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他的告白
唇瓣擦过喉结那瞬间的触感让祁念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
她慌乱地想要站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想拉开这让她几乎窒息的近距离。
然而她完全忘记了刚刚滴入眼睛的散瞳药水。
视野里一片朦胧的光影晃动,根本看不清方向和距离。
她刚一动,头就朝着旁边冰冷的墙壁狠狠撞去!
“小心!”一声低喝带着惊惶响起!
江野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反应,在祁念身体倾斜的刹那,猛地伸手挡在了她的额侧和墙壁之间!
一声闷响。
祁念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江野温热的手掌上,虽然不疼,但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手掌的触感。
祁念更加不知所措,身体僵在原地,像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小念,小心!”
江华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器械。
“别紧张!千万别乱动!散瞳后视力模糊是正常的,你越着急越容易出事!”
他的目光严厉地转向还保持着伸手保护姿势、身体几乎半圈着祁念的自家儿子。
“江野!你靠那么近干什么?!没发现你越靠近,小念就越紧张吗?让开点!让她自己缓一缓!”
江野愣了一下,喉结上那一点极其细微的湿度和温热感还在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心跳如雷,耳根也红了起来。
但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不敢去多想那瞬间的触感意味着什么。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收回挡在墙上的手,另一只手则极其小心地轻轻扶住祁念的手臂,帮助她重新在检查椅上坐稳,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坐好,别动。”
随即,他立刻松开了手,并迅速向后退开一大步,拉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低声道:“我…我站远点。”
祁念死死低着头,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脸颊滚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太丢脸了。
接下来的三项常规检查。
视力、眼压、眼底检查,顺利进行了下去。
祁念像个提线木偶,江华清医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全程低着头,视线涣散,一半因为散瞳,一半因为不敢聚焦。
江野远远地靠墙站着,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也不敢乱动手脚了。
检查终于结束,但散瞳的药效还需要时间恢复,视力依旧模糊。
恰好此时,办公室外又有其他病人拿着加急的检查单敲门,似乎情况比较紧急。
江华清看了一眼祁念,又看了看杵在墙边、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念,你先去外面走廊椅子上坐一会儿,等视力恢复了再走。江野,照顾好她。”
江野闷闷地嗯了一声,走到祁念身边。这次他保持了距离,轻轻伸手去扶,只是低声说:“…跟我来。”
声音依旧有些发紧。
祁念默默地站起身,凭着模糊的光影和江野的脚步声指引,摸索着他的袖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充足,放置着不锈钢材质的候诊长椅。
江野的目光落在椅子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伸出手,用手背快速碰了一下椅面。
果然,冰凉刺骨。
他没有犹豫,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将外套迅速对折了两下,然后仔仔细细、平整地铺在了长椅中央的位置。
“坐这,慢一点小心。”
祁念模糊地看到他在椅子上铺了什么东西,迟疑地伸出手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的是熟悉的、柔软的布料触感。
是他的外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明明自己也因为刚才的意外而浑身不自在,明明还在生闷气,却依然记得椅子冰凉,记得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垫着……
她默默地坐了下去。
外套上残留的、属于江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清晰地传递上来。
这感觉比坐在冰冷的金属上确实温暖舒适太多,却也让她更加坐立难安,心乱如麻。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旁边站着的江野,只觉得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刚才…实在是太冒昧,太丢人了……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将头埋得更低。
很快,这次检查报告出来了。
江华清也安慰好了刚刚急匆匆的病人,江野刚要站起身去接,江华清摆摆手:“你在这守着,我去拿就行。”
江华清很快拿到了报告,他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恢复得非常好!”
他放下报告,走向二人身旁,看向紧张等待的祁念。
“小念,角膜愈合得很完美,炎症完全消退,视力也基本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了。纱布眼罩从今天起就可以彻底摘掉了!”
祁念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眼。
真的…好了?!
再也不用小心翼翼避开强光,再也不用担心视线模糊影响学习,再也不用…依赖别人的照顾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而,这份轻松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眼睛好了,也意味着…江野的愧疚和责任彻底结束了。
他离开的倒计时,真的开始了。
几乎同时,站在一旁的江野也明显松了口气,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明朗笑容,甚至比祁念还要开心几分。
他看向祁念,眼神亮亮的。
“太好了!”
“这下总算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念脸上。
“那…你之前说的,复查之后要告诉我为什么躲着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祁念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笑着的脸瞬间有些僵硬,眼神也闪烁起来。
是继续粉饰太平,还是…亲手揭开那个即将到来的离别?
“我…”
她张了张嘴。
如今视线已经完全恢复,她看着江野那清澈坦荡、带着期待的眼神,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你们先下去吧。”
江华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适时地开口。“小念还需要点时间让散瞳效果完全消退,适应一下光线。你们去楼下大厅坐坐?”
祁念连忙点头:“好…好的,谢谢江叔叔!”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江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和不解,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走了进去,江野按了一楼。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嗡鸣声。
祁念盯着脚下光滑的地板,心乱如麻,她该怎么说?从哪里说起?
江野站在她斜后方,同样沉默着。
之前复查成功的喜悦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预感取代。
他也忽然意识到眼睛好了,她似乎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以后…他该用什么理由继续靠近她?
就在江野深吸一口气,准备打破沉默,再次开口询问时。
哐当!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电梯猛地一震,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骤然停止!
头顶明亮的灯光瞬间熄灭!
刺眼又诡异的红色应急灯开始疯狂闪烁,整个电梯狭小的空间忽明忽暗。
祁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扑去。
完了!电梯出故障了!
她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老天爷!她的眼睛才刚刚好啊!要不要这么倒霉?!
一个有力温热的大手猛地将她拉起。
下一秒,她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里。
江野的手臂紧紧地、牢牢地环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隔着薄薄的衣料,祁念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和胸膛传来的滚烫温度。
“别怕。”
江野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手臂收得更紧。
“有我在,别怕,可能是临时故障。”
祁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生命的最后时刻…
如果下一秒电梯就坠落…
她不要再伪装了,不要再逃避了。
她不想带着遗憾和未说出口的话离开!
她紧紧抱着江野,颤抖的嗓音还带着哭腔,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
“江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躲着你…”
“我…我只是…只是害怕…”
“齐白晴说…说你妈妈要带你去加拿大…说你马上就要走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习惯了你的好…我怕你走了我会更难过…我怕…”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江野的身体在她抱住他的瞬间就彻底僵住了!
应急灯闪烁的红光下,他清晰地听到了她带着哭腔的坦白,。
原来…原来她这些天所有的疏离、躲避、强装镇定…都是因为这个?!
江野只能不断安慰着祁念:“别哭,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狭隘的电梯内。
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稀薄,越来越费力。
“呼…呼…”
祁念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了,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鬓角。
江野慌了,但他知道越是这种危急时刻越要冷静。
“没事…祁念别怕,保持清醒,千万别睡过去。”
江野的声音低沉紧绷,一遍遍地重复着。
他用力拍打着电梯内壁的紧急呼叫按钮,但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绝望感在狭小、闷热、空气越来越稀薄的空间里无声蔓延。
祁念想起来小时候也有个身影,她只要一哭,就被拖着强硬关在狭小的衣柜里。
无论她怎么哭喊,都没有人来救她。
她的幽闭恐惧症被彻底引爆,感觉自己像被封在棺材里,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说话都有气无力。
“江野…我…”
“别说话,省点力气!抱紧我!”
江野内心越来越慌,但只能佯装镇定立刻打断她,轻轻摇晃着脸颊让她保持清醒,万一昏过去只会更加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
“哐!哐!哐!”
沉闷而有力的敲击声从电梯门上方传来,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里面的人!能听到吗?坚持住!我们正在救援!”
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穿透门板。
“爸?!”
江野猛地抬头,他听出了夹杂在救援人员声音里的另一个焦急的呼喊。
“小野!小念!你们在里面吗?有没有受伤?”
江华清焦急的不行,连忙大喊。
“爸!我们没事!”
江野用尽力气大声回应,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祁念有点吓到了,但没受伤!”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因为听到外面的声音而微微放松了一点,但身体依旧抖得厉害。
“好!坚持住!门马上就开了!”江华清立刻安抚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电梯门的上方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刺眼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救援人员的手电光柱扫了进来。
“女士优先!快!”外面传来指令。
门缝被撬开到勉强能通过一个人的宽度。
“念念,来!”
江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开怀抱,双手稳稳地托住祁念的腋下和腰侧,用尽全力将她向上托举。
“手抓住上面!别怕!外面有人接你!”
祁念被恐惧和缺氧弄得浑身发软,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奋力向上伸手。
外面救援人员有力的手臂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和胳膊,合力将她安全地拉了出去!
“江野!”祁念被拉出电梯的瞬间,下意识地回头喊了一声。
“我马上来!”江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沉稳依旧。他利落地攀住被撬开的门框,手臂用力,长腿一蹬,敏捷地爬了出来。
重获天日。
祁念被救援人员扶到旁边安全区域,双腿一软,差点瘫倒,被赶过来的江华清一把扶住。
“小念!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华清上下仔细打量着她,语气急促,十分关切。
祁念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还在微微哆嗦,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努力想摇头,想说话,但牙齿都在打颤。
“没…没事…”
“就是…吓着了…我…缓一缓…就好…”
江华清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深深呼出一口气,眉头紧锁。
他转向旁边同样脸色发白、但明显镇定许多的儿子:“江野,你陪着小念同学,一步也别离开!我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点热饮给她压压惊。”
“嗯。”
江野沉沉地应了一声,目光紧紧锁在祁念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后怕。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贸然触碰,只是默默地站在她一步开外的地方,用自己的存在给她安全感。
祁念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身体的颤抖。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一点点流逝,身体里的寒意和颤抖慢慢平息了一些,但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江华清很快回来了,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牛奶巧克力饮料。
随后有人催他有病人,他只能先行离开,只叮嘱江野一定照顾好祁念。
祁念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些冰冷的恐惧。
经过了这一遭生死边缘的惊吓,祁念忽然觉得,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在生命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渺小。
她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猜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的江野。
“江野…”她轻轻开口:“其实…你打算出国,对吧?”
江野的身体瞬间僵直。
“江野,告诉我,你真的想走吗?”
“我……”
江野说了一句话就沉默了。
一年前。
温馨的家好像是一夜之间就变了,变得支离破碎。
父母时不时就激烈的争吵。
他蜷缩在自己房间的角落,用手死死捂住耳朵,却依旧挡不住那刺耳的争吵声音。
不久后,母亲慕情坐在他床边,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小野…如果…如果爸爸妈妈真的要分开…你…你跟谁?”
那一刻,江野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开了。他看着母亲脆弱痛苦的脸,再看看门外父亲沉默疲惫的背影,巨大的痛苦和背叛感淹没了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口而出:“妈…我跟你!”
他认为选择了母亲,就是站在了“受害者”的一方,就是对那个“背叛家庭”的父亲最有力的控诉。
从此之后,他开始厌恶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因为那里有父亲。
他不再认真学习,曾经喜欢的篮球场变成了他发泄愤怒和逃避现实的唯一场所。
他故意让自己变得“坏”,逃课,不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用表面的桀骜和痞气掩盖内心的痛苦和迷茫。
他讨厌父亲!那个对病人永远温柔耐心、对同事和蔼可亲的男人,为什么独独对家庭如此冷漠?
为什么让妈妈那么伤心?他就是个人渣!
后来终于。
母亲拿着一些文件,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小野。妈妈…想离开这里,去加拿大重新开始。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那时的母亲,好像变得好了一点,眼中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江野看着母亲希冀的目光,想起她那些以泪洗面的日子,想起自己当初跟妈妈的承诺,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愧疚感压过了所有其他的念头。
他几乎没有过多思考,或者说,他不敢去思考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抗拒,只是麻木地点了头:“嗯,好。”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情绪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脏。
后悔。
一种迟来的、却无比清晰的后悔感。
他那时候根本不想选,他只想逃!
篮球场上的每一次狂奔、每一次暴力的扣篮,都是他发泄内心无处安放的痛苦和迷茫的方式。
沉闷的撞击,挥汗如雨的疲惫,才能暂时麻痹那颗被家庭撕裂的心。
他甚至不敢停下来思考想不想,因为一想,就是无边无际的痛苦。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一切的根源。
他刚打到半场就看见手机屏幕亮起。
依旧是母亲发来的:“小野,我和你爸…确定离婚了。”
好累啊。
天真的塌下来后,他什么都不想面对。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球场上,手中的篮球成了唯一的宣泄口,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篮筐,却因为心神剧震、力道失控,篮球重重砸在边框上,然后反弹出去……
紧接着,是祁念压抑的痛呼。
一切的开始,源于他最深沉的绝望和逃避。
明明小时候。
他捧着厚厚的医学图谱看得入迷,喜欢在医院走廊偷偷观察父亲手术后的疲惫却满足的神情。
是什么时候开始厌恶医院的消毒水味?是什么时候觉得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变得面目可憎?
真的是因为那里有他怨恨的父亲吗?
可这段时间呢?
看着祁念因为眼睛疼痛而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小心翼翼避开强光的样子,他为了帮助祁念渐渐找回了本心。
他那么迫切地想让她好起来,想守护她,这种强烈的愿望,比篮球场上短暂的宣泄更让他感到充实和……归属感。
只有真正掌握知识和能力,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免受病痛之苦。
学医,似乎才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道路。
但他要是反悔,选择留下,选择自己真正想走的路……母亲会怎样?
她会觉得被唯一的儿子背叛了吗?她会彻底崩溃、彻底离开吗?
他无法想象母亲独自远走异国的背影。
没有人,真的没有人问过他一句:“小野,你自己想怎么样?”
“小野,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小野,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直到这一刻。
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刚从电梯惊魂中缓过来、眼睛还带着一丝惊惶的女孩,用颤抖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问出了那个直抵他灵魂深处的问题:
“江野,告诉我,你真的想走吗?”
不想走。
他真的不想走。
他不想离开这片承载了他所有记忆的土地,不想放弃刚刚重新燃起的、对医学的渴望,不想离开眼前这个让他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强烈的保护欲和悸动的人。
这个答案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对母亲承诺的愧疚和对父亲复杂的怨恨!
这是属于他江野自己的声音,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就在江野胸腔剧烈起伏,喉结滚动,那声不想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瞬间——
“小野!”
一个带着急切、疲惫的女声,突兀地在走廊尽头响起!
江野和祁念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得体套装、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憔悴和风尘仆仆的女人,正拉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几步开外。
慕情几步冲上前,一把将还有些怔忡的江野紧紧抱住!
“小野!吓死妈妈了!吓死妈妈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急切地在江野身上摸索着,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妈妈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江野被母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那句只有你了像沉重的锁链,瞬间将他刚刚在祁念目光下鼓起的、想要说出不想走的勇气,勒得粉碎。
他看着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颊,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给已经伤痕累累的母亲致命一击?
“妈…我没事…”
他只能干涩地回应着,身体有些僵硬地承受着母亲的拥抱。
慕情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松开江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急切:“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就差你学校这边。走,我们现在就去给你办休学!”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江野的胳膊,仿佛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妈!”
江野猛地挣脱了母亲的手,声音有些发急。
他下意识地看向几步之外,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脸色依旧苍白、静静看着这一切的祁念。
他不能就这样走掉。
至少…至少不能连一句话都不说!
可是…说什么?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他此刻对抗母亲、对抗那份沉重承诺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感觉不那么像背叛母亲的理由。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感觉留下来是值得的、是理所当然的理由!
江野猛地转向祁念,心脏狂跳,他孤注一掷的冲动大喊:
“祁念!”
他喊出她的名字,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她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我喜欢你!”
“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只要她答应!
只要她点头!
他就有了留下的理由!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母亲说:我要为了我喜欢的人留下来!
这样…母亲或许…或许就不会那么伤心了?或许就能理解他了?
他满眼都是期盼。
祁念是他第一个如此在意、如此心动的女孩,是他晦暗生活里突然照进来的光。
他想抓住她,也想…借她的力量,挣脱自己不敢挣脱的枷锁。
祁念完全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江野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说出这句话。
她看着江野那双写满了急切期盼、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睛,瞬间意识到了他不是在单纯地表达喜欢。
他是在慌乱中,把她当成了对抗母亲、逃避选择的挡箭牌,当成了替他承担愧疚和责任的借口。
他逃避的太过明显。
终究不是他真正的选择。
明明是告白,可心脏却在一阵一阵的钝痛,甚至比刚才电梯里的恐惧更让她难受。
喜欢?
或许有。
但此刻这份“喜欢”的表白,裹挟了太多不纯粹的东西,充满了利用和仓促,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全心全意的真心。
即便是她同意了,江野以后也会后悔,甚至是责怪她拖累了江野,改变了他的想法。
她可以理解他的挣扎,可以心疼他的痛苦。
但她祁念。
永远!永远都不会让自己再成为别人逃避责任的工具!
更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用来安抚愧疚、转移压力的借口!
“对不起,江野。”
她的声音很轻,却也决绝。
“我不能答应你。”
江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站在江野身边的慕情,在听到儿子那突如其来的、近乎莽撞的表白时,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她刚想开口说什么。
祁念却已经不再看江野惨白的脸,也不再看慕情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她只是对着站在稍远处的江华清医生微微鞠了一躬。
“江叔叔,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复查结果很好,我…先回家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转身,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慕情转头看向江华清。
江华清开口:“慕情,再听我说几句?”
江华清站在一旁,看着江野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祁念离去的方向,心中不忍。
他上前一步,对着慕情温声道:“慕情,孩子刚受了惊吓,情绪不稳定。休学手续…也不急在这一两天,让他缓一缓,也…再好好想想?”
慕情根本不想理会他,看都没看一眼:“不关你的事。你不是忙吗,就好好在医院里待着吧。”
“小野,走吧。”
江野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母亲拉着,踉跄地转身。
……
祁念回到家,度过了异常安静又漫长的周末。
周一的清晨,阳光刺眼。她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江野的位置。
空了。
江野的座位上空空荡荡。
书本都不见了。
桌椅上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祁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是不是已经办完休学了?
那天在医院,就是他们见面的最后一面吗。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
但祁念很快挺直了背脊,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书本上。
她不后悔。
她不能后悔。
她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用来逃避选择的借口,更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生命里需要背负的“拖累”。
课间,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周围的喧闹似乎离得很远。
放学后,她和林小雨一起回家。
林小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念的脸色,说话也小心翼翼的,生怕提起关于江野的事。
看那个情况,江野肯定已经走了。
但是祁念幸好也没有太过伤心,就是有些太平静了。
回到家,祁念发现父亲祁国庆正坐在桌边打电话,脸色有些凝重。
看到她回来,祁国庆匆匆挂了电话。
“念念,回来了?”
祁国庆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刚才你们班主任张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夸你最近成绩进步特别大!爸真替你高兴!”
祁念勉强笑了笑:“嗯,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能感觉到父亲有话要说。
果然,祁国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但是…爸也不瞒着你了。我…我又失业了。”
祁念心里咯噔一下:“那家饭店怎么了?不是才刚做没多久吗?”
“唉,”祁国庆一脸无奈:“人家又嫌弃我了,不过,我也习惯了。”
“念念,你这成绩越来越好,爸心里清楚,以后上大学肯定需要不少钱!爸不能拖你后腿!我…我跟你叔叔谈过了,他那边…在外地有个工地上的活,工资给得特多!就是…就是太远了。”
祁念的心沉了下去:“爸…”
“唉…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叔叔说了,现在高一还不是特别需要钱的时候,所以我就想着…现在就去那边干!干上一年,踏踏实实攒点钱,到时候就能给你交学费了!”
“爸,你现在就要走?”
祁念的声音有些发紧。父亲刚失业,又要远走他乡…
祁国庆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不舍和无奈:“是啊,你叔说要去就得赶紧去,那边工资高的好工作都抢手,晚一步就没了。”
他看着女儿,声音低沉下去:“其实…爸也不想走,留你一个人在家…”
祁念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和眼底的疲惫,所有挽留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
“爸,没事的。我眼睛已经完全好了,什么事都没有。我自己也能做饭,能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去吧。”
祁国庆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手,粗糙的手指带着颤抖,心疼地摸了摸祁念的头发:“念念,都是爸没用…委屈你了…”
“不会。”祁念用力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我真的没事。爸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别太累着自己。”
“好…好…”祁国庆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第二天,祁念放学回到家。
家里异常安静。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旁边是几盘用保鲜膜仔细封好的饭菜。
纸条上写着。
念念,爸走了。饭在桌上,热热就能吃。钱放在你书桌抽屉第二个格子里了。照顾好自己。有事给爸打电话。别太省,该吃吃。爸会按时寄钱回来。——爸爸
祁念拿起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默默地走到餐桌前,一个人坐下,撕开保鲜膜,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沉默地吃着父亲留下的、已经凉透的饭菜。
灯光下,小小的餐桌旁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眼睛好了,江野走了,父亲也走了。
这偌大的城市,这小小的家,好像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自从医院那天后,江野就彻底消失了。班级群里也再无动静老师也没提过他。
他像一滴水,彻底蒸发了。
也好。
这样…也好。
晚上,祁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白天强装的坚强和冷静,在寂静的深夜里土崩瓦解。白天被压抑的委屈、心酸、对未来的茫然、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对某个人的思念…如同洪水般汹涌而至。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许哭!
祁念,你不许哭!
她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路是自己选的,生活还要继续。
第二天清晨,没有了父亲熟悉的呼唤,房间里一片寂静。
祁念设置了闹钟,她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从此以后。
祁念只想着好好学习,上课,她专注听讲,笔记做得一丝不苟;下课,她争分夺秒地刷题、背单词;放学回家,自己热饭、吃饭、洗碗,然后继续学习到深夜。
她用苛刻的自律填满了所有的时间缝隙,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成绩单上的分数稳步提升,成了她对抗孤独和不确定性的唯一慰藉。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平静得近乎麻木。
直到这一天。
放学回家的路上,天色有些阴沉。祁念像往常一样,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熟悉的、相对僻静的小巷里,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今天数学课的一道难题解法。
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爬上脊背。
她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不是错觉。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
身后不远处,果然传来了另一个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掩饰的脚步声。
她快,那脚步也快,她慢,那脚步也慢。
祁念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不敢贸然回头,怕惊动对方。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加快了脚步,回家,赶快回家。
不行!
如果回家就会让那人发现家里根本就没有人,岂不是会更危险?
一旦被跟踪的人发现她独居,后果不堪设想!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猛地加快脚步,不再走回家的那条熟悉巷子,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堆满杂物和废弃垃圾桶的小道。
昏暗的光线和杂乱的遮蔽物是唯一的希望。
祁念看准一个堆叠着巨大废弃纸箱的角落,立马钻了进去。
狭窄的空间充斥着腐坏垃圾的酸臭味,但她顾不上了,蜷缩起身体,死死捂住自
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大半。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巷口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压得极低的男人身影,缓缓走进了这条小道,他步伐不快,像是在悠闲地散步,但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明显实在找人。
祁念透过纸箱的缝隙,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真的有人跟踪她,恐惧让她浑身僵硬,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声。
男人慢慢地、仔细地搜寻着,离她藏身的纸箱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祁念以为自己即将被发现,男人似乎没发现什么,脚步一转,继续向前搜索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道的另一头。
祁念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她不敢立刻出去,又屏息凝神地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猛地从纸箱堆里冲了出来!
她拼命地奔跑,冲出偏僻的小巷,跑到相对有人气的街道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但恐惧的后遗症让她几乎站不稳。
必须找人!必须找人帮忙!
她颤抖着手,慌乱地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恐惧和冰冷而有些不听使唤。
打给谁?
爸爸?他远在千里之外,除了让他白白担心、彻夜难眠,还能做什么?
小雨?林小雨能做什么?她自己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子…
报警?对,报警!
可是…刚才那个人的脸她根本没看清,没有任何特征,警察会受理吗?
她颤抖着手指划开通讯录,目光慌乱地在名字列表上扫过。
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躺在通讯录里——江野。
什么时候存的?
她完全没有印象!难道是那天在医院…或者更早之前…他偷偷拿她手机存的?
——
与此同时,机场。
巨大的落地窗外,停着即将起飞的航班。登机口前,气氛有些悲壮。
“野哥!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就是啊!球场没你镇着,我们会被隔壁校打爆的!”
“野哥!常联系啊!别把我们忘了!”
几个平时一起打球的兄弟围着江野,一个个眼眶泛红,七嘴八舌,有的甚至夸张地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上演着一出生离死别的戏码。
江野:“……”
江野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背着个单肩包,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群戏精,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本来心情就极其复杂沉重,被这群人一闹,更是烦躁得想打人。
“行了行了,都滚蛋。”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闷闷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就在这时。
他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和铃声突兀地响起,瞬间盖过了兄弟们的哀嚎。
江野皱着眉,本以为是母亲催他过安检,烦躁地掏出手机。
然而,当屏幕亮起,那个跳跃的名字映入眼帘。
祁念。
江野瞬间僵在了原地,祁念怎么会打电话?
他之前怕祁念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所以存了她的手机号然后给她的手机也存了一下号码,不过她当时只顾着解题似乎没有认真听。
自从那天在医院被她决绝拒绝后,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
所以他像个懦夫一样逃开,连走的时候也不敢再和她说。
她怎么会…?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指,划向接听键。
“小老鼠,你可真会躲啊?”
一个阴冷、带着戏谑和一丝喘息的男声,猝不及防地在祁念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啊——!”
祁念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手机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清晰地显示着。
江野已接听。
那个跟踪者他竟然没走?他竟然一直潜伏在附近!他看到了她躲藏,看到了她逃跑,甚至…看到了她打电话!
电话那头,机场嘈杂的背景音中。
江野清晰地听到了那声短促尖锐到变调的惊叫!
听到了那个阴冷诡异的男声!
听到了手机重重摔落在地的声音!
“祁念?!祁念!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不会虐,放心吧,后边就是为了保护念念,同居啦【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