什么不珍惜他?


    毕萧有着这么好的背景家世,有着顶尖的学历和未来,明明可以想方设法地对喻珩好,明明可以做很多让他高兴的事情。


    可以在他害怕的时候陪着他,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治疗ptsd;陪着喻珩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生病的时候也不必像自己一样只能给喻珩贴廉价的退烧贴;


    明明可以注意到他是不是在黑暗封闭的环境里害怕,却只顾着自说自话。


    最后还要像强盗一样,不珍惜不负责任地随便说出说“你试试喜欢我吧”这样的话。


    付远野忍得喉咙干涩。


    这样的人也配喜欢喻珩?


    付远野也嫉妒喻珩口中那个他喜欢的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搪塞的借口,但付远野意识到,如果他依然还是这样,就永远只能看着喻珩被一个个人表白。


    恶劣的占有欲随着其他情绪争先恐后地冒头,付远野有一刻很唾弃自己,阴暗面来势汹汹,叫他甚至记恨起毕萧来。


    可毕萧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或许有一天喻珩会接受其中一个比较满意的人,会和这个人产生爱,拥有美满的家庭,然后共度一生。


    可那个人不会是他。


    付远野陷入无边无际的未知惶恐与遗憾。


    他像是上学时寻求答案一样,茫然地从抽出书柜里一本物理选修,随意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句话上面。


    ——两列水波相遇后彼此穿过,仍然保持各自的运动特征,继续传播,就像没有跟另一列水波相遇一样


    他不想这样。


    *


    晚上喻珩照旧跟着付远野从海边绕道回家,他一步一步踩着小沙包,叼着一根棒棒糖,和付远野分享今天白川的进步。


    “我是不是真的有当老师的天分?昨天用画画教了白川写作业,今天他正确率就直线上升!”


    海风吹在两个人身上,暂时把付远野脑子里那点心事都吹走,他见喻珩又张开手闭着眼睛在感受风,就替他看着脚下的路,道:“打算去考教资?”


    喻珩一个劲儿摇头:“我还是比较喜欢画画。”


    付远野从善如流:“美术老师。”


    喻珩一愣,然后笑个不停:“算了,实话告诉你吧,其实今天白川做题的时候一直要靠画画辅助,数学题画了满草稿纸的水果和小方块,连3加9也要画!”


    “至少他乐意写作业了。”付远野也笑,“喻老师很会教。”


    “哈,那当然!”喻珩又骄傲起来,“快走快走,回家!”


    付远野看着他迎着风跑向前,一步一步跟在身后,又忽然跑快两步,和他并肩。


    ……


    晚上洗好澡,喻珩打算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不对。


    他昨天的衣服好像被付远野洗掉了。


    喻珩跑去阳台一看,发现付远野不仅给他洗了衣服,还趁他洗澡的时候帮他把今天弄脏的鞋子也刷了。


    虽然不是贴身的衣服,但他还是很不好意思,爬上床的时候撑在床尾,有点扭捏地问正在看书的付远野:“你怎么给我把衣服和鞋都洗了?”


    “嗯?”付远野把书挪开一点。


    刚洗完澡的喻珩整个人都冒着水汽,白里透红的嫩,双手撑在床上,领口就这样微微下垂,灯光打在他精致的锁骨上,白皙的皮肤像是什么可口的雪糕。


    付远野目光晦暗下来:“顺手。”


    “这不好吧。”喻珩钻到被窝里,“会把我变成什么都不干的懒人的。”


    “有人帮你做就行。”


    溺爱孩子也没这样的吧。


    喻珩脱口而出:“万一没人呢。”


    付远野目光看着一行字半天,半个字都没输入进脑子,闻言转头看着喻珩露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目光里带着些冲动。


    他不知道喻珩这句话是不是暗示。


    但夜晚总是让人冲动。


    “喻珩。”付远野看着他,“你希望这个人是谁。”


    “我、”喻珩忽然有点慌乱,因为他觉得付远野的目光带着侵略性和深意,可明明他的语气很温柔。


    “……我希望,就会有吗?”


    “会。”付远野说。


    “噢”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话题没头没尾地开启,又莫名其妙地结束,喻珩看上去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但付远野的冲动依旧。


    “喻珩。”付远野今晚第二次叫他名字。


    “你喜欢的人是谁。”


    “这个你都听到了啊。”喻珩耳朵忽然滚烫,他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付远野,“……不是说听力不好吗。”


    付远野合上书:“不巧,时好时坏。”


    喻珩闭上眼,心跳得快极了。


    他怀疑他的心脏在蹦极。


    付远野为什么好奇这个?


    好奇就有用吗,他说出来就有用吗。


    没用的!


    喻珩忽然眼睛一酸,觉得付远野很坏。


    他都已经不奢求那些没有结果的感情了,付远野还在这里像只好奇的傻羊驼一样问问问!


    不准问!他难过!


    “我敷衍毕萧的!不准问了!睡觉!”


    付远野怔住,看着喻珩的蜷缩起来的背影,不确定刚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鼻音。


    语气那么气急败坏,一听就是撒谎。


    可是为什么忽然不高兴?是对人爱而不得,被戳到伤心事了吗?


    所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付远野感觉自己心脏被一根根针戳穿,连呼吸都冰冷起来。


    疼痛之中他又无法克制妄想般去思考,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自己?


    付远野忽然感觉到一阵紧张。


    他发现自己怕这个人不是自己,又怕这个人真的是自己。


    他不安,怕喻珩看不上现在一无所有的他,也怕喻珩现在就喜欢上了他,而他什么都给不了。


    但无论哪种,付远野审视自身,都对自己感到深深的不满。


    喻珩不知道自己的闭口不答阴差阳错给了此刻他们的关系最好的缓冲,只是闭着眼,一个人心酸酸地准备睡觉。


    身后窸窣一阵,喻珩感到声音缓缓靠近,然后他的额头一动,喻珩倏地睁开眼——付远野又在给他摸摸眉心。


    “睡吧。”付远野在他身后,声音贴在他耳边,“想要的一定都会有。”


    喻珩闭上眼,睫毛却倾刻间湿了。


    他装着困倦的语气,却忍着喉间的涩痛。


    “……骗人。”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我笔力能不能写清楚想表达的,还是想和大家解释一下:


    付远野复学有两个重要节点,一个是他开始不满于自身各方面的贫瘠条件,觉得自己配不上喻珩,所以起了想要追赶他的念头;另一个就是爸爸妈妈去世的坎。


    一个一个坎地迈,先让远野自卑一下,有了动力才愿意去克服心魔,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动力和医美嗯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是【付远野不上学=付远野一辈子留在擎秋=他们不会有以后】。


    所以喻珩这个时候其实是很茫然的,他也还只是个孩子,面对付远野的伤痛他也只能小心翼翼,也尽力去安慰他了,在这些伤痛面前喻珩把感情都往后推,因为觉得没有什么比他开心健康更重要。当然其实喻珩也一直没有放弃想要帮付远野复学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因为付远野的原因,他们现在的状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暧昧关系,说破的话会陷入僵局,不说破反而是最好的。


    好,现在压力给到付远野!


    第44章 心痒


    喻珩不确定自己睡着之后付远野有没有把手收回去, 但他觉得应该没有。


    因为如果付远野把手收回去并和他保持一定距离了的话,他醒来的时候就不会发现自己被付远野抱着。


    几乎是严丝合缝,他的后背贴着付远野温热的胸膛, 蝴蝶骨能感觉到那微微隆起的胸膛, 还有付远野呼吸间起伏的弧度。


    鼻息拍打在他敏感的后颈,喻珩醒来后忍不住一颤,却又在动作间感觉到小腹不对劲。


    低头一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在自己腹部,麦色的小臂青筋隐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极度有力量感的手和他过于白嫩的大腿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


    停停停。


    喻珩在心里打住自己的思维, 一个人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个男人搂着,不震惊大叫, 第一反应怎么能是带颜色的废料呢?


    他反思。


    喻珩决定积极向上些。


    他开始和付远野比较肌肉。


    喻珩不太爱运动,但也没有废柴到一拳就被撂倒的程度, 高考完的暑假喻玥见不得他每天把自己摊在床上, 硬是拉着他去健身。


    虽然最后以他嫌累告终, 但是肌肉……喻珩微微紧绷大腿,臀部随着肌肉紧绷微微向后贴,在身后的人身上一蹭而过。


    喻珩看了两秒, 放弃了,只有半个月的训练确实没什么肌肉痕迹, 他悻悻地放松肌肉。


    臀部的软肉再次蹭过。


    喻珩无所察觉地瘪嘴, 有点羡慕付远野身上有点野又很分明的肌肉,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付远野就很有男人味……


    他正这么想着,小腹上的手忽然完全贴紧了他的皮肤。


    然后搓了搓。


    喻珩:?


    “……在做什么。”


    付远野刚醒的声音沙哑而磁性, 几乎是贴着喻珩的耳根说的,被抱着的人一下僵硬,红了耳朵:“没、没做什么啊。”


    “乱动。”付远野扔出两个字,下半身微微往后撤了点,手也从他小腹上拿开。


    喻珩浑身都热,不敢动,只能听见付远野比睡觉时稍重些的呼吸声在后面一下一下响起。


    片刻,付远野起身。


    “我去做早饭,还能赖二十分钟床,一会儿叫你。”


    喻珩在想他怎么一点都不奇怪他们醒来时的姿势,但喻珩问不出口,只能提了提被子:“喔,好。”


    他蹭了蹭枕头,心想明天醒来可不要是这么个诡异的姿势了。


    第二天一早。


    喻珩看着依旧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沉默。


    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越过了三八线!


    三八线的问题还没有定论,小岛运动会如期而至。


    周诚则一大早就拉了个音响,在小学三百米的操场正中间播放《运动员进行曲》。


    今天报名来运动会的小孩比平日里来上课的小孩多,树荫下放了四十几个凳子,全都是给小孩坐的。


    会议室里,付远野正在一组一组讲张挚秋交代的器材使用方式。


    喻珩最早领完他负责的器材,在一边很无聊地等着。


    他撑着脑袋看被大家围绕的付远野,见他不徐不疾地说着话,眉宇间都是从容,被反复提问也很耐心,就像在做什么学术报告。


    喻珩觉得付远野就该这样。


    但很微妙的,付远野一直和别人说话,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喻珩觉得自己有一点不高兴和不满。


    付远野知道喻珩已经看自己很久了。


    又讲完一个组,他停下来,抬头正好撞上那双湿漉困倦的眸,眼眸的主人刚打完一个哈欠,对上目光后出神地看着他。


    自从喻珩说小时候家里人会给他摸眉心哄睡后,他睡前也总会给喻珩摸摸,在这种时候的喻珩总是会特别乖,也特别招人疼,一动不动的,闭着眼,像是西方神话里睡着的天使。


    他承认自己这样做有不可说的私心,但喻珩也的确入睡得更快,也会睡得更安稳些。


    只是喻珩好像睡着后会把自己真的当成家里人,半夜总会一点一点蹭过来,像是小时候的习惯,离开爸爸妈妈太久后不敢触碰,只敢用手指头碰碰衣角,用鼻子闻闻味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没人知道付远野心软成一片,会把喻珩轻轻抱住,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像是安慰。


    三八线是两个人一起越过的,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划定过什么三八线。


    喻珩不说,他也就不提。


    付远野反思,因为这也是私心。


    喻珩不知道付远野为什么忽然看着自己,眼里还流转着近乎温柔的情绪。


    “那什么,”他忽然站起来,身边没有人,不知道在和谁说,“我先和宋镜去场地看看。”


    “付老师,这个秒表怎么掐?”


    付远野回神,目光从喻珩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嘴角勾着淡淡的笑,继续给人讲解器材。


    喻珩戴上鸭舌帽,拉着宋镜从操场中间穿过,他们被分配到的工作是测量垒球距离,闻舒负责他们这组的记录,方颂钰是副领队,负责随时调度和机动。


    喻珩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尺,宋镜手里提着一个装着垒球的桶,路上正好路碰到方颂钰。


    方副领队正风风火火地按着手机讲话:“带防晒霜的一会儿都拿出来给学生擦点,今天紫外线很强,小心晒伤,注意学生情况,有中暑的立刻带到会议室来。切记,以学生身体健康为主,友谊第二,比赛第三。”


    没过两秒,群里出现了方颂钰这段话编辑过的文字版消息,并艾特了全体成员。


    喻珩顺手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叫住她:“颂钰学姐,天太热,要不要去购置一点藿香正气水?”


    方颂钰这两天为着运动会的事忙得晕倒,喻珩帮了他不少,见他现在还在帮忙出主意,欣慰地笑了:“藿香正气水、清凉贴,清凉喷雾都有,到时候会分发给你们和学生。”


    喻珩点点头:“那要不要上午和下午都分发冰激凌给小孩们吃?他们既能高兴又能解暑。”


    见方颂钰惊奇地看着自己,喻珩连忙摆手:“不是我嘴馋噢!”


    方颂钰笑出了声:“我可没说噢!只是觉得你想的很周到,就这么办!经费团队出,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可以吗?”


    “可以!”喻珩一口应下。


    太好了!可以直接从付远野家小商店的冰柜里拿冰激凌!


    付远野进账+1!


    喻珩喜上眉梢,转头就看见宋镜一脸没救了的表情。


    “怎么了?”


    宋镜哼哼一笑:“没记错的话你说过付远野家有个商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怎么着呢就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宋镜觉得喻珩陷得不轻。


    情场高手就是眼睛毒,喻珩忍不住靠近了他点:“啊呀,他这几天一直陪我浪费时间,店都很少开了,给他找点进账嘛。”


    被这句话的尾音缠了两秒,宋镜瞪大眼:“真看不出来,你熟了居然这么会撒娇,难怪付远野被你拿下了。”


    “……”喻珩清嗓子,“你再胡说八道!”


    “还撒娇。”


    喻珩提步就追他:“我真揍你了!”


    *


    运动会办的有模有样,孩子们居然还自发准备了节目,开幕式的时候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弄得团队里好几个大学生都即兴了好几段表演。


    喻珩在下面看得津津有味,付远野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包开了封的薯片。


    喻珩熟练地伸手拿了片薯片放嘴里,拍拍手上的薯片渣,和他说:“我刚和学姐说了,上午下午都给学生分冰激凌吃,从你那儿买。”


    付远野从兜里拿出小包餐巾纸,扯出一张递给他擦手:“好。”


    “我一会儿就有空,不过你一上午都要发令怎么办?”


    付远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摊在掌心给他。


    喻珩见他手里拿了那么多东西,觉得有点好笑。


    “做什么?”


    “店里钥匙,你直接去拿就行。”


    喻珩吃惊:“你就这样把店里钥匙给我了?不怕我昧下点什么?”


    付远野也笑,没所谓道:“全给你。”


    喻珩怔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


    太阳好大,晒得他脸烫。


    喻珩匆匆从拿过钥匙,礼尚往来,拿出自己准备的防晒霜:“我刚让白川他们涂了防晒霜,你也擦点吧?”


    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太阳太大了。”


    付远野晒惯了,小麦色的皮肤不像喻珩那么白,也没有他那么嫩,倒是不怎么怕太阳,但他看着喻珩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白皙的脸,道:“帮我擦。”


    “啊?”


    付远野抬了抬手里的薯片和小包纸:“拿着东西,没手擦。”


    “噢……”喻珩应声,想说拿你放地上或者我帮你拿,可鬼使神差地,他把防晒霜挤到了自己手上,对付远野说,“那、那你凑近点。”


    “嗯。”付远野朝他微微弯腰凑近。


    喻珩屏着呼吸,把他额前的碎发往上撩,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英挺性感,两人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喻珩被他眉眼带锋的目光冲击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闭上眼。”喻珩睫毛轻颤。


    “为什么。”


    喻珩镇定:“眼皮也要擦。”


    “原来如此。”


    付远野像是笑了一声,闭眼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喻珩像被火舌撩过一样,心跳如雷,强装冷静地抬手把防晒霜擦上他的脸。


    薄薄湿滑的一层并不能阻挡住什么,喻珩像画画一样认真描摹过他的高挺的眉骨和鼻梁,脸颊,然后到下颌,最后在他的薄唇边一蹭而过。


    微凉的液体下是温热的体温,柔软的皮肤下是优越的骨相,明明他闭着眼,喻珩却觉得自己仍旧移不开眼。


    每一处,每一处都很合他的心意,多看一眼就会脸红心跳,可少看一眼心里又会痒痒。


    他不敢仔细看,却又怎么都看不够。


    像是被蛊住了似的,喻珩情不自禁轻轻在他下巴处按了按。


    付远野睁开眼,听见他痴痴地说。


    “哥,你长得真好看。”


    “绝对是色诱。”


    闻舒凑在方颂钰耳边。


    方颂钰神色严峻地看着不远处借着涂防晒霜调情的两个人,不,不是调情,喻珩这傻小子估计还没觉察出来付远野在勾引他。


    脑子里排了一出凤凰男攀上高枝的戏码,又因为即时想起付远野的人品而打住,但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偏心喻珩的,方颂钰抿唇:“真谈上了?”


    “没呢。”宋镜在一旁无语,“谈上了还用得着这样色诱?”


    “太明目张胆了吧。”闻舒感叹着赶紧别开眼,没两秒又忍不住看过去。


    郎才郎貌的,还怪养眼的。


    “我们豌豆公主可不那么觉得,你看看除了付远野还有谁能让他屈尊涂防晒霜,”宋镜下巴一抬,“明目张胆又如何,你看他这被勾了魂的样子,人乐意着呢。”


    闻舒扶额:“不是,我说毕萧牙快咬碎了。”


    前两天他们总看见毕萧找喻珩搭话,也就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毕萧这个人心比天高,总是和团队里的人拌嘴,他们本来就对他敬而远之,喻珩又是自己组的人,当然更要一条心。


    “不止吧。”宋镜看了一眼另一头虎视眈眈看着喻珩和付远野的毕萧,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估计心也碎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啊,一睁眼就被老婆夸爽了。


    第45章 照顾


    付远野负责发令是张挚秋的要求, 也已经转告过周诚则他们了,但今天不知道毕萧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有了意见。


    付远野正在试发令枪, 他站在烟屏边上, 手上拿着银色的发令枪,往里面装了两个烟弹。


    离了十几步远的地方,毕萧看了付远野半晌, 然后转头和周诚则争执。


    “他不是我们团队的人,有什么资格参加我们的活动?”


    喻珩来给付远野送耳塞,正好听见毕萧这句抱怨,眉毛一皱, 把两颗耳塞直接团吧团吧往付远野耳朵里一塞,冲毕萧道:“他解决器材问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不是团队的人不用做这些?”


    毕萧后背一僵, 像个被泼了水的哑炮,转身看着喻珩面无表情地质问他, 嚣张气焰一下就灭了。


    “……他不是专业的。”


    “你很专业吗, 你是专业学怎么用发令枪的吗?”喻珩反问, 没等他回答又道,“既然不是,为什么付远野不可以?”


    毕萧张了张嘴,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不过是不想看到付远野处出风头吸引喻珩的注意。


    喻珩才不管他的原因,转头对周诚则说:“周哥, 一中的张校长指定过, 发令枪有一定危险,只能由付远野来操作。”


    周诚则一脸尴尬,他本来就对付远野发令没意见,刚要表示信任, 付远野就像懒得废话一样,把喻珩捞到胸前。


    他把喻珩一只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膛,一只手捂着他另一只耳朵,拿着发令枪的手举起在烟屏前,抬起的下颌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食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


    白色的烟雾立刻在黑色的烟屏前随风散开。


    操场上静默了一瞬,下一秒枝头鸟雀被惊起,叽喳着朝四周飞走,空旷的操场上的回声一圈一圈荡开,和白色信号烟雾一起被风吹散。


    操场上散布的的小学生和大学生都转头看向起点发令处。


    付远野松开捂着喻珩耳朵的手,偏头看向怔神的毕萧,淡漠开口:“可以?”


    太可以了。


    动作流畅姿势标准。


    毕萧被可以得脸色难看地走了。


    “这、”周诚则也很尴尬,想对付远野说两句,却见付远野朝自己点点头,道,“我和一中的体育老师学过发令,你们可以放心。”


    语气虽然不亲和却不乏周全,周诚则觉得他被毕萧那样说还能心平气和地帮助他们,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对,付远野刚刚忽然开的那一枪还有和毕萧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不介怀的样子。


    ……难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单对毕萧一个人不满?


    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已经有人带着马上要短跑比赛的小孩在热身,喻珩还站在原地,脑子里还是刚刚付远野捂住他耳朵时听到的自己的脉搏声。


    还有付远野的心跳声。


    后背抚上一只手,喻珩回头,看到付远野垂眸看着他,将他轻轻往前推了推:“去吧,你的项目也开始了。”


    喻珩不在线地走了两步,又回头:“毕萧说话不好听,你别当真。”


    付远野沉默了两秒,开口:


    “我不当真……你不要替他说话。”


    喻珩歪了歪头。


    他觉得付远野大概和毕萧气场不合,每一次对上就剑拔弩张的,而且付远野每次都会变得不太冷静。


    上次也是,说话总变得奇奇怪怪。


    这次又来,喻珩气笑了:“哪里是在替他说话,你怎么理解的?”


    谁知道付远野也笑了:“开玩笑的,快去吧。”


    “不好笑。”喻珩抬手比了个枪的姿势,一边倒退一边朝他biu了一下,“别想毕萧了啊!”


    付远野目送他离开,然后眼里的温度顷刻间褪去,他垂下眸,重新给发令枪装烟弹。


    装弹的动作如机械,没有一丝问题,但合上枪,付远野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要这样。


    他觉得自己酸得连理智都模糊。


    连喻珩和毕萧说话或者提到毕萧的名字都觉得嫉妒,他变得不像自己。


    但不要这样。


    他对自己说,不要这样,会吓到喻珩。


    要克制。


    *


    发令枪一声接着一声,跑道两侧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小萝卜头们今天都和人来疯一样兴奋,维持秩序的几个人不敢错看一眼地盯着他们,不过好在大家都还算有纪律,没有出现在跑道上乱跑的情况。


    晴空万里,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过,操场草皮上的茂密小草微微晃动,垒球划过空中,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草叶被撞得东倒西歪,被一只纤细莹白的手轻轻扶起,喻珩蹲在小草前,带着一副墨镜,手里的卷尺一端抵在地上,抬头高声喊:“好了!”


    “18米35!”闻舒在投球处读下最终成绩,记录在册子上。


    宋镜从不远处拾了垒球回来,长舒一口气:“总算比完了!”


    统计完最后的成绩,闻舒把冠亚季军的名单告诉了参加比赛的小朋友,大家欢呼着去围观其他比赛。


    “怎么了?”宋镜看到喻珩盯着一个小朋友看。


    喻珩:“笑笑是不是第四名?”


    宋镜看向那个叫做笑笑的小女孩,发现她落在队伍后面,似乎情绪没有之前高涨了,明了:“差一点点就是季军了,怪可惜的。”


    喻珩点点头,还盯着看,宋镜揽着他的肩膀说:“热疯了,走吧走吧,不是要去拿冰激凌吗,快带我去见识见识你远野哥哥的产业吧!”


    喻珩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转回了头,远处的起点又是“砰”的一声发令,喻珩猝不及防被吓了一下,宋镜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徒弟你徒弟!!”


    他们正好站在五十米终点处,喻珩望去。


    几只两条腿抡得飞快的小萝卜头从起点处飞快跑来,因为身高还不够高的原因,跑起来总有种滑稽感。


    白川尤其,小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两只手飞快前后摆动,脚步在跑道内打架,横冲直撞的,喻珩好几次都以为他要跑到别人的跑道去了。


    喻珩伸手抬了抬墨镜,忽然道:“大耳朵图图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


    宋镜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眼里闪过笑意,同时张嘴唱:“笨手又笨脚,跑步像陀螺——”


    “哈哈哈哈——”两个人的笑点对上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宋镜扶着腰,“原来图图是纪实动画片!”


    喻珩笑得脸颊都泛红,似乎被场上奋力比赛的小孩子刺激了,他干脆摘了墨镜,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看着不断朝重点这边逼近的白川,两只手像喇叭一样举在嘴边,深呼吸,大喊:“白川加油!”


    宋镜也跟着喊:“白川加油!土豆加油!凯凯加油!!”


    喻珩:“大家都加油!”


    宋镜:“都加油!!!”


    迎面而来的几个小短腿都眼睛一亮,然后更加卯足了劲儿地冲过来。


    白川腿都要冒火星子了,锁定着喻珩率先冲过了终点线,像小炮弹一样一头撞进他怀里。


    边上负责掐表的同伴按下秒表。


    “嘶——”喻珩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又气又笑,抱住他,“你要谋杀你师父吗?”


    “我是第一吗哥哥!”白川兴奋极了,亮着眼睛问喻珩,“我是第一吗!”


    喻珩佯装遗憾:“好像不是。”


    “啊!”白川大叫,“昨天还请教了我哥怎么跑可以更快呢!”


    喻珩见他这么在意,憋着笑不忍心再逗他:“是第一,超快的。”


    边上掐表的同伴也晃了晃秒表,对白川说:“是冠军哦白川!”


    “哇!!!”白川欢呼,“我这么厉害!!我都没拿过第一呢!”


    喻珩带着他往回走,捧场道:“是哦是哦,白川怎么这么厉害,跑得这么快?”


    结果白川绕到他面前一蹦一跳,神秘兮兮地说:“因为我哥让我跑快点,来告诉你——”


    “什么?”


    白川准确把话带到:“他说他脸上的防晒霜没有了!”


    喻珩一怔,想起早晨给付远野擦防晒霜的场景,脸上肉眼可见地绯红,他有点嗔怒地抬起头看向起点处,结果发现付远野带着白色的手套拿着枪,也在看着他。


    是漫不经心的,又像这句传话一样隐秘的。


    喻珩心重重地跳了下,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转头正好看到宋镜翻到一半的白眼。


    “……”


    他现在已经不敢问宋镜“怎么了”三个字了。


    因为宋镜憋不出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宋镜把剩下半个白眼翻完,道:


    “老子真服了。”


    “……”


    喻珩只能伸手把白川耳朵捂住。


    他少见地没还嘴,因为多少有点心虚。


    走到起点处,一百米决赛的小孩还在做准备,付远野这会儿正好有空。


    喻珩走过去把防晒霜拿出来丢到他身上:“自己擦。”


    语气听起来有点不高兴,却像带着挠人的勾子,不痛不痒的,付远野接过防晒霜,似笑非笑:“只是让白川和你说一声,没有想让你帮我擦的意思。”


    喻珩板着脸:“噢。”


    付远野眼里也带上笑意,本身防晒霜也只是个借口,他把人拉进了些,替他挡着阳光:“见你们结束了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才叫白川来叫你的,草坪上太阳大,脸都晒红了。”


    “噢。”


    喻珩搓了搓脸,这才愿意抬头看他。


    付远野发了一上午的令,这会儿嗓子也有点哑,豆大的汗珠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坠,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眼眶周围被晒的有点红。


    喻珩皱眉:“是不是很累?”


    付远野摇头:“上午的比赛一会儿就结束了,你去歇着,零食都在包里,保温杯和遮阳伞在侧边,领队发的降温贴在左边的小格里,之前吃了一半的薯片不要吃了,操场上飞虫太多,不知道有没有飞进去的,要吃的话换一包。”


    喻珩想说他才没那么贪吃,又觉得付远野这些话很像小时候复学后第一次随班出游,他爸爸妈妈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只有家里人才会这样把他当小孩一样照顾和叮嘱。


    但是付远野和他差不多大!


    喻珩抿了下唇,把自己的墨镜朝付远野鼻梁上一架:“你戴着,我去给你拿冰激凌。”


    付远野眼前一暗,可喻珩在他眼前还是依旧明艳,每一个表情都很生动,每一个情绪都很鲜活。


    刚刚那个有点纠结的小表情是在想什么?


    是不是觉得他累,是不是不好意思像被当做小朋友一样关心,是不是也想用墨镜和冰激凌来照顾他?


    一模一样的事情做无数次就成了无聊,付远野一上午重复着发令的操作,耳塞堵不住所有的声音,不管边上的欢呼和喝彩有多激烈,他始终沉默淡然地站在边上,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


    燥热、汗水,还有愈来愈烈的太阳。


    如果不是答应了发令,他不会有耐心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待着超过五分钟。


    可现在看着喻珩的这些小表情,他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付远野戴着喻珩的墨镜,阳光在镜片外柔和起来。


    他唇角牵动:“好,那我等你。”


    第46章 爱心


    喻珩很快就和宋镜拿了冰激凌回来, 上午的比赛差不多也结束了,大朋友小朋友见到冰棍都一拥而上,一人拿了一根, 大家一起围坐在树荫下休息。


    付远野仍旧站在原地, 正在脱手上的手套。


    最基础的白T黑裤被肩宽腰窄的身材撑得很有型,配上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墨镜,再修长地往那里一站, 就像是正要审讯人的长官,连手上褪了一半的手套也有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喻珩在脑子里自动给付远野配上了西装和勾勒劲瘦腰身的皮带,一边拿了根牛奶味的雪糕,走到他面前, 递过去。


    “哝,不太甜的。”


    付远野接过, 拆开来又递回给他。


    “我吃过了,这是你的。”喻珩摇头, “牛奶味的就剩这一根了, 专门给你留的。”


    付远野墨镜下的眼弯了弯, 低头咬了一口。


    喻珩凑过去:“好吃吗?”


    “嗯。”


    喻珩笑了,拿出手机给他转账:“买雪糕的费用学姐已经转我了,我给你。”


    付远野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推拒, 否则喻珩又要着急了,便拿出手机收了钱, 结果发现喻珩另外还转了一笔小额的给他。


    “我和宋镜看到货架上有卡纸, 拿了两套,这是卡纸的钱。”喻珩和他解释。


    “你想要可以随便拿。”付远野没收这个钱。


    “不是我要。”


    “嗯?”


    喻珩一颗脑袋凑到他胸前,直接替他点了收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付远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过看他是兴冲冲的样子, 应该是什么高兴的事。


    另一边的树荫下已经有小朋友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新编的童话故事,周围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站了一上午,喻珩刚想拉着付远野也去坐坐,就见团队里的几个男生就推搡着出来了。


    喻珩还以为是几个人闹什么矛盾了,结果一听才知道是刚刚有小朋友问了几个哥哥谁跑步比较快,结果几个男生谁都不服谁,争起来了。


    “开玩笑,我高中百米能破校记录!”


    “我国家二级和你闹的?”


    “比比?”


    “谁怕谁,赌什么?我肯定比你快!”


    “比我快就算你厉害,我要是输了过两天吃烧烤我请客!”


    “一言为定!准备好钱包吧!”


    都是年轻气盛的学生,互相没有恶意,只是言语之间都被激起了斗志,不过那么几句话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男生跃跃欲试地在跑道上站好了,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跑一场。


    他们在跑道上热身,边上迅速半包围围起一圈小朋友,每个小朋友都选择了这段时间里自己最喜欢的一位哥哥加油。


    操场上大人们的赛跑还没开始,小朋友之间的应援已经沸反盈天,互相争吵似的喊自己的哥哥最厉害。


    喻珩拉着付远野往后远离了些,指着跑道上几个同伴转头和付远野乐癫癫道:“他们也是被当成明星了。”


    付远野:“嗯?”


    喻珩想起来付远野应该不太知道网络文娱的那些事儿,和他解释:“一般粉丝会称自己喜欢的这位男星为’哥哥’,说’我哥最厉害,团内唯一门面主舞主唱’什么的”


    喻珩说着间付远野还是一脸不解的表情,干脆实操,他清了清嗓子,扒拉着付远野的手臂。


    “远野哥哥世首帅,擎秋唯一门面,完美九头身,物化生全能ACE唔”


    付远野捂住了喻珩的嘴,耳根不明显地泛着红,表情又很无奈:“别闹。”


    喻珩嘿嘿一笑。


    但他被捂着嘴,柔软的嘴唇只能在付远野滚烫的掌心轻蹭,像是落下两个翩翩的吻。


    付远野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喻珩很少见他这么局促的样子,又扒拉过去想继续说。


    但付远野直接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人提远了点,目光危险:“那我要和粉丝保持距离。”


    喻珩眼睛一瞪:“这你又知道了?”


    他退开一步:“那保持距离吧!”


    明明是喻珩要玩的,玩脱了却是付远野懊恼,他靠过去,喻珩又往边上挪了一步。


    “请哥哥和粉丝保持距离。”他义正严辞。


    付远野头有点疼。


    他怎么不知道喻珩这么爱演。


    “付老师!麻烦你再发个令吧?”跑道上的几个男生准备好了,朝付远野喊。


    “等等!”付远野还没说话,喻珩就抓起付远野一只手朝他们道,“大人比赛还要发令枪啊,吹哨不行吗,付远野一上午手都震红了,你们看。”


    付远野虎口和食指上果真一片都泛着红。


    他转了转手腕,想把喻珩拉回来,但喻珩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点幽怨。


    付远野不动了。


    “正式一点儿嘛。”其中一个人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干脆拉喻珩一起,“要不喻珩你也来比比?听说你短跑挺快的!”


    喻珩疑惑:“听谁说的?”


    那人大笑:“宋镜说的,他说你早上追着他打,他没跑过你!”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喻珩第一次在大家面前闹了个脸红,高冷的形象险些维持不住,绷着脸,转头就想找宋镜再揍一顿。


    但喻珩对自己的定位不是很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说话时总是不自觉拖长音,一双明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先发出礼貌,就算是冰霜似的表情也不让人觉得讨厌,认识的时间一久,大家见过他对学生的关心,见过他能在集体中和谐的融入,都明白只要没人招惹他,他就很好说话。


    所以他们才会开这样的玩笑邀请喻珩一起比赛。


    大家善意的笑声中,付远野垂眸看着自己被喻珩举在阳光下的手。


    明明刚刚还在装作不理他,一听到别人找他发令,立刻就担心地护着他,为他说话。


    喻珩就这么举着他的手,在阳光下,在众目睽睽之下。


    坦率地,关心地,毫不胆怯地。


    付远野心中微动,低头,眼里带笑:“想跑吗,我给你发令。”


    喻珩眼睛一亮:“给我吗?”


    运动他一般般,但这样特殊的时刻不多,他还真挺想试试的。


    付远野点头:“嗯,想给你。”


    ……


    六条跑道上站本次比赛的五位选手,喻珩凭借着当之无愧的颜值和不断把他安利出去的白川,成为了五个人之中的顶流。


    两边的加油声已经几乎被“喻珩哥哥加油!”占领。


    顶流喻珩在最靠近付远野的内道,活动完手腕脚踝,缓缓蹲下。


    还有一条跑道的空缺,边上的男生忽然叫住了人群后的毕萧,问到:“老毕,你不是校田径队的吗,也来比比?”


    校田径队跑个百米不在话下,大家都以为毕萧会加入,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拒绝了,只说了一句“不了”就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离开。


    喻珩没注意到这个插曲,做好起跑姿势后看着又拿出了发令枪的付远野。


    “哥,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付远野朝他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带上手套,问了他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今晚想吃什么?”


    喻珩愣了一下,被拉开注意力:“想吃锅包肉。”


    付远野咔嗒一声扣好发令枪:“跑倒数第一也有锅包肉吃。”


    喻珩眨了下眼,一点一点笑开了。


    所有人都在跑道上蹲下,付远野发出预备指令,五个人蹲踞式起跑的姿势变换,蓄势待发。


    所有人屏息,场上一时间寂静无声。


    付远野始终看着喻珩。


    砰——


    枪/声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又响彻在这一片空旷的绿荫场上。


    付远野目光追逐着喻珩。


    像是一只敏捷的小豹子,跑出去时带着夏日海风里的清爽,扬起的脸上带着自信和坚定,卷发在风里舒展,每一根都飞舞得可爱。


    他就像是操场绿草地边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招展着沐浴过阳光的花瓣,风过,是干净的、清香的,蓬勃的生命力


    付远野抬起手,按了按心口。


    他明明站在原地没有走动一步,却觉得自己,热血沸腾。


    内心深处那些觉得自己与校园的格格不入,与这些朝气蓬勃的生机背道而驰的想法,那些喻珩想尽了办法让他融入集体都没有改变的固执——


    就这样,在这一刻,因为喻珩,轻飘飘地散了。


    少年破开风朝终点狂奔而去,手中像是牵了一根无形的线,另一头绑在付远野的腕上,就这样带着他要往前去,一往无前。


    从这一刻开始,付远野觉得耳畔那些欢声笑语和喝彩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他也想高声喝彩。


    为喻珩。


    *


    喻珩拿了正数和倒数都是第三的好成绩。


    他和其他四个人一一击掌,获得了大家的一致惊叹——你真的跑得很快!


    虽然是友谊赛,但喻珩也是尽了全力跑的,这会儿手脚都有点酸软,喘着气朝大家笑笑,在原地撑着膝盖缓劲儿。


    面前忽然伸过来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喻珩迟疑着抬头看去。


    毕萧把水往前递了递:“喝点水吧。”


    喻珩还没反应,周围的一堆人就开始起哄。


    “哟~~毕萧你只给喻珩送水不给我们哥几个送水是什么意思啊?”


    “刚刚不来跑步就是为了现在给人送水是吧?”


    “你脸红什么,哎哟喂!”


    喻珩直接僵住了。


    他不信平时这几个交流不多的人能看得出来毕萧喜欢他,他都已经那么避着毕萧了,不可能还有人能察觉得出来。


    除非毕萧主动和他们说。


    ……对,喻珩想起来这几个人平时是会一起打篮球打游戏的。


    刚才跑步时被肾上腺素带起来的高亢情绪一下子落了回去,他知道这几个起哄的同学没有什么坏心,可能只是和毕萧更熟一点,所以想要帮毕萧。


    但这对他来说很困扰。


    喻珩仍旧没动,看着面前那瓶水,心里生出一股很无力的感觉。


    “不用了。”


    “他不喝凉水。”


    一个冷而干脆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喻珩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手上被塞了他的保温杯。


    他抬头,看到身侧的付远野眉眼间尽是凛冽。


    场面凝滞了一瞬,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但身侧站着付远野,喻珩反倒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他打开保温杯,从容地喝了一口。


    咽下那口水,他对毕萧认真道:“我有水了,抱歉。”


    *


    下午吃过饭午休后,比赛继续。


    上午当过裁判的下午负责维持秩序,喻珩和宋镜坐在没出去看比赛的孩子堆里,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张画纸和笔打发时间。


    他们两个也各拿着张纸在写写画画。


    宋镜问他:“听说上午被起哄了?”


    “嗯。”喻珩手里的笔一顿,又接着动起来,“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听他有点懊丧的语气,宋镜也叹了口气:“男生大部分都知道了,有些是上午之后自己看出来的,有些是毕萧自己说的。”


    “好烦。”喻珩一手撑着脸,软软的肉被他搓得泛红,“弄得人尽皆知干嘛。”


    “给你上压力吧,他条件不错,是有不少人追他。”


    “关我什么事。”喻珩下笔都快把纸戳烂了,耳畔响起发令枪/声,“想朝他开一枪。”


    “用不着你,我看付远野就挺防着他的。”宋镜揶揄他。


    喻珩“昂”了一声:“肯定啊,我和毕萧合不来,付远野又亲耳听到过毕萧说他坏话,肯定防着他啊。”


    宋镜忽然停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觉得原因只是这个?”


    “……啊?”喻珩也看着他,目光忽然有点不自然,然后低下头,小声道,“那还能有什么啊。”


    宋镜不帮心里别扭不愿意动脑筋的小孩解题,笔杆子敲敲他的脑袋:“懂就自己好好想想。”


    喻珩抿唇:“不懂啊。”


    “别装。”


    喻珩吃瘪:“噢。”


    ……


    下午的比赛结束得早,颁奖仪式结束之后就没什么活动了。


    趁媒体组的成员刚给获奖的小朋友拍照的时候,宋镜拿着一叠东西去找了周诚则和方颂钰。


    没过一会儿,周诚则和方颂钰拿着那叠东西走到了广场中间。


    周诚则脸上的笑从来没那么夸张过,他对大家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小朋友们都很棒,赛出了风格和水平!虽然比赛总有输赢,只有每个项目的前三名小朋友才能获得奖牌,但是我们的喻珩哥哥和宋镜哥哥为每一位小朋友都画了奖状!”


    “哇!!!”


    小朋友们立刻捂着嘴巴,广场上听取蛙声一片。


    方颂钰补充道:“每一个小朋友都参与了比赛,哥哥姐姐们也都看到了你们的努力!奖状是表扬大家的勇气和自信,希望你们永远都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蓬勃生长。”


    宋镜和喻珩在下面带头鼓掌。


    付远野站在喻珩身后:“这是卡纸的用途?”


    喻珩正高兴:“是啊,我和宋镜画了一下午呢,每张都不一样。”


    “怎么突然想到每个人都发奖状。”


    “上午垒球比完,笑笑拿了第四名,我见她很失落的样子。”喻珩一直在鼓掌,转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我们办活动不应该大家都开心吗?第四名也很厉害啊,也应该获得奖励,同理,每一个参加比赛的小孩都应该受到鼓励,就像你说倒数第一也能吃锅包肉一样。正好我和宋镜会画画,商量了一下就做了。”


    正巧这时,方颂钰念道了笑笑的奖状:“王悦小朋友,荣获’垒球最棒小投手’称号!”


    喻珩鼓掌鼓得更起劲了。


    接下来是一个个稀奇古怪的奖项。


    “白川小朋友,荣‘比奥特曼快的飞毛腿’称号!”


    “周朵小朋友,荣获‘跳跃的芭蕾公主’称号!”


    ……


    “孙凯笛小朋友,荣获‘闪电小飞侠’称号!”


    这些称号叫付远野想上一整天也想不出来几个,但喻珩的脑瓜总有那么多奇思妙想,那么让人忍俊不禁,又那么让人感动。


    “怎么样?大家是不是都很开心?”喻珩骄傲地问他。


    付远野点头:“是。”


    奖状发完,喻珩又被孩子们围住,一人一句甜甜的“谢谢喻珩哥哥”,喻珩笑得合不拢嘴。


    付远野放下手机,把刚刚拍的喻珩被小孩簇拥的照片存到单独的相册里。


    相册显示已有十六张照片。


    他弯了弯唇。


    等喻珩艰难地从孩子堆里逃出来,付远野又像什么都没做一样自如地把保温杯递过去,温水滑过唇舌,喻珩忽然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喝冷水?”


    付远野:“平时在家只见你喝热水或温水。”


    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怕喻珩晕车会吐,递给过喻珩一瓶矿泉水,怕他介意还特意说没打开过,但喻珩自始至终都没喝一口。


    他当时以为喻珩嫌弃,或者是信不过陌生人给的水。


    但同住后他才知道,喻珩应该是不喝凉的水。


    后来家里原本不怎么用的热水瓶里总是不再缺热水。


    付远野慢慢知道很多事,比如喻珩的皮肤敏感容易留疤,被蚊子叮了会起很大的包。


    喻珩从学校回来时常常带着满腿的包,很吓人,忍不住抓,抓破了又难受。所以每天喻珩回来前付远野都会在家里检查一遍,保证家里没有一只蚊子,床头喻珩触手可及的位置会放上止痒水,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喻珩带好驱蚊贴;


    喻珩不怎么会晾衣服,总是把衣服晾得皱皱巴巴的,水也拧不干,付远野会帮他拧干水重新晾;


    喻珩睡前总喊热,但睡着后又有点怕冷,空调温度太低就会像小狗一样吸鼻涕,付远野会帮喻珩盖上踢掉一半的被子,然后调高空调的温度,哪怕他自己觉得热。


    后来他抱着喻珩,喻珩就再也没吸过鼻子


    数不胜数的小习惯。


    这些事很小很琐碎,几乎萦绕了他一整天的生活,但他做得不厌其烦,因为能了解喻珩。


    他做的这些或许在别人眼里无足轻重,付远野只是感激自己有这样的机会。


    喻珩不知道这些,还以为自己适应得良好,就像眼下,他只是惊讶地对付远野道:“你好细心!”


    付远野笑笑,没说话。


    付远野太好了。


    喻珩垂下眸,忽然想起宋镜让他好好想想的话。


    其实他不是不懂。


    那么多人里付远野只对他一个那么好……几乎是全世界里只对他一个这么好了,喻珩不可能不去猜付远野的心思。


    可他不敢呀。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他自作多情呢?就不能是他太帅了太厉害了人格魅力太高了所以付远野才对他这么好的吗?


    可怎么解释付远野在毕萧面前屡次流露的攻击性呢?又怎么解释那些有些心照不宣的暧昧举动呢?


    付远野如果真的喜欢他的话,好像又说不通……明明那天他亲口说不离开擎秋的。


    难道他们网恋吗?


    付远野看着喻珩的小表情又纠结起来,好笑地问:“怎么了?”


    喻珩看着他对自己越来越频繁的笑,也想起最近越来越多的亲昵举动,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就不能是付远野忽然改变主意了吗?


    喻珩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脏忽然一下一下越跳越重,他觉得自己隐隐找到了答案,却还摸索不出解答过程,只能按捺下心里的紧张。


    不能轻举妄动。


    就算付远野改变了想法,目前肯定也不太坚定,否则早就和他说了。


    但是得加把劲儿!给付远野或许还不太坚定的想法添把火!


    于是喻珩朝着付远野笑了,带着洞悉的目光,像亮着璀璨的星光。


    “鉴于你的良好表现,我决定——”


    喻珩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双手递给付远野。


    “授予你‘优秀裁判长’称号!”


    付远野瞳孔微微颤动,哑然着看着面前精致的手绘奖状,“优秀裁判长”五个字被加粗放大了写在奖状正中间。


    右下角的“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边上还有一个卷毛小男孩竖着大拇指。


    以及奖状正中间,是带着墨镜举着枪的一个冷酷男生正在发令……这是他。


    “谢谢。”


    画得很可爱,很漂亮,付远野小心翼翼地接过奖状,比以往任何一次获奖都要不平静,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喻珩,像是要用目光把人一点一点抚摸一边。


    一直到喻珩的眼神开始躲闪,他才指着枪口问:“为什么发出的指令是一个爱心?”


    “因为——”喻珩背在身后的手互相搅着,像是不安,却歪头狡黠道,“你猜?”


    狡黠的喻珩跑走了,只留下付远野拿着手绘的奖状站在原地。


    风吹过纸张,发出轻轻的碰撞声,付远野垂眸抚过那颗很红的爱心,眼底发热,指尖滚烫。


    作者有话说:


    晕乎了两三天今天才发现原来一直在低烧哈哈!刚吃了药睡一会儿起来再修一下错别字什么的555


    第47章 偷吻


    小岛运动会结束, 但三八线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又过了两天,喻珩现在已经能坦然接受自己在付远野怀里醒来的事实了。


    虽然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想着必须要撑住,必须要清醒地看看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结果付远野每晚都给他抚眉心, 他每次坚持不过五分钟就睡着了。


    喻珩也想过义正严辞地阻止付远野这样触摸自己……可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这样碰过他的额头了,太安心也太舒服


    抱着就抱着吧,又不会少块肉!


    喻珩的心路历程是这样, 但他也是真的好奇付远野是怎么想的。


    这天早上醒来,喻珩发现自己是正对着付远野被他搂在怀里的,前几次都是背对着,这回一睁眼就是健硕的胸膛, 付远野微乱的领口微微下坠,脖颈处的脉搏和青筋静静跳动, 喻珩呼吸一滞,再次意识到他面前是一个极度吸引他的成年男性, 扑面而来的蓬勃荷尔蒙气息让他的脸逐渐发烫。


    呼吸的变化很快被付远野察觉到, 他像往常一样微微沙哑地问了一句“醒了?”, 等到喻珩的回答后他就会从容地收回手。


    但这一次喻珩没有回答他。


    付远野微微低头,正好看到喻珩也抬头看他。


    柔软的发丝蹭在他的下巴上,一双睡醒的眼睛像洗过一样清澈, 他听见喻珩轻声问他:“哥,这几天我都是这样打扰你睡觉的吗?”


    “什么。”付远野一愣。


    喻珩抬手指了指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这个。”


    喻珩问得太突然, 语气像是真的困惑, 眉头也微微皱紧,似乎真的觉得自己给人带来的困扰。


    付远野掌在他腰上的手不自觉用力,感觉到手下柔软腰身的微微颤抖后他又立即收回手。


    他嗓音有点僵硬:“睡得不好吗?”


    “没有。”喻珩摇头,发丝在他下巴上乱蹭, “睡得很好。”


    “嗯。”付远野坐了起来,像是要下床,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不动了。


    顿了片刻,他忽然说:


    “不打扰。”


    没等喻珩再说什么,付远野留下一句“我去做早饭”就匆忙出去了。


    付远野心里隐隐不安。


    他在想喻珩为什么忽然提这件事。


    他怕喻珩是在介意,又暗暗懊悔自己不太有底线的行为。


    但他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的床上传来不明显的声音。


    付远野脚步一顿,回头,看到喻珩揪着被子挡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双巧黠又机灵的弯弯眼。


    分明是在笑。


    付远野怔住,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捉弄自己,带着些不明意味的挑逗——这些天总是这样。


    他呼吸重了些,目光里逐渐染上无奈,没忍住,走回床前弯腰把他的头发揉乱。


    “干嘛——!”喻珩挣扎着抵抗。


    “小鬼。”


    “你这个大鬼!”


    付远野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抓住他顽强抵抗的两只手,微微用力,把人拉了起来:“幼稚鬼。”


    喻珩试图挣脱他无果:“你很成熟吗!”


    付远野揉了下他的脑袋:“起床。”


    喻珩哼哼两声,付远野出去之后他就在床上捞起手机看消息,看到实践群里的消息的时候眼睛忽然一亮,跳下床朝卫生间跑。


    卫生间的门开着,付远野正在刷牙,喻珩轻轻撞过去:“哥!今天上午一起去学校吧,周哥说今天上午给大家放电影看!”


    付远野叼着牙刷,顺手给他挤了牙膏,把喻珩的电动牙刷塞进他嘴里:“嗯。”


    喻珩一下笑了,觉得付远野叼着牙刷的动作有种不符合他性格的萌感,不自觉弯了下眼,和他一起刷牙。


    喻珩歪着头,看着对面镜子里头发都乱乱的两个人,这时候的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平时的样子,都睡眼惺忪的,看起来都不那么有精神,可喻珩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高兴。


    牙刷头在嘴里震动,他问:“你唔好&*%#吗?”


    付远野从镜子里看他一眼,被他叽里咕噜的样子逗笑,漱过口后问:“在说什么?”


    喻珩比了个等等的手势,坚持刷完五分钟,涂掉泡沫后漱口:“我说,你不好奇看什么吗?”


    付远野拧干毛巾递给他:“什么都行。”


    和喻珩一起看的话,看什么都行。


    “怎么是看动画片!”


    小阶梯教室里拉着灯,黑乎乎的只有前面的投影亮着。


    方颂钰就着投影的光在写工作日记,闻言和边上的人道:“电影当然是以小朋友为主,这部很好看,看懂了会觉得很有深度,你瞅人家喻珩多认真。”


    幕布上是一只小狗。


    小狗独自生活着,他一个人玩游戏、一个人吃饭,孤身一人的日子很平静,可是在看到别人都有家人朋友和爱的陪伴时,小狗也会感受到孤独。


    渐渐地,小狗忍受不了寂寞的自我封闭,他为自己订购了一个陪伴型机器人。


    屏幕上跳出影片的名字。


    “Robot Dreams.”喻珩拆了一颗糖喃喃,“机器人之梦?机器人做的梦吗?”


    他和付远野依旧坐在最后面,屏幕的光线在脸上跃动,小狗和机器人的故事缓缓展开。


    小狗的世界因为机器人的到来变得生动,他们一起跳舞、照相、坐地铁、牵手,玩轮滑,机器人填补了的小狗心里的空白,小狗不再孤独,他变得幸福而满足。


    但意外发生了。


    在一次海边的旅行中,机器人出了故障躺在沙滩上不能再行动,小狗用了很多办法都没能将机器人带走。


    小狗很着急,立刻去买了机器人维修手册,可等他第二天再回到海滩的时候,却发现海滩因季节原因被封闭了。


    小狗没法再进去找机器人,只好回到家,给自己写下最重要的便签纸:海滩于6月1日开放,去接机器人回家!


    机器人和小狗就这样被迫分开了。


    机器人的梦由此开始。


    咔嗒——


    喻珩咬碎了嘴里的糖,有点着急地小声说:“小狗不再努力努力了吗?海滩第二年才开放,机器人一个人要怎么度过这些日子?”


    付远野转头,看着他替机器人紧张的模样,放轻了声音:“不着急。”


    喻珩没法不着急。


    被留在海滩上的机器人做了三个梦,第一次他梦见自己被一只兔子救了,机器人高兴地回到小狗的家里,小狗却并不在家;


    第二次他又梦见自己去找了小狗,可小狗有了新的机器人朋友,而自己似乎已经彻底被遗忘,不再被需要;


    第三个梦,机器人梦见自己在一片花海里跳舞,花海变成了小狗的模样,机器人似乎也回到了小狗的家里,但也只是似乎


    机器人的每一个梦都是回家,可每一个梦境的结尾都没有如愿以偿,梦破碎得让人心痛。


    在海滩封闭的日子里,小狗总是思念机器人,也曾试图去交其他的朋友,小狗似乎对每个朋友都很赤诚,可最想念的始终还是机器人。


    时间一点一点流失,躺在沙滩上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小狗的机器人也和一群筑巢的小鸟成为了朋友,但小鸟总会离开,于是机器人经历了第一次真正的告别。


    双方都经历了新友情和告别之后,依旧最想念对方。


    终于,海滩要重新开放了。


    目睹了机器人和小狗漫长的分别,付远野终于在这一刻松了口气,因为喻珩的表情已经越来越凝重,纵使他也觉得这场分别让人感到遗憾,可喻珩强大的共情能力更让他感到心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情太过特殊,他忍心在喻珩的脸上看到这样难过的表情。


    好在小狗和机器人要重逢了。


    海滩恢复开放的当天,小狗第一时间冲去了海滩。


    可他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机器人了。


    原来机器人在海滩搓磨了太久的时间,看起来就像一堆被废弃的破烂——他被丢到废品站了。


    小狗不知道这一切,只不分昼夜地找着,最后只找到了机器人断掉的一条腿。


    机器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小狗这么以为。


    然而不是这样。


    废品站里,一只浣熊回收了破碎的机器人,寻找各种各样的材料把他组装成了一个崭新的机器人。


    机器人又获得了生命。


    浣熊对机器人很好,好像比小狗还要爱他


    机器人回来了,但这一次,再一次获得了爱的他成为了浣熊的朋友。


    而小狗经历了伤心后,也在商店里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新的机器人朋友。


    机器人和小狗没有再见面,却在对方不知道的情况下都拥有了新的好朋友,并且和各自的好朋友形影不离,过上了很幸福很幸福的日子。


    故事的最后,机器人在天台上看到了和新机器人一起逛街的小狗。


    这是海滩分别后他们第一次见面,机器人单方面的见面。


    机器人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中的他冲上去和小狗打招呼,他们抱在了一起,失而复得的喜悦和久别重逢的惊喜浸泡着他们。


    小狗的新机器人在一旁失落,浣熊一无所知地在为机器人做饭。


    他和小狗很高兴,可他们的新朋友在伤心。


    机器人从梦境中清醒,看了一眼他的浣熊的合照,躲到了小狗看不见他的地方。


    机器人没有回去找小狗。


    他在天台上播放了《September》,这是曾经小狗和他共舞的歌曲,而这一次,机器人独自跳起了这一段舞。


    楼下街道上听到这段音乐的小狗,也情不自禁跳起了这段舞。


    他们隔空共舞,心里都想起了曾经陪伴的美好时光,失落和惆怅交织,却又被新朋友填满——新机器人和浣熊分别拉起了他们的手。


    他们和各自的新朋友跳完了这一支舞。


    “Do you remember never a cloudy day


    不曾阴霾的日子里你还记得吗


    There wasn’t - say do you remember


    无处不在这一切你还记得吗”


    影片到此结束。


    阶梯座位上短暂的沉默后,大家窸窸窣窣地开始讨论电影。


    最先嫌弃电影是动画片的那个男生长叹一口气:“虽然结局挺好的,他们也都有各自新的朋友了,但我怎么就那么遗憾呢?”


    方颂钰点点头,第二次看这部电影的她有了新的感想:“其实里面小狗和机器人的性别都没有明确说明,他们的感情可能是友谊也可能是爱情或亲情,但就像每个人都只能陪自己走过一段路那样,小狗和机器人已经是很体面的了,他们帮助互相成为了更好的人,然后迎来新的生活。最后没有相认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最好的结局。”


    闻舒托着脑袋感叹:“机器人没有回去找小狗这个抉择真的很理智,但放在现实生活里一定很艰难……”


    与大人不同的是,小朋友们大多都没那么多愁绪,只觉得小狗和机器人都有了新朋友,谁也没有悲伤,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喻珩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虽然没说话,但在小狗又买了一个新机器人的时候,付远野就看到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喻珩。”付远野看着鼻尖眼眶都通红的喻珩,有点束手无策,“你怎么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碰碎了什么。


    听到付远野的声音,喻珩像是被拉回了现实世界一样,眼睑微颤,一颗豆大的泪砸落,在桌上碎掉,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明显还陷在电影里没有出来,盯着不断滚动字幕的屏幕,抬手抹去眼里的湿意,摇头:“没什么。”


    付远野欲言又止,想问是不是小狗和机器人的分离让你难过了,是不是他们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不再互相需要让你感到遗憾了,是不是……因为他们想到我和你了。


    可付远野怕惹他更伤心,只是抬起手,指关节蹭了蹭他湿润的眼角。


    喻珩转头看着他,眼睛很认真认真,像是在说服自己:“机器人特别好,小狗也很好。”


    付远野一顿,道:“嗯,他们很好。”


    喻珩的眼睛忽然又一红,闭上眼,近乎赌气地说:“我不好。”


    付远野心里疼得像被针扎,拇指在他眉心轻轻揉着,轻声:“你最好。”


    喻珩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气音里带着细微的哭腔,强装冷静道:“我去洗把脸。”


    喻珩湿着发梢回来后似乎就已经脱离电影的情绪了,但付远野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喻珩一下午都怔怔地,不怎么说话了,像是有心事,可别人一和他聊天,他就又笑眯眯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


    付远野有些担心,也有些不安。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


    为了庆祝支教进度已经完成了大半和运动会的圆满举办,大家决定晚上去海边吃烧烤庆祝。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坐在滨海的烧烤店,付远野也在受邀之列。


    海风吹着烧烤的香味,落日的余晖铺在波光粼粼的海平面上,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唯一不变的是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海滩……


    海滩


    机器人和小狗分离的海滩。


    喻珩眼睛又一酸,低头,拿起桌上的杯子掩饰自己的情绪。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付远野在他耳边低声道:“少喝一点。”


    大家今天高兴,都喝了一些酒,付远野原本以为喻珩是不喝的,可后者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到现在都已经喝了好几杯了,说话都慢了起来,他不得不拦着。


    “唔……”喻珩吸了吸鼻子,含糊道,“我知道。”


    然后趁付远野不注意,仰头又喝了一口。


    付远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喻珩今天心情不好,可眼下都已经喝得有点微醺,眼眶和脸颊都泛着红,整个人都是放空的状态,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他起身,拜托宋镜照顾一下喻珩,自己则起身去买解酒药。


    宋镜正玩得嗨,闻言拍着胸膛让付远野放心地去,他肯定把喻珩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付远野不太放心地走了。


    三分钟后,一群上头的男生提议:“转酒瓶吧!真心话大冒险!玩不玩儿?”


    大家认识二十天了都还没深入了解过,这一嗓子算是把所有人的八卦之魂都嚎出来了,所有人挤在一张大桌子上跃跃欲试。


    喻珩虽然有点醉了,但还记得自己不太喜欢被人窥视隐私,摆摆手就要起身。


    宋镜一把揽过他:“诶诶,别走啊珩儿,答应付远野看着你的,别离开我视线啊。”


    喻珩皱眉:“我不玩。”


    “我保护你我保护你,真转到你了不乐意玩儿的话我替你喝酒,行不?”


    喻珩晕乎乎地被他按下:“喔。”


    年轻男女的真心话大冒险总是玩得很开,没过几轮已经有人的老底都被掀开了,喻珩运气好,一次都没被转到过,只是托着腮帮子看着大家闹,思维渐渐被酒精麻痹,在大家的哄笑声和起哄声后暂时忘记了不高兴,也傻傻地跟着笑。


    为了让大家都有参与度,酒瓶是轮流一人转一次,指到谁就是谁来完成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由转酒瓶的人出题。


    轮到喻珩转酒瓶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都使不上力气,只把空酒瓶轻轻一旋——


    酒瓶指向了一个男生。


    “哦!是小迪!”有人道。


    喻珩记得这个男生,叫陈迪,来擎秋的第二天,就是陈迪不小心把裤子丢在了他的垫子上。


    那天他在舞蹈房里发了好大的脾气,都没人敢和他说话。


    而现在……喻珩看着周围的大家,每个人都在朝他笑,等着他出题。


    喻珩搓了搓脸,也笑了出来。


    那时的他一定想不到现在的自己会和他们一起玩这种八卦的游戏,而且相处得居然还不错。


    “我选真心话!”陈迪壮士断腕般对喻珩说,“喻珩你出题吧!问什么都行!就算你要报我丢裤子的仇也行!”


    众人听了又是一顿哄笑,还有人起哄喻珩问个狠的,最好狠到让陈迪不敢再乱丢裤子。


    喻珩庄重而缓慢地点点头:“喔,那我问个隐私的。”


    喝醉了的喻珩动作和说话会有些慢,但正是这种缓慢的速度最容易让人觉得他是清醒和认真。


    气氛一下紧张了起来,所有人竖起耳朵屏息听着,陈迪也如临大敌。


    喻珩歪着头,好奇地问:“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


    “噗——”


    “啊哈哈哈哈什么鬼啊!!”


    “这个问题有点太隐私了吧哈哈哈!!!”


    大家笑成一团,陈迪原本视死如归的表情也渐渐呆滞:“啊?”


    喻珩坐在小板凳上,双手叠在膝盖上,头慢慢靠下,眼里满是狡黠。


    柔软的笑意和红扑扑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疏离,多了几分可爱的和平易近人,还有那双朦胧像含了烟雨的眼睛,只要看过一眼就忍不住让人心动起来。


    毕萧盯着他,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又过了几轮,酒瓶口终于转到了喻珩面前。


    喻珩都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地抬头,发现这一轮转酒瓶的人居然是毕萧。


    瞌睡虫散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找付远野的身影,可他还没回来,喻珩像个迷路的小动物,目光焦急起来。


    他不想和毕萧玩这个游戏。


    可赶鸭子上架,几个男生已经在起哄他选大冒险了。


    喻珩抿着唇,谨慎道:“那就真心话吧。”


    毕萧摸索着手里的酒杯,抬眼:“我们在座的这些人里,有没有让你心动的。”


    喻珩有三秒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让他的回答不管是否定还是肯定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又有人开始起哄,被宋镜摆手制止。


    “我们豌豆公主脸皮薄你们不知道啊,怎么尽问些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他刚刚还放水了,你们也应该问喜欢爷爷还是喜欢奶奶啊!”宋镜笑骂着打圆场,拿起一杯酒,“这酒我替他喝了啊——”


    宋镜举起杯子,结果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捂住了瓶口。


    “可以回答。”喻珩抬起微微迷离的眼。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喜欢或者心动不配被说出口。


    他刚刚沉默,只是在想,付远野去买东西了,那是算在座呢,还是不在座呢?


    但他现在看着从不远处慢慢走回来的付远野,嘴角一点一点上扬,像是天真可爱的小孩看到了心爱的玩具,发自内心的高兴。


    距离他们还有三步的距离时,付远野看到喻珩的目光穿越人群,深深而依恋地落在自己身上,轻声道:“有啊。”


    付远野瞳孔微颤。


    他其实并不知道喻珩回答的是什么问题,可看着那双让人情不自禁甘愿沉沦的眼眸,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


    喧闹中他们静静对视着,探索着对方眼里的温柔、情动,还有哀伤和踟蹰。


    ……


    喻珩的干脆承认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他们从来没想过喻珩这样的人会对他们之中的谁心动,也没有想到他会就这样干脆承认,人群沉默了两秒之后立刻爆发出了高分贝的躁动,男生们像是终于把冷冰冰的喻珩拉入了圈子里,上蹿下跳地问喻珩是谁啊是谁啊,女生们也很好奇,等着喻珩公布答案。


    但喻珩醉得厉害,歪着脑袋在身边坐下的付远野肩膀上一靠,吐着舌头比了个三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他醉了。”付远野抓住了他的三根手指,对边上的人说。


    然后抬手探了探喻珩的额头,喂他吃了解酒药,低头问他:“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嗯?”喻珩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快走快走,不然一会儿他们要追着问我了。”


    付远野没问大家会追着你问什么,只是把多的解酒药留给了大家,打过招呼,然后扶起喻珩先走了。


    他们原路返回,慢慢走着,走上一座大桥。


    海滩依旧在下面静静地被冲刷着,喻珩晃晃悠悠地看着远处已经快要变成黑色的天际,目光忽然变得很安静。


    “这里打不到车,我们得走回去。”付远野护在他边上,看他都走不了直线了,“我背你?”


    喻珩摇头,倔强道:“我要自己走。”


    付远野无奈,只好一眼都不错地看着他。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大桥上只有几盏灯打下了光,喻珩走到一盏灯下停住,靠在了栏杆上。


    “我还记得来这里的第一天,我们也是打不到车,然后我就拦了你的卡车。”


    风吹过他们,付远野隔着暖暖的灯光看他:“嗯,其实不是打不到车,在擎秋打车要直接打出租车司机的电话。”


    “我那时候又没有电话。”喻珩趴在栏杆上,黏糊糊的说话。


    付远野好像从中听出了些不高兴,笑了笑:“没关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喻珩说:“你说下面的那片海滩上有机器人吗?”


    付远野愣住了,垂眸:“你醉了。”


    “没有啊。”喻珩摇头,转头认真地看着他,忽而道,“其实小狗和机器人到最后都没有说上一句’再见’对吗?小狗以为海滩重新开放了就能见面,机器人以为小狗会回来救他。但你知道吗,其实那天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他今天一整天心情都不好,他知道为什么,他相信付远野也知道。


    可他忍不住了,他就是想说,


    付远野喉咙艰涩地看着喻珩不知不觉通红的眼睛,他听到喻珩声线不稳地说:“我说小狗很好,机器人也很好,结局看起来也很好。可其实我觉得一点都不好,我想让小狗和机器人再见面,但我又知道机器人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他们都会有自己新的生活,不打扰和淡忘才是最体面的结局。”


    喻珩以为自己很有耐心,可今天看完《机器人之梦》,他才意识到有些离别就是那么猝不及防的。


    整部电影都围绕着不期而遇的相识和高无预兆的离别,这似乎就是世界上最常发生的事情,在欢笑和眼泪中,大家不断地遇见,不断地告别,人们欢欣于相遇,却总是很难在学会坦然面对离别。


    喻珩这段时间总是不安。


    他不知道付远野最后的决定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要珍惜每一刻,就算最后要分别了,也一定要好好告别,不能像机器人和小狗一样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上。


    他觉得自己像需要陪伴的小狗,也觉得自己该做到和机器人一样理智,可只要一想到或许会和付远野分别、再也不见地分别,他就难受得只想让时间静止。


    因为这样就算是难过,他也能和付远野待在一起。


    他也想,或许付远野和机器人一样理智和聪明,会选择最体面的结局。


    “可是付远野……”


    喻珩像是紧绷了很久了,在这一刻不安和连日的猜测终于像决堤一样倾泻而出,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像是要哭了。


    “我讨厌这样,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不想当懂事清醒的机器人,我们能不能不要懂事。


    付远野疼得心碎成一片一片。


    “不会。”付远野捧起他的脸,微凉的手指贴上他滚烫的脸颊,“我不是小狗,也不是机器人。”


    “我不会有新机器人朋友,也不会认识浣熊。”


    付远野声音沙哑。


    喻珩眼里盛满了泪,像是流转的银河。


    很美,但他不想他哭。


    那一刻付远野想,算了吧,不要为了自己那点无法克服的痛苦再纠结下去了。


    自己痛苦一点不要紧,只是不论如何,不想再让他哭了。


    付远野慢慢低头,抵上他的额头。


    “喻珩,我只有你一个。”


    “呜”


    喻珩哽咽了一声,忽然埋进付远野胸口,大喘气着无声落泪。


    “付远野,我太害怕了。”


    付远野下巴靠在他的头顶,想起喻珩刚刚在人群中朝自己看来的那一眼,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不害怕,你只要往前走,我不会让你失望。”


    喻珩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消化这句话。


    少顷,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充满了光:“真的?”


    “嗯。”付远野给他擦干净眼泪,转身在他面前蹲下,“我背你。”


    喻珩情绪发泄得也有点累了,乖乖趴上他宽阔的背,双手绕在他脖子前,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付远野。”


    “嗯。”


    “你不要做小狗,也不要做机器人。”


    “嗯,我不做。”


    “也不要做新机器人小黄,也不要做小浣熊。”


    付远野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嗯,我谁都不做。”


    “你只做付远野。”喻珩用脸蹭了蹭他,“你只做我哥。”


    “好。”付远野笑了笑,偏头问他,“喻珩,明天醒来还会记得吗?”


    “……唔?”喻珩得了承诺,整个人都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道,“喻玥说、说我酒品不错,就是记性差……”


    付远野脚步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想去摸摸他的脸蛋看有没有着凉,但手刚探过去,喻珩就困倦头晕地抬起头。


    “嗯?”


    “让我摸摸额头。”付远野说。


    宽阔的大桥上,喻珩费劲地睁开眼,借着路灯和月光看清了付远野带着薄茧的手。


    朦朦胧胧的云层遮挡天际,星星眨着眼睛投下一道道星辉。


    喻珩慢慢把脸凑过去


    ——吻了吻付远野的指尖。


    夜晚静谧下来,仗着醉酒胡来的人睡熟了,付远野却背着他在星光笼罩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温热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半晌,他轻笑一声。


    偷偷吻他。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抵抗。


    付远野把喻珩轻轻往上掂了些,提步,重新走上回家的路。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会在喻珩离开擎秋前把复学手续和证明办好。


    付远野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还是一直在低烧,今天在电脑前坐了一天才写出来TT这一章肥肥的宝宝们请看!


    提到的电影就叫做《机器人之梦》,很好看,看得我眼睛酸酸的TT


    第48章 姐姐


    第二天喻珩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有点头疼,撑着坐起来,看到了枕头边的纸条。


    【有事出去一趟, 早饭热在锅里, 蜂蜜柠檬放在杯子里,冲热水的时候小心烫。出门小心,走路看路, 中午来接你。】


    喻珩捏着纸条,懵了几瞬。


    他喝酒是容易记性不好,但不是一点都记不住。


    他依稀似乎好像应该记得……付远野昨天是不是和他保证了什么东西啊?


    喻珩脑子里瞬间清醒了点,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喝了酒幻想出来的场景, 于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醒了?”


    电话里有风声, 付远野好像在外面,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还有些让人怔神的温柔。


    喻珩不自觉歪着身体陷在枕头里:“嗯, 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学校。”付远野在那头说, “头疼不疼。”


    “不疼。”喻珩揪着枕头的一角,觉得付远野的声音让人耳朵麻麻的。


    但没过两秒,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噌地坐了起来:“你去了学校!”


    “嗯。”


    动作太大喻珩眼前一下子有点发黑,他甩了甩头:“哪个学校?”


    “一中。”付远野轻笑了一声, “我的高中。”


    喻珩轻轻地喘了一口气:“……你去做什么。”


    “找张老师。”付远野叫了他一声, “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好像、好像记得一点。”喻珩讷讷道。


    “嗯,记得就好。”


    “付远野。”喻珩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忽然着急起来,“你、你不要因为我就、就……我不是要逼你——”


    他不希望付远野只是为了满足他的想法就把自己往后排, 如果付远野因他而为难和痛苦,这不是他想要的。


    喻珩一直都把自己的心态平衡得很好,只是昨天的电影和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一个不留神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他一副着急解释的样子又引来一声笑,付远野说:“是我自愿的。”


    喻珩安静了下来。


    “张老师不在学校,问了他说是去主岛开会了,过两天才回来。”


    付远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聪明,想到什么就直接去做了,竟然没有提前问一问张老师有没有空,白跑了这一趟。


    喻珩低着头问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回家。”


    家这个字对付远野来说,在过去的两年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家应该有家人、有烟火气、有不论好事坏事都能一往无前的底气。


    这座已经居住了二十几年的房子在只剩下付远野一个人的时候,就开始慢慢变得破败,变得死气沉沉,像是一个埋葬着美好过去的空壳,付远野住在里面,什么都留不住,唯一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但现在好像不同了。


    家里开始多了一个人,喜欢不穿拖鞋跟在他后面跑,喜欢把他的浴室弄得很香,睡觉的时候有点粘人,喜欢把床褥弄成小狗窝那样一团,但他又很聪明,有着对抗一切的强大心理和乐观性格,于是在付远野面前不经意流露的那些脆弱就更加珍贵和让人想保护。


    迷糊的,温暖的,让人不自觉心软的。


    付远野觉得自己冷硬的心肠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变得温暖。


    这座房子好像不再是“家”特定的场所,他意识到他在乎的是那个人。


    他第一次生出了要和一个人一辈子的想法。


    *


    喻珩今天收到了基金会团队要动身前往擎秋的信息,秦教授和他说团队到了之后负责人会联系他,只要等待就好。


    喻珩有点奇怪为什么不提前联系,而且他都没有负责任的联系方式,怎么联系?漂流瓶吗?


    但既然是秦教授的安排,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此外,秦教授让喻珩带着资料去找归来社区的负责人,向对方并说明团队的一些工作情况,先行一步做好对接。


    其实团队有专业人员,并不需要喻珩去做这些,但秦教授考虑到喻珩的想法,还是决定放开手,让喻珩参与进来。


    总算要正式开展这件大事了,喻珩兴奋得精神抖擞。


    上午他和方颂钰请了假,和付远野一起去了归来社区。


    “上次来这里我们还在吵架呢。”


    喻珩坐在自行车后座感叹。


    周围的树木似乎又绿了一些,付远野载着他在绿荫下穿行而过,盛夏在他们身上轮番留下气息。


    见付远野没有回答自己,喻珩戳戳他的腰:“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想起上次和我吵架心虚,后悔惹我生气了。”


    喻珩理直气壮,付远野失笑,他只是看到天上没有云,想到天气预报说最近要来台风了,海边的台风太过霸道,不知道喻珩会不会害怕。


    可他嘴上还是道:“是,以后不吵了。”


    喻珩满意地点点头。


    到了地方后,两个人一起敲开了负责人的门。


    开门的是个和蔼的女人,喻珩愣了一瞬,惊喜道:“姐姐,是你呀!”


    上次他在社区门口拦住的拦住的那位居民,就是眼前的女人。


    “是呢,居委会派我来负责这件事,我还想什么时候再见到你呢!这可不就见到了!”


    钱雨连忙把两个人请进来,付远野和喻珩一人微微鞠了一躬,走进家门,才发现好多邻居都在。


    喻珩不陌生,这些都是上次和他聊过天的,失去了自己儿女和孙辈的居民。


    他没想到今天要面对那么多长辈,一下子有点局促起来,付远野的掌心在他后背贴了贴。


    大家都在看着他,眼里带着期待,像火把一样的期待。


    喻珩握了握拳,往前一步,道:“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好,我是北斗爱心慈善公益的一员,我们的团队马上就会赶到擎秋,届时会和大家一对一地做进一步的交流和计划制定。在此之前,团队派我先和大家初步沟通一下我们接下来的流程,如果大家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不妥帖或者难以接受,都可以告诉我,我们的团队会提前根据大家的需求更改计划。”


    少年的嗓音清亮,就像是大家希望的那样,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带了想要看到的曙光。


    有人伸出手招呼他过去,有人叫他擎秋当地对家里小孩子的爱称,有人问他要不要吃水果、喝不喝水,这一路上辛不辛苦,对他说“小囡不要紧张呀”。


    喻珩看着一双双眼睛,这其中有些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浑浊,可看着他的目光是那样慈祥和蔼,像是通过他看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充满了鼓励与欣慰。


    喻珩对自己在做的事情有了更切实的感受。


    他在做很好的事情,而别人也因此,很好地善待他。


    喻珩想,他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


    心里热热的,他握着手里的资料,大胆道:“那我就开始了?”


    喻珩被拉着坐到一群长辈中间,大家手里一人拿了一份资料,有人带上了老花镜,有人拿着手机搜索,喻珩一点一点给他们念资料上的内容,有些内容不好理解,他就拆开了揉碎了讲,有老人耳背,喻珩便微微探身过去慢慢重复自己的话。


    付远野和钱雨坐在一旁稍远的地方,钱雨有些欣慰地看着这个场面,问他:“这是你弟弟吗,真有出息啊。”


    “嗯。”付远野目光始终落在喻珩身上,微微一笑,“他很厉害。”


    *


    从归来社区出来已经是两个半小时之后了,事情办得很顺利,喻珩记下了满满一张纸的要点,婉拒了钱雨留下来吃午饭的盛情邀请,赶着回去把重要的信息整理成文档发给团队那边。


    他有得忙,就让付远野回家休息不必管他了,付远野一路把他送回学校,看着他进校门时还翻看着笔记本念念有词的样子,觉得他这样子认真得可爱,心里为他感到骄傲,更多的是自愧不如的敬佩。


    回到家,付远野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拉起,许久没开张的小铺子终于重见光明,灰尘纷扬的太阳的光束里。


    付远野洗了一块抹布,把货架一个一个擦拭过去。


    “老板。”一个清扬的女声传来,“来包烟。”


    付远野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没见过的女生。


    二十岁出头,一身时髦的打扮,戴着墨镜,一副冷冷的样子。


    付远野莫名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女生。


    “抱歉,店里不卖烟。”付远野没过多纠结,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柜台面上不是放着一包么,”女生看着很干脆利落,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做了精致长甲的手指了指柜台,“你自己抽烟,不卖烟?”


    付远野停下了擦拭,目光掠过去。


    那是很久之前被放在这里的烟了。


    付远野没有烟瘾,只是偶尔不想说话的时候才会点一根,就算抽也不怎么过肺。


    而且他答应喻珩不再抽烟,就不会再碰。


    如果不是这个女生提起,他都不记得这里有一包烟。


    但付远野微微皱眉。


    这个女生对他好像有一点敌意,虽然言语听起来很正常,但付远野总觉得不太对。


    不知何处来的敌意。


    “不做生意么,怎么不说话?”女生继续问他。


    付远野折起了毛巾,对她道:“往前一公里有烟酒店,慢走。”


    “太远了。”女生像是铁了心要在这里买烟,长指甲点了点玻璃柜台,忽而道,“我带着团队大老远来擎秋,可是听人说过擎秋民风淳欧热情好客的。”


    付远野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你是基金会的?”


    “你知道?”女生似乎有点惊讶,“这事儿连他们支教的大学生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和那个叫什么珩的男生认识?”


    付远野蹙眉。


    他不明白基金会的领队怎么会连喻珩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严肃地开口纠正:“他叫喻珩。”


    “哦对,喻珩。”那女生状似随意,话锋一转,“你们很熟?”


    付远野目光微冷:“需要联系的话我可以帮忙,其他的无可奉告。”


    “都有联系方式,那看来是很熟了。”她像看破了什么似的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那你也一定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了,听说他脾气很大,平时很难搞吧?我猜大概也麻烦了你不少事情。做个交易?你给我支烟,我告诉你更多他小时候的事情,你可以拿去威胁他,保证他绝再也不敢在你面前作威作福。”


    “他最怕别人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了。”女生眯了眯眼,“怎么样?只要一支烟。”


    付远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也冷得结冰。


    “我不会窥探他人隐私,请你也不要随意传播。”


    “以及,”他抬眼,凌厉地质问,“你到底是谁。”


    女生忽然笑了,和先前要与人交易的笑不同,这一次看起来更真心一些,又转瞬即逝。


    “几天前我弟弟发给基金会一份文件,要基金会帮着找一个人,这个人叫做林霓。”


    喻玥摘下宽大的墨镜,露出底下和喻珩有五分像,却更显锋利的眉眼,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审视地看向付远野,语气疏离直白。


    “信息所示林霓的独生子叫做付远野,也就是你,而我弟弟来了擎秋后和家里最常提起的一个名字,也是付远野。我的弟弟向来乖巧,却在认识你之后有了一反常态的变化,这让我有些不放心。”


    “喻珩既然乐意让你接触归来社区的事情,就一定告诉了你他小时候的遭遇。”喻玥看着脸色忽然变了脸色的付远野,继续问:“我很好奇,你对他做了什么,让我从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弟弟,能够对你这样掏心掏肺。”


    付远野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


    他没有想到这是喻珩的姐姐。


    但他瞬间也明白喻玥的敌意从何而来。


    在家里一向听话的小孩来到了擎秋就变得大胆而放纵,在短短二十几天里就对刚认识的人产生了坚定不移的信任,并且连展现出来的性格也一点一点在发生改变。


    是谁都会感到疑惑和不安的。


    喻玥也并不是想听他像自夸一样说自己都做了点什么,同样的话她一定还会问喻珩一次,喻玥只是在警告他,别想对她弟弟做什么不好的事。


    付远野只沉默了几秒钟,把柜台上的烟递给她,并不解释什么,而是道:“如果你没有告诉他你要来,最好现在和他说一声。”


    喻玥一愣,反问:“怎么?”


    “不然他会生气。”


    喻玥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了解自己的弟弟一点。


    喻珩很乖,愿意被管着,但这都是基于他提前知情的情况下。


    如果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管束的话,对他来说就是不尊重的监视。


    她这次什么都没说,就是想先来会会这个近一个月里在喻珩的消息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付远野。


    她并不是想对喻珩的朋友怎么样,只是她对莫名其妙出现在喻珩身旁的人总是抱有一种警惕心。


    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有真心,接近喻珩的人总有目的,也很少有人能走进喻珩的心,喻珩常常不在意,也不为他们的目的性感到伤心,所以喻玥处理起那些人来也很容易。


    她习惯管着喻珩和外界的交流,但是上次和父母谈过之后,喻玥也在反思或许她不该一直这样。


    而且她敏锐地察觉到喻珩对付远野不太一样。


    这一次,喻玥觉得如果她在背后调查付远野,喻珩一定会生气。


    但不探探付远野的底她又不放心。


    于是她试图用喻珩小时候的事情勾起这个男人的窥视欲。


    但凡刚刚付远野附和一句“喻珩的确很难搞”,或者表示他想要听喻珩小时候的事情,喻玥都会直接拆了他家的店然后再也不允许他见喻珩。


    然而没有。


    喻玥打量着付远野。


    这个男人年龄不大,说话倒是很成熟,不卑不亢,甚至还能四两拨千斤地提醒她喻珩会生气,还算细心和懂事,她弟弟应该没受什么委屈。


    长得也还行,她弟弟多半因为长相给人加了不少分。


    喻月的眼尾勾着长长的眼线,她想着喻珩被这个人哄骗的概率有多少,思索间正要伸手去拿那包烟,又听见这个被他弟弟挂在嘴上的“全世界最好的朋友”说话了。


    “他不喜欢烟味。”


    喻玥的手顿住,一个凌厉的眼刀甩向付远野:“那你还抽?”


    “已经戒了。”


    付远野敛眉接下那眼刀,把烟往前推了推,神情自如。


    “你抽,姐。”


    作者有话说:


    付远野:我不抽,你抽,姐-


    姐姐来也!


    第49章 胆怯


    “你抽什么风?”


    “不是, 我就不明白了,喻珩上午能请假为什么我就不能请?”


    “你要请假去海滩边,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去?上次离岸流的事情还不够吓人吗?我得对你们的安全负责。”周诚则语气严肃, 对面前媒体组的男生道, “喻珩上午不是出去玩的,这不一样。”


    “周哥,我也不是去玩的。”赵诺欲言又止, 脸都有点憋红了,“总之我想请假。”


    “不行。”


    赵诺支支吾吾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你可以找人跟着我!”


    “人走了学生怎么办?下午你们组的孩子谁管?”周诚则反问。


    赵诺急了,看着坐在一边的写写画画的喻珩, 忽然脱口而出:“那为什么喻珩可以请假?团队有行为准则吧,可是他晚上都不住在学校里啊。”


    他声音不小, 喊完,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喻珩手里的笔停下。


    他抬起头, 平静地迎接大家的目光。


    大半个月了, 有人发现他晚上没有睡在学校也很正常, 喻珩甚至惊讶过居然没有人议论他,也惊讶过后来毕萧真的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


    大家对他还算是很友好的。


    喻珩知道这件事自己不占理,所以在这个矛盾口被提及, 他并不生气。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场面像凝固住了。


    赵诺问完这个问题脸上也闪过几瞬的不自然, 像是后悔, 可喻珩知道他和看着自己的所有人一样,都在等一个回答。


    喻珩盖上笔帽,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夹满大大小小纸质材料的笔记本。


    他摊开放在桌上, 冷静地对大家说:“虽然我们这次调研的重点不在防拐上,但擎秋二十年前的儿童拐卖案太过特殊,来前我做过统计,当年失踪的十二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擎秋对失散家庭的帮扶也不比内陆地区。”


    喻珩停了一下,抿唇。


    “我父母名下的慈善机构有意帮助擎秋的失散家庭,所以今天早上,我请假是为了帮助慈善机构对接失散家庭。”


    他翻过一页页纸张,满满当当都是他的笔记、收集下来的数据以及案例分析。


    一片沉默。


    大部分人都是震惊的,喻珩不声不响做了那么大的事情,从来没有宣扬过,如果不是今天有人质问出来,他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说。


    他们中的一些人把调研当作任务来完成,并不十分认真,也不会想到有人会通过调研背后的故事去关心到那些被人遗忘了的失散家庭。


    ……无可指摘的行为。


    这是好事、是善举,他们什么都没做,更不能指责喻珩什么。


    “至于没有和大家一起住,抱歉,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和两位领队无关。”喻珩选择诚实,“我会尽快搬回来。”


    “啊……也不至于,其实我们私下也说来着,你身体不好,之前都进医院了,住在一群男生之间肯定休息不好的。”有个女生开口,迟疑地问,“我们还是比较关心这段时间你住在哪里。”


    周围的人都点点头。


    她看起来很好奇,喻珩疑惑了一瞬,没有隐瞒:“我住在付远野家里。”


    “啊!”


    人群里不知道一阵小小的骚动,抽气声和压低了声音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喻珩耳朵里。


    “我就说……不简单”


    “你看吧嘶果然是啊!”


    喻珩更加不解了。


    ……在激动什么?


    他想了想,又说:“是我要住到付远野家去的,他无奈之下才答应的,请大家不要怪他。”


    “哎呀不会不会——”


    “怎么会呢!”


    喻珩歪了歪头,发现大家没有要怪付远野的意思,更没有要怪他的意思。


    宋镜打了个哈欠,走到喻珩边上,道:“多大点事,前两天陈迪还悄悄拉了我们几个男生去外边的小山坡上露营了,有地方睡、人也安全不就好了。况且你不在,哥几个睡觉还宽敞点好吧。”


    陈迪笑了一下,道:“真的,小山坡那边视野很好,晚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


    女生一脸震惊地质问男生居然露营不叫上他们,陈迪陪笑:“下次,下次。”


    周诚则有点头疼他们不太受控制的闹腾,但就和宋镜说的一样,其实只要人安全就好了。


    和大一就一个人住在外面的喻珩不通,熬过了头几晚,迅速熟悉起来的男生们更热衷于晚上凑在一起打游戏和扯皮,所以他们对喻珩没有意见,也不羡慕他和付老师一起住。


    和付老师一起住肯定十点就熄灯吧,一定还不能熬夜玩手机打游戏吧!


    付老师这样正经得眼下没有黑眼圈的人,就应该和喻珩这样早睡早起的乖宝宝一起住!


    “真没什么哈喻珩,你也不用搬回来,就那么几天了也别麻烦了,再说你回来我们晚上打游戏还吵着你——”


    周诚则每晚也被他们打游戏吵得头疼,骂道:“不打游戏是会死是吧?”


    众人哄笑成一团。


    喻珩心里的石头也一点一点放下,他发现人和人之间的交际虽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但也没有那么复杂……即便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也没有成为关系多么近的朋友,但理解和被理解是可以在这里发生的。


    他在这里收获了很多。


    赵诺后悔极了,他不是针对喻珩,只是他刚刚真的太着急了。


    他对喻珩说:“对不起,喻珩,我不是那个意思。”


    喻珩睁大眼,摇头:“不不不,你说的是事实,是大家包容我。”


    “你也在帮大家改稿啊,而且大部分稿件都过了,你为擎秋做的事情又那么有意义,大家互相理解嘛!”闻舒帮腔。


    “不过我有个问题,喻珩,慈善机构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和大家说啊?”有人问。


    咔——


    阶梯教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正午的光洋洋洒洒撞进来。


    “大家好啊。”


    一个微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黑靴踩过地砖,喻玥缓缓走了进来。


    “帮助失散家庭的是出于喻珩个人意愿,为了不影响团队原有支教计划,所以他没有占用团队资源。他离校借住,是为了方便对接擎秋方负责人,同时也是因为他借住的对象——付远野——也是本次项目参与者之一。”


    “目前秦如温教授已经悉知本次慈善项目,并以团队的名义上报学院,帮助失散家庭的计划离不开大家对防拐的宣传与调研,这件有意义的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回校后学校会对大家一起进行表彰。”


    喻玥站在众人面前,看着自己二十几天不见就黑了一个度的弟弟,目光逐渐变得温和。


    “最后,感谢大家对喻珩的包容,也感谢大家对防拐宣传作出的贡献。”


    喻玥说完所有的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她的蠢弟弟一心只想着做成这件事,单纯到一根筋的程度,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脱离团队独行侠一样的行为,却意识不到这或许会留下隐患。


    那就只好她来替喻珩操心。


    虽然她现在也觉得秦教授说喻珩可以独当一面的话或许确实是对的,但在她眼里,这还远远不够。


    喻玥忽然出现,几句话就把功劳撒到了整个团队的头上,大家都有点回不过神来。


    还是方颂钰有点惊喜地叫了一声“喻玥”,才把出神的大家拉回来。


    喻珩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姐怎么来了!


    其他人也深吸了一大口气。


    金融系鼎鼎有名的喻玥怎么来了?


    周诚则掐着自己人中缓劲儿。


    怎么没人和他说这个魔王要来啊!!?


    喻玥一身强大的气场早跟着她爸练出来了,在大家的目光下安之若素,对众人点点头,又缓下语气简单说了两句客套话。


    正好中午的餐到了,人群在惊讶的小声讨论中散开。


    “姐?”喻珩站在原地,还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喻玥看他一眼,冷冷道:“过来。”


    喻珩噌地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喻玥扯过他拎到自己身前,问周诚则:“你们刚刚在声讨我弟弟?”


    周诚则和喻玥同院不同系,打比赛的时候对上过,深知她的嘴巴有多厉害,到这会儿还在掐人中。


    刚刚喻玥还客客气气对人笑呢,现在说的话吓得喻珩想捂她嘴,但手抬起来了又不敢,道:“姐!!别说了!这事儿本来就是我的问题,大家也没怪我。”


    刚刚在众人面前,喻玥为了替喻珩周全才会说那么多场面话,可她从来不会做体谅别人委屈喻珩的事情。


    她一直都是无条件给喻珩撑腰的。


    喻玥不赞同道:“没怪你就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推出来当枪使?”


    “人家不是故意的。”喻珩一边硬着头皮说,一边使眼色让周哥快溜,“而且我刚刚不是都和他们解释好了吗,姐,知道你为我好,不过我们都是朋友——”


    周诚则溜走了。


    喻玥余光漫不经心扫过,想对喻珩说你说的那两句只能保证他们现在对你没有怨念,你哪知道成年人多复杂,你姐我刚进来说的那几句才能顶长久的用。


    但看着喻珩着急的眼睛,听着这一句“朋友”,她又想起刚刚在门外听到的,喻珩很勇敢的那些话。


    喻玥想她弟弟当时会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是像第一次独自完成捕猎任务的小狼,有点忐忑,有些疏忽,但很目光应该是坚定的。


    虽然不是那么完美,但总体来说……喻玥勉强给他打了个及格。


    至少他看起来真的很想靠自己做好这些事。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现在主意是真大了。”


    喻珩有点惊讶他姐居然不计较了,拽着她手晃啊晃:“啊呀姐,伟大的月亮,你怎么来了呀?”


    “哦。”喻玥缓缓道,“我是这次基金会带队的负责人,给你发信息了,没看到吗?”


    喻珩一愣,拿出手机一看。


    十分钟前。


    姐姐:带队来擎秋了。


    喻珩:“”


    喻珩:“你根本就是到校门口了才想起来和我说的吧!”


    喻玥拿出墨镜戴上。


    无比庆幸付远野提醒了自己要先和喻珩说一声。


    “你就说有没有提前和你说吧。”


    喻珩不高兴了,他看到喻玥的确是惊喜的,可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姐姐是来擎秋管他的!


    但他还没小发雷霆,喻玥就捏起他的脸,扯了扯,幽冷道。


    “喻珩,现在和我解释解释,你住在付远野家是什么意思。”


    喻珩:。


    糟了!


    *


    喻珩花了一个小时,从自己的水土不服讲到中心小学浴室里巨大的蟑螂、满屋子飞的蚊子,再到和同伴之间的摩擦,最后着重强调了付远野的心善,才和喻玥解释完他为什么住在付远野家。


    但喻玥之前在大家面前连喻珩住在付远野家的借口都为他找好了,现在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现在的喻玥油盐不进。


    “擎秋没有旅馆么。”她冷声问。


    喻珩在她面前就像个鹌鹑:“很远的。”


    “就非要来这里。”


    喻珩不说话。


    “就非得住他家。”喻玥道,“你就这么信任他。”


    “也不是非得……那天就刚好遇着了,”喻珩拖着调调,意识到他姐姐对付远野意见有点大,“他真的是个好人!”


    “是坏人你还能站在我面前?”喻玥冷眼看着他,可看着听到这句话表情一下子垮下去的喻珩,她愣了愣。


    喻珩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姐弟俩陷入了僵局,喻玥别开眼,目光微闪。


    片刻,喻珩叹了口气,语气有点小幽怨,也有点认真。


    “喻玥,有一晚我被锁在学校的浴室里了——”


    “谁做的?”喻玥的反应像应激一样大。


    喻珩吓了一跳,可喻玥的语气像绷紧的弦,叫他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喻珩沉默了两秒,玩闹一样抬起喻玥的墨镜,凑过去故作轻松道:“没有人锁我,你别气,你看,眼睛都红了,兔子一样。”


    喻玥抓开他的手,墨镜又落回鼻梁上,遮住她泛红的眼睛。


    喻珩继续说:“是门锁年久失修的问题,但是浴室灯又忽然坏了,空气也不流通,我出不去了那时候真的有点儿害怕。”


    喻珩只说“有点害怕”,但喻玥很清楚他当时会是怎样的无助和恐惧。


    可当她转头,想去看看喻珩眼里有没有那晚残留的恐惧的时候,却只看到那双眼里唯有明亮的笑意。


    喻珩的语气甚至有些雀跃:“大家都在等锁匠来,是付远野直接踹开门救了我。”


    喻玥愣住。


    “你知道我从小害怕什么,可那天我看着门被人踹开,不用等、也不用自己努力逃,外面的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洒了进来,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喻珩笑笑,“我好像一下子就不害怕了,姐,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喻玥知道。


    这代表喻珩多少次心理疏导都没有成效的心理阴影在那一刻开始瓦解了。


    喻玥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被她鸡贼的弟弟抓到,她“嗯”了一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弟弟单单对付远野这样不一般。


    喻珩嘿嘿一笑,好像没有察觉姐姐波动的情绪。


    他没心没肺地大声宣布道:“这代表他真的是个好人啊!!!”


    喻玥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冷着脸,伸手掐住喻珩的脸往两边扯。


    “就你鸡贼!”


    “嘿嘿!”


    “啊呀,你就别不高兴了。”喻珩还在耍无赖,“我都没计较你突袭我。”


    喻玥抱着臂:“不是提早和你说了。”


    “就早十分钟你还好意思说!”


    “那你在这儿待多久啊?住哪里?什么时候回去呢?”喻珩好久没见喻玥,问题一个接一个。


    “想着我快点走是吧?”喻玥眯眼看他。


    喻珩头晃得和拨浪鼓一样。


    喻玥也就是嘴硬心软,扭头还是会回答她弟的问题:“住你说很远的旅馆。”


    “噢噢。”


    “你今晚和我去住旅馆?我给你开个单间……”喻玥敏锐地停顿,再开口时难得有些迟疑,“你住付远野家是一个人睡还是……?”


    “一、一一个人睡啊那肯定。”


    喻珩觉得自己变成坏小孩儿了。


    “行。”喻玥又问,“那你今晚和不和我走?”


    正巧,有几个女生走过来问喻珩:“喻珩,我们大家今晚准备去陈迪说的小山坡上看星星,男生说今晚有惊喜,你要一起吗?”


    喻珩眼睛一亮:“我可以叫付远野吗?”


    “可以啊!喻玥学姐也来吧?”


    “出息。”喻玥朝自己弟弟翻了个白眼,转头对那几个女生笑笑,“不了,我明天就要走,今晚要把事办完,你们玩得开心。”


    “好哦,那喻珩我们不见不散哦!”


    喻珩朝她们点头,又有点着急地问他姐:“你怎么明天就要走了?”


    “干嘛干嘛,”喻玥微微后仰,“刚不是还盼我走,现在这么黏人干嘛,小狗崽一样。”


    “喻玥,你这样讲话我会伤心的!”


    喻珩双手撑在腿间的凳子上,挺着腰认真控诉。


    “……”喻玥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我下周就出国了,走前不放心你才来擎秋看看的,团队正式的负责人也不是我”


    她顿了顿:“我明天就回去了。”


    她也不时故意要说那些话要喻珩着急的。


    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离别,她只是也在不舍。


    “这么快啊。”喻珩一下子安静下来,很轻地问,“你不是、不是不放心我吗,要不,多留两天吧。”


    出国是一早就定好的,喻玥知道总会有她不能再时时刻刻管着喻珩的这一天,为此她不安过,恐惧过,生怕喻珩一眨眼又不见了,她怕喻珩再出点什么事,怕又来一个漫长绝望的三年,怕那身伤又回到喻珩身上。


    她现在依旧怕,依旧胆怯,却不再质疑喻珩了。


    爸妈说的话已经足以让她意识到自己对待喻珩,有着不合适的执拗和苛刻约束,喻家的人都会自省,她自省后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可又担心喻珩真的没法照顾好自己。


    可今天见到她弟弟,喻玥惊觉喻珩得变化真的很大,像一朵阳光下就要飘向远方的蓬松蒲公英,毛茸茸的,连撒娇都比以前更让人心软。


    ……虽然可能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已经很厉害了。


    眼前的少年明明不喜欢被管束,现在却说着让她多留两天的话,喻玥的目光不知不觉柔软下来,抬手捏住喻珩的脸。


    “虽然没有特别放心,但姐姐看到你的确已经长大了。见过了你自己选的朋友,还算靠谱;又看到你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虽然是第一次真正离开家,但也没有发生我担心的被人欺负的事情,甚至晚上还要去看星星,”喻玥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轻松道,“这些事你以前从不做,但你现在看起来更开心,比我时时刻刻管着你时开心。”


    喻珩鼻子一酸:“没有……”


    “以前你的眼睛可没有这么亮。”喻玥笑他。


    “我在这里是很开心,但你要走了。”喻珩整个脑袋耷拉下来,“姐姐,我舍不得你的。”


    “别学小狗黏人了,基金会团队那边我还得去交接。”喻玥拍拍他,“我只是对你放了一点心,百分之三十,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喻珩用力点头:“我会努力到达百分之一百的。”


    喻玥笑他,又搓了他一把:“不用那么多,给我和爸妈留百分之十。”


    “嗯。”喻珩声音闷闷的,“留的。”


    “有问题找爸妈和我,一定记住这一点。”


    喻玥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拎着包起身:“行了,我差不多要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一眼,下次见面就是很久之后了。”


    喻珩心里离别的难过和被肯定的高兴交织,亦步亦趋地送喻玥到门口,心里还是不舍最多。


    喻玥临走又想起来点什么,转头道:“哦对了,再和你说一下,付远野我见过了——”


    “啊!”喻珩忽然叫出声,伤心被打断施法,心虚地转着眼珠子,“你见他干嘛?”


    他反应太大,叫原本没觉得什么的喻玥一下子警觉起来,盯着他:“我又没说什么,你慌什么?”


    “没、没有啊。”喻珩有点紧张,怕喻玥看出点什么来,“就是想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喻玥抬起下巴审视他。


    忽然有同学从大门外跑进来叫他:“喻珩!你刚好在啊,付老师在门口,说你水杯忘他那儿了,在门口等你呢!”


    “哦,好的,谢谢啊。”喻珩飞快地应声,脑袋又嗖地转回来。


    喻玥挑眉,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明显做贼心虚的弟弟:“我觉得他啊”


    喻珩紧张得心头要跳出嗓子。


    结果喻玥一摆手:“走了。”


    “……”


    喻珩急得都要冒泡了,这是什么意思!?


    付远野刚刚在家收拾东西,瞥见桌子上喻珩的保温杯孤零零地站着,立刻就放下手里的东西来给喻珩送水杯了。


    喻珩不喝凉水,也不知道现在渴不渴,


    眼下他拿着保温杯在门口等人出来。


    白云悠悠地飘得有些快,付远野盯着天际,回想着今天和喻玥说的几句话里有没有什么会扣分的地方。


    几个喻珩的男生同伴从身边路过,打趣地说了声“付老师来找喻珩啊”,付远野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过头,听见他们在有些兴奋地聊天。


    “听说了吗,今晚他要表白!”


    “还特意找了个看星星的地方,我去,浪漫死了!”


    “看不出来他一个体育生这么有腔调啊,人家能答应吗?”


    “肯定能成啊,这不给人浪漫哭?把人往那儿一带,小音乐一放,小词儿一表白,花前月下浪漫星空,那不是稳稳的?”


    “说得我都羡慕了!”


    “毕萧可真有招啊!”


    “就是就是!”


    付远野微愣,收回目光,眼底情绪不明,握着水杯的手渐渐用力。


    “付远野!”


    喻珩从教室里出来,远远地叫了他一声,跑过来贴着他:“谢谢你给我送杯子。”


    付远野垂眸静静地看着他,视线淡淡的,却发现他眼眶里有些湿润。


    “眼睛怎么红了?”


    喻珩一愣,伸手胡乱抹了一把:“没事!”


    不知为何付远野没有多问,把水杯递过去:“下午多喝点水。”


    喻珩点着头接过,觉得这人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但付远野一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喻珩再看,又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凑近了些,问他:“他们今晚邀请我一起去看星星,我答应了,你也去吧?你想去吗?”


    付远野瞳孔一缩。


    刚刚那几个人说的话还在耳边,付远野感觉一片海啸把他才安稳了几天的心给冲得摇摇欲坠。


    他在里面挣扎,从未想到自己是一个如此患得患失的人,好像刚浮起来呼吸到新鲜空气,就又有一股浪把他打入无尽深渊。


    付远野心慌,开始去想一些荒唐的事情。


    荒唐到开始去猜今晚星空下的结局会不会是他不想看到的。


    他不安,又因自己的惶恐更加不安。


    他从来没有真正抓住什么,偏偏现在又告诉他,他可能又要失去了。


    付远野想对喻珩说我不想去,你能不能也别去。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张不开嘴,好像他的自尊心和底线不允许他变得卑劣,付远野不清楚这是不是卑劣的控制欲,只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每次因毕萧产生的妒忌总会让喻珩变得小心翼翼,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为驯化的兽,付远野唾弃自己,在巨大的海啸里渴望氧气,却又唾弃自己。


    野蛮而不讲道理的心理让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带有目的性地接近喻珩,可理智告诉他,他没有资格,而且而且


    喻珩已经答应了。


    人拥有“爱”的伟大能力,可“爱”让人胆怯。


    喻珩选择谁、不选择谁,他不敢猜,也不敢问,更没有资格


    付远野抬眼,看到喻玥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不算友善。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


    “……你去吧,我不想去。”


    作者有话说:


    人在爱里反反复复自我怀疑TT这是在岛上的最后一个大情节了(应该)马上就要离开擎秋了!


    还有想和大家商量一下,我最近工作忙起来了,卡文也有点严重,会尽量保证日更,但来不及写的话就是两天一更(字数会多一点)。


    最近其实有感觉自己心态有点不好了,想保证质量好好写,在这里先和大家抱歉!!TT——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50章 流星


    喻珩今天晚饭没有回付远野家吃, 一直到晚上十点都留在学校和大家待在一起。


    他借了个三脚架,正把自己的手机放上去调试,准备一会儿拍星空用。


    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大家都很兴奋, 喻珩明显感觉到有几个男生今天异于寻常得激动。


    一开始听到今晚要去看星星的时候喻珩也很期待,可现在却一反常态地平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他一个人捣鼓着手机, 赵诺走了过来。


    “喻珩,这个地方要转紧,不然不太稳。”他抬手帮喻珩调整了一下手机固定的位置。


    三脚架就是问赵诺借的。


    今天要去看星星也是赵诺提议的,喻珩问他借三脚架的时候还在想赵诺会不会要用, 没想到对方很爽快就借给他了,说自己有别的事, 用不着。


    喻珩想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抬头和人说了句谢谢, 又听见赵诺说:“中午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我就是因为出不去着急了, 不是针对你……”


    喻珩浅浅一笑:“真没事,不用道歉,你没说错呀。是不是我姐的话让你有负担了?真的别往心里去, 她说话比较直白,有时候训我都不留情面。”


    赵诺点点头:“不过我听得出来她是在护着你。”


    喻珩不好意思地笑笑。


    “弟控嘛, 我懂的。”赵诺说。


    喻珩羞耻得不行, 转移话题:“中、中午的时候听到你好像很着急要出去,是有什么急事吗?”


    赵诺摇了下头:“就是急着找个漂亮一点的地方,已经找到了。”


    “嗯?”


    “一会你就知道了。”


    喻珩一头雾水,忽然想到了什么, 问:“对了,他们说晚上会有惊喜,你知道是什么吗?”


    赵诺的脸忽然慢慢胀红,紧张地了下头发,像是有什么秘密难以启齿,但思考了几秒,还是凑近了些,对喻珩耳语了几句话。


    喻珩的表情在几个呼吸之间变得震惊和不可思议,他诧异地看着赵诺,好似真的不小心窥探了别人秘密,脑子宕了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喻珩心情跌宕,难以言喻,“竟然是这样?”


    *


    小山坡上。


    原野开阔,静谧的夜笼罩,远处拍打着礁石的海潮声忽大忽小,一轮澄黄的明月悬在海面,银河里散落的星星点缀在漆黑的夜空。


    只有星月做观众的夜晚,虫鸣依旧努力唱和着这安静。


    喻珩自动屏蔽了虫鸣和同伴的聊天,他坐在草地上,依旧低头捣鼓自己的手机和三脚架。


    他调整了三十秒的曝光,然后按下快门键,静静地在一旁等着。


    半分钟后,一张布满的星空照片诞生。


    喻珩调整了细微的角度,连拍了好几张,然后低头选了最漂亮的一张,开始调整参数。


    “哟,这么会拍。”宋镜和个鬼一样冒出来。


    喻珩被吓得往边上窜了一下,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我走路可有声儿啊!”宋镜辩白着去呼噜他的卷毛,“是你太入神了没注意到。”


    喻珩瘪瘪嘴,继续低头调参数。


    “今天不是豌豆公主,改哑巴王子?”宋镜一脸欠样儿地调侃他,“这么浪漫的地方没激发你的灵感吗,怎么没见你拿笔画了,还闷闷不乐的。”


    喻珩沉闷地说:“画太慢了。”


    “什么?”宋镜不解。


    喻珩没解释,但宋镜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付老师没来一起看星星你就这么不高兴啊。”


    “没有不高兴啊。”喻珩这么说,却没否定原因。


    “嘴硬吧你就。”


    喻珩抿唇,撒气一样丢掉手机,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微微后仰。


    漫天星河是很美丽,可喻珩只是觉得,这样浪漫的景色如果不和付远野一起看,很可惜。


    他想和付远野一起看。


    只想和付远野一起看。


    可付远野却说他不想来。


    付远野很少拒绝他什么。


    可这一次,他说不想。


    喻珩有一点难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付远野的陪伴,喻珩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机器人之梦》里的小狗,而付远野就像机器人一样对他百依百顺。


    他已经太依赖付远野了,习惯付远野什么事都顺着他,再无理取闹也会无奈地依着他。


    他被惯得太过了,所以但凡付远野有一件事没有陪着他,喻珩就会感觉到失落和不安。


    其实他也可以佯装生气硬要付远野陪他,可喻珩有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偏偏又没法修正。


    于是喻珩又拿出了自己从前最擅长的事——把无法解决的事憋在心里。


    “你这个样子,过几天走了要怎么戒断。”


    喻珩抿着唇不说话。


    宋镜叹了口气,忽然说:“你有分离焦虑吗?”


    喻珩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看着宋镜。


    他五岁前天不怕地不怕,八岁回到家后每天都有家人陪着,他知道自己被保护得很好,不会再发生那样的坏事了,也再不会离开家人。


    时至今日,家人都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所以他没有因为分离焦虑过。


    哪怕今天喻玥说要出国了,但因为在这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所以虽然舍不得,但也没有到焦虑的地步。


    可如果分离的对象是付远野


    喻珩的心一下子落不到实处。


    宋镜抬头看了看天上,慢慢说:“台风要来了,今天我听到周哥和颂钰在说,如果擎秋受台风影响大,我们很有可能会提前返程。”


    喻珩瞳孔一颤。


    “说不定台风哪一天就来了,明天?后天?”宋镜对说,“所以,这样好的星空,在我们还在这里的时候——。”


    “也许只有今晚能看见了。”


    喻珩触碰着草地的掌心微微收拢,几株小草被他抓在手里,又轻轻松开。


    宋镜之前总劝他抽离,可偶尔言语之中流露的感觉又好似不希望他遗憾,喻珩觉得他也好像在为曾经的什么事、什么人遗憾,听起来这样让人伤感。


    喻珩也仰起头,看着在天上一闪一闪的满天星辰。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着他的衬衫,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拂过鼻尖,好像拥有着相同味道的另一个人就在他身旁。


    身后开始嘈杂起来,人群渐渐围聚,周围燃起了很多仙女棒,跳跃的小烟花包裹着人群,准备好的音响里舒缓浪漫的音乐缓缓流淌。


    喻珩心里一跳,意识到今晚的“惊喜”要开始了。


    今晚过后还会有星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憋闷了。


    喻珩一把捞过被丢在旁边的手机,把刚刚拍的那张最好看的星空发给了付远野。


    Alioth:你看,很漂亮。


    Alioth:一起看吧?


    喻珩发完消息,抬起头看着宋镜。


    “画画太慢了,”他对宋镜解释刚刚这句话,“我想快一点把星空给他看。”


    所以一听到付远野不来,就算有点难过,他也立刻去和赵诺借了三脚架,仔细研究了用法,尝试了一下午怎么拍才会好看。


    心不在焉一下午,也不参与大家的话题,一个人坐在这里拍了好多,只是想把最好看那张发给付远野,让他看看他看过的星空。


    之前他在想,这样也算一起看吧?


    可现在,


    付远野能懂他的意思吗?


    会来吗?


    宋镜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刚想说什么,却看见喻珩的目光远远落在他身后,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然后倏地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喻珩的电话响起。


    身后的人群越来越近,开始有人讲话,有人起哄。


    喻珩背对着他们,好似和他们的热闹无关,目光颤动着,深深地、用力地看着远处。


    他慢慢抬起手,接起了电话。


    还没开口,身后的表白声先一步传进听筒里。


    “我喜欢你,可以——”


    “喻珩。”


    听筒里,付远野的声音沙哑,带着急促哀切的恳求,孤注一掷到颤抖。


    “不要答应他。”


    喻珩怔住,无意识地喊出他的名字。


    “……付远野。”


    电话那头的人哽咽着哀求道:“求你。”


    心脏猛地被捏紧。


    喻珩眼里蒙起了一层雾。


    风更大了,身后的人群静了一瞬,在那巨大的、和喻珩无关的起哄声再次响起之前,喻珩紧紧地攥着手机,坚定地冲进了风里。


    朝对面山坡上那个不知道站了多久的男人,飞奔而去。


    *


    付远野背对着身后的一切。


    他的确不想来,却比任何人都固执地站在这里。


    在惴惴不安的爱面前,所有的理智清醒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千遍万遍告诉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喻珩任何,可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的自私和嫉妒。


    明明没有失去什么,却觉得自己真的就要一无所有了。


    付远野知道自己做不了克制的圣人。


    他害怕得懦弱。


    天太黑,他无法辨别喻珩在哪里,这成了他敢向对面的借口。


    可看到对面山坡上亮起点点的仙女棒,听到若有若无起哄声的时候,付远野又闭着眼,转过了身。


    光芒围绕在那一头,而他周遭依旧漆黑一片。


    就像喻珩,就像他。


    直到手机亮起,喻珩发来的星空洒下来一点点亮光。


    那是给等待着审判的人投下的一道敕令。


    付远野拨出电话的时候不再克制,也不再用理智压抑自己。


    理性和私心对抗的泥泞沼泽里,他不再挣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被赦免了。


    ……


    被爱着的人会被允许一切,所以付远野所有自我厌弃的挣扎,在喻珩的这道赦免面前都被恕无罪。


    付远野说“求你”,心甘情愿地说“求你”。


    他猜喻珩可能会说他霸道,会奇怪他怎么还有这样的一面,可付远野也猜喻珩会听他的乞求。


    可喻珩没有说话。


    呼呼的风声在听筒和身后不断响着,他听到电话里喻珩越来越急促的声音。


    付远野瞬间浑身冰凉,犹如一盆冷水浇下。


    他紧紧捏着手机:“喻珩,不要激动,深呼吸,我错了,你别——”


    “我别什么?”


    少年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身后和听筒里同时传来。


    付远野僵住,转身,看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撑着膝盖,朝着他大口大口的喘气。


    从另一个山坡到这里的距离不近,他看起来很累,可他看着他的那双眼睛亮过天上所有的星星。


    这一颗流星是为他而来的。


    “你说啊,我别什么?”喻珩缓缓直起腰,朝他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那里有付远野熟悉的狡黠,他大声道,“别把你的话当真吗?”


    付远野喉结滚动,嗓子一下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腰带进自己怀里。


    他埋在喻珩的颈窝里,脸颊贴在他因为奔跑而体温过高的颈侧,感受着他快速跳动的脉搏,低头,深深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从未有过如此安心的时刻。


    “是别答应他。”


    付远野偷吻着他的耳根说。


    作者有话说:


    看到上章大家的讨论了,毕萧依旧恶评如潮啊()


    虽然还没写到但是应该已经可以猜得出来其实不是毕萧要表白了吧(?)没想到有一天会为毕萧发声hhhhh《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