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野狗 他可不想要一只随时会失控,管不……
一任雨打风吹。
屋前的向日葵总算赶在秋收前长出了苗苗, 当初听说它耐旱,却不知道耐不耐涝。谢晚秋看着刚冒出的新苗, 忽然想起片刻前陆叙白那对泛着异样光芒的瞳孔,想起他那些似乎总是意有所指的话。
难道他……也喜欢自己?
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立刻被否决。
怎么可能?!
有一个沈屹就够了!总不能陆叙白也喜欢男人吧?况且对方说了拿他当朋友,当知己,对朋友、对知己好一点,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谢晚秋微微怔住,眼前的幼苗在风中颤颤巍巍,看起来十分脆弱,不堪一击。那种这花的主人呢?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萧瑟的秋风伴着连绵的雨,也许要不了多久, 这些苗就会很快被冻死。那沈屹想做的,可都就白费了。如果他回来看见这些苗都不成了……
谢晚秋心中莫名一动,突然不忍。
他在地上简单插了几根树枝用来做框架, 进屋找了块不用的油布出来,展开铺好, 然后用绳子将油布四角和中段牢牢绑在这几根树枝上,用石头压住边缘。
这样一来,就做了个防风防雨的简单大棚, 起码能保护这些幼苗不被大雨打坏。
明天可再不能不去了。谢晚秋抬头望着这细密的雨帘,不知道在远处的那个男人此刻在做些什么-
病房内,隔壁床位的男人吊着腿, 看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不耐烦地抱怨:“这雨怎么滴滴答答下个没完?”
他许是太过无聊,因着二人之间的帘子此刻是拉开的,瞥了眼手里握着块帕子正在把玩的沈屹, 竟然主动与之攀谈。
“兄弟,你弟弟最近没来看你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沈屹指下顿住,帕子攥在手里,缓缓将视线转向对方。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是板着张脸面无表情,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嗯。”低低应了一声,算作回答,摆明了不想多谈的样子。
但那人显然是个自来熟,没话找话:“嗐,他怎么没来看你?我之前见你两一副感情很好的样子,这都几天了,他还没来看你,不应该啊?”
这些话显而易见在沈屹心上插了一刀又一刀。他拳头不自觉攥紧,连带着掌心那块质地柔软的帕子,都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帕子上面绣着的兰花图案缩成一团,像个被吓得受惊的小可怜。他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凌乱的痕迹上,顿了半晌,紧绷的肩线忽然松了下来。
是了。他把小知青逼到那份上,就冲对方那看似大胆实际警惕胆小的像个兔子一样的性子,肯定是要躲自己几天的。
沈屹缓缓抚平帕子,语气很淡:“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这些天一直下雨,山路难行,他不来也好,免得我担心。”只是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说话间,门把手发出“咔哒”的声响。
门被推开,谢晚秋就站在门口的光影里,他的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深色的裤脚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泥渍,手上拎着保温壶。
那男人干笑一声:“瞧我说什么,说曹操曹操到。”
沈屹置若罔闻,直勾勾地盯了他两秒,随即利索地起身,像是没有伤过一般,从洗漱间拿出干爽的毛巾,直接将人拽到跟前。
“没穿雨披吗?怎么身上都湿了?”沈屹的指腹蹭过谢晚秋柔软的脸颊,轻轻一抹,就将那滴水珠带走。
谢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惊到,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唇瓣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
沈屹不用听都知道他想说的是拒绝。眸色一沉,不由分说地扣过谢晚秋的肩头,毛巾在他湿掉的发间搓开,动作虽然不容拒绝,但落在发间的力道却放得很轻。
擦过头发,再帮这小知青卷起袖口。
沈屹一抬头,就见谢晚秋连耳根都开始泛红了,不就是擦个头发吗?他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中带着蛊惑的意味:“脸怎么红了?”
他视线向下,扫过这小知青脏掉的裤腿,眼底的火气再难压抑:“脱下来,我帮你洗。”说着就要将人拽进洗漱间。
谢晚秋一个愣神,竟被沈屹半推半拽地拉进了洗漱间,亲眼见他将门锁反锁,不安地咽了口口水:“你、你想做什么?
我、我警告你可别乱来啊!”
但话刚开口,就自知不对。拜托!他这话怎么那么像一朵即将惨遭毒手摧残的娇花?
沈屹单手撑在墙上,将这小知青桎梏在臂弯之下,听到这话忽然就笑了。
“嗯?”他眼尾上扬,不断地俯身,语调慵懒而危险,“那你觉得……我想做些什么?还是在你心里……在期待我做些什么?”
二人的鼻尖毫无预兆地轻触,谢晚秋顿时心跳如擂鼓,沈屹……要干嘛?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他几乎连气都快喘不上了。
男人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裹挟着特有的荷尔蒙气息,烫得他满脸灼热,也好像抽走了他周身的力气。
谢晚秋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框,腰肢不自觉发软,但这细微的颤抖却被对方敏锐捕捉到。一只大掌立刻稳稳扣在他的腰侧,指尖……似乎还按进了他后腰的旋儿里,轻轻地捏了两下。
谢晚秋连小腿都开始不自觉发抖了。但不是因为讨厌。
沈屹的脸已经近到无可再近,鼻尖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像是情人间的调情。黑沉的目光向下,然后定在青年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唇线上。
那颗圆润饱满剔透如珍珠般轻轻滚动,邀人爱怜。
他再也控制不住,先前从谢晚秋进门时就开始压抑的掠夺欲肆意泄出,对着对方惊惶的表情直接向下。
就像是终日不得饱餐一顿的饿狼,又像是急于撒尿想要圈地盘的狗。
沈屹几乎要将谢晚秋整个吞下去。
他大力地吮吸,不顾谢晚秋早已涨红到无以复加的脸色,直到对方口中的甘甜全被吸干,才喘息着退出舌头,撑在他耳侧的手臂肌肉紧绷。
两人身躯几乎严丝合缝地相贴,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彼此灼人的体温。
谢晚秋小心翼翼地呼吸,试图平复早已混乱不堪的心跳,却感到自己被来自对方身体上的某个部位抵住,瞬间僵直,动也不敢动。
“你……你别太过分了!”出口的威胁带着颤音,如此绵软无力。
沈屹餍足地低笑,闻言再度低下头:“我以为你愿意再来,就是想通了。”
“想、想通什么?”谢晚秋结结巴巴反问。
沈屹目光稍凛,扫过他绯红的脸颊,似要窥探他所有隐藏的心思。静默数秒,忽的低声一笑,带着刻意的狎昵,嗓音愈发低沉:“我对你,有性.欲,会勃.起。如果可以……我真想干S你……”
如此堂而皇之地将最粗俗的话语摊开来讲。他仗着谢晚秋面皮薄,肆无忌惮地将话挑明。
不是莽撞和无知,而是看穿对方优柔寡断表面下,有颗摇摆不定的心。
温水煮青蛙固然可行,但“沉疴下猛药”。
而这小知青的反应也果然如他所料。
谢晚秋乍一下听到如此直接和不要脸的话语,心中第一反应不是厌恶,而是恐惧。沈屹眼里冒着火光,隐而不发,像是会头会随时挣脱锁链的野狗,扑上来大快朵颐。
到底,到底,上辈子怎么会觉得他这样的人“老实正直”??
这一世自己分明没招惹过他,却别这人咬死不松口……思绪混乱间,嘴唇轻轻颤抖,开合几次,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拐杖拄地的闷响声,随即一阵催促:“你们好了吗?我要用下卫生间。”
真是及时雨,大救星啊!
谢晚秋忙不迭应声,只是语气还未平静:“马上、马上就好!”
他瞪了沈屹一眼,手臂使劲将对方推开,整理好微乱的衣领,故作镇定地拧开门把手出去,只是仍顶了张满是红晕的脸。
沈屹紧跟着他出去。
门外的男人虽然心里奇怪他怎么进去个洗漱间就红了脸出来,但急着上厕所,也没多想。
谢晚秋将凳子搬得离床沿远了点,为了掩饰慌张随手拿起床头的一份报纸,遮住通红的双颊。
洁白的被褥很快凹陷下去,沈屹在床沿坐下,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羞怯与闪躲,却不打算放过他,再次问:“怎么样,想通了吗?”
谢晚秋头埋得更深,手中报纸被无意识攥出簌簌的轻响。这可不行,且不说他还没想好,就算想好愿意接纳这只“狗”,但拴住对方的锁链也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他可不想要一只随时会失控,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野狗”啊!
不禁打了个寒颤,小声嗫嚅:“你让我想想。”
沈屹脸上笑意更深,但没过两分钟,听到对方接下来的话后顿时又僵住,咬牙道:“让你陪他过生日?”
想起那个如笑面狐狸般的男人,鬼知道他趁自己不在的时候钻了多少空子?
见这小知青打定主意要去,沈屹气笑了:“你没空陪我这个病人,倒是有空给那个公子哥过生日……”
谢晚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陆叙白帮了我这么多忙,现在只是邀请我陪他过个生日,这要求很过分吗?”
哼。这小知青这么单纯,只怕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沈屹也不想和他争辩这个问题,直接问:“你们打算去哪?”
谢晚秋摇了摇头:“不知道,只说去家西餐厅。”
县里只有一家西餐厅,是解放前遗留下来的老地方,和涉外宾馆连在一起,以前专门用来招待外宾,如今改了经营模式,也会对外经营。
沈屹按下不发,他倒要看看陆叙白到底想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真“老实正直”!!
第72章 钢琴 他甚至想用自己的手指代替那杯酒……
蒙蒙细雨中, 一栋装修复古的浅绿色小楼仿佛自带一层朦胧滤镜,映入眼帘。
谢晚秋从后车还没下来, 陆叙白已经推开车门撑伞绕行到他那一侧,笑意盈盈向他伸手:“来。”
陆叙白或许是出于好意,绅士得无可挑剔,但谢晚秋不知怎的,下意识没有回握。
他推开门,乘着对方的伞,二人并肩向小楼走去,离门越来越近的地方,竟然还铺了一道很长的暗红色地毯。
踏入厅内,头顶清冷的灯光倾泻而下。其中有一盏硕大的水晶灯尤其夺目, 灯管在一阵穿堂风中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大厅中央,一架锃亮的黑色钢琴静立无声,与整个餐厅内棕色的桌椅、奶油色和浅绿色相□□缀的天花板、墙壁一起, 共同构造出一个绝然不同的世界来。
谢晚秋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眼前光影流转, 二人被服务生引至靠窗的一个角落坐下,桌上还摆着一小盆紫色的蝴蝶兰。
他瞬间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谁能想到,半个多小时之前, 他们还在连渣石路都没有的村路上颠簸,转眼就到了如此纸醉金迷的一个世界。
陆叙白在他对面坐下,优雅打了个响指。一名服务生应声而至, 微笑着问他们:“二位先生,晚餐想用些什么?”
陆叙白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小知青。
谢晚秋显然对这样的场合十分生疏,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指尖交错, 只说:“我都可以。”
陆叙白很快报完几个菜名,补充道:“麻烦将我寄存在这里的红酒取来。”
服务生依言说好,再回来时,一瓶已被开启的红酒被妥帖送上。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甜香,分不清是从酒中散发出来的,还是陆叙白身上飘过来的香水味。
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一个陌生而豪华的环境。谢晚秋背脊挺得笔直,拘谨到只能不停地喝水。
“怎么,不习惯这里?”陆叙白察觉出他的不自在,带着笑意轻声问。指尖一转,便在高脚杯中斟入如红宝石一般的暗红色酒液,优雅推至他面前。
“晚秋,”陆叙白声音低沉,轻轻摇晃杯脚,“让我们先共饮一杯,庆祝这个难得的晚上。”
酒香在空气中飘散,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惬意与享受:“仔细想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私下共处。能有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
平日里,谢晚秋的时间几乎全都被那个男人占据。沈屹盯他就像只盯着肉骨头的恶犬,眼里泛着幽绿的凶光,一旦咬上哪里舍得松口。
陆叙白不知等了多久,才等来这样一个能甩掉这人的机会,他甚至不无阴暗地想,沈屹多在医院住上一阵才好。
谢晚秋不知道他心里的这些想法,想起今天的来意,举杯与他相碰:“叙白,生日快乐。”
他眉眼弯弯,唇边漾开真挚的笑意,扬起的脖颈修长,姿态毫无防备。
陆叙白的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红色的液体,看着它沿着轻启的唇缝渗入,将本就秾丽的唇色浸染地更加勾人心魄。
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那一瞬间,他甚至想用自己的手指代替那杯酒,塞进谢晚秋红润的嘴唇里。
他的唇舌,肯定要比这杯酒醇厚甘甜。不动声色地饮下一口,眼里暗流用过。
两人在絮语间几次碰杯,服务生很快将菜品呈上。
“左手拿刀,右手握叉,像这样……”陆叙白顾及到谢晚秋第一次吃西餐,担心他不会使用餐具,“体贴”地手把手亲自教学。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和沈屹格外粗大的骨节不同,更显清俊。此刻却带着不同质疑的力道,将谢晚秋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肌肤相贴之处,互相熨帖,一片温热。
“好、好了,我学会了。”谢晚秋指尖发颤。
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对方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的后颈上,谢晚秋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只觉得痒痒。他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异样,陆叙白一直握住他的手,模样亲昵,压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只能自己向外抽了抽手。
陆叙白仿佛这时才回神,眉梢一扬,却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将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一块块,整个盘子推至谢晚秋面前,慢条斯理地进餐。
餐厅很安静,大概是因为价格不菲的缘故,至今都很少有人踏入。大厅中央,那架深色的钢琴在水晶灯的光影交错之下格外闪耀。
谢晚秋每次抬头,视线总不由自主触及其上。
陆叙白察觉到他的变化,轻轻放下刀叉。
如此也好,反正正合了自己的意不是吗?
今晚是他特意安排的约会,作为和小知青之间的第一次约会,绝不能平淡。
陆叙白轻抿酒液,湿润的唇舌间,全是葡萄的甘甜和一点点涩意。如果能品尝到谢晚秋唇里的酒液……
他轻轻摇晃红酒杯,唇边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忽然开口:“想听听它的声音吗?”
清冷的灯光下,陆叙白浅色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跳了一下。谢晚秋眨了下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陆叙白已然起身,将衣领和袖口都整理整齐:“晚秋,我想送你一首曲子。”
他今天一身纯色的深色西装,谢晚秋起初还不知他为何要打扮得如此正式。现下待人走向钢琴,在琴凳上坐下,然后与整架钢琴、整个欧式装修环境融为一体时,才有所感悟,或许这也是陆叙□□心安排的。
独束的聚光灯下,这个男人像是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一般儒雅英俊。他缓缓掀开琴盖,任黑白的琴键在灯光下流淌,十指翻飞。
而谢晚秋从第一个音符流进耳朵时,就已不自觉屏住呼吸。
虽然他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但这旋律温柔中带着克制,仿佛装满无限要说却未曾开口的情意,浓烈得快要滴出来。
暖黄的光束下,当琴声到达某个高亢之处,陆叙白突然转头看向他。
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全没了玩笑之意,而是盛满毫不掩饰的情感,定定地注视着自己。他的头发在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看起来是那么柔软,带有混血感的五官更显突出,却无比投入在这场演奏中。
陆叙白,好像将一颗柔软的心在他面前赤裸摊开。
他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谢晚秋的心跳瞬间空了一拍,继而狂跳不止,肯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慌乱地别开视线,指尖无意识碰到手边的酒杯,一时连里面装的是酒都忘了,便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激起一阵短暂的颤栗。谢晚秋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想的竟然是那个还在医院的男人。
琴声仍在肆意倾泻,堆叠的情绪如海浪拍击岸石般愈演愈烈。他不用抬头,都感觉到有道滚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二人都沉浸在这首钢琴曲里时,餐厅的门被无声推开。
顾凛今天休息,穿着身便装信步走入。没想刚一进门,就看见大厅中央正在演奏的陆叙白,视线稍转,便看到那个坐在靠窗位置,十分眼熟的青年。
……嗯?
他脚步微顿,将帽檐向下压了半分,不动声色走向他们侧后方的那张空桌坐下,随意点了份简餐。
一曲终了,陆叙白合上琴盖,走回座位。看着头也不抬的谢晚秋,顺手拿起餐布铺在腿上:“我弹得怎么样?”
这下可不能再回避了。谢晚秋按下心头那丝异样,轻轻搁下叉子,认真点头:“很好听。”
“那就是这首曲子的荣幸了。”陆叙白眼波流转,完全没有高位者的傲慢和自持。但谢晚秋不知道的是,外人想听到他私下演奏一曲有多难。
“《水边的阿狄丽娜》。”
“什么?”谢晚秋微微一愣。
“曲名。”陆叙白的目光再次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
二人四目相对。他的眼底像是一片银杏组成的金色海洋,炽热而温和,有阳光、有树荫、有温热……更像是有秘密,有什么埋藏很深急于宣泄的……
谢晚秋心中“咯噔”一下。
陆叙白单手拖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古希腊神话中有个国王,他是一个技艺高超的雕塑家,却对现实中的女性都不满意。”
“于是,他倾注全部心血,用象牙雕刻出了一尊完美无瑕的少女雕像,并从此深深爱上了她。”
“他给雕像穿上华服,佩戴珠宝,像对待真人一样拥抱和亲吻她,周围的人都认为他疯了。”
陆叙白语气状若无意:“但这个国王却始终真诚地向爱神祈祷,希望能得到一位如同这尊雕像一样的妻子。”
“最后……你猜结局如何?”他轻笑一声,表面上是在问这个故事的结局,却又似乎不是。
谢晚秋迟疑:“假的?”雕塑怎么会变成真人呢?
陆叙白摇摇头,漂亮的桃花眼倏地正对上他,带着鲜少见到的认真,一字一顿:“他的愿望成真了。”
“爱神被他的真诚打动,赋予了雕像生命。国王为少女起名阿狄丽娜,从此二人结为夫妻……”
“阿狄丽娜……”他重复念这个名字,目光带着烫人的温度。
显而易见,这是一首歌颂爱情的曲子。可陆叙白为什么要当自己的面弹这首曲子,又要向他讲这曲子背后的故事?
谢晚秋心头突突地跳,指尖不自觉地搅紧桌下的餐布,干笑两声,连个正眼都不敢给陆叙白。
拜托,拜托,一定要是他想多了!
但陆叙白并未如他所愿。
装了这么久的朋友,又怎能甘心只是朋友?
“阿狄丽娜。”
他不再迂回:“如果我说,你于我而言,就是阿狄丽娜呢?”——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终于说出来了。
第73章 误会 沈屹胸膛剧烈起伏,视线直接越过……
……???
“哈哈哈……”谢晚秋被陆叙白这一番操作搞得大脑都快烧宕机了, 只能用僵硬的笑来掩饰自己此刻的震惊和尴尬。
陆叙白……喜欢他???
这怎么可能??!
身体从内向外渐渐升起一股暖意,这暖意沿着脊柱向上, 与喉间未散的酒香交织在一起,谢晚秋感到浑身都热燥燥的,没过一会,就连大脑转动的速度都变慢许多。
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像有烟花忽的炸开。
“唔……”他单手抵在太阳穴上,试图抵抗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低敛的眼睫连连颤动,脖颈连着耳根开始泛出诱人的色泽。
白里透粉,就像这葡萄酒。
陆叙白举起高脚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视线不经意掠过谢晚秋早已喝空的杯子。
歌海娜葡萄酒,口感甜美顺滑得像饮料, 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多饮,但后劲却足得很。
窗外天色黑沉,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路上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撑伞的、披着雨衣的, 全都有个回去的终点。
陆叙白摩挲着杯柄,突然想起来他十六岁离家那年独自漂洋到大洋西岸,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
伦敦多雨, 他一年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候都要踩着水去上课,每次回到住的地方,也只是一个人。
时隔多年, 纵然已经回家,有时却觉得和他的父母在长期的聚少离多中早已感情生疏。他们虽在物质和金钱上从不曾亏待自己,但他长大了。和他们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如果能有一个只属于他的人, 与之分享喜怒哀乐……
杯柄被陆叙白抠出几不可查的剐蹭声。
他抬眼看向用双手托住下颌,面容艳若桃李的谢晚秋,轻叹一句:“晚秋,你知道……我是犯了什么错才会到这里的吗?”
谢晚秋打了个哈欠,努力集中精神听他讲:“什么?”
“因为打人。”陆叙白不屑地嗤笑一声,“那人在学校里总是挑衅,我不愿再忍受,将他肋骨打断了三根。”
谢晚秋顿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你竟会打人?”
看起来如此翩翩风度多么贵公子形象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打人?
陆叙白眯起眼眸,语气平淡:“这有什么稀奇?我也是人。会欢喜,会失落,自然也会有生气,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晚秋……”
谢晚秋下意识回应他:“嗯?”尾音因为忽来的醉意上扬,像带着钩子。
“我就快走了。”
“什么?”他立时直起背。
“一月之期快到了。”
谢晚秋想起当初这人刚来之时,沈长荣就说过的话。也对,陆叙白本就不是大湖村的人,自然是要走的。
对方看谁都多情的双眼直视他的眼睛:“如果说这里有什么令我放不下,那就是你了。”
陆叙白这会一改往常的玩笑,他容貌本就出众,故作深情看人的时候,更有种令人心惊的英俊:“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皮格马利翁有阿狄丽娜。如果你愿意,你会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他鼓着勇气说出这些,惴惴不安地看向谢晚秋。
爱情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他从前有多少财富和桃花,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在等待审判的人。
谢晚秋明显被他今天的表现惊到了,脊背瞬间绷直,十分紧张:“哈哈,怎么这么热……”他干笑两句,用手扇风。
老天爷!陆叙白居然说喜欢他!!怎么会是这样?!!
谢晚秋如遭雷击,脑中乱成一团麻。
为什么总要让自己面对这样的场合?他该说些什么??陆叙白从前帮了他那么多,让他如何开口??
以前对方给予的那些好,如今全成了堵住喉咙的草团。
谢晚秋紧张地直吞口水,身上的燥热感更深,下意识摸向酒杯,却发现早已空了。
陆叙白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替谢晚秋又斟小半杯。一句“慢点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这小知青端起一饮而尽。
一副速速求醉的样子……
他表情忽然沉下来,带着两分冷意:“晚秋,我不是逼你给我一个回复。我知道……沈队长也喜欢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仅此而已。”
蝴蝶兰的花瓣轻轻颤动,仿佛也为这突然宣之于口的情感感到震惊,肥大的叶片向下垂落,像是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
啊……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自己怎么还不醉???
谢晚秋两颊烧得滚烫,微凉的指尖撑在额头上,努力地将所有表情掩藏起来,快速地接收着突然到来的巨大信息,更多是在想,该怎么办。
不是,说好的朋友,说好的知己呢??
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
招惹了一个沈屹还没解决,又来一个陆叙白。
他一时心底想笑,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魅力这么大呢?
一旦有了答案,就是开卷答题,从前二人在他面前那些针锋相对的画面一下子全都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晚秋?”陆叙白嘴上说着不逼他,实则步步逼近。
这个男人,分明和沈屹一样,都是狼子野心,狡猾得很!
沈屹……沈屹……
谢晚秋一想到这个男人,大脑转动的速度就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现在在做什么?要是他知道陆叙白和自己表白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念头未落,酒精的后劲已如浪潮般席卷而来,灼热感在四肢百骸流窜,最终化为脑海中的一声轰鸣。
很快地,谢晚秋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竟感到一丝解脱。
醉了好啊,醉了好,醉了就不用面对这么荒唐的局面了。
“晚秋?”陆叙白见没有回应,再唤了一声。
他向前倾身,不着痕迹地打量谢晚秋的眉眼,见他指缝中漏出一点紧闭的眼皮,这才发现,这小知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醉过去了。
十八度的红酒,他连喝三杯……
陆叙白的手指骨节分明,搭在谢晚秋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见他仍然没有反应,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窗外的雨势愈来愈大,旁边就是涉外宾馆,如果自己想,完全可以不送谢晚秋回去。
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滞留在县里,单独度过一个晚上。
要是沈屹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呢?
陆叙白心念一动,唇角微扬。他饮尽杯中的酒,杯脚与桌面相碰,发出清晰的“咔哒”声,扬了扬手,招来服务员:“买单。”
他架起已经彻底醉过去的谢晚秋,手臂穿过他白嫩的颈子,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舒服地靠在自己肩上,单手撑着伞,走向无边的夜色中。
顾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照理说这没什么不对,因为陆叙白和谢晚秋显然很熟,但看着那小知青就这样不省人事地被人带走,他心中总觉不安。
直觉告诉他,陆叙白绝不似表面这般温文尔雅。
他不动声色抿了口温水,待人走出大门,在桌上放了钱,下意识跟上。
果然,陆叙白并没有直接送谢晚秋回去。伞面一偏,他带着谢晚秋直接拐进了隔壁的宾馆。
前台暖光下,他声音温润如常:“开两间房。”
狭长的走廊上,灯光晦暗。陆叙白的脚步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悄无声息。他半扶半抱着谢晚秋停在房门前,钥匙拧开锁孔,发出清脆的转动声。
视线忽然从暗处进入光亮,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后,将小知青轻轻放到床上。
谢晚秋陷进柔软的被褥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哼,似乎很舒服,用脸庞蹭着被子。
顶灯倾泻而下的光晕中,他原本瓷白的肌肤此刻透出胭脂一般的绯红,从精致的锁骨一路向上,蔓延至耳后。细腻的肌肤间,应该是被热得,还沁着薄汗,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陆叙白根本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谢晚秋红润的唇瓣上移开。
他的嘴唇微张,现下比平日更加饱满,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呼出的气息中带着甜涩的酒意。那唇缝中濡湿的涎水,一定比今晚那瓶葡萄酒更加甜美动人。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说,“酒是色媒人”。
这抹秾丽的红,在谢晚秋身上显得格外触目,就像是上好的白玉被朱砂慢慢浸染,既脆弱,又动人的要命。
满眼都是一种任人摆弄的怂恿。
陆叙白垂眸,眼睑下方的那颗小痣颜色似乎变得更深。再正经的君子,看到如此活色生香的画面,都不能不为所动。
他走进里面的卫生间,将墙上挂着的毛巾浸湿。出来后,缓缓解开谢晚秋上衣的扣子,帮他脱掉,只剩下里面的白背心,最后用毛巾替他擦去身上的汗。
只是他第一次如此伺候人,动作稍显生疏,一时忘了用热水。
冰冷的触感骤然贴上滚烫的身体,谢晚秋在混沌中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抗拒着他的手,不停嘟囔:“不要……不要擦……凉……”
陆叙白看着他孩子一样的反应,只觉得可爱。他俯身,放轻声音哄他:“乖啊,擦干净才能睡觉。”
“宝贝。”这一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可不是宝贝么?
陆叙白坐在床边,满心爱怜地注视着他安静的睡颜,门外却突兀地响起敲门声。
他起初不理,但这动静闹得越来越大。连睡梦中的谢晚秋都被惊扰,不安地翻了个身。
陆叙白眉头紧蹙,是谁这么不知分寸,都惊到他的宝贝睡觉了。
门刚拉开一道缝,一股蛮力便从外猛然撞入。
陆叙白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待人闯进屋内,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气势汹汹。
沈屹胸膛剧烈起伏,视线直接越过他,看见床下随地散落的衣服,二话不说,一拳向他挥来——
作者有话说:[菜狗]啊啊,社死现场
第74章 四人 这种失控感,也很美妙不是么?……
陆叙白躲闪不及, 被这一拳打得偏过头去。片刻之前还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顿时冷若寒霜:“怎么, 属狗的?见人就咬?”
沈屹根本不接他的话,漆黑的眼珠里翻涌着莫名的神色,步步紧逼:“我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向你交代了?”陆叙白怒极反笑,隐忍退让不是他的作风,当即狠狠还了一拳。
屋内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二人面色都阴沉得吓人,但顾忌着床上的谢晚秋,只克制地你来我往了一番。
沈屹心里再清楚不过,都是男人, 那点心思谁看不透?陆叙白这么晚不送谢晚秋回去,却带人来宾馆开房……也就是这小知青单纯,对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视线掠过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 他进门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但谢晚秋却一点没醒,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酒香。今晚若是他没来……
舌尖抵在上颚,口腔里散开淡淡的铁锈味。沈屹一想到这块肉自己守了这么久都舍不得吃,却差点要被他人攫取, 向来自以为傲的冷静和自持再也绷不住了。
“有什么话,今天一次性说清楚。”他拉链一扯,干脆把外套丢在地上, 露出肌肉喷张的胳膊,上面的白色绷带正隐隐渗出血来。
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遇到什么事情,只会用拳头解决!
陆叙白心底冷笑。原本那点还想解释的念头瞬间熄灭。这样的莽夫, 还想独占他的小知青,他也配??
误会便误会罢。想及从前自己的退让,顿觉可笑。
“也好。”陆叙白慢条斯理地卷起衬衫的袖口,迎上沈屹的视线,目光倨傲。
“如你所见,”他语气坦然,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只是话语间一提到谢晚秋就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喜欢晚秋。”
这个答案在沈屹的预料之中。但小知青,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他早已将对方视为自己的私有物,如果说从前,还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但陆叙白直截了当的回答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敲醒了他。
没有人能夺走他的珍宝!他更无法忍受他人对谢晚秋有一丝一毫的觊觎之心!
沈屹指尖攥到发白。
陆叙白既已挑明,也不在乎多说一点,索性把话说透:“沈屹。”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随手掸了掸胸口的衣服,目光分毫不让:“我知道你也喜欢小秋,但是……”他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你根本配不上他。”
“晚秋有文化,有天分,未来应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大湖村,于他而言,不过是短暂一站,在这里待得越久,只会耽误他越久,让他的天分荒废越久!”
陆叙白的声调逐渐扬起,骨子里的优越感尽显无疑。一直以来,他都无法理解谢晚秋为何要为这些村民劳心劳力,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付出真心?
“说白了,你也不过是个种地的庄稼汉。”
“你懂什么是小提琴吗?你懂什么叫灵魂伴侣吗?”
“不,你不懂。你的人生,从你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剧本。你这辈子,注定要在这片泥土里扎根,做个面朝黄土的农民。可这是你的人生,不是小秋的!你凭什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用宝贵的青春,陪你困在这方寸之地?”
"你们这样的人,最看重传宗接代吧?你说喜欢他,难道是想得到之后,再娶个女人完成你传宗接代的任务,让他沦为见不得光的陪衬吗?"
陆叙白说得煞有其事,浅色的瞳孔中跳动着愤怒的火焰:“你不配,你根本不配!”
他说完这些,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
“但晚秋若是和我在一起……他可以继续上学,深造,甚至可以出国,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生活。我可以保证,他是我此生唯一的伴侣,和挚爱。”
“这个小县城,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不值一提的一站。比起今后光明灿烂的大好人生来说,沈队长,你不会强人所难,逼他将这一站当做终点吧?”
陆叙白这番话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揣测。他总是端着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自视高人一等,其实不过是,狗眼看人低。
他了解谢晚秋?沈屹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他能感觉到,谢晚秋的心,是向着自己的。纵使嘴上不说,可直觉告诉他,不会错。
突然又觉得陆叙白可怜,可怜到只剩自以为是。
沈屹捡起地上的外套,大力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将外套挂在旁边的椅背上,声若沉钟:“你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小秋的路要怎么走,由他自己决定,我绝不会干涉。更不会像你,自以为是地为他好,其实不过是为了自己,自私自利的借口。”
“你觉得你很了解小秋吗?”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不置可否。
陆叙白心高气傲,差点忍不住又要动手。
沈屹欲向床边走去,进门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他的小知青。察觉到对方的意图,目光里带着警告:“要打出去打,别把人吵醒了。”
陆叙白愤愤不平,放下扬起的拳头。
暖黄的灯光下,谢晚秋精致的脸庞像是一尊上好的白瓷,白里透粉,泛着莹莹的光。他的眼睫就这么安静地闭着,大概是做了一个美梦,红润的唇角翘起,舒服地叮咛了一声,将头更深地埋进被子。
这世界上的纷扰与他无关,谢晚秋,只要享受他的岁月静好就好。
沈屹替他掖了掖被角,指腹没忍住在对方湿润的唇周流连。
陆叙白站在边上,冷眼看着他的举动,从齿缝挤出来一句:“下流。”
沈屹回过头来,这会才注意进门到现在,竟连门都忘了关。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对自己一脸鄙夷的陆叙白,语气冷冷道:“你给我出来。”
两人谁都看不上谁,谁都觉得对方龌龊。一前一后走到长廊尽头没人的角落,话不投机又打了起来。
没一会儿,双方身上多少都挂了点彩。
沈屹心头那股无名火借着这场厮斗发泄出大半。他虽然没有使出全力,却意外发现看似文弱的陆叙白,竟能与自己打得不相上下。
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渍,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倒是小看你了。”
陆叙白整理着凌乱的衣领,冷嗤两个字:“野蛮。”
“我劝你趁早死心,小秋是不会喜欢你这种绣花枕头的。”
“彼此彼此,难道他就会看上你这种莽夫?”
……
转角阴影里,顾凛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跟来,竟然能目睹如此精彩的场面。
两个男人为了另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到这种地步?他们是为了那个小知青?
他想起先前的匆匆几面,谢晚秋风华正茂、挺拔秀气得像一棵小白杨。
一时间虽然觉得这事有点荒唐,但一想到二人争夺的对象若是那个小知青……倒也不难理解。
顾凛脚步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回到一楼大堂,本是要出门回家的,路过前台时看到那边站着的服务员,不知怎的,突然停下脚步。
犹豫片刻,他心思蓦地一动,随即转了方向朝前台走去:“你好,麻烦给我开个房间。”
宾馆住宿提供第二天的免费早餐,不出意外,他明早会在餐厅碰到这个小知青。
顾凛握着钥匙,缓缓拧开房间的门把锁,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疯了,竟能干出来如此荒唐的事。
干净的被褥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却未能让他立刻入眠。
夜里,他忽然梦见那张熟悉的、瓷白漂亮的脸。青年骑着单车在树荫下回眸,他的红唇是鲜艳带着露水的玫瑰,一双黑亮的眼眸盛满蓬勃的朝气。
多么明媚令人沉醉的十八岁。
顾凛心脏狠狠一跳,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他感到喉中十分干渴,脑海中,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庞却一直挥之不去。
烦躁地解开所有衬衫纽扣,干脆将衣服全都脱掉钻进被窝,皮肤直接与微凉的被子相触,却不能缓解丝毫体内翻涌的燥热。
他鲜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比起身体的反应,更让顾凛感到心惊的是,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在感到兴奋,在蠢蠢欲动,就从那个梦开始。
他像是一棵早已腐朽的枯木,波澜不惊,但谢晚秋的出现,是一湾清澈的活水,不断浇灌他深埋在泥土下,却并未死去的根。
好像只要和谢晚秋在一起,他就能每天感受到阳光和雨露,生活就会变得五颜六色、多姿多彩……
这种陌生的悸动,既危险又诱人。
他本该抗拒这种失控,却意外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抗拒。
只是珍宝的身边,已有两头凶兽在捍卫。
有难度的挑战会让男人感到兴奋和刺激。
顾凛合上眼眸,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被面。那就……试试吧。
这种失控感,也很美妙不是么?-
另一边,谢晚秋的屋内,两个男人从屋外斗到屋内,谁也不肯相让,就此退出。
陆叙白坐在椅上,看着沈屹坐在床沿赖着不走,不耐地催促:“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沈屹连眼皮都懒得抬:“这话该我问你。我要留下来照顾小秋。”
“照顾?小秋需要你照顾吗?”陆叙白轻笑一声,“你什么心思,还需要我点破吗?”
沈屹终于抬眼,并未把陆叙白这个对手放在眼底:“至少我不用像某些人,只能干看着。小秋在我家,可一直都是和我睡的。”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陆叙白的痛点,他到底不像沈屹,有这么多的机会,可仍然嘴硬:“你不就是个舍友吗?这也值得拿出来炫耀?”
“但你就是没这个机会。”沈屹语气轻飘飘的。
陆叙白被他激得起身,大走到另一边床沿坐下:“我今天还就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额滴天,逐渐乱成一锅粥,男人太多了[问号]
第75章 微妙 “二位昨晚切磋了?”
适当的酒精助眠, 谢晚秋这一觉睡得说不出的舒服和安心。
他伸了个懒腰,缓缓睁眼, 余光却觉身侧还有一个人影。
是谁?
冷不丁吓了个激灵,他眨眨眼睛,待看清是沈屹,悬着的心才放下。
但是,沈屹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谢晚秋下意识蜷了蜷小腿,不知道被什么重物一直压着,有些麻麻的。可微微起身,就看见自己脚边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男人深棕色的发色、白皙英俊的侧脸,展露无遗,是陆叙白。
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晚秋环视四周, 看样子,自己是在宾馆住了一个晚上。
沈屹坐在床头,就这样靠着浅眠了一夜, 谢晚秋稍一动静,他就醒了, 早起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暗哑:“头疼么?”
谢晚秋瞳孔一动,下意识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不疼。”
但余光却仍不住偷偷瞥向男人发青的嘴角, 他指了指问:“你嘴角怎么破了?”
二人说话的动静惊醒了陆叙白,他像一只被突然叫醒还没睡够的大型犬,柔软的脑袋轻蹭谢晚秋脚上的被子,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晚秋,你醒了。”
谢晚秋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发青的眼角,这里明明昨晚上还没有。狐疑地转向沈屹又看了两眼, 这颜色,倒是挺像。
“你们……都受伤了?”他试探着开口。
沈屹眉梢微扬,闭口不谈,用警告的眼神示意陆叙白不要多嘴。
对方倒是与他难得的默契。陆叙白指尖搭在泛起酸意的眼角,心中腹诽一句莽汉就是力气大,面上不露痕迹,反倒扯出点笑意来:“昨晚上,路太黑,不小心撞到墙了。”
谢晚秋似信非信地敛下眼眸,断片的思绪渐渐回到昨天晚上,记忆中,他喝醉了……之后发生的事……就一概不知了。
他喝醉后,到底都发生什么了?
谢晚秋满肚子的疑问,试图套话。但沈屹已经起来,将衣服递给他,就连陆叙白,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得暂时按下。
三人挤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简单洗漱完,下到楼下餐厅吃早餐。
宾馆保留着之前服务外国客人口味的习惯,早餐中西结合,既有馒头、花卷、小米粥之类的食物,也提供牛奶、咖啡和切片面包。
谢晚秋没什么胃口,只端了碗粥,垫垫肚子。
沈屹和他差不多,还拿了干粮和一点咸菜。
陆叙白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餐盘里放着两片吐司。
二人一左一右,将谢晚秋夹在中间,宛如两个门神。
陆叙白主动将杯子推至中间,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晚秋,你尝尝这个。”
氤氲的热气中飘散着独特的焦苦香气,谢晚秋吸了吸鼻子,将视线转向面前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这是什么?”
“咖啡,能提升醒脑。”
谢晚秋有些好奇:“那我尝尝。”
正要伸手去接,沈屹却突然出声:“等等。”
他将刚刚打来的豆浆轻轻放在谢晚秋面前:“小秋,还是喝这个吧。那东西闻着就发苦。”
“沈队长,你这可是在干涉小秋的决定。”陆叙白顿时不满,语气奚落。说什么自己干涉谢晚秋太多,不为对方着想,他还不是一样,甚至连喝杯咖啡都要管。
沈屹的眼神冷冷扫过他,态度依旧强硬。不过是杯咖啡,他心里知道这算不了什么,但现下这杯咖啡,似乎又不只是咖啡。
两人都梗着脖子。陆叙白即使在笑,那笑意也未达眼底,一片冰冷。
谢晚秋被夹在中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快凝固了。这两个神经病!不就是杯咖啡嘛,一个两个的都管这么多!
气氛剑拔弩张,就在他打算一样喝一口时,一道低沉的声音替他解了围。
顾凛端着餐盘,从他对面经过,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谢知青。”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在他身上,谢晚秋微微一怔,愣了两秒才认出眼前的男人:“顾局,好巧。”
顾凛今天没有穿正装,没有带眼镜,头发也未像从前一般梳理地一丝不苟,而是随意慵懒地垂下,这倒让他看起来显得年轻许多,全无从前见到的领导姿态。
“介意我坐这边吗?”
“您随便坐。”未等周围的两个男人开口,谢晚秋当即应道。
顾凛抽出椅子,径自坐在谢晚秋对面,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探究的目光:“在外面,就别在叫我的职位了。”
“谢知青,以后唤我名字便好。”他不喜欢这小知青这么叫他,显得两个人尤其生分,“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们。”
顾凛从容地切开煎蛋,视线从谢晚秋面前对峙的两个杯子掠过,眉梢微扬,已然明了对方的处境,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没喝惯咖啡的人,清早空腹饮用容易伤胃。”
“这家的西式早餐很有名气,红茶是他们的特色。”说着将手边未动过的白瓷杯轻轻推至正中,“这杯茶是刚上的,谢知青不妨尝尝?”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周围两个男人的警觉。
谢晚秋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第三个杯子,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来。
棕红色的茶汤澄澈见底,带着独特的香气,沁人心脾。顾凛是领导,又帮过他们,他的好意自然不能拒绝,便言笑晏晏接过。
轻抿一口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语气惊喜:“真的好香!”
“你喜欢就好,”顾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对面两个门神冷酷的神情和脸上挂的彩,状似无意地问:“二位昨晚切磋了?”
这话激起谢晚秋心底的疑问,闻言也直直地望过去。这伤,他两都闪烁其词……
陆叙白被他戳中秘密,顿时呛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卡在喉咙里,带着鼻子发酸。这件事……顾凛怎么知道的?
他简直搞不懂自己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三更半夜不睡觉,和沈屹从屋内切磋到屋外……要是被这小知青知道了……
他怎么会这么幼稚?!
与沈屹争锋的念头一下子淡了不少,陆叙白压下鼻间的酸意,努力保持得体,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会呢?我和沈队长……能有什么矛盾。”
顾凛似笑非笑地移开视线,没有抓住不放,转而望向谢晚秋:“小知青,我看到你救孩子的报道了。”
“很聪明。”他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不过三言两语,便引得谢晚秋与他相谈甚欢。
顾凛给人的感觉向来冷淡,此刻却独对这个小知青青睐有加。
沈屹眯起眼睛,潜意识觉得不对劲。陆叙白面上虽挂着笑,却始终未达眼底。
二人就像是被侵犯领地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分辨着眼前这个男人是敌是友。
硕大的玻璃窗映出屋外依旧阴沉的天色,地上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这场雨,竟滴滴答答又下了一夜。
早餐在一种十分微妙的氛围中渐进尾声。顾凛因要赶回局里,略一思忖,还是借前台的电话给王秘书打去一个,嘱咐对方来接他时,顺道将谢晚秋一行送回村去。
陆叙白本欲推辞,不过打个电话的事,他也能叫人来接。可一个转身的功夫,谢晚秋已经跟着顾凛走了,只得作罢,跟上他们。
没一会,王秘书的车就准时停在宾馆门口。
顾凛看了眼被二人夹在中间的谢晚秋,率先拉开车门,主动坐在了副驾的位置。
车外,陆叙白和沈屹对视一眼,两人都站着没有动作。
谢晚秋见状,毫不犹豫拉开后排的车门,很快弯腰钻进车内。
这两个男人才都刚向他表过白,他可不想坐在中间当个夹心饼干!
就在他刚坐稳的瞬间,车外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动了,但终究是沈屹更快一步,抢先进了车里,紧挨着谢晚秋坐下。
陆叙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这时候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他哪里坐过这么挤的车!可此时离开,不是正如了沈屹的意。只咬咬牙,面无表情地坐进后排。
汽车后排空间狭窄,一下子挤了三个大男人,随着车在行进,总是不经意肢体相碰。
陆叙白拼命地挨紧车门,恨不得离沈屹这个莽汉越远越好,可偏偏二人膝盖总是撞到。额间青筋狂跳,看到就心烦,干脆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顾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这暗中较劲的二人。
车内空间顿时被一种无形的张力充斥着。
王秘书心里无数个疑问,为什么顾凛的家离这里这么近人却是从宾馆出来的?还有后排的这三个人,为什么气氛如此诡异?但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车很快就到了单位,顾凛下车后接过王秘书递来的伞,撑开后对着谢晚秋摇下的后车窗,温声道:“路上小心。”
“谢谢,顾……局,哦不,顾……凛。”谢晚秋及时改口,却总觉得直呼其名有些拗口。
王秘书被这称呼惊得眼皮一跳。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向乡路。连日的阴雨让本就崎岖的土路更加泥泞,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车身剧烈摇晃。
谢晚秋屁股都坐不稳,刚要扶紧前排的椅背,就被一只大掌稳稳钳住腰侧。
他的腰上有痒痒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转头看向沈屹,对方坐得倒是很稳,面不改色。
只是那只手,能不能别那么靠下,都要靠到他的屁股了!
谢晚秋瞪了他一眼,忌惮着车上有人,又向车门那边挪了挪。目光转向车窗外连绵的雨幕,语气不无担忧:
“这雨下了这么多天,怎么还不见停……”——
作者有话说:你们一个两个三个都给我装[问号][问号][问号]
第76章 求你 “这只是男人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老话说, 不怕下得猛,就怕下得长。
如今正是玉米、水稻、大豆等秋收作物成熟的关键时期。不止他们村, 周围好几个村的一谈及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雨,都唉声叹气。
沈屹回来的正是时候。
沈长荣和徐梅最近大多时间都泡在生产队里。除了组织村民开挖田间的排水沟,尽可能地将田里的积水排出去,就是每日巡查田埂,观察庄稼的生长情况,为抢收做好提前准备-
晚上,暖黄的光晕投在谢晚秋轮廓姣好的背身上,将那一截纯白的衣料照得近乎透明,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细腰丰臀。
他的腰身很窄,盈盈一握, 到了臀部却突然饱满丰盈起来,就像一只能插鲜花的梅瓶,让人忍不住想要握在手中把玩。
沈屹坐在炕上, 看着这小知青侧身坐在桌前擦着雪花膏,眼都快看直了, 心里痒痒的:“该睡觉了。”
他住院的这段时间,闲的发慌,简直没有一刻不在想这小知青, 想他身上温热的体温、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更想他和自己说话、看着自己的神情。
索性窗户纸已经被自己捅破,他脸皮厚, 也没什么可尴尬的,从此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和他亲近。
怪不得别人总说“小别胜新婚”!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把这小知青紧紧箍在怀里,不再有片刻的分离!沈屹一想到这些,心头就激动得发烫。
“不急。”谢晚秋将脚踝上的雪花膏缓缓揉开, 耳根却在看不见的阴影中红了。
这些天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加上沈屹又当着他的面做出那种事情……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梳理,他人就跑回来了,这算个什么事嘛!
“你怎么不回医院?”谢晚秋想要将人扫地出门。
沈屹眉头拧起。开玩笑,要是再住院,他墙角都要被陆叙白翘了!想起那只笑面狐狸,积攒的不满和疑问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我的伤不要紧。”
“昨晚……发生什么了?”他眉梢上扬,“那小子怎么会在你的房间?”
不光他疑问,连谢晚秋自己都想知道昨晚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可他断片得太厉害,醉酒后的记忆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况且……他悄悄瞄了眼沈屹,男人虽然表面上不咸不淡,但看向自己的眼神,莫名让人心慌!
谢晚秋一想到他的醋劲,根本没想提的,只随便找几句话搪塞。
不想对方却对这个问题十分执着。
沈屹直接下炕走到桌前,单手撑在桌上俯身逼近,漆黑的瞳孔里清晰映射出他的身影。
二人四目相对,他顿觉无处可逃。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什么缘故,谢晚秋心头一紧,下意识别开视线。
沈屹看着他微张的红唇,在瓷白的肌肤映衬下更显鲜艳。这小知青耳根都红了,手指不自觉地揉搓在一起,摆明是有事瞒着自己!
都是男人,左不过就那点心思。
沈屹声音沉了沉:“他喜欢你?”
谢晚秋瞳孔瞬间停住。这人怎么猜得这么准!
沈屹看到他这副反应,什么都不用说就明白了。陆叙白,多半是和这小知青表白了。
果然,他昨晚就不该手下留情。
沈屹垂眸不语,静静地凝视谢晚秋连连颤动的睫毛。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晚秋小心翼翼地抬眼,偷偷地瞄他。心中忍不住好奇,沈屹他,到底会在意到什么程度。
男人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只是眉头轻轻皱着,可很快又恢复如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起来平淡,但眸色深沉,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搅弄。
沈屹看似毫不在意地抬手,向他靠近,指腹在触及脸颊的瞬间,谢晚秋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但那只手却只是轻巧地掠过,将他鬓角的碎发轻轻撩至耳后。
沈屹转而捏住他的下颌,拇指按在谢晚秋濡湿的唇上状似无意地蹭了蹭:“该睡了。”
谢晚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
沈屹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谢晚秋眨了眨眼睛,耳边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又很快停了。他突然很想叹气,却还是起身准备上炕。
就在屁股刚坐在炕上之时,一个滚烫的胸膛贴了上来,从背后将他紧紧拥住。
沈屹的下巴就贴在他的耳侧,刚冒出的青茬还有些扎人,若有似无地在他的耳际和脖颈处磨蹭。
下一秒,对方湿润滚烫的嘴唇就含住了他的耳垂。
谢晚秋浑身一颤,心脏空了几拍,又开始狂跳不止。
男人的牙齿叼住他那块无比敏感的软肉,恶狠狠咬了两下,滚烫的呼吸尽数喷在他裸露的脖颈间。那声音嘶哑,语气分明是恶狠狠的、充满占有欲的:
“小秋,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沈屹刻意放肆的、近乎调情的举动让谢晚秋紧张到快不能呼吸。他坐在炕沿,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肌肤在战栗。
对方的大掌虚揽着他的腰,但两三个指节用力到几乎陷进他的皮肤。
这衣服太薄,隔绝不了烫人的温度,谢晚秋声音开始颤抖:“你、你先放开我……”他甚至能感受到沈屹指腹上薄薄的茧子,擦在皮肤上是怎样一种感觉。
可对方并未如他如愿。
沈屹眼底一黯,大掌直接一托,将人抱到床上,正对自己。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虽然看不见,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有多光滑细腻,甚至能在脑海中描摹出那瓷白的肌肤此刻泛着薄红,是怎样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就像含着晨露的花蕊,颤颤巍巍地伸展……
沈屹瞬间感到自己浑身滚烫。指腹擦过谢晚秋轻颤的肌肤,在黑暗中精准寻到那柔软的唇瓣。
轻轻一挑,食指就钻了进去。
“唔……”谢晚秋感受到口腔里的异物,无法控制生理反应地吞咽了一下,浑身都快绷成一条线。
那根手指却犹嫌不足,像是巨浪要掀翻一条独行的小舟。
沈屹不断地靠近他,纵然什么都看不见,可对方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连同滚烫的呼吸一起,像是真的能烧死他。
唇角的涎水不自觉流下。谢晚秋试图推开眼前的男人,掌心触及对方胸膛的瞬间,却像撞上一堵墙。
沈屹不仅纹丝不动,还反将他的手腕握住。那滚烫的、带着粗粝感的指腹,沿着他内侧的脉搏轻轻滑下,拂过锁骨,然后就十分灵巧地,钻进了衣服里……
“你、你出去!”
谢晚秋不可自抑地颤抖。
但那手指充耳不闻,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依次落在他的胸膛、后腰,仿佛挑逗,激起成片的颤栗。
谢晚秋十分无助地感受到自己身体上产生的变化。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变化。
一时羞耻得难以复加,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回去。
僵硬地向后挪了挪屁股,想借着黑暗将这一切掩藏,却都是徒劳。
沈屹仿佛在黑暗里长了双眼睛,对他的一切是那么了若指掌。滚烫的大掌贴着柔软的小腹径直向下……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眼底掠过隐秘的得意,将滚烫的呼吸肆意喷在他的眼皮上:“别紧张……”
掌下动作却很轻:“这只是男人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谢晚秋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不出话,眼尾红得快晕出眼泪来。心里只记恨着,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过分!
可又不得不沉溺于这种令人心惊的快感。
他在这种事情上空白得像一张白纸,完全没有经验,只能被对方牢牢掌控在手心,别说逃离,就连半分挣扎也挣扎不得。
予取予求。
谢晚秋觉得自己快要溺毙了,就像是溺水之人企盼得到一根浮木。他双眼朦胧、含着动情的水光,只能无助地望着沈屹。
男人一如既往地顽劣:“求我。”
唇瓣被咬得不成样子,他呼吸急促,真的羞耻,却也是真的想要得到:“沈、沈屹……”
“怎么?”对方明知故问。
谢晚秋羞耻得想要逃走,却控制不住那一点贪心,修长的脖颈绷得笔直,喉结上的小痣,红得近似鲜血:
“求、求……”
“求谁?”
“你!求你!”男人欺人太甚,他被逼到这份上,语气愤慨。
但下一秒,沈屹便如他所愿。
呜呜呜……他快乐得洇出眼泪。
生涩、无辜、惶惶然不知所措,却又快乐得仿佛冲上云霄。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谢晚秋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总是捉弄自己的男人,心中暗恨,为何自己面对沈屹,总是束手无策?
或许黑暗真能壮胆,他扬起下巴,拍开那只不安分的手:“拿开!”
沈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昳丽的眼角:“怎么,爽完就不认人了?”
“怎么也该,互帮互助一下吧?”
谢晚秋心虚地缩起脖子,语气结巴:“谁、谁要和你互帮互助!又不是我想要的……”
沈屹挑了挑眉,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反手抓住那只柔软的小手,往自己身前带,语气强势:“该我了。”
谢晚秋脸涨得通红,他的挣扎对沈屹来说不值一提,只能任凭对方捏着自己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的手腕已经酸到不行,男人才就此放过他。
谢晚秋嫌弃地要去冲洗。
开了灯,自己的被褥上一片狼藉。
这让他怎么睡?!
他恨恨地咬牙,明明不是故意,脚步却将地面跺得咚咚作响。
沈屹慵懒地坐在炕上,目光餍足地追随他的背影。直到谢晚秋带着一身凉气回来,眼神幽幽地站在炕沿。
他将自己的被褥抱到椅子上放着,转身就蜷到炕梢,连被子都不要了,就这么合衣睡着,恨不得和他隔上十万八千里远。
沈屹心中发笑。
山不过来,他就过去。
抱着被筒挪到炕梢,空气中还弥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
沈屹不顾怀里人的挣扎,直接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睡吧。”——
作者有话说:改到能过审为止……
第77章 心软 当某人脚心胡乱地踩到某个庞然大……
谢晚秋越想越纳闷。
他到底是怎么和沈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步的呢?
“晚秋, 发什么呆呢?”喧嚣的放学人潮声里,陆叙白的声音像一根破开嘈杂的线, 拉住了他。
“没、没什么。”谢晚秋下意识否认,不知怎的,那些和沈屹有关的隐秘情绪,他并不想与他人分享。更何况,陆叙白还对他表明了那样的情意……
叹息一声:“这雨真的下了好久。”
但陆叙白不以为意:“不过是下雨。南方的梅雨季才叫长,常常一个月不见晴天。”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场秋雨一层寒。
凛冽的寒风卷着冷雨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潮湿得像是要浸到骨子里。谢晚秋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都埋进毛衣的高领里。
回来的时候, 沈屹果然不在。这些日子,他日日都在田垄上待到很晚才回家,回来时满身的泥泞污渍。
晚饭后, 谢晚秋特意多烧了几壶热水,将暖瓶装满, 剩下的倒进瓷盆里泡脚。
因为体质畏冷的缘故,他一到天寒,手脚就冰凉的厉害。如今还没到烧炕的时候, 可他的脚每每到了后半夜,就凉得发僵。
这些天……得亏沈屹夜夜将他搂在怀里,脚才没那么冷了。
一想到这个男人, 谢晚秋心中就泛起复杂的滋味。有时气他的那些戏弄和暧昧,有时却又忍不住想,他不在的时候,总是莫名让人牵肠挂肚。
脚盆里的热水已经凉了, 谢晚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八点多了,但沈屹还没有回来。
他心不在焉地擦脚,屋外渐渐传来熟悉的响动声。
谢晚秋透过窗户望向院子。是沈屹回来了,他利索地脱下雨蓑,挂在晾衣绳上晾干,连脸都没来得及擦,就大步朝屋里走来。
谢晚秋赶忙收回视线,盯着脚下,装作不知道对方已经回来。
头顶上很快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最近太忙,我没时间去接你。村里地滑,你多小心。”
谢晚秋盯着他沾满泥巴的裤脚和雨靴,也不知道这人在泥里淌了多久。有这个闲功夫关心这些小事,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伤!
他没来由得感到一阵焦躁,坐在板凳上没起身,转而问起:“地里怎么样了?”
沈屹摇头,直接当着他的面脱掉脏污的长裤:“雨再这样下,庄稼根都要泡烂了。”
这些日子以来,沈长荣急得上火,嘴角长了好几个泡。
民以食为天。但老天现在却抓着这天不肯放晴。
“晴天扬灰路,雨天水泥路。这路不好走,小秋,我跟你说,走路时候一定要当心看路……”
沈屹皱着眉,他难得有这样絮絮叨叨的时候,如果此刻不是身下只穿着一件浅色短裤的话。
“知道了。”谢晚秋随意地搪塞,目光被他大腿上缠着的绷带吸引,转而看向男人遮掩在衣服下的左臂,不经意提起,“你的伤怎么样了?”
沈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见谢晚秋时不时地偷偷瞄上几眼,面上却故作遮掩,心里暗自好笑。
关心就关心呗,这么不好意思作甚。但心里倒是受用得很。
遂直接拉下拉链,脱了衣服后把手臂伸过去:“不知道呢,这几天我都没怎么管,说不定发炎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严重且漫不经心:“小秋,你帮我看看。”
虽有雨蓑遮挡,但这人整日风里来雨里去,衣服多少湿了些,手臂上的绷带隐隐约约渗出些红色的血迹。
这人这么不重视自己的伤口,就活该发炎!
谢晚秋白了他一眼,有些口是心非。饶是如此,还是起身让人坐下。
“你坐好,别动。”他将桌上的煤油灯挪近了些,昏黄的光影下,小心翼翼解开缠绕的绷带。
一道缝合过的狰狞伤口豁然在眼前出现,边缘向外渗出点点血渍。
谢晚秋的心瞬间被提起,仔细检查了伤口,见周围只有细微的渗血,没有任何脓液之后,才松了口气。
“忍着点。”他用棉签蘸了碘酒,一点一点在伤口处轻轻涂开。
棕红色的液体覆满肌肤,在沾到伤口的瞬间带来阵阵刺痛,沈屹的手臂骤然绷紧。
但谢晚秋却像是出自本能一样,再自然不过地俯身靠近,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沈屹的瞳孔猛地一缩。暖黄的光影下,他的眼里只有小知青轻轻颤动的睫毛、和温润美好的侧脸。
谢晚秋拧着眉,表情绷得很紧,轻手轻脚地帮他处理伤口,仿佛自己是个易碎的花瓶。
他是在乎他的。
不管有多嘴硬。
沈屹漆黑的眼眸突然软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整张脸,里面装的柔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谢晚秋悬着的手腕却瞬间僵住。
等等,我在做什么?!
嘴唇用力到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冷静,冷静!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身,只是眼底残留一抹慌乱,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拽衣角,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胡乱地拿拿放放。
“嘶。”沈屹故意吸了口气,轻而易举将这小知青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他嘴角噙着笑,声音低低哑哑地提醒他:“绷带还没缠。”
谢晚秋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拿起绷带笨拙地帮他缠。缝合的伤口很大,差不多有手指那么长:“这么长的伤口,肯定是要留疤了。”他一时没忍住,竟然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说起来,沈屹都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
沈屹敏锐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情绪,目光扫过谢晚秋低垂的眉眼,扬了扬眉,有意玩笑道:
“留疤最好。这样,就能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说什么胡话。”沈屹总是戏弄他!
谢晚秋重重系上一个蝴蝶结,将桌面收拾干净,忽然想起些什么,翻箱倒柜:“之前陆叙白送我的进口药膏呢?”
“找那做什么?”沈屹大腿岔开,既知道了这小知青只是嘴硬,就怪不得他多进一步,“我腿上的伤还没处理。”
“那药膏,说不定能祛疤……”谢晚秋头也不回,在抽屉和柜子里摸索,“看,找到了!”
一回头,就看见沈屹大剌剌岔开双腿面对自己。
白色的四角短裤显然遮不住什么,更何况,这人此刻还正对着自己端坐。相比腿上的绷带,他两腿中间的部位显然更加匪夷所思。
只一眼,谢晚秋的眼睛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你、你把裤子穿好了!”
暖黄的光晕在沈屹脸上散开,随着灯芯上的火焰忽明忽暗,却又将他脸上的茸毛照得十分清楚。
男人单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颌深深地望着他,姿态惬意,仿佛早已吃准了他:“穿上裤子还怎么换药。”
谢晚秋站在柜门边,迟迟没有迈出脚步。光将人影拉得很长,沈屹背后好大一只,像是会吃人-
“上来。”
男人最终还是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见这小知青又紧贴墙壁,睡在透风的炕梢,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
“手怎么这么凉?”
他将谢晚秋两只手都裹在掌心,体表散发出来的,是和他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温度。
沈屹又用脚向上探了探,触到脚下是同样的冰冷后,直接提溜住这小知青的后腰,将人整个向上托起几分。
“你干嘛?”怀里的人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
沈屹没有回答,径直将那两只冰凉的脚丫贴在自己紧实的小腹上。
滚烫的体温通过皮肤赤裸相贴,激得谢晚秋脚心一阵酥麻。
“还没入冬就冷成这样……”沈屹的嗓音低沉沙哑。谢晚秋的脚就踩在他身上,脚趾不安分地蜷缩着,一丝一毫的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唔……”当某人脚心胡乱地踩到某个庞然大物后,沈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晚秋也被这意外惊得僵住了身子。
他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自己的脚心本就敏感,贴在沈屹滚烫的小腹上,阵阵发痒。加上此刻不小心踩到某个坚硬之处,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但沈屹没有再进一步。
两人就维持着这么一个难以言说的姿势,谁都没有再动。
谢晚秋紧闭双眼,大脑不断暗示自己赶紧入睡。但不可否认的是,贴着这么一个会无限发热的人形大暖炉,浑身就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
后半夜的时候,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半天天,轰隆作响的雷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谢晚秋感到身边有窸窣的声响,迷迷糊糊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中,沈屹背对着他,坐在炕梢正在套衣服。
“怎么了?”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恍惚看了眼窗外,天色尚黑,暴雨如注。
沈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替他掖了掖被角:“没事,我去地里看看。”
“时间还早,你再睡会。”
谢晚秋翻了个身,见沈屹从桌上拿了手电筒出去,在院子披上雨蓑,转眼便消失在滂沱的雨幕中。
大雨倾盆,浇在地上噼啪作响。
第78章 好日子 潮湿的雨水能浇透土地,却浇不……
谢晚秋模模糊糊地睡去, 辗转反侧几次,直到再也睡不着。
没过多久, 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屹披着湿漉漉的雨蓑回来,站在檐下不知和沈长荣说了些什么,手电筒的光柱一晃而过,照出众人凝重的面色。
紧接着,沈长荣和徐梅便也披上雨蓑,急匆匆冲向雨中。
谢晚秋顿觉不好,摸索着起身,听到门被推开,不由得问:“出什么事了?”
沈屹点燃灯芯,身上的雨蓑滴滴答答地向下滴水, 声音沉重:“地里淹了,得抢收。”
“你这几天就别去学校了,等会爹通知下去, 半大的孩子都得来帮忙。”遇到农活忙的时候,全家上阵是常有的事情。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谢晚秋闻言也急了, 直起身套衣服。
“你先别急,”沈屹止住心急火燎的他,“爹娘已经去了, 等大队通知下来,自然会安排。”
蒙蒙的夜色中,天空像是张开了一个大口, 不断向下倾倒着雨水。伴随着几阵轰鸣的闪电,如此残酷。
谢晚秋不由得拧眉,嘴唇紧张地绷成一条直线。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沉但笃定的:“有我在。”
男人额前的发全都被雨水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只剩一双黑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中亮得惊人,将他所有的不安看穿。
“我先回队部。”沈屹随手将挡住眼睛的湿发抹开,系紧雨蓑的绳结,再度扎进漆黑的雨幕中-
谢晚秋愣了片刻,看院子的大门重新合上,很快起身,跟着走出房间。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五点,想来徐梅他们中午是不可能再赶回来了。
冒着大雨抢收。他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多么硬的一场仗。
谢晚秋走进厨房,看到簸箕里堆放的生姜,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往大铁锅里舀满清水,将姜洗净后切成薄片下锅,待水烧开后,熬出一锅滚烫的姜汤。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将两个木桶全都装满。
只是这木桶终究不够保温,谢晚秋合上盖子,仔细将扁担两头固定妥当。
沈枫这会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厨房,谢晚秋给他递了刚蒸好的馍馍,穿好雨具,便挑着扁担往田里去。
天色已然亮了,只是照旧阴沉沉的。谢晚秋肩上沉甸甸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脚下,这泥路泡得全都是水,深一脚浅一脚蹚下去,滑得要命。
虽有雨蓑挡着,可风吹雨淋,视线照旧被雨水打湿,一片模糊。他咬牙走了十来分钟,渐渐看到田里的人影。
走得近了,才亲眼目睹这地里的积水有多高。
玉米地里,早已一片汪洋。男人们一脚一脚踩进水里,徒手掰下玉米棒子,用力到溅起浑浊的水花。
女人们紧跟其后,将掰下的玉米快速装进编织袋里,拽着沉甸甸的编织袋在积水中艰难拖行。等到装满一袋,边上就有人将整袋抗走。
脚下的泥水漫至脚踝,冰冷刺骨,身上淋着雨水,几乎大半的人唇色都被冻到发白,却没人停下。
谢晚秋心里闷闷的,他赶忙放下扁担,掏出带的几个瓷缸,朝着地里忙碌的身影喊道:“大家伙,都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边上的菜根闻声抬头,认出是他,疲惫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他分管这片区域,招呼大家分批过来喝姜汤。
猛地灌了几口热汤下去,声音才不那么哆嗦了,他语气激动:“谢知青,你这姜汤真是送得太及时了!”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很快流遍四肢百骸,骨子里渐渐生出点暖意,对抗这潮湿的凉意。
周围的其他人捧着瓷缸跟着附和:“这身体总算暖和点了。”
“谢知青,你可真是我们的救星啊!”
众人一时赞不绝口。
谢晚秋给他们舀汤,等玉米地里的人全都喝过之后,合上桶盖,重新挑起扁担,准备赶往下一站。
因着没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顺嘴问了一句:“沈屹人呢?”
菜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眉头皱得很深:“屹哥根栓子他们在最难收的那片稻田。”
谢晚秋淡淡丢下一句:“知道了。”顶着雨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每当看到田里有人就停下,递上一杯热姜汤。这抹热辣呛人的味道,若是搁在平日很少有人喜欢,但此刻伴随着湿冷的雨天,成了尤为特别的记忆。
前面就是稻田了,谢晚秋掂了掂扁担,桶里的姜汤已快见底,没那么沉了。但这也意味着会凉得更快,不由加快脚步。
身上的衣服到底被雨水浸湿,湿哒哒贴在皮肤上,寒风一吹,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寒毛都根根竖起。
终于走到稻田,方晓这里的情况更让人心惊。
田埂决了口子,稻田里浑浊的积水有膝盖那么高。一脚踩进去,陷得半天拔不出来。
谢晚秋冻得嘴唇发颤,声音已不如先前那么清亮:“我煮了姜汤……大家都来喝点暖暖身子!”
各种嘈杂的声响中,沈屹听到是他家小知青的声音,当即回头,嘴角咧开。
但这笑意却在见到他湿透的衣服、发白的嘴唇时突然僵住:“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他一把将人拉到身前,自己挡住迎风的地方。
“你们比我更冷啊。”谢晚秋勉强扯出点笑意,睫毛上挂着的雨珠摇摇欲坠。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如蒙春雨,楚楚可怜。
沈屹心暖,一时间心疼又着急,但顾忌着自己满手的泥,到底没有碰他,只催促道:“行了,桶放这,我晚上带回去。你赶紧回家换衣服,别着凉了。”
硕大的雨珠砸在水里,发出接连不断的噼啪声。
男人满脸都是雨水,大概是因为弯腰割稻的缘故,眼角和面颊上间或地溅上几抹泥渍,漆黑的眼珠就这样定定地望着自己。
谢晚秋从前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心脏忽的抽动一下。
向爱人示弱,是只有爱人才能赋有的特权。
时间仿佛凝固住,他看着沈屹坚毅的下颌,突然感到,这个男人,不过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视线不自觉上移,在他有伤的胳膊上来回打转:“你的伤……”
对方接的很快:“不要紧。”
沈屹本想摸摸谢晚秋的脸颊,手刚抬起,看见自己掌心全都是泥又放下了:“回去吧!”
分别的瞬间,谢晚秋的心短暂下沉,他错愕却又清楚地感知到,这种情绪,叫做不舍。
抢收在紧张的氛围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天公虽不作美,但村民们的韧性像是田边的蒲草,看似柔弱,拧在一起时却坚不可摧折。
漫山遍野的生产号子在雨中粗犷地响起,白天黑夜,此起彼伏。
到了第二天,就连十来岁的孩子们也全都下地了,抱着几根玉米或是抢下来的萝卜,在泥里蹒跚,相互奔走。
连绵的雨天让传统的打谷场和露天的晾晒完全失效,抢收回来的粮食如果不能快速干燥,会在几天内发芽、迅速霉变。
大家利用一切可用的室内空间晾晒粮食,比如公社的仓库、办公室、教室,甚至于村民家里,家家户户的炕上,都摊着粮食风干。
可空气只能带走部分的水分,并不能让稻谷完全变干。
谢晚秋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热姜汤早中晚各送一遍。加入抢收的妇女同志们没时间带娃娃,也全都交给他,以致他每天不是在送姜汤的路上,就是在队部看孩子。
生产队唯一一间办公室里,地上也被摊开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
谢晚秋蹲下碾搓了几粒谷子,谷壳表面虽干了,但里头仍漫着散不去的水汽,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情。
若是有烘干机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又很快被他否定。
这年头烘干机这么珍贵,只有粮食收购站才配备了以供公家使用,他上哪去找人帮忙。
想要放弃,可看着满地快要霉变的粮食,一时却又不甘心。
对了,还有顾凛!
谢晚秋忽的想起这个男人,或许他会有办法?
试试吧,万一呢?
很快在抽屉的记事本上找到当初记下来的号码,拨通后接电话的人竟然是顾凛。
话到嘴边,谢晚秋也不忸怩:“顾、顾局,有点事想向您打听。”
对方的声音波澜不惊:“你说。”
“这些天接连下雨,村里抢收的粮食晾不干,您……认识粮食收购站的领导吗?我们想借用一下粮食烘干机……”
他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男人一口应承下来:“这事我已经让王秘书着手去办了。这些天天不好,我们也在想办法怎么能帮到大家……”
这场秋雨,显然打乱了今年的粮食收购部署。县里连日开会,正千方百计地把乡亲们的损失降到最低。
顾凛握着话筒,和电话那头的小知青不过简单聊了几句,数日积压的烦闷就散了不少。
耳边传来王秘书告知人已到齐都在等他的声音,挂电话前,顾凛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轻快:“小知青,回见。”
困扰众人的心头大患就这样被轻易解决,谢晚秋挂掉电话,心里倏地松了口气。赶忙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沈长荣,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喜色。
村里很快组织起运输队,把抢收的粮食送到县里的粮食收购站烘干。接连四五日的奋战,总算把能抢收的庄稼全都救了下来。
潮湿的雨水能浇透土地,却浇不灭人们想把日子过好的盼头。
等雨水渐渐退去,村里又迎来一桩喜事。县里因为他们村屡受表彰,特意拨资来给他们修柏油路啦!
说起来,这多亏了谢知青!
大家伙想起他那一碗碗暖心的姜汤,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作者有话说:所有的日子都是好日子,希望大家也都是天天好日子!
要想富,先修路!
第79章 初雪 他真恨不得把这小知青的心掰开,……
突如其来的涝灾让这个本该丰收的秋季大打折扣, 但好在一切又没那么糟。
本该秋收后入乡清算的检查团取消了,但大湖村因为率受表彰的缘故被评为先进村。顾凛送来了来年播种的种子, 县里为他们拨款修缮柏油路。加上家家户户都有些积粮,今年的冬天倒也没那么难过。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往年这个时候,东北已经快下第一场雪了。
“还有十天是什么日子,你没忘了吧?”沈屹边擦干脚上的水边望着歪在灯下看书的谢晚秋,他的侧脸被光影勾勒成一条绝美的弧线,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唔,知道了!”谢晚秋出声示意他听见了,手上波澜不惊地翻开下一页。这些日子以来, 男人总是絮絮叨叨反复提及这个日子。
不就是个生日嘛!说一次不就知道了!谢晚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以前,他也没这么唠叨的啊!
目光不由得飘向桌角压在书下的那本手抄谱, 想起已经离开的另一个男人:“后天就是陆叙白的生日了。”
沈屹闻言,微扬的嘴角顿时一僵, 那个男人走了也没让人消停。
谢晚秋丢下的声音轻飘飘的:“明天给他去个电话,也不知道他回京市怎么样了。”
男人轻哼一声,端了盆要出去:“我看他就是闲得慌, 三天两头地给你打电话。公社的电话都要成了他找你的私人专线了。”
还有顾凛!这些日子总借着给村里分种子的由头隔三差五地和谢晚秋通电话!有什么事情是非要和这小知青商量不可的!
刚送走一只狐狸,又迎来一只豺狼。
男人的直觉向来敏锐,对自己的领地和伴侣, 有着与生俱来的警觉。
沈屹的眉头快拧到一起。要不是忌惮着公事,他早就把电话线拔了。看他们一个两个的,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倒掉洗脚水,又倒了一杯温水回屋, 自从开始烧炕以来,谢晚秋半夜热醒总是喊渴。
但一想到睡觉,心里又有点飘飘然。
“小秋,该睡觉了。”他坐在床边,像是一个饥渴多年欲求不满的丈夫,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人穿透。
“知道了,你先睡。”谢晚秋神情略显不自然,伸手挡住能被窥见的半张脸,明明盯着纸张上的字,却不往脑子里去。
自从上次他和沈屹一不小心做了那种事情后,这人就像是得了甜头一样,时不时地就要拉住他的手做些什么。
也怪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总被他钻了空子。
谢晚秋再三磨蹭,好不容易等到男人的呼吸变得平静,才轻手轻脚熄灭灯芯。
这下总该睡着了吧。
没想屁股刚沾到床上,腰就被一只长臂圈住。
“嗯?”男人枕在他肩上,低沉磁性的声音拂过耳际,谢晚秋感到自己耳边那一小块皮肤快被烧着了。
……-
翌日,谢晚秋趁着空闲给陆叙白打去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通,对方清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晚秋。”明显带着笑意。
本以为陆叙白这一走,从此山高路远,他们的交情自会淡去,没想对方却是真心把他当朋友。
谢晚秋眉眼舒展,像是弯弯的月牙,语气真心实意:“叙白,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京市,陆叙白家中,豪华宽敞的客厅却只空空落落一个人。
棕红色的牛皮沙发上,躺着一个身着黑衬衫、不修边幅的男人。他的刘海向各个方向翘起,衬衫最上面两个扣子全开着,敞开一片肌肤,下身只趿拉着一条睡裤。
这是陆叙白第一次接到谢晚秋主动打来的电话。他显然有些吃惊,当即坐起身,挨着电话那一角:“小秋,你……竟然记得。”
青年的嗓音婉转动听宛如夜莺:“我当然记得。你最近还好吗?”
陆叙白不用去想,眼底就自然浮现出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那张白瓷般柔和的面庞。
头顶的水晶灯硕大华丽,在风的吹拂下,灯管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咛”声,在眼前晕出斑驳的光影,让他瞬间晃了神。
如果回去。
如果回去就好了。
挂掉电话的瞬间,陆叙白心底的失落挥之不去-
“快看!下雪了!”
教室里,孩子们兴奋的声音顿时响作一团。
谢晚秋抬眼望去,只见疏淡的天空正簌簌落下雪花。那雪起初很小,没过一会,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东北的冬天可以滑冰、打爬犁、抽冰噶、打雪仗……这群孩子们身在教室,心却早就一个个飘到了外面。
谢晚秋不动声色看了眼时间,如今天黑的早,加上雪后难行,既然大家伙心思不在课上,干脆早点放学。
“今天上课学习的字回去后每个写三遍。”
他大手一挥,收拾起课本,孩子们皆呼万岁,一溜烟窜了出去。
谢晚秋走到半路,忽然被一个小姑娘拦住:“小谢老师,有人找,说在村口等你。”
他有些纳闷:“是谁?”
对方摇头,小辫甩得左右乱飞:“不知道,但是是一个很帅的哥哥。”
谢晚秋哑然失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给她:“好,谢谢你。”
薄薄的雪层和土地紧密相连,踩在上面有轻微的“咔嚓”声。谢晚秋钻进厚实的围巾,他出门时并未带伞,雪花粘在长长的睫毛上,视线逐渐变成一片朦胧的白。
四野皆白,却蓦地浮现出一片亮色。
光秃秃的杨树下,一个身着英伦风格子大衣的男人静静伫立,挺拔潇洒的像是从油画中走出似的。转过身来,赫然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晚秋。”
谢晚秋脚步一顿,神情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他压根没想过会在这里再次见到陆叙白。
对方带着驼色的围巾,头发修剪得比之前整齐许多,拎着几个沉甸甸的皮箱走近他。
“嗐,想你了呗。”玩笑的语气夹杂真心。
谢晚秋干笑两声,见他只身一人却带了很多东西,主动伸手道:“给我,我帮你拎些。”
“无妨,我拎得动。”陆叙白视线下移,见他白嫩的小手冻得通红,当即把自己的羊皮手套脱下来,要给他带上。
“倒是你,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带个手套出来。既然要拉琴,就要保护好自己的手。”
“唔……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下雪了。”谢晚秋的手被他捉住,下意识挣扎,但无法挣脱,“给我你带什么?”
“我不冷。”陆叙白不甚在意,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谢晚秋目不转睛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那浅色的瞳孔里有晕开的暖色,像是一江春水。再抬眼时,似乎连那颗小小的泪痣都闪烁了一下。
为何感觉陆叙白和先前相比有些许不同了?
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
他晃了晃脑袋,只当是错觉,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这次回来待几天?”
陆叙白步子迈地很大,轻笑一声:“你想我待多久,就待到多久。”他在京市反正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回来。
“这里冬天很冷……你如果要住下,一定要做好防护。”谢晚秋听着他模棱两可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对了,营业执照的事情我办妥了,给你带来了。”
“这么快?!”
“嗯,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自然都会帮你。”陆叙白说这话时坦诚而直接,语气再自然不过。
二人冒雪同行,因为走得快,没多久就到了沈家。
他一来,最高兴的莫过于沈枫。
陆叙白这次依然带了很多精贵东西,除了麦乳精和奶粉,还特意给沈枫带了发条玩具。
上紧发条的小汽车放在地上,便会自动按照直线向前开。
他哪里见过这么高级的玩具!沈枫激动地两眼放光,蹲在地上舍不得起身。
谢晚秋洗手去厨房做饭,没过一会儿,沈长荣和徐梅都陆续回来了,留陆叙白一起吃晚饭。
沈屹从队部回来,看着这个男人去而复返又突兀出现在自己家中,把不争气的沈枫收买的服服帖帖,反倒气笑:
“陆叙白,这是哪来的风,把你刮回来了。”
对方眯着笑眼,意有所指地感慨:“没办法,想念的日子甚是难捱啊。”
沈屹看到他那玩世不恭的神情就心生厌烦。
刹那间,二人视线交汇处迸发出无形的火星。
“你这是想清楚了要同我争?”
“当然。我还是那句话,晚秋值得更好的。”
“就凭你?”
“要不然还靠你?”陆叙白并不相让。他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扫过沈屹身上厚实的棉衣。
好好好,原来狡猾的狐狸也未曾离开。
沈屹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没再接话,转身去厨房帮谢晚秋打下手。
晚间,众人一起吃饭之时,陆叙白像是想起些什么,忽的看向徐梅问道:“婶子,说起来,沈队长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没给他介绍个对象?”
这话真真是问到了徐梅的心坎上:“可不是?”她猛地一拍大腿。
这些日子她忙得无暇顾及这事。老张家的小子眼瞅着都快到能打酱油的年纪了!可她儿子,连个对象还没有!
照理说沈屹这样的相貌和能力并不难找,可坏就坏在他成日板着一张脸,严肃地跟个小老头一样!哪个女孩能受得了!
徐梅越想越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她儿子喜欢啥样的,遂起了些试探的心思:“儿啊,你看老许家的丫头怎么样?盘条亮顺的,说话办事也是爽快利索。”
沈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转头看向谢晚秋,试图从这小知青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不满与反对。
只要他能表现出一点点的不高兴……哪怕是一丁点不满也好。
可谢晚秋的头只自始至终垂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他表情平静,似乎对徐梅的话无动于衷。
饶是知道他口是心非,沈屹仍不由攥紧了拳头,心头酸胀得像吸满水的棉花。
他怎么忘了。谢晚秋有多退缩。
虽然气对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但还是干脆地拒绝:“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啥样的?”徐梅顺嘴追问了一句。
陆叙白乐得见此,状似无意地拱火:“或许沈队长更中意有文化的。”
“有文化的?那就是知青了……”徐梅顺着他的话陷入思忖,“知青里面自然也有好姑娘。”
“有一个……好像是叫蒋春燕吧?我记得她常扎两条麻花辫,说起话来声音脆生生的。要不我托人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陆叙白心中暗笑。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这个女知青看向谢晚秋的眼神,分明藏着不一般的心思。
徐梅这无心一语,一下就帮自己解决了两个情敌。他心中顿感畅快,眉宇间不经意泄出三分得意。
“婶子这话在理。依我看,他们男才女貌,般配得很。不如安排些机会让沈队长和蒋知青多接触接触?”
徐梅赞同地点头:“是该这么安排。”
这边刚把沈屹的事情暂且料理完,想到还有件未了的心事,索性一并说了:
“小谢,有件事情……我和你沈叔商量过了,还是得问问你的意思。”
“小枫这孩子跟你亲,”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愿不愿意……给他当哥哥?”
谢晚秋抬起头来,不知道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向了自己,被这话问得一愣:“什么?”
沈长荣用筷子轻敲碗沿:“老婆子,你就直说吧。”
徐梅这才不再兜弯子:“小谢,你要是不嫌弃,就认我和你叔当个干爹干娘,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此话一出,让在场几人心思各异。
陆叙白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若是真认了亲,谢晚秋和沈屹岂不是就成了名义上的“兄弟”?
他倒要看看,沈屹怎么越过这层关系。
“虽然有些唐突,但我和你叔是真心实意的。你这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可怜人疼的。要是觉得别扭,不叫爹娘也行,往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徐梅的语气愈发温和。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晚秋心乱如麻,指尖无意识搅弄着衣角,将那块布料揉得发皱:“我、我……”
感动与无措在他心头交织,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席间,沈屹的眉头始终紧锁。
他瞥了眼满脸得逞的陆叙白,沉声开口:“爹娘,你们这事也太突然了,好歹让小秋想想。”
没想话音刚落,谢晚秋就出声应道:“好。”
声音虽有点颤颤巍巍,却紧跟着叫了一声:“干爹,干娘。”
“好,好。”徐梅连声应下。
沈屹漆黑的眼眸瞬时盯住谢晚秋。
他真恨不得把这小知青的心掰开,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自己——
作者有话说:[狗头]陆叙白心底: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用心疼老沈,这是他的必经之路。
第80章 小树林 “谢晚秋,你怎么可以……说不……
“沈队长。”
一句脆生生的女音将沈屹从回忆中拽出, 身旁的菜根挤眉弄眼地冲他笑:“哥,有小姑娘来找你咯~”
转头望去, 只见蒋春燕穿着一件红黑格子的小袄出现在众人眼前,胸前的两根麻花辫乌黑水亮。
他把铁锹踩进雪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找我有事吗?”
蒋春燕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都用暧昧的眼神偷偷瞥向他们,脸颊顿时泛起红晕:“能……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四下响起接连的唏嘘声,菜根一脸“看穿所有”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喔……”
沈屹瞪了他一眼,这才止住声音。正好他也有些话要和蒋春燕讲清楚,顺势跟她走到了几米开外的田埂边。
“蒋知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也不知是谁嘴上没个把门的。前两日徐梅才在桌上提起了要安排二人相亲的事情, 隔日就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蒋春燕本不在意这种事情,但念及谢晚秋住在村长家里,思来想去, 还是怕他误会,这才起了澄清的念头。
“我……”她捏着垂在胸前的小辫, 犹豫几秒后心一横,索性直说了,“小队长, 听说……徐婶子想撮合我们一对?”
沈屹皱眉,想不通这闲话是如何这么快传出去的。正思索着该如何拒绝,就听对方比他更快。
“这恐怕不妥……”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蒋春燕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发颤, 眼神闪躲得不敢直视他,只端着一对善睐的明眸,里面盛满少女怀春的羞怯。
沈屹见她这副扭扭妮妮的模样,暗道不好, 说不定她提及的这个人,自己还认识。
他压下心头莫名而起的一丝焦躁,沉声问道:“谁?”
对方的声音柔软得快能滴出水来:“这人……小队长也认识。”
沈屹当即在脑中快速搜索起可能出现的人名,短暂的沉默后,他声音压得更低:“谢知青?”
蒋春燕似乎是惊讶于他一下子就猜中了答案,瞬间睁大眼睛,睫毛连连颤动:“对……”
“小队长,你知道谢知青……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沈屹望着她通红的脸颊,即便是已有心理准备,也被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小知青招男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招女人呢?!!想到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围着,沈屹不自觉攥紧拳头,这每一个都让他感到厌烦!
像是赌气似的,也是要让蒋春燕知难而退,他故意丢下一句:“比他高、比他壮,还得比他黑、比他力气大的。”
蒋春燕显然被这话惊得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反问:“真的吗?谢知青真的喜欢这样的?”
沈屹目不斜视,面容沉静得不像是在说假话:“真的。”片刻后又信誓凿凿地补充:“而且必须话少。他喜欢沉默稳重的,年纪也得比他大。”
得亏他平时的形象让人信服,但凡换个人,蒋春燕掉头就走了。这话说得那么具体,仿佛是确有其人一般。
她勉强笑了笑,却不想就此放弃:“如果有别的人更加合适……”
“没有如果。”沈屹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谢知青和我说了。他的择偶标准比较特殊,不方便对外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只是你们没有缘分……”
“菜根、二牛也都是过日子的踏实人,你要是愿意,我介绍你们认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蒋春燕心神恍惚:“不、不用了……”来时眼底的娇羞和憧憬此刻已全然不见。
沈屹看着她失望离去的背影,淡淡撂下眼皮,心中却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谢晚秋,只能是他的。
他面无表情,重新回去铲雪。
菜根十分八卦地凑上前来:“怎么样?哥,这女知青是不是喜欢你?”他一开口,周围几个都跟着起哄。
沈屹重重抡起一铲雪摔出去,眼神凉得逼人:“你想一个人把这里都铲完?”
菜根看着这方圆数里偌大的地方,这雪还一直下着,他就算不吃不睡也铲不完啊,立即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屹的脑海中,反复充斥着先前蒋春燕谈及谢晚秋时那娇羞的神情。想到陆叙白、想到顾凛,再想到谢晚秋接连几日刻意躲避自己的样子,铁锹拍下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大。
北风簌簌作响,拂过面颊,像是冰冷的刀片贴在皮肤上一样。但沈屹却觉得浑身滚烫,热汗早已浸湿了内衫,胸腔里的心脏失控般地狂跳,一下一下,就快要跳出心口。
不能再等了。
他要找这小知青问个明白。
他打定主意,直接把铁锹递给菜根让他帮忙带回去,径直向陆叙白那边走去。自打这个男人回来,谢晚秋成日都和他呆在一块儿,有时到了饭点竟还没回来。
沈屹像捉只小鸡仔一样将逃避的某人捉回来。夜黑风高,谢晚秋走在除了他两空无一人的小道上,看着男人异常高大的影子,没来由得有些心虚。
“这不是回去的路啊?”
沈屹沉默不答。
杨树的叶子已然掉光,光秃秃一片,只剩下枝干交联在一起,在无尽的夜色下,竟会有些阴森可怖。
真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呸呸呸,他在想些什么!谢晚秋用力摇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掌抓进了漆黑的小树林。
“你你你要干什么?”
手电筒掉落在地,惨白的光束在二人之间无力地摇曳。
谢晚秋被沈屹漆黑的双瞳慑住,不断后退,却很快退无可退,直到脊背撞在冰凉的树干上。
男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猩红地逼近,高大的身影很快如山般倾轧下来,很快将自己笼罩住。
“你喜欢陆叙白?”
“不过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架子一个,你喜欢他什么?”
“小秋,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男人一声声质问,一句比一句危险,谢晚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头就已重重埋进他的颈窝。
沈屹自己支撑着大半个身子,没有将重量全都放在他身上,饶是如此,谢晚秋都觉得沉重的很,快要连站都站不稳。
颈间飘来一阵浓郁的兰花香,在这冷冽狭小的空间里,瞬间侵占了沈屹的所有感官。他不由自主地深埋下去,高挺的鼻梁在那片温热柔软的肌肤上反复地流连、轻蹭、拱来拱去,像是情人间亲昵的厮磨。
谢晚秋被这滚烫的吐息、肌肤紧贴肌肤零距离的接触搅得心神不宁,正要开口,就听见男人嘶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偏执和委屈,问他:
“谢晚秋,你怎么可以……”
“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类。谢晚秋连眼睛都忘了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击得心脏突突直跳。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他嗓音有些干涩。
沈屹的大掌从他的袄子里钻进去,直挺挺地握住他的腰,指尖用力到几乎陷进皮肤。
“那那些日记算什么?!”
……日记?
谢晚秋敛下眼眸,睫毛止不住地颤动。自打重生后,他就再没写过这种东西。沈屹提起日记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写过日记?
被忽略的真相隐隐约约浮出水面。
男人在他颈窝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抽身,滚烫的额头与他紧密相贴:
“我不止知道你写日记。还知道你喜欢吃糖、喜欢红色、喜欢一个人安静待在角落,喜欢被人忽略……也知道你日记本上写得满满当当的,是谁的名字。”
“我有时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好像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亲手送走了你,我尽力了,可是却怎么也留不住你。”
沈屹一想到前世在自己怀中瘦骨嶙峋、飘散在一场大雪中的青年,心脏就剧烈收缩,痛得难以自持。
“还好,小秋,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忍心我们未曾相知,就已分离。”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忽远忽近?”
“为什么上一世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如今却一再退拒?!你不信任我吗?还是因为前世的我没有回应你的情意所以失望?借此考验我?或是惩罚?”
话间种种,皆历历在目。
谢晚秋的记忆一下被拽回,倒带到那个模糊不清的雪夜。
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当时他意识朦胧,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陷在一片混沌的暖雾里,看不见、但摸得着。
恍惚间,只感到是一个男人。他的怀抱是那样可靠和滚烫,尽管身上带着潮湿的汗意,却给了他那年严寒中最后一点暖意。
谢晚秋嘴唇颤抖:“是你?”
“我最后将你埋在了后山的那棵梨树下。第二日醒来,就发现时间回到了你刚来村里那一天。”
沈屹试图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对眼前之人的势在必得逼迫他、促使着他向前,只能义无反顾向前。
他焦心,占有的欲望在血液里翻涌沸腾,却因无法拥有感到阵阵收缩的痛。
原来,没有人不会贪心,也没有人是真的不求回报。他自以为是“可以等”“直到你愿意”,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漂亮话。
只要谢晚秋一天没点头同意,他就永远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乞求者,一条眼巴巴盼着能被对方驯服、得到爱抚的狗。
坚定如他,一时竟也会觉得有些破碎。
漆黑的瞳孔中难得漫上些许摇摆,如果他能强迫他……某种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却仅存在一瞬便被碾碎。
他舍不得。
粗糙的指腹捏住这小知青的下颌,逼迫他抬起脸。沈屹眼底酝酿着风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再度重复着:
“谢晚秋,你怎么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老实人逼急了也是会发疯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