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同意离婚


    暮色渐沉, 俞笙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了九溪湾。


    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应声而开。她习惯性地弯腰换鞋,动作却在半途微微一顿, 只见玄关处,多了一双不属于她的女士皮鞋。


    俞笙直起身, 目光快速扫过静谧的客厅。


    空气中, 似乎飘散着一丝极淡的医院消毒水气味。这个时间点, 沈云眠应该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才对。医生明确说过,她内腑有伤, 颅骨骨折, 至少还需要观察一周。怎么会回来……


    俞笙蹙起眉头, 心底升起一丝疑虑。


    她放下公文包,先是走到沈云眠的卧室门前, 抬手敲了敲。


    “沈云眠?”


    门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门把手朝里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铺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 显然没人。


    像是想到什么, 俞笙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倏地转头,视线精准地投向走廊尽头正虚掩着的卧室门。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过去,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某个荒谬的猜想。越是靠近, 那股属于沈云眠的气息便越是清晰。


    终于,她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猛地推开了房门!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晕。而就在她那张铺着浅米色床单的大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蜷缩着,睡得正沉。


    是沈云眠!


    她竟然真的擅自出院,还跑到了自己的床上!


    俞笙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轰地一下直冲头顶。连日来积压的烦躁、无奈、以及那种被步步紧逼的窒息感,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沈云眠!”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因愤怒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给我起来!”


    床上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动物般慌乱地睁开眼。沈云眠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带着刚醒时的朦胧水汽,但在对上俞笙那双盛满寒冰与怒火的眸子时,瞬间清醒,被慌乱取代。


    “笙笙……”她下意识地撑着手臂想要坐起,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让她眉头痛苦地一蹙,却还是急急地解释,“我只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什么?”俞笙打断她,声音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故意擅自出院?不是故意跑到我的房间?还是不是故意睡在我的床上?沈云眠,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能不能不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了?”


    “算我求你了,沈云眠,放过我行不行?”


    看到俞笙如此激动,甚至眼角都泛起了红晕,沈云眠的心顿时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慌忙掀开被子,踉跄着冲到俞笙面前,想要伸手去碰触她,安抚她。


    “笙笙,你别激动,别生气……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语无伦次,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慌与心疼,“我不该惹你生气,对不起,我不该……”


    “别碰我!”俞笙猛地挥开她伸过来的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


    沈云眠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臂,声音颤抖:“对不起,笙笙,对不起……我要怎么做……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只要你说,我都答应你好不好?别这样,求你别这样对我……”


    她卑微地乞求着,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我说?”俞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我说过无数次了,离婚!沈云眠,我要离婚!这个答案我告诉过你无数遍了,你会答应我吗?啊?!”


    最后那个“啊”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沈云眠被她的话刺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望着俞笙,嘴唇哆嗦着,许久,才艰难地反问:


    “离婚……你会开心吗?”


    “我当然会开心!”俞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充满了悲凉和痛楚,“我怎么会不开心?我终于可以摆脱你了!摆脱这段让我窒息的婚姻!我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再也不用每天回到这个令人压抑的家,再也不用面对你这张脸!我为什么不开心?我简直要开心得放鞭炮庆祝!”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不仅狠狠扎向沈云眠,也划伤了她自己。这些尖锐的话,是她积压了两世的委屈和愤怒,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沈云眠默默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她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一切,任由那些诛心之言如同凌迟般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她看着俞笙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漂亮眼眸中燃烧的怒火与痛苦,心口的闷痛一阵强过一阵。


    许久,沈云眠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我答应你。”


    俞笙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云眠,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沈云眠闭了闭眼,浓密的长睫上沾染了湿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却终究没能说出“离婚”那两个字,只是重复道:


    “我答应……笙笙,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下,俞笙彻底愣住了。


    她脸上的愤怒和讥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她看着沈云眠,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出口,“你……为什么突然……”


    沈云眠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她想告诉俞笙,她尝过一次失去她的滋味,那漫长的、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向毁灭的日子,让她恐惧到了骨子里。重来一次,她真的怕了,她不敢再逼她,不敢再看到她因为自己而痛苦崩溃的样子。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巨大的恐惧压了回去。


    她害怕一旦坦白,两人的关系会变得更糟。


    最终,沈云眠只是深深地望着俞笙,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艰涩道:


    “笙笙,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你开心。”


    俞笙沉默了。沈云眠的眼神太过复杂,她看不懂,或者也不想看懂。


    不过原因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


    “好。”俞笙迅速冷静下来,仿佛生怕她反悔,追问,“那什么时候签离婚协议?”


    她语气中的急切,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沈云眠的心上。


    沈云眠被刺痛了,却只能强忍着,缓声道:“笙笙,你不用这么急……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她看着俞笙冷下来的脸色,生怕她误会,连忙补充:“毕竟,沈家和俞家牵扯太深,财产、公司、股权……很多细节都需要时间梳理清楚。”


    俞笙蹙眉,刚想讥讽她是不是又想拿俞氏集团作为筹码威胁。


    没想到,沈云眠接下来的话,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名下所有的私人财产,包括不动产、基金、股票以及部分沈氏集团的流动股份,都可以作为离婚财产分割给你。我知道俞氏集团最近有几个项目资金链紧张,这些应该足够帮你度过危机,并且支持你后续的发展。”沈云眠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另外,如果你担心离婚消息会影响俞氏股价,我们可以先不对外公布,或者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影响降到最低。”


    她一条条说着,事无巨细,几乎把俞笙能想到的、没想到的所有潜在问题和麻烦,都想到了解决方案,并且给出的条件优厚到令人咋舌。


    这根本不是离婚财产分割,这几乎是沈云眠在单方面地净身出户。


    俞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里的违和感也越来越重。


    这太不真实了。


    许久,她才打断沈云眠,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沈云眠,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几乎是她全部的身家,她图什么?


    沈云眠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卑微和小心翼翼的乞求。


    “我什么都不要。”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笙笙,我只求你一件事。我们离婚后,你能不能……别再恨我了?”


    “……”俞笙再次沉默了。


    恨吗?或许吧。但那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一种想要彻底告别过去、开启新生活的释然。一直纠缠于恨意,也太累了。


    沉默了近一分钟,俞笙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只要你能说到做到,顺利离婚,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原谅,只是……各自安好。”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沈云眠心里痛得麻木,却还是努力点了点头。


    “那我们以后……”她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微不可闻,“还能做朋友吗?”


    俞笙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目光。


    这里面的拒绝意味太过明显,沈云眠苦涩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离婚手续……三天后,可以吗?”沈云眠艰难地吐出时间,“我需要一点时间,让律师准备好所有文件。”


    “可以。”俞笙干脆地答应。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房间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最终还是俞笙先打破了沉寂,她指着自己那张被沈云眠睡过的床,没好气地说:“现在,从我床上下去。”


    沈云眠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人家床上,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和尴尬,连忙低声道:“……好,你……早点休息。”


    她说着,悻悻地往外走,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落寞和可怜。


    就在她快要走出房门时,俞笙却忽然又叫住了她。


    “等等!”


    沈云眠几乎是瞬间回头,眸中闪着亮光,像是一只被主人召唤的小狗。


    然而,俞笙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跌回谷底。


    “把你睡过的被套、床单,全部拆下来拿出去!”俞笙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嫌弃,“我不想用你睡过的东西!”


    沈云眠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她走回床边,开始笨手笨脚地拆卸被套。


    养尊处优的沈总,哪里干过这种活?动作十分生疏,扯了半天,被角都没拉出来,反而把自己累得额头冒汗,脸色更白了。


    俞笙抱着手臂在一旁冷眼看着,越看越不耐烦,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


    “让开!”她上前一步,没好气地推开沈云眠。


    只见她三下五除二,唰唰几下就把被套和床单全都扯了下来,团成一团,然后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了卧室门外的走廊地上。


    “出去!”俞笙对着沈云眠下了逐客令。


    沈云眠看着被扔出去的被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走了出去。


    俞笙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乱糟糟的,沈云眠突然的转变、优厚到诡异的离婚条件,都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不真实。


    她甩甩头,决定不再去想。


    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品,动作麻利地重新铺好。


    做完这一切,她刚想躺下休息,想起沈云眠今晚跑到她床上抱着被子睡觉,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沈云眠,不会……


    这个念头一起,俞笙越想越觉得以沈云眠最近反常的行为,这完全有可能!


    她立刻起身,再次打开房门。


    果然!走廊地上空空如也,那团被她扔出来的床品不见了。


    俞笙几步冲到沈云眠的卧室门口,门没锁,她直接推门而入——


    眼前的一幕让她气血上涌!只见她那套浅米色的被套和床单,此刻正铺在沈云眠的床上!而沈云眠本人,正把脸深深埋进去,像是在汲取着什么气息!


    “沈云眠!”俞笙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有毛病?”


    沈云眠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俞笙,脸上瞬间写满了慌乱和无措,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偷。


    “笙笙…我……”她一脸手足无措,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


    俞笙根本不想听她任何解释,她大步走过去,一把从沈云眠怀里将被单夺了过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床上的被套床单全都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径直走到洗衣房,一股脑地全塞进了洗衣机,按下了强力清洗按钮。


    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此时沈云眠已经追了过来,无措地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解释又踌躇不前。


    俞笙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沈云眠,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三天后,你不会反悔离婚吧?”


    沈云眠艰难地点头:“……不会。”


    “好!”俞笙得到肯定的答复,一刻也不想多待,“你给我记住你说的话!”


    她走到门口,忍无可忍地回头,丢下一句:


    “你给我滚远点!不准再碰我的任何东西!”


    说完,她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门,将沈云眠彻底隔绝在外。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56—60章重修了一下,大家可以回头看一下。


    大概内容就删除了关于俞念女儿这个设定,大家的评论认真看了,然后规划后续剧情,发现俞念这个女儿的存在确实很不合理。


    毕竟之前写过沈云眠不喜欢小孩子,她要是在俞笙走后,生了孩子还活了那么久,感觉人设也崩了。


    剧情修改后,就是,沈云眠确实因为理智上需要一个继承人,所以接受了受孕手术,但是孩子几个月就就因为精神崩溃了自杀了。


    然后沈云眠重生后,大致就是对俞笙无底线的退让了,俞笙说什么就是什么。


    总结就是,沈总心甘情愿做妻子的狗,只要妻子对她笑一下,什么都能干。


    第62章 无处安放的醋意


    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意, 穿透九溪湾主卧那层厚重的遮光窗帘。


    俞笙睁开眼,甩甩头,将这些乱麻般的思绪暂时抛开, 起身洗漱。


    当她推开卧室门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餐厅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 暖黄的灯光下, 沈云眠竟然已经坐在了那里。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 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长发随意披散着, 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餐桌上, 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 还氤氲着热气。


    沈云眠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 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在俞笙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小心试探的:“醒了?”


    俞笙走过去, 目光扫过桌面——晶莹剔透的虾饺, 软糯脱骨的豉汁凤爪, 熬得恰到好处的皮蛋瘦肉粥,甚至还有一碟她最近喜欢的红米肠。


    全是她偏好的口味,分毫不差。


    她有些意外, 下意识以为保姆回来了:“杨阿姨一大早过来了?”


    沈云眠轻轻摇头,解释道:“没有。我让李秘书去‘粤品轩’买的, 刚送到。”


    ‘粤品轩’是俞笙很喜欢的一家广式早茶,以前她偶尔会提起,但沈云眠要么在忙, 要么觉得排队麻烦,很少陪她去。


    俞笙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


    瓷白的粥碗触手温润,粥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


    沈云眠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那份,只是静静地看着俞笙,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放得很轻:“还……合口味吗?”


    想到昨天她终于松口答应离婚,并且给出了堪称优厚的条件,俞笙心中的抵触暂时被压下去一些。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度适中,味道正好。


    “不错。”她语气平淡,没有了往日的尖刺,“吃饭吧。”


    “好。”沈云眠眼底似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像是得到了某种莫大的奖赏,这才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


    一开始,气氛竟有种意外的平和。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沈云眠几次想找话题,最终只是干巴巴地问:“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俞笙头也没抬。


    过了一会儿,沈云眠又试探着说:“今天天气似乎不错。”


    “嗯。”


    沈云眠却不气馁,仿佛只要能这样和俞笙说上几句话,无论内容多么无聊,都足以让她感到慰藉。


    她甚至鼓起勇气,用公筷给俞笙夹了一个虾饺:“这个……你尝尝。”


    俞笙看着落入自己碟中的虾饺,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夹起来吃了。


    沈云眠默默看着,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自己也低头喝了一口粥,觉得这寡淡的白粥似乎都带了点甜味。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俞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如同讨论天气般平常:“我这两天会找时间,联系一下搬家公司,先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去我婚前那套公寓。”


    “哐当——”


    沈云眠手中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温热的粥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她也浑然不觉。她猛地抬起头,脸色在瞬间褪得血色全无,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眸子,此刻像是骤然碎裂的玻璃,充满了惊惶和无措。


    她贪婪地留恋着这栋房子里属于俞笙的一切气息,每一件物品上似乎都残留着她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把九溪湾送给俞笙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可她私心里,却疯狂地想留住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壳子,仿佛只要东西还在,人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可她有什么立场挽留?离婚是她亲口答应的。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机械地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口粥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吞咽着,仿佛这样就能堵住喉咙里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涩和绝望。


    俞笙看着她骤然剧变的脸色和颤抖的肩膀,到底没再继续这个刺激她的话题。


    餐厅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这顿早餐最终在无声中潦草结束。


    放下碗筷,沈云眠似乎在努力将情绪压下去,只是眼底的红痕泄露了一切。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间仍能看出几分虚弱。状似无意地提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一起去公司吧?反正顺路。”


    俞笙正拿起自己的手提包,闻言摇了摇头:“不了,我今天不去公司。约了我妈,陪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沈云眠穿衣的动作瞬间僵住。


    俞笙的妈妈……那个叫索菲亚的金发女孩,此刻不正和她们在一起吗?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醋意混合着恐慌,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质问和阻止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就在这时,俞笙昨天那充满厌烦和疲惫的话猛地闯入脑海:


    “你能不能不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了?”


    “算我求你了,沈云眠,放过我行不行?”


    如同冰水浇头,沈云眠瞬间冷静下来,她不能再把俞笙推得更远。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利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而,出口的话,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掩饰不住的酸涩:“你……你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别去太远的地方,也别……玩得太久,注意休息。”


    俞笙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嗯。”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拿着包,换好鞋,干脆利落地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砸在沈云眠空荡荡的心口上。


    沈云眠维持着拿着外套的姿势,僵在原地许久,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颓然坐回冰冷的餐椅上。


    巨大的失落感和被抛弃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哪里还有心思去公司?


    她木然地摸出手机,拨通了李秘书的电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喂,李秘书……今天所有的行程都推迟,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发我邮箱……我在家办公。”


    ——


    另一边,城郊的山间步道绿意葱茏,空气清新怡人。


    温静看着走在身旁的女儿,虽然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些,但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不禁心疼地开口:“笙笙,你看这里环境多好,安静,空气也干净。”


    “听妈妈的话,等这边事情了了,就跟妈妈出国吧?”


    俞笙有些诧异妈妈对此的坚持,默默想着该说些什么劝她。


    温静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手背,絮絮道:“俞氏那个烂摊子,咱们不要了。钱多钱少都是身外物,妈妈只希望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生活水平降低点没关系,我们母女俩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一旁的姬尔也温和地附和道:“是的,笙笙。如果你愿意来F国,我很乐意为你引荐一些不错的工作机会。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重新开始,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俞笙挽住妈妈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妈,姬尔阿姨,谢谢你们。不过,真的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层叠起伏、沐浴在阳光下的山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沈云眠已经答应离婚了,就在昨天。”


    “什么?”温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难以置信。


    俞笙再次确认地点了点头。


    温静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真的?那就好,那就好……妈妈这心里,总算能踏实点了。”


    姬尔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索菲亚一直乖乖跟在后面,闻言立刻欢呼着蹦到俞笙面前,湛蓝的眼睛闪闪发光,“困扰解决啦!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快回去,多玩几天再走?”


    姬尔立刻板起脸,略带严厉地训斥道:“索菲亚!不要得寸进尺,你已经给笙笙添了很多麻烦了!”


    “没关系,姬尔阿姨。”俞笙看着索菲亚瞬间垮下的小脸,那副委屈又不敢争辩的样子让她有些好笑,便主动开口解围,“她挺乖的,就让她多玩几天吧。反正我最近也不是很忙,时间上比较自由,可以顺便带她逛逛。”


    “耶!太谢谢你啦,笙!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索菲亚立刻多云转晴,兴奋地抱住俞笙的胳膊,热情洋溢的笑容极具感染力。


    俞笙看着她,也忍不住微微弯起了唇角。


    ——


    空荡冰冷的别墅里,沈云眠独自坐在书房宽大的办公桌后。


    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文件,她的目光却毫无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勉强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后,注意力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


    她们现在去哪里了?


    那个索菲亚……会不会借机缠着笙笙?


    她会不会挽着笙笙的手?


    会不会说些逗趣的话引得笙笙发笑?


    各种杂乱无章的猜测和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交织,像一团越缠越乱的丝线,勒得她心脏阵阵抽痛。


    她烦躁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无数次拿起手机,指尖悬在俞笙的号码上,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可理智又一次次的阻止了她这种无用的行为。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无望的等待逼疯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俞笙反感的借口。


    对了,离婚协议!


    她迅速找到律师上午发到她邮箱的离婚协议草案,在附言框里,她反复斟酌措辞,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颤抖的留下了一句:「律师拟了初稿,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修改补充的地方?」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猛地按了下去。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她立刻像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坐在沙发上,心跳如擂鼓。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一次次暗下去,又被她飞快点亮。


    聊天界面始终停留在她发出的那条信息上,没有任何回复。各种猜测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立刻拿起手机,找到律师发来的那份离婚协议草案,转发给俞笙。


    附言写得小心翼翼,生怕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律师拟了初稿,你看一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信息发送成功,她紧握着手机,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屏幕却始终漆黑寂静,这份陈沫显得格外煎熬。


    沈云眠一时竟分不清,究竟等待回复更痛苦,还是亲手推动离婚进程更令人绝望。


    ——


    暮色四合,山间的凉意渐渐弥漫开来。


    俞笙一行人拖着疲惫却放松的身体下山,找了家评价不错的本地菜馆。


    点完菜,等待的间隙,俞笙才得空拿出手机。


    屏幕上,沈云眠下午发来的那条信息格外显眼。


    她点开附件,那份长达数十页的离婚协议草案映入眼帘,她原本只是随意浏览,目光却在触及财产分割条款时骤然凝住。


    沈云眠名下的所有不动产、私募基金、股票期权,甚至包括她持有的部分沈氏集团流动性极强的股份……清单列得清清楚楚,价值惊人。


    昨天沈云眠口头承诺时,她虽惊讶,却并未完全当真。


    此刻白纸黑字写在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里,冲击力截然不同。


    俞笙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温静注意到女儿神色有异,关切地探过身:“笙笙,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下意识地往坏处想,语气带上了惯有的担忧,“是不是沈云眠又搞什么幺蛾子?欺负你了?”


    “不是,妈,你看这个。”俞笙将手机递过去,指着那冗长的财产列表。


    温静接过手机,起初还带着几分怒气,低声埋怨:“我就知道她没那么痛快……”,可随着阅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逐渐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温静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沈云眠疯了吗?她……她怎么可能会给出这种条件?这几乎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俞笙目光复杂地盯着屏幕,摇了摇头:“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太不正常了。”


    她沉吟片刻,语气恢复了冷静:“回去我得再和她好好谈一次。该是我的,我不会矫情拒绝;但不该我拿的,我也绝不会贪心。”


    看着女儿理智的模样,温静松了口气,同时心里也对沈云眠这反常的举动感到一丝困惑,忍不住喃喃道:“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她这次,出手倒是真大方。”


    俞笙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大方?就怕这背后隐藏的,是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低下头,给沈云眠回了条信息,言简意赅:「协议看到了,回去再谈。」


    发送成功后,她便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反扣在桌上。


    “来,菜上齐了,先吃饭。”她拿起筷子,招呼着母亲和姬尔阿姨,又对好奇张望的索菲亚笑了笑,“尝尝这个,本地特色。”


    ——


    九溪湾的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满室的冷清。


    沈云眠像一尊雕塑般坐在沙发上,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简短到近乎冷漠的回复。


    「协议看到了,回去再谈。」


    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心焦如焚,等到胡思乱想,却只等来这样一句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情绪的话。


    她刚刚才按捺不住,借着询问一个合作项目细节的由头,给苏清语打了电话。


    苏清语语气如常地汇报工作,最后才不经意般提了一句:“俞总今天请假了,没来公司 。”


    一整天都没去公司……


    那她现在在哪里?


    还在和那个索菲亚在一起吗?


    她们从白天玩到晚上,难道还有别的安排?


    一股酸涩的燥意再次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拼命告诫自己:沈云眠,冷静!别再疑神疑鬼,别再去做那些让她讨厌的事!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房,强迫自己沉浸到工作中去。


    只有处理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条款时,她那颗纷乱躁动的心才能获得片刻的麻痹。


    然而,当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毕,合上电脑的瞬间,所有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回。


    她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赫然指向晚上九点。


    窗外夜色浓重,俞笙还没有回来。


    她再也坐不住了,像困兽般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地毯上几乎要被踏出一条痕迹。


    每一声秒针的滴答声,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当时钟终于指向十点时,沈云眠所有的自制力彻底土崩瓦解。


    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通了俞笙的号码。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单调等待音,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电话接通了。


    然而,传来的却是一个清脆、带着明显外国口音的欢快的声音:“Hello?”


    是索菲亚!


    沈云眠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俞笙呢?”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克制绷得极紧,听起来异常冷硬。


    “哦,你找笙啊?”索菲亚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她在洗澡呢。”


    洗澡?


    晚上十点,俞笙在洗澡,而接电话的是索菲亚?!


    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啃噬着她的理智。


    “你们在哪里?”沈云眠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你为什么会在她房间?她洗澡你为什么拿着她的手机?”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过去,电话那头的索菲亚显然被这凶巴巴的语气吓到了,委屈又着急地解释:“我们……在笙的家啊。我的衣服,湿了……笙让我住这里……我在客厅,手机响,我就接了……”


    她越是试图解释,语言却越是混乱不清。


    ‘住这里’几个字让沈云眠的恐慌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颤抖,“让俞笙出来!让她给我回电话!”


    不等索菲亚再说什么,她猛地掐断了电话。


    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云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头痛欲裂,伤口也隐隐作痛。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现在就去静水湾公寓。


    她像疯了一样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想起不久前去国外找俞笙,被狠狠的踹了一脚的尴尬。最终,她回身,将钥匙狠狠摔在沙发上。


    她要相信笙笙,笙笙不是那样的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第63章 发现沈云眠重生


    俞笙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 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上,晕开一小片凉意。


    索菲亚立刻凑过来,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笙, 刚才有个好凶的人打电话给你!”


    她夸张地比划着,试图模仿那冰冷的语气:“她一直问我为什么在你家, 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俞笙微微一怔, 接过手机查看通话记录。


    当看到‘沈云眠’三个字时, 她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没事了,”她安抚道, “你去休息吧, 明天带你去尝尝地道的早餐。”


    索菲亚不放心地看了看她:“真的没事吗?那个人听起来很生气。”


    “放心,“俞笙勉强笑了笑, “我能处理。”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索菲亚,俞笙深吸一口气,回拨了电话。


    接通瞬间, 听筒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对方似乎在极力平复呼吸。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像绷紧的弦。


    许久, 才传来沈云眠艰涩的声音:“……笙笙。”


    “有事吗?”俞笙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这句轻飘飘的问候让沈云眠心头一刺。她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你刚才……在洗澡?那个外国女孩, 她说你衣服湿了……”


    “嗯,吃饭时不小心弄脏了。”俞笙太了解她的心思, 一下就听出她话里有话,坦然承认道:“索菲亚会在我这儿住几天。”


    电话那头陷入更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又过了好久, 沈云眠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笙笙……你今晚,回来住吗?”


    “不了,“俞笙回答得干脆,“明天我再过去收拾东西。”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沈云眠瞬间僵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离婚协议我看了,“俞笙继续说,“有些条款需要当面确认,明天见面谈吧。”


    “……好。”沈云眠机械地回应,声音空洞,“怎么样都可以。”


    “还有事吗?”


    “……没有。”


    “那我挂了。”


    忙音传来,像最后一声丧钟敲响。


    沈云眠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立在空旷客厅的中央。


    心脏传来的闷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明明理智告诉她俞笙不会乱来,可那股名为嫉妒和恐慌的毒藤依旧疯狂地缠绕住她,越收越紧,钝痛从心口辐射开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只剩下空洞的疼。


    她踉跄着走向酒柜,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医生的叮嘱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直接取出一瓶度数不低的红酒,甚至懒得去找开瓶器,用发颤的手费力地拧开木塞。


    “呃…”第一口酒液猛地灌入喉咙,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酒精灼烧着食道和胃壁,带来一阵尖锐的痉挛痛感,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反而有种自虐般的快意。这身体上的痛苦,似乎能暂时压制住那剜心蚀骨的绝望。


    不够,远远不够。


    她仰头,直接对着瓶口灌下。


    殷红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溢出,滑过白皙的脖颈,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像一道凄艳的血痕。胃部在酒精的猛烈冲击下开始剧烈抗议,一阵阵绞紧的痛楚让她不自觉地弯下了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嗬……”她痛苦地喘息着,却依旧没有停下灌酒的动作。


    醉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迅速模糊了她的理智,视野开始旋转、晃动。


    两瓶红酒下肚,沈云眠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地毯上。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但她似乎已经麻木,只是痴痴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手机屏幕——那上面,是俞笙笑靥如花的照片,特意设置的屏保。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酒渍,狼狈不堪。


    “笙笙……”她对着照片中的人痴痴低语,声音含混不清,“我好想你……好想你再对我笑一笑……就像以前那样……”


    醉意让她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压抑了两世的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屏幕上那张鲜活的脸,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玻璃。


    “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


    胃部的剧痛和心脏的撕裂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兽,发出压抑破碎的呜咽。在极致的痛苦和酒精的麻痹下,她的眼前开始出现扭曲的光影。


    是幻觉吗?


    她好像看到俞笙就站在不远处,眉眼温柔,正对着她微笑。


    就像她们刚刚结婚时那样,满心满眼都是她。


    “笙笙!”


    她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幻影伸出手,声音凄厉而卑微:“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忽视你……不该觉得你付出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是混蛋!我是世界上最蠢的混蛋!”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快要爆炸。


    “你打我骂我都好……求求你别不要我……别离开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幻影似乎也开始变得模糊,这让她更加恐慌,“我再也不会了,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笙笙……求你了……”


    她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道歉和乞求,声音越来越含糊,剧烈的胃痛再次袭来,让她蜷缩成一团,身体微微抽搐,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她痛苦地抱住头,语无伦次地呢喃:“重活一世有什么用?我还是留不住你……我该怎么办?”


    而她不知道的是,醉意朦胧中,手指早已误触了重拨键。


    正想睡觉的俞笙听到铃声,看清楚是沈云眠打来的,顿了几秒,才皱眉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笙笙……”沈云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我好想你……”


    俞笙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喝酒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沈云眠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是我忍不住……一想到你要离开,我就……”


    “沈云眠,“俞笙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明天再谈。”


    “不要挂!”沈云眠突然激动起来,“笙笙,你知不知道,前世你走后,我是怎么过的?”


    俞笙正要挂电话的手顿住了。


    “我每天都能看见你的影子……在书房门口,在客厅,在卧室……”沈云眠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可是最后……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在你的祭日,来找你了……”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俞笙脑中炸开。


    沈云眠突如其来的转变、不合常理的退让,所有疑点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她也重生了?什么时候呢?难道是车祸醒来之后?


    这个认知让俞笙震惊得无以复加,她试图再问得详细一些,可沈云眠似乎醉得厉害,说话颠三倒四,俨然已经不能正常回答她的问题。


    俞笙立刻抓起车钥匙,毫不犹豫地冲出家门,她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真相。


    夜色深沉,路灯在车窗外连成流动的光带。


    俞笙紧握着方向盘,猛踩油门,车子划破夜色,朝着九溪湾疾驰而去。


    每一个红灯都让她焦躁难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沈云眠可能也重生了,这个念头像惊雷在她脑中炸开,让她心绪难平。


    那些不合常理的妥协、近乎卑微的讨好、眼底深藏的痛楚……原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带着血泪的悔悟。


    但即便如此,前世的伤害就能够一笔勾销吗?


    俞笙的心乱了。


    她既想立刻知道真相,又害怕面对那个可能残酷的真相。


    ——


    沈云眠瘫坐在冰冷的地毯上,身边散落着两个空红酒瓶。


    “笙笙……”她无意识地呢喃,泪水混着酒渍在脸上蜿蜒,“我好想你……”


    伴随着她的呢喃,玄关处突然传来指纹锁开启的“嘀”声。


    沈云眠恍惚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她眨了眨醉意氤氲的眼睛,痴痴地笑了:“笙笙?我又梦到你了,这次……好真实……”


    俞笙皱眉走近,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看着瘫坐在地、神色恍惚的沈云眠,声音冷得像冰:“沈云眠,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重活一世’,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云眠浑身一僵,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真实存在的俞笙,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笙笙,你……你怎么来了?”


    “回答我。”俞笙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也重生了,是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云眠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嘴唇哆嗦着,想要否认,却在俞笙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我……”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车祸醒来之后……”


    “所以,“俞笙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记得前世的一切?”


    “我记得…我都记得……”沈云眠痛苦地抱住头,泪水汹涌而出,“笙笙,对不起……对不起……”


    “你走之后,我每天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我才明白你曾经有多孤独……”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知道自己该好好活着,我有太多的责任,沈氏需要继承人,我甚至接受了受孕手术,以为这样就能撑下去,未来将两家的一切财富留给我们的孩子……”


    俞笙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沈云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可是我还是没能撑下去……在你周年祭日那天,我躺在浴缸里……看着血一点点漫出来,好像……好像就能见到你了……”


    “别说了!”俞笙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沈云眠讲述前世的惨烈结局,依然让她感到窒息。


    沈云眠被她喝止,瑟缩了一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呜咽着:“笙笙,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真的……太想你了……”


    俞笙沉默地看着她。


    眼前的沈云眠脆弱、狼狈,与那个冷漠矜贵的沈总裁判若两人。


    愤怒、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在她心中交织。


    俞笙长叹一声,喃喃道,“难怪你醒了之后,会突然答应离婚。”


    沈云眠慌乱地说:“笙笙,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求你别赶我走,哪怕……只是让我远远看着你也好……”


    “看着我?”俞笙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然后呢?看着你继续活在前世的阴影里,用愧疚和自毁来绑架我的人生吗?”


    “不!我不是……”沈云眠慌乱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沈云眠。”俞笙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们都死过一次了。前世种种,就像你说的,是报应。我受了我的,你也受了你的。”


    她看着沈云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世,我只想为自己活。离婚,不是惩罚你,是放过我自己。你明白吗?”


    沈云眠怔怔地看着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许久,她才艰难地开口:“我答应你……离婚,不会变的。”说着泪水无声滑落,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笙笙,这一世……你一定要开心。”


    俞笙看着强撑的沈云眠,心中五味杂陈。


    那些前世积压的怨恨,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沈云眠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沈云眠望着那扇隔绝了她所有希望的门,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彻骨的绝望。


    而走出来的俞笙,靠在冰冷的车门上,仰头望着沉沉的夜空,久久没有动作。


    真相大白了。


    可这一局死棋,也在真相揭晓的这一刻,变得彻底无解。


    她低叹一声,拿出手机,为沈云眠打电话叫了私人医生,


    最后看了一眼亮着灯光的窗,开车离开。


    第64章 离婚


    清晨的阳光刺眼地透过窗帘缝隙, 落在沈云眠沉重的眼皮上。


    她头痛欲裂地醒来,昨夜的记忆如同碎片般猛地扎入脑海——


    重生……她说了重生!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宿醉更让她窒息。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找到手机, 颤抖着拨通了俞笙的电话。


    “笙笙!”电话一接通,她就急切地喊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她语无伦次,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我怕你知道后,会更恨我, 更厌恶我……我怕我们连最后这点余地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听着她混乱的剖白。


    许久,俞笙平静的声音传来, 打断了她:“说完了吗?”


    沈云眠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沈云眠。”俞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它们都过去吧, 好吗?”


    “那些前世的事, 你的, 我的,所有的爱和恨,纠缠和痛苦……”


    她顿了顿, 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


    “都让它留在过去吧。好吗?”


    沈云眠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那个未吐出的字,仿佛重若千钧。沈云眠用了极大的力气, 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涩意:“……好。”


    电话被挂断了。


    沈云眠颓然地放下手臂,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在空荡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天。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她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睡着,时间就会更快地溜走。


    黑夜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可她宁愿永远留在现在,不去面对明日的残忍。


    沈云眠几乎睁眼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转为灰白。


    约定离婚的时间还是到了。


    九溪湾的书房里,气氛凝重。


    律师将两份整理好的离婚协议放在桌面上,公式化地讲解着关键条款。


    “俞小姐,沈总,财产分割、股权转让等条款均已列明,如果没有异议,签署后协议即刻生效。”


    俞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文件,率先拿起笔。


    “等等!”沈云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向俞笙,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挣扎,“笙笙,那些股份和房产,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俞笙抬眸,眼神清冽如泉,打断了她:“沈云眠,我们讨论过了。这些补偿,我接受,但不必更多。”她顿了顿,语气决绝,“到此为止,对彼此都好。”


    这句话,彻底锁死了沈云眠所有试图挽回的想法。她嘴唇翕动,最终只是苍白地辩解:“我不是想用钱挽回什么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过得轻松一点。”


    “我明白。”俞笙淡淡回应,然后低下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协议上。


    她利落地在需要签名的地方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决绝的沙沙声,仿佛斩断的不仅仅是名字,更是两人之间所有的过往。


    那声音像细小的冰凌,一下下扎在沈云眠的心上。


    轮到她了。


    她的指尖微颤,接过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笔。


    笔杆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她写得异常缓慢、沉重,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肉眼可见的滞涩,写得分外艰难。


    终于写完,她将文件缓缓推向俞笙,视线却不经意落在俞笙空无一物的无名指上。她重新定制的戒指,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


    俞笙接过文件,检查签名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随即将文件递给律师。听着流程结束的确认,沈云眠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笙笙”在俞笙站起身的瞬间,她凭着本能再次叫住她,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俞笙停下脚步,侧身看她,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片平静。


    沈云眠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的乞求:“我们以后,还能偶尔像朋友一样,一起吃顿饭吗?”


    俞笙静静地看着她,看了有几秒钟,带着些释然的笑:


    “再说吧,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沈云眠僵在原地,那句‘再说吧’像是一根微弱的浮木,让她在绝望的深海里获得了一丝可怜的喘息。也许…也许并不是彻底结束?


    然而,接下来需要共同面对的程序,很快击碎了她这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需要一起去民政局,办理最后的离婚手续。


    车子驶向民政局的路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云眠几次想开口,想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天气,但看着俞笙始终侧头望着窗外的平静侧脸,所有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办理手续的过程机械而高效。工作人员按流程确认信息,语气平淡无波。


    “双方是自愿离婚吗?”


    “是。”俞笙的声音清晰。


    沈云眠的心脏像是被这只言片语狠狠捶打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在那个工作人员看向她时,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同样一个字:“……是。”


    当那两本离婚证终于被递到他们手中时,沈云眠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凉。这比刚才签署的任何一份文件都要沉重,正式为她们的关系画上了句号。


    俞笙接过,仔细地看了一眼,然后妥善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还有些东西在九溪湾,今天正好一起收拾带走。”她转向沈云眠,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件工作安排,“收拾完我就离开,不会耽搁太久。”


    沈云眠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回到九溪湾,俞笙便径直上楼去了主卧,开始整理她最后留在这里的私人物品。


    沈云眠站在原地,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拉开抽屉和柜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往她的心口捅刀子。


    沈云眠僵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搬家公司的人准时到来。


    工人们训练有素地将打包好的纸箱、家具一一搬出。


    偌大的别墅,渐渐被一种掏空般的寂静笼罩。


    沈云眠一直站在二楼的走廊阴影处,像一个幽灵,默默注视着楼下的一切。


    她看着俞笙指挥着工人搬东西,安排着离开这里的一切,没有丝毫留恋。


    当工人们开始搬动客厅里那架俞笙偶尔会弹的钢琴时,沈云眠终于忍不住走下楼。钢琴盖子上已经落了些灰尘,就像她们的感情。


    “这架钢琴”沈云眠走到俞笙身边,声音有些干涩,“你也要搬走吗?”她记得俞笙坐在钢琴前,阳光洒在她侧脸的样子,虽然那样的时光很少。


    俞笙正低头查看物品清单,闻声抬起头,看了一眼钢琴,眼神没有什么波动:“嗯。放在这里也是积灰。”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新地方有位置。”


    新地方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沈云眠一下。


    那里没有她,没有她们共同的记忆。


    “笙笙,“沈云眠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口堵得发慌,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驱使着她,“能不能留下一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让我觉得,你的一部分还在这里。这句话她没能说出口。


    俞笙终于完全转过身,正眼看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然。“沈云眠,“她叫她的全名,语气平稳,“放过自己吧,东西我都带走了,这样干净。”


    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她。


    沈云眠踉跄地后退了半步,脸色苍白地看着工人们将钢琴小心翼翼地搬出大门,也仿佛将她心里最后一点奢望彻底搬空。


    东西终于全部搬上了车。


    俞笙站在玄关,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地方。


    沈云眠就站在她不远处,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俞笙似乎有所感应,在推开大门前,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沈云眠耳中:


    “沈云眠,再见。”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沈云眠猛地冲到窗边,看着那辆车载着她此生最重要的珍宝,决绝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她死死攥着窗帘,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夜幕降临,别墅里死寂一片。


    沈云眠在主卧门口徘徊,那片曾经属于两人的空间,此刻空旷得让她窒息。


    她最终推开了俞笙曾经的卧室房门。


    这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俞笙的气息,像是她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尾调,若有若无。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躺在那张床上,试图汲取一点点虚幻的温暖。


    然而,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深夜,万籁俱寂。


    身体似乎终于疲惫到了极点,沈云眠昏昏沉沉地陷入了不安的浅眠。


    梦里,光线很柔和。


    她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从玄关处传来。


    沈云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卧室。


    她回来了。


    俞笙就站在客厅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冰冷,没有疏离,就像只是出门逛了趟街,终于回家了一样。


    那一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海啸般淹没了沈云眠!


    她就知道!就知道笙笙不会真的离开!


    白天的决绝只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笙笙!”她哽咽着,几乎是扑过去,想要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真实得让她想哭的人,想要感受她的体温,想要告诉她她有多后悔,多想她。


    她伸出手,眼看就要触碰到那柔软的衣角……却猛地捞了个空。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消散。


    俞笙的身影,她温柔带笑的脸,全部化为虚无。


    沈云眠骤然睁开眼!视线里只有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模糊成一团压抑的阴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没有回来的俞笙。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刚才那无比真实的温暖和喜悦,与此刻清醒后巨大落差的冰冷和绝望,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原来,拥有后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要痛苦千万倍。


    她维持着惊醒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灭顶的绝望和空洞感一点点吞噬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钝痛,一遍遍碾过四肢百骸。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艰难地、一点点地透出灰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没有俞笙的,第一天。


    第65章 只要她开心就好


    车子驶离九溪湾, 后视镜里的别墅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俞笙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不是解脱的狂喜,而是一种漫长的跋涉后, 终于可以停下休息的平静。


    回到静水湾, 俞笙有种如释重负感, 公寓里,阳光透过静水湾公寓干净的玻璃窗, 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索菲亚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 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她从国外带来的各种新奇小玩意儿, 听到开门声,她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扑过去。


    “笙!你回来啦!”她的中文带着独特的腔调, 活力四射。


    “嗯,回来了,短时间内应该会一直住在这里。”


    俞笙笑了笑, 和索菲亚说了几句话, 开始收拾带回来的东西。


    索菲亚听说她不走了, 十分高兴的帮她收拾东西, 两人有说有笑的,然而,当地的目光落在俞笙随手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那个崭新的小本子时, 声音戛然而止。


    她好奇地拿起来,翻开, 看到离婚证三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是?”索菲亚看看证书,又看看神色如常的俞笙,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和那个…总是很凶的沈…分开了?”


    俞笙弯腰换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嗯,都处理好了。”


    索菲亚怔了怔,随即湛蓝的眼睛里涌上担忧,她放下证书,小心翼翼地问:“笙,你…你还好吗?会不会很难过?”


    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俞笙反而笑了。


    她走上前,揉了揉索菲亚柔软的金发:“别担心,我很好。这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索菲亚喃喃重复,似乎努力理解这话的意思。


    “对。”俞笙点头,起身望向窗外,缓缓笑道:“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索菲亚,接下来让我这个东道主好好带你逛逛,尝尝这里好吃的东西,怎么样?”


    索菲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雀跃起来:“真的吗?太好了!不过…”她皱了皱鼻子,似乎想起之前不好的经历,“不要那种辣辣的,还有奇怪味道的,可以吗?”


    “你说火锅啊。”俞笙失笑,“好,带你去吃甜甜的,香香的,保证合你口味。”


    “好耶!”索菲亚兴奋地不行。


    两人兴致勃勃的聊了会想玩的地方,定下行程后,俞笙给苏清语打了个电话,说明这几 天暂时不回公司,让她有急事直接电话联系就好。


    苏清语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按部就班的完成自己的工作。


    可是另一个人,却明显做不到平静如常。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清语拿着一份文件,站在沈云眠的办公桌前进行汇报。


    不过几日不见,沈云眠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虽然依旧坐得笔直,穿着熨帖的女士西装,但眼底浓重的青黑和过于苍白的脸色,却难以掩饰。


    她听着汇报,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总,以上就是城东项目本周的进度。”苏清语合上文件夹,看向沈云眠。


    “苏助理。”沈云眠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迟疑,“俞氏那边…最近怎么样?笙笙她…还好吗?”


    苏清语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俞总挺好的,项目推进也很顺利。”


    沈云眠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我好像…有几天没在合作通讯群里看到她发言了?”


    苏清语暗道一声果然,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是的,沈总。俞总最近似乎在休假,行程不定,好像是…在陪她那位外国朋友四处逛逛。”


    话音刚落,她清晰地看到沈云眠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秒,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但最终,沈云眠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挥了挥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知道了,你去忙吧。”


    苏清语松了口气,快步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压抑的呼吸。


    办公室里,沈云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将那份酸涩死死摁在心底。


    沈云眠,你已经没有资格吃醋了,如此——只会让人生厌罢了。


    而另一边,俞笙带着索菲亚去了城郊一处著名的园林。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让索菲亚惊叹不已。


    “笙,这里太美了!”她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照,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跳跃,“就像走进了古老的东方童话里!”


    俞笙看着她活泼雀跃的样子,嘴角也一直带着浅浅的放松笑意。


    离婚这几天,她确实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连呼吸都变得畅快,连带着看这熟悉的景致,都多了几分新鲜感。


    中午,她们去了园林附近一家老字号的苏帮菜馆。


    雅致的包厢里,窗外是几杆翠竹。


    “试试这个,“俞笙将一碟桂花糖藕推到索菲亚面前,“糯米软软的,藕带着清香,外面的糖浆甜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索菲亚小心地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含糊地赞叹:“嗯!好吃!甜甜的,还有花香,我喜欢!”


    看着她满足得笑,俞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自己也夹起一块品尝。


    这种简单、纯粹、不带任何负担的快乐,她似乎已很久没有静下心来感受过了。


    与之冰火两重天。


    九溪湾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沈云眠独自坐在沙发上,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她憔悴的脸。


    屏幕上,是早些时候她看到的俞笙分享的园林游记照片——照片里,俞笙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索菲亚说话,嘴角带着她许久未见的柔和弧度。


    这样的笑却对着别人,让她心如刀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们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自在。


    她仰头灌下杯中最后一口琥珀色的液体,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灼烧到空荡荡的胃部,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痉挛,这尖锐的疼痛,似乎能暂时压过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她的绵密的心痛。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医生开的安眠药,甚至没有去看瓶身上的说明,就倒出几粒,和水吞下。


    药物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她终于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睡去。


    但睡眠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俞笙决绝离开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前世断气时那窒息的感觉,冰冷,绝望……


    “笙笙——!”


    她再度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俞笙就站在床边,用陌生疏离的眼神看着她。


    “笙笙,对不起……”


    她本能的道歉,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无一物的空气。


    前世的幻觉,似乎又开始出现了。


    沈云眠疲倦的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只觉得从心冷到四肢。


    这样下去不行…她知道。


    几天后,沈云眠坐在了心理医生陈婧的咨询室里。


    与往常努力维持的克制冷静不同,这一次,她紧绷的弦仿佛终于到了极限。


    “…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她。”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几乎要溢出的痛苦,“我知道我没资格,我知道我应该放手,让她开心…她看起来确实轻松了很多…可是陈医生,我这里……”她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颤声道:“这里好像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疼得我快要无法呼吸了。”


    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如此赤裸的绝望:


    “我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我明明应该为她高兴的,对不对?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这么难受?像被活生生撕开一样…我甚至…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了。我害怕…我怕我会像上辈子一样,彻底失控…我不想死了,哪怕是这样远远看着她也好……”


    陈婧安静地听着,直到她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才平和地开口:“沈总,我理解您的痛苦。但您必须认识到,您现在的执念,正在像有毒的藤蔓一样缠绕您,吞噬您。这不仅会彻底摧毁您自己,也可能…会再次吓跑您内心深处最想留住的人。


    您想过吗,当俞小姐感受到这种执念和压力时,她会本能地怎么做?”


    沈云眠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


    她会逃,会躲,会离她远远的,恨不得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我放不下…怎么办?”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望着陈婧,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乞求,褪去了所有商场精英的外壳,“我试过了…酒精,药物…都只是暂时的麻痹,没有用的……”


    陈婧看着她眼中深切的痛苦,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如果暂时无法放下,或许…可以尝试,换个方式去面对这份情感。”


    “换个方式?”


    “是的。”陈医生点了点头,柔声道:“将所有的注意力和精力,从‘如何让她回到我身边’,转移到‘如何让她真正过得好’上。学着对那个你在乎的人好,但不是为了索取回报,捆绑关系,而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她好。


    沈云眠愣愣的看着她,似乎陷入了某中思考中。


    陈婧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有时候,宇宙的法则很奇怪当我们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时,它反而会像流沙一样从指缝溜走。而当我们不再强求,只是默默耕耘,真诚祝福,或许…奇迹反而会在我们最不经意的时候,悄然发生。


    爱的形态有很多种,除了紧紧握在手中的占有,还有成全与守护。”


    沈云眠怔怔地听着,仿佛有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她心中浓重的黑暗和偏执。


    对她好…看到她幸福…不求回报…成全…守护……


    是啊,她重生回来,最初在那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中,不也只是卑微地祈求上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哪怕只看笙笙一眼,知道她安好就行吗?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贪心又开始滋生蔓延,想要更多,想要回到过去。


    只要笙笙开心就好。


    如果她的靠近只能带来痛苦,那她就退远一点。


    她愿意…愿意做笙笙身后沉默的,只在暗处守护的狗,只要还能偶尔知道她的消息,看到她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陈医生。”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来时多了一份沉静:“谢谢您。”


    离开咨询室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高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沈云眠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清语的电话。


    “苏助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晰的冷静和克制,“之前我提过的,关于以市场合作的名义,向俞氏那个新兴科技项目追加一笔战略性投资的事情,请尽快安排法务和财务走流程吧。条款务必最优,但不必…不必让俞总知道是我的意思,按正常商业合作推进即可。”


    挂断电话,她独自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周围是喧嚣的车流和谈笑的人群,与她内心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心依然很痛,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但这一次,她努力地将那些翻涌的醋意,不甘和疯狂的思念压下去,试着按照陈医生的话,去想象俞笙此刻或许正带着那个活泼的女孩,在某家温馨的甜品店里,品尝着甜甜的糕点,脸上洋溢着轻松愉快的笑容。


    只要这笑容是真实的,只要她是真的开心…就好。


    第66章 失控的狗


    一连几天, 俞笙都没怎么去公司。


    而沈云眠努力控制着自己,试图不去打搅俞笙的生活,只有在实在几乎要发疯的时候, 才会借着工作的机会叫来苏清语,旁敲侧击的询问一下俞笙的行踪。


    苏清语如今不敢刺激这位脆弱的财神爷, 只能隐晦的表示俞总应该快回公司了。


    沈云眠心里闷疼的厉害, 只能挥手让她离开, 并暗示不要让俞笙知道。


    苏清语无奈点头,离开后,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云眠一人。


    她维持着僵硬的坐姿, 许久, 才缓缓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


    沈云眠不知道自己还能控制多久, 只能暗暗祈求那个叫索菲亚的女孩赶紧滚蛋。


    好在上天似乎终于稍微眷顾了她一些,三天后俞笙终于回公司上班了。


    沈云眠喜不自胜,虽然一上午她都没有见到笙笙人, 可是能离的更近一些, 感觉整个人萎靡的精神似乎都好了许多。


    此时,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李秘书的消息简报。


    沈云眠拿起了手机,简单扫了一遍。


    简报内容很简洁,例行公事地汇报了俞笙今天的行程安排:上午公司内部会议, 下午约见“智慧城”项目的材料供应商,晚上没有应酬, 预计会直接返回静水湾公寓。


    白天工作的时候,沈云眠因为俞笙终于回公司好受了许多。


    可是结束工作,回到九溪湾, 更深的空洞感席卷而来。


    她不由再次想到了俞笙在的时候,家里起码没有那么安静,安静的让人绝望。


    她不由接着想到,那个叫索菲亚的女孩,是不是还住在俞笙那里?


    她们会一起做些什么?


    各种猜测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像无数细小的蚊蚋,叮咬着她敏感的神经。


    她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客厅来回踱步,试图驱散这些令人窒息的想象。


    不能再想了。


    她反复告诫自己,陈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看到快乐,你总该感到一丝欣慰?”


    快乐?


    俞笙离开她之后,看起来确实是……更轻松了。


    苏清语汇报时,偶尔会提及俞总最近气色很好,团队氛围也很积极。


    这难道不是她想要的吗?


    为什么心口还是这么痛?像被钝器反复捶打?


    或许,是因为这些都不是她带给爱人的吧,她被俞笙排除在了快乐之外,她带给她的只有压抑,厌烦,痛苦。


    沈云眠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残忍的认知。


    最终,她仿佛逃避般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麻痹了翻腾的胃,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焦灼。


    她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来确认自己并非毫无用处。


    她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项目部总监:“‘智慧城’项目一期,俞氏那边选定的主要材料供应商名单,立刻发我一份。”


    她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几分钟后,名单发到了她的邮箱。


    沈云眠快速浏览着,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打给沈氏集团投资部的负责人。


    “名单上第三家,‘宸宇建材’,“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查一下他们的实际控股方和最近半年的资金流水,我要在下午三点前看到详细报告。”


    “沈总,这家公司……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明显有些疑惑,这家供应商规模中等,但业内口碑一直不错。


    “按我说的做。”沈云眠没有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不能允许任何潜在的风险,出现在俞笙倾注心血的项目。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提前扼杀。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是她目前唯一能找到的介入俞笙生活的借口。


    第二天下午两点,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放在了沈云眠的桌上。


    果然,“宸宇建材”表面光鲜,但实际控股方与俞氏的一个竞争对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近期资金流异常,存在转移资产的嫌疑。


    沈云眠冷笑一声,立刻行动。


    她动用沈氏的能量,以雷霆手段向“宸宇建材”的老板施压,同时,将一份更优质更合理的备选供应商资料,通过一个偶然的渠道透漏给了俞氏项目组的负责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焰似乎平息了一些。


    看,她还是有用的。


    她可以在暗处为她扫清障碍,为她保驾护航,不仅仅只会惹她厌烦。


    傍晚,李秘书的内线电话再次响起:“沈总,俞总已经结束与供应商的会谈,返回公司了。看起来……心情不错。”李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似乎也为自家老板这阴郁的一天带来了点好消息。


    “知道了。”沈云眠淡淡应道,挂断电话。


    心情不错……是因为排除了一个隐患吗?


    她会不会猜到是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


    不,她最好不要知道。


    她应该享受那份凭借自己能力解决问题的成就感。


    这种躲在暗处,如同影子般的守护,成了沈云眠新的瘾。


    她开始病态地沉迷于这种模式:通过各种渠道密切关注俞笙的一切,预判她可能遇到的困难,然后动用自己的一切资源,悄无声息地替她解决。小到合作方一个难缠的负责人被莫名调离,大到项目审批流程中一个潜在的卡点被提前疏通。


    她像一个高明的幕后推手,小心翼翼地抹去一切自己干预的痕迹,只为了让俞笙的前路能走得稍微顺畅一些。而她自己,则在这扭曲的奉献中,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营养,维持着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


    她吃得越来越少,睡眠依旧依赖药物,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只有在深夜,驱车前往静水湾楼下,望着属于俞笙的那扇窗的灯光时,她才感到一丝病态的平静。


    那天晚上,俞笙公寓的灯亮到很晚。


    沈云眠在楼下的车里,也从华灯初上坐到夜深人静。


    她看到书房的灯一直亮着,想象着俞笙可能在处理工作,也可能是在看书,或者……和索菲亚聊天。


    心口还是会刺痛,但至少,她知道她在那里,在一个看得见的地方。


    直到书房的灯熄灭,过了好一会儿,卧室的灯也熄了,整个公寓陷入一片黑暗,沈云眠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沉沉的夜色中。


    这偷来的、隔着遥远距离的‘陪伴’,是她一天中唯一能勉强入睡的理由。


    然而,这种脆弱的平衡,很快被一件意外打破。


    那天,俞笙带着项目团队,亲自去视察“智慧城”一期工程的工地。天气骤变,下起了瓢泼大雨,工地土质在暴雨冲刷下变得极不稳定,东侧基坑边缘突然发生局部塌方。


    消息几乎是同步传到了沈云眠这里——


    她安排跟在俞笙团队负责“外围安保”的人,第一时间发来了紧急简报。


    简报措辞急促:塌方区域靠近视察路线,俞总在组织人员撤离时,为推开一名险些滑入坑内的工程师,自己失去平衡,被滚落的土石波及,腿部受伤,现场一片混乱,伤员正等待急救车,俞笙的伤势还不明显。


    沈云眠在看到消息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像是突然停止跳动。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厥。


    塌方?被土石波及!受伤!


    俞笙肯定受了很严重的伤?


    严不严重?会不会很疼?


    有没有及时处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像炸弹一样在她脑海里爆开,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沉默守护”准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抓起车钥匙,像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连外套都忘了拿。


    “沈总!沈总您去哪里?十分钟后还有一个重要会议!”李秘书在她身后焦急地喊道。


    “所有会议取消!”


    电梯门一开,沈云眠就冲了进去,不停地按着地下停车场的楼层按钮,手指抖得厉害,她决不能,再经历一次失去挚爱之人的折磨了。


    此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她!立刻!马上!必须亲眼确认她没事!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地下车库,汇入车流。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沈云眠紧握着方向盘,在湿滑的道路上穿梭。


    她只知道,她的笙笙受伤了,身处险境,她必须马上赶到她身边。


    什么狗屁的保持距离,沉默守护,在此时此刻,统统见鬼去吧!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沈总,也不是那个躲在暗处卑微窥探的影子,她只是一个被恐惧攫住了全部心神,绝望的、想要回到主人身边的……


    失控的狗。


    第67章 一切都在改变


    沈云眠几乎是撞开医院安全通道的门, 冲到了手术室外的走廊。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急促, 衣服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笙笙呢?她怎么样?”她一把抓住等在门口的苏清语,指尖冰凉, 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苏清语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连忙扶住她:“沈总!您别急, 俞总没事,就是腿部被碎石划伤了, 医生在清创缝合, 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生命危险”这几个字像是一道赦令, 沈云眠紧绷的脊梁骤然一松。


    她踉跄着扶住墙壁才站稳。


    巨大的恐慌退去,理智开始慢慢回笼。


    她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


    “事故现场处理得怎么样?有没有人员死亡?消息封锁了吗?”


    苏清语语速很快地汇报:“没有死亡,有几个工人轻伤。现场还在清理, 媒体那边……”


    沈云眠立刻打断她, 语气斩钉截铁:“动用一切资源, 先把舆论压下去!


    ‘智慧城’项目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安抚好受伤员工和家属, 所有医疗费用和补偿我们承担,立刻组织第三方专家组,彻底排查事故原因。”


    “是, 我明白!”苏清语点头,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开始传达指令。


    沈云眠处理完一切, 视线转向手术室,原本指挥若定的模样又恢复了单纯的焦虑和担忧,仿佛刚才那个杀伐决断的人不是她。


    好在, 这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俞笙被护士推了出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左腿小腿处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沈云眠立刻几步跨到床边,似乎有些怕接触到俞笙的视线,而是将目光急切地投向旁边的医生:“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放心,只是皮肉伤,伤口有点深,但没伤到筋骨和主要神经。缝合好了,好好休息,按时换药,避免感染,很快就能恢复。”医生道。


    沈云眠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的目光贪婪又克制地落在俞笙脸上,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紧紧攥成了拳。


    俞笙看到她有些诧异,不经意间道:“消息够灵通的啊,这么快就来了。”


    沈云眠心里一紧,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的笙笙,我没有……我没有再让人跟着你!是安保人员看到出事,就通知了我这边……”


    看着她急于辩解的样子,俞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误会了。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


    沈云眠怔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讷讷地闭上了嘴。她亦步亦趋地跟着病床来到病房,看着护士安顿好俞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


    “还疼吗?恶不恶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笙摇了摇头,心思显然不在这里:“清语呢,事故后续处理得怎么样了?”


    “你别担心这些,清语已经去处理了。”沈云眠连忙安慰,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一定会处理好的,我保证,你先吃点东西吧。”


    俞笙抿了抿唇,看着窗外依旧淅沥的雨丝:“我没胃口。”


    沈云眠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得厉害,却又不敢过分表露。


    幸好,苏清语很快去而复返,高效地汇报了处理结果。


    俞笙听完,惊讶于这远超预期的处理速度,看向苏清语,真心赞道:“清语,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效率太高了。”


    苏清语没有居功,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沈云眠道:“俞总过奖了。主要是沈总考虑得周全,指令下得及时,风险预案也准备充分,我只是按吩咐执行到位而已。”


    俞笙闻言,目光转向沈云眠,带着一丝复杂的讶异:“谢谢。”


    一句简单的“谢谢”,让沈云眠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用,应该的。”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轻声提醒:“事情解决了,你就安心休息吧,多少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撑不住。”


    或许是危机解除,俞笙终于点了点头。


    沈云眠眼底掠过一丝光亮,立刻示意了一下门口等候的助理。


    很快,有人送来了温热的餐食,精致的保温盒一一打开,是清炖鸡汤、清淡的时蔬和小份的软米饭。俞笙看着这些显然不是医院食堂、而是特意从外面餐厅订来的餐食,神色再度变了变。


    她没有矫情推拒,拿起勺子,对苏清语和站在床边的沈云眠说:“你们也还没吃吧?一起吃点?”


    苏清语非常有眼力见地后退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了俞总,外面还有些细节需要我亲自去盯着,你们慢用。”


    她冲沈云眠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病房,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


    沈云眠克制着自己总想落在俞笙脸上的视线,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小心坐下。


    她拿起另一份餐盒,动作有些僵硬,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俞笙小口小口地开始喝汤,她总要找个留下的借口。


    沈云眠偷偷抬眼,看到俞笙专注地喝着汤,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沉默,声音放得极轻:“医生说你休息几天就好,别太担心工作,项目那边……我会让人盯着的。”


    “嗯。”俞笙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沈云眠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今年秋天的雨……还挺多的。”


    这话实在没什么营养。


    俞笙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淡淡应道:“是啊。”


    沈云眠被她这一眼看得更有些紧张,意识到自己找了个糟糕的话题。


    她低下头,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食不知味地嚼着。


    犹豫了一下,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随意:“对了,你那个……外国朋友呢?怎么没见她来看你?”


    她问完,立刻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俞笙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云眠,见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个发顶。她语气随意的说:“索菲亚?她前天已经回国了。”


    沈云眠戳着米饭的动作猛地停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


    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回去了啊?怎么这么突然?”她顿了顿,又像是为自己找补般,轻声补充道:“不过……回去了也好,省得她在这里,看到你受伤,还要跟着担心。”


    这话听起来体贴,实则带着一丝微妙的庆幸。


    俞笙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窃喜,却也没戳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得到确切答案的沈云眠,感觉胸口那股闷闷的气息,瞬间通畅了不少。


    连带着看着眼前寡淡的饭菜,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饭后,护士进来给俞笙测量了体温和血压,确认一切平稳。


    俞笙靠在床头,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看向坐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云眠,客气地说:“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要是公司忙,就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了。”


    沈云眠眼神几不可查地黯淡了一下。


    她顺从地站起身,掩下心中汹涌的不舍,点了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默默地转身,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接下来的几天,俞笙在医院静养。


    沈云眠强压着内心的悸动,没有再‘讨人厌’的出现,但每天都会准时派人送来精心搭配的餐点和补汤。


    一开始,俞笙打了电话说:“沈云眠,不用这么麻烦,医院有配餐。”


    电话那头,沈云眠沉默了一下,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恳求:“笙笙,就算离婚了……我们至少,还可以做朋友吧?朋友之间,生病了照顾一下,也不行吗?”


    俞笙握着电话,听着那头明显卑微的语气,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没再拒绝。


    “随你吧。”


    这声默认,让电话那头的沈云眠悄悄松了口气。


    三头后,俞笙出院,开始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


    因为“智慧城”项目,两家公司的交集不可避免。


    有时是在项目联合会议上,沈云眠坐在主位,听着俞笙条理清晰地陈述方案。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文件上,神情专注专业,只在俞笙发言停顿的间隙,才会快速而克制地掠过她认真的侧脸。


    有时是在公司电梯偶然遇见。


    沈云眠会率先停下脚步,主动打招呼,语气温柔而克制:“俞总。”


    俞笙也会停下,点头回应,神色平静:“沈总。”


    交谈通常很短。


    但比起从前要么剑拔弩张、要么一方拼命逃避拉扯的局面,这种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平静交流,似乎已算得上是难得的缓和。


    沈云眠严格恪守着‘朋友’的界限,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她只是默默地关注着,利用沈氏的资源和人脉,在俞笙可能遇到棘手问题或潜在风险前,用不露痕迹的方式,为她扫清障碍。


    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进入了一种彼此都在重新适应和摸索的阶段。


    第68章 你不欠我什么了


    俞笙出院后, 再度被公司繁杂事务淹没,这一度让她情绪有些调整不过来。


    无人时,她总忍不住陷入思考, 曾经她的目标坚定而明确——


    不但要和沈云眠离婚,还要带领俞氏集团摆脱对沈氏集团的控制和影响。


    可是当一切慢慢走入正轨, 她突然有了一种深深的茫然感, 就仿佛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一度有些无所适从。


    摆脱婚姻枷锁的最初那段日子,她确实品尝到了久违的自由。


    呼吸是顺畅的, 做事是自己掌控的, 不必再为那段早已死去的婚姻耗费心神。


    她和索菲亚穿梭于城市 的大街小巷, 品尝甜点,游览景点, 感觉自己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重新拥抱了广袤的天空。


    然而,这种轻盈的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作为俞氏集团的掌舵人, 她肩上的担子沉重如山。


    送走索菲亚后, 之前分走的心神, 加倍地反扑回来。


    而出院后, 更是永远处理不完的紧急文件,一个接一个似乎永无止境的会议,错综复杂的商业谈判, 还有集团内部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所有这些,如同汹涌的潮水, 迅速淹没了她短暂的松弛。


    她开始不自觉地加班,办公室的灯亮得越来越晚。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一种深深的倦怠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忽然有些恍惚,沈云眠也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文件堆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将所有的热情和温度都消耗在了这无止境的工作里。


    曾经的她,是那样心疼那样的沈云眠,试图用温柔去融化那层坚冰。


    而现在,她自己似乎也正不可避免地,走上同一条路。


    这感觉并非疲惫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禁锢,将她牢牢捆在这方寸之地,也让她深切的明白,这世界本就没有绝对自由。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不过是换了一个形式的牢笼罢了,而能不做自己厌恶的事情已经无比幸运。


    与此同时,九溪湾空荡的房间里,沈云眠也是夜夜煎熬着。


    白天,她尚能用工作麻痹自己,遥遥望一眼那人背影尚能继续克制下去。


    可当夜幕降临,万物沉寂,所有的防御便土崩瓦解。


    思念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渴望俞笙,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慰藉,更有身体深处无法抑制的欲望。


    她渴望那个温暖柔软的怀抱,渴望曾经印在她唇上、颈间带着热度的亲吻,渴望肌肤相贴时令人战栗的温度,渴望在极致的情动中,对方压抑地叫自己名字……


    这些念头,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野火般燎原。


    她甚至忍不住做了春梦。


    梦里不再是绝望的分别,而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


    俞笙的眼眸依旧明亮,带着爱意主动吻上她,指尖划过她的脊背,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她们在熟悉的大床上缠绵,气息交融,仿佛从未分开。


    “笙笙…”


    她在梦中呓语,伸出手,想要紧紧拥抱那具温暖的身体。


    然而,拥抱落空,她从旖旎的梦境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身体还残留着欲望蒸腾后的燥热和空虚。


    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天花板,毫无温度的空荡的大半张床。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所有虚幻的热度,只留下更刺骨的寒意,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再次将她紧紧包裹。


    黑暗中,幻觉如期而至。


    俞笙决绝离开的背影,一次比一次清晰,反复在她眼前上演,如同永无止境的默片,嘲笑着她不堪的渴望和狼狈。


    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指甲用力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绝望。


    胃部开始隐隐作痛,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和酒精刺激的结果。


    但她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生理上的痛楚,比起心里的空洞要好受得多。


    她就像一个游荡的幽灵,被虚幻和现实反复撕扯,永世不得超生。


    这种痛苦经历得多了,渐渐变得麻木。


    她总是忍不住自我安慰着,比起上辈子的痛苦,起码现在她还活着,她爱的人也好好站在眼前,至少还能再见到她。


    这样想着,似乎一切又变得容易接受了。


    沈云眠开始故意加班到半夜,不经意间路过俞笙的办公室,她惊诧地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俞笙也开始加班到很晚。


    她索性不回家了,直接睡在了休息室,仿佛这样就可以离得更近一些。


    两人就好像不相交的平行线,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煎熬着。


    又是一个深夜。


    沈云眠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跨国会议纪要,抬头看向窗外,城市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固执的星辰。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有了种冲动。


    她起身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属于俞氏集团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


    整层楼大部分区域都已黑暗,只有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门缝透着光晕。


    俞笙果然还没走。


    她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光亮走去。


    门是虚掩的,她轻轻推开。


    俞笙正坐在办公桌后,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眉头紧锁,对着摊开在桌上的一份厚厚的项目计划书,神情是显而易见的烦躁和疲惫。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也照见了她眼下的淡淡青黑。


    沈云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开细细密密的心疼。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俞笙抬起头,看到站在那里的沈云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沈云眠走进办公室,语气尽量保持平常:“刚加完班,路过,看到你这边的灯还亮着。”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计划书上,“遇到麻烦了?”


    俞笙揉了揉眉心,难得地没有掩饰她的困扰:“嗯,城西那个旧改项目,计划书卡住了,有几个数据和政策总觉得不对劲,绕不过去。”


    沈云眠走近几步,状似随意地扫了几眼计划书的关键页,她浸淫商场多年,眼光毒辣几乎是本能。“这里,“她很快伸手指向一处财务测算模型,“预期回收周期的假设过于乐观,没有充分考虑政策变动风险。还有这里,“指尖移到风险评估部分,“对潜在钉子户的补偿方案和应对策略太模板化,缺乏灵活性和针对性。”


    她点出的几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俞笙一直抓不住关键的地方。


    俞笙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沈云眠,对方的目光专注在文件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但嘴角是柔和的,提出的建议更是一针见血。


    抛开曾经那段不愉快的婚姻,她必须承认,沈云眠着实是个很优秀的继承人。


    而她婚前依赖父亲,对俞氏集团不闻不问,导致父亲出事后俞氏集团面对危机,不得不靠着联姻来度过危机。相较而言,沈云眠实在是将沈氏集团管理得极好,甚至更上一层楼。


    沈云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还以为俞笙怪她多嘴,忙道:“怎么了?你要是不想听”


    “没有,你说的很对,继续说。”


    沈云眠顿时放松下来,继续说下去,俞笙认真听着,时而说几句自己的看法。


    两人就着这份棘手的计划书,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话不多,但每个点都落在关键处。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以及两人冷静分析的低语。


    气氛,竟少了许多尴尬,多了一丝久违的默契。


    等到几个核心难题被逐一厘清,找到可行的突破方向,俞笙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悄然滑过凌晨一点。


    “没想到这么晚了。”俞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沈云眠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下意识地劝道:“别忙太晚了,剩下的明天再处理吧,早点回去休息。”


    俞笙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复杂的调侃意味,目光落在沈云眠身上:“这话…从你沈总嘴里说出来可真新鲜。”


    沈云眠想到自己曾经被俞笙吐槽工作狂,身体一僵,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尴尬地移开视线,往事不堪回首,她此刻只觉无地自容。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她说着,转身欲走,背影带着一丝仓促。


    “沈云眠。”俞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


    沈云眠脚步顿住,回头看她,似有不解。


    “我有点饿了。”俞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楼下有家粥铺挺好吃的,你要一起去吃吗?”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像一块巨石投入沈云眠死寂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她看着俞笙,对方的表情很平淡,就像在邀请一个普通加完班的同事。


    “好。”沈云眠忙不迭地点头,生怕晚一秒对方就会后悔,“我…我也有点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往楼下的粥铺走去。


    时间实在太晚了,店里并没有什么人,两人坐下,要了两碗清淡的鱼片粥和几样小菜,慢悠悠地吃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虽然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是那股尴尬的气氛,似乎消融了不少。


    过了许久,俞笙放下勺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明显有些坐立不安的沈云眠,开口道:“沈云眠,你不必总是这样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


    沈云眠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撞进俞笙清冽的目光里。


    “我们离婚了,“俞笙的声音很清晰,没有任何赌气或嘲讽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的关系是平等的。朋友…或许也算不上,但至少,你不欠我什么。不必继续用那种…近乎赎罪的态度对我。”


    这些话在沈云眠脑海中炸开。


    她的心底忍不住无声地呐喊:不…笙笙,你错了。我宁愿永远欠着你,也不想…不想和你变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但这些话,她一句也不敢说出口。


    她只是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所有翻涌的情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预收文——《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


    【古代ABO,追妻火葬场,薄情太后为爱发疯】


    大雪夜,穿成乞丐的陆清晏即将冻死时,被尼姑庵的老嬷嬷所救。


    庵内,毁容的废后谢见微练功走火入魔,身中剧毒需要乾元解毒。


    老嬷嬷一咬牙,将陆清晏送进了房间。


    春风一度后,谢见微谎称是富商独女,问陆清晏可愿入赘。


    陆清晏感念救命之恩,不嫌妻子容貌尽毁,体贴入微,百依百顺。


    三个月后,剧毒尽数转入陆清晏体内,谢见微恢复容貌准备离开。


    谁知刺杀忽至,陆清晏本能护妻挡剑,奄奄一息。


    “带她走只会成为您的把柄。”心腹劝说。


    谢见微咬牙弃她而去。


    三年后,新帝登基,谢见微成了临朝听政的太后。


    琼林宴上,她震惊地发现新科探花竟是那个该早已死去的‘亡妻’。


    而陆清晏一身素白,面对太后的频频示好,始终疏离:


    “臣是入赘,发过誓要为亡妻守节。”


    满朝文武都发现,向来冷心冷情的太后,对那位新科探花格外上心。


    今日传召赏画,明日邀约游园,甚至亲自将人堵在值房。


    “陆爱卿若肯从了本宫,本宫许你相位。”


    陆清晏垂眸,恭敬道:“臣只求外放,为亡妻守坟。”


    直到那夜太后设宴,在酒中动了手脚。


    红罗帐内,陆清晏扯开太后衣襟,看见当年自己亲手所刻的结发印记。


    “哈哈哈原来我的亡妻还活着啊!真好,当真是好极了!”


    她大笑,眼泪却砸在太后心口,滴滴剜心。


    次日早朝,陆清晏递上辞官奏折。


    众臣哗然之际,珠帘后传来太后失态的声音:


    “不准!谢清晏,你不准走!”


    满朝文武这才惊觉——


    这哪是太后强取豪夺,分明是负心坤泽追妻火葬场!


    第69章 变故陡生


    那顿深夜的粥, 被沈云眠如同珍宝般深藏心底,反复回味。


    她将其解读为一个信号,一个或许……一切并非毫无转机的微弱信号。


    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 微弱却顽强,支撑着她将那些翻涌的执念与渴望更严密地封锁在理智的牢笼之内, 举止言行, 不敢越雷池半步。


    之后几天, 因工作必要的接触里,沈云眠似乎悄然调整了态度。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 带着近乎灼热的卑微与试探, 每一次沟通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趋于冷静的专业, 提案讨论时,她依旧精准犀利, 指出问题一针见血;项目协同中,指令清晰,效率至上。


    只是公事公办的间隙, 那份热切的渴望被她死死克制住了。


    这种变化细微却有效。


    俞笙确实感到了某种程度的轻松。


    至少, 她不必再时时面对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 这真的让她很不舒服。


    交流变得简单, 像褪去了多余缠绕的藤蔓,只剩下主干清晰明了。


    然而,这脆弱的平衡很快被一通电话打破。


    “沈总!”李秘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二小姐她……出事了!”


    沈云眠眉心骤拢:“说清楚。”


    “警方通报,二小姐逃课参与地下非法赛车, 车辆失控撞上护栏,引发连环事故……对方车辆驾驶员重伤,还在抢救。二小姐本人轻伤, 但目前已被警方拘留,面临严重指控。媒体已经闻风而动,消息……怕是压不住了。”


    沈云眠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抵在冰凉的办公桌面上。


    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感,席卷了她。


    这个被母亲溺爱的妹妹,终究还是将无知演绎到了极致,再次走向了和前世一样的道路。


    “知道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立刻准备两份材料:一,启动危机公关预案,最大程度降低对集团的舆论影响;二,联系那所以军事化管理著称的寄宿学校,给沈星瑶办理入学协议。”


    命令简洁冷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李秘书心下凛然,立刻应道:“是,沈总!”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在国内迅速发酵。


    【沈氏千金飙车肇事,豪门草菅人命】


    骇人标题占据头条,沈氏集团和俞氏集团受到了极大的舆论攻击。


    为了不影响俞笙,沈云眠直接对外公开了两人已经离婚的事,将俞氏集团从这次的舆论危机中摘了出来。


    办公室里,周雅琴的哭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云眠,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星瑶是你亲妹妹,她只是一时糊涂……那是什么地方?星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受苦?她受了伤,需要妈妈照顾啊!”


    她试图抓住女儿的衣袖,保养得宜的脸上涕泪纵横,是真心实意的恐慌。


    沈云眠面无表情地抽回手,直接道:“妈,我的决定不会改的。沈家不会再为她收拾烂摊子,我也绝不会再纵容她。”


    “那你也不能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啊!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周雅琴尖叫,“她可是你唯一的妹妹!”


    “正因她是我妹妹,我才必须让她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沈云眠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否则,下次她丢掉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命,或者把整个沈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再理会母亲的哭嚎,转向一旁的助理:“即刻起,冻结沈星瑶名下所有由家族信托支付的资金账户,每月只按标准发放生活费,确保她能完成学业即可。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为她支付额外开销。”


    “是!”


    处理完这些,沈云眠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正准备召开紧急会议稳定股价,内线电话又响了。


    “沈总,“前台声音有些迟疑,“老夫人来了,情绪……很激动。”


    沈云眠深吸一口气:“请她进来。”


    沈老夫人走进办公室,脸色铁青。


    “星瑶惹了什么祸?还有……”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跟俞笙离婚了?是不是真的!”


    沈云眠迎上奶奶的目光,没有回避:“奶奶,星瑶的事我会处理好,尽力将影响降到最低。至于我和俞笙……”她平静地陈述,“我们确实已经离婚了。”


    “胡闹!”沈老夫人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离婚?你们知不知道这会对集团造成多大的震荡!俞笙呢?她怎么说?”


    “这是我和她共同的决定。”沈云眠语气依旧平静,“后续的公关和**方案我已经部署下去,会平稳过渡,请您放心。”


    “放心?我怎么放心!”


    沈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你……你真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就在这时,沈云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安排在静水湾附近的人发来的简短汇报:「夫人和二小姐前往俞总住处了。」


    沈云眠眸光一凛,立刻打断了奶奶的话。


    “奶奶,我有些事要处理,以后沈氏集团的事情您不必管了。”


    说完她不理会沈老夫人难看的脸色,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静水湾公寓内,俞笙正关注着舆论动向,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的周雅琴和手腕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的沈星瑶时,俞笙着实愣了一下。


    她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打开门,语气疏离而克制:“有事吗?”


    “笙笙!笙笙你可要帮帮星瑶,帮帮阿姨啊!”周雅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未语泪先流,全然不顾往日的贵妇仪态,上前一步就想抓住俞笙的手,被俞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也不觉尴尬,兀自哭诉着,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云眠她……她疯了!她铁了心要把星瑶送到那种偏远严苛的管教学校去,听说那里跟军事化管理一样,又苦又累,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星瑶还受了伤,身上疼,心里也怕,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对自己的亲妹妹下这种手!”


    沈星瑶也在一旁低声抽噎着,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怯生生地附和道:“嫂子……不,俞笙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帮我跟姐姐求求情好不好?我不想被关起来,我害怕……”


    俞笙被这母女二人堵在门口,听着她们声泪俱下的控诉和哀求,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无奈和厌烦。


    她深吸一口气,清晰而冷静地重申立场,试图划清界限:“沈夫人,沈二小姐,我想你们可能搞错了。我和沈云眠已经正式离婚了,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沈家的家务事,我没有任何立场过问,你们应该直接去和沈云眠沟通。”


    周雅琴哪里肯听,她心底清楚,眼下能让她那个变得冷硬如铁的大女儿改变主意的,恐怕只有眼前的俞笙了。


    她话语里带上了明显的道德绑架意味:“笙笙,话不能这么说啊!就算……就算你和云眠分开了,可情分总还是在的吧?星瑶她也一直把你当亲姐姐看待啊!你看星瑶还这么小,又受了伤,要是真被送到那种地方,她这辈子可能就毁了啊!现在只有你能劝动云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当妈的,帮我们说句话,行不行?算阿姨求你了!”


    说着,周雅琴竟真的做出要弯腰的姿态。


    俞笙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侧身避开,语气带着几分厉色:“沈夫人,请你自重,我真的帮不了这个忙。”


    一旁的沈星瑶见妈妈哀求无效,把心一横,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俞笙家门口冰凉的地砖上:“嫂子,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道歉,以前是我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这一跪,彻底让俞笙僵在了原地,只觉得一阵头疼。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俞笙的手机响了。


    是沈云眠。


    她走到一旁接通:“喂?”


    电话那头,沈云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和歉意:“笙笙,抱歉。我妈和星瑶是不是去打扰你了?我马上派人接她们离开。”


    俞笙松了一口气,淡淡应道:“嗯,她们刚过来。”


    沈云眠的声音低了下去,“给你添麻烦了,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她们再影响你。”


    俞笙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有时候过度溺爱,反而是害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云眠微哑的回应:“我明白。”


    很快,沈云眠派来的人抵达公寓,将周雅琴和沈星瑶‘请’离了现场。


    沈星瑶肇事,沈云眠铁腕管教的消息本就沸沸扬扬,周雅琴和沈星瑶前往俞笙住处求助的一幕,更是被无孔不入的狗仔拍个正着。


    「婚变实锤?前婆媳求助无门,沈俞两家彻底切割?」


    「沈氏内部危机?继承人铁腕整治家族,股价雪上加霜!」


    各种猜测性报道甚嚣尘上,沈氏和俞氏的股价再次受到冲击。


    俞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股价曲线和刺眼的新闻标题,揉了揉眉心。


    虽然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舆论的汹涌还是带来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傍晚,她的手机再次响起,依然是沈云眠。


    “笙笙,“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今天的新闻……看到了吗?”


    “嗯。”俞笙应了一声。


    “别担心,所有的负面舆论都在可控范围内。”沈云眠忙安抚道:“危机公关团队已经在引导风向,关于我们离婚的消息,我也已经发布了官方通稿,强调是和平分手,后续商业合作不受影响,会将波动降到最低。”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你放心,我们离婚……不会影响到俞氏集团的任何事。我保证。”


    听着电话那头条理清晰的安排,俞笙有瞬间的恍惚。


    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仿佛无所不能的沈云眠。


    只是如今,这份强大背后,似乎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好,谢谢。”


    “……你信我就好。”沈云眠的声音轻了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笙笙。”


    挂断俞笙的电话,沈云眠立刻变了脸色,处理妹妹惹下的烂摊子。


    最终,沈星瑶还是被沈云眠以雷霆手段送去了新的学校。


    周雅琴哭晕在机场,却也无力回天。沈老夫人虽余怒未消,但面对沈云眠的坚持却也回天乏术,最终也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管事。


    风波就好像在水中丢下了一个炸弹,却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


    沈云眠也长舒了一口气,她终于做到了对笙笙的承诺。


    第70章 酒后乱性


    俞氏集团经历频频危机后, 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顾晚晴负责的短剧出海项目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不仅在海外平台数据亮眼,更为俞氏集团带来了大量的后续合作机会。


    捷报传回国内, 俞氏上下士气大振。


    “俞总,这是最终的收益报告和几家海外发行方递来的橄榄枝。”


    顾晚晴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俞笙办公桌上, 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俞笙仔细翻阅着报告,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份喜悦冲淡了不少,忍不住夸赞道:“做得非常漂亮, 晚晴。这次辛苦你了, 团队奖金翻倍, 给你放一周带薪假,好好休息。”


    “谢谢俞总, 都是您领导有方啊。”顾晚晴假模假样地拍完马屁,随即笑容灿烂地提议:“今晚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清吧,环境不错, 音乐也好, 要不要一起去放松一下, 就当庆祝庆祝。”


    俞笙心情正好, 点头应允:“好啊。叫上清语一起吧,这段时间她也辛苦了。”


    “没问题。”


    夜晚,清吧灯光柔和, 爵士乐低回婉转。


    俞笙、顾晚晴和苏清语坐在角落的卡座,气氛轻松惬意。


    顾晚晴举杯:“来, 为我们俞氏集团乘风破浪,走向世界,干杯。”


    “干杯。”俞笙和苏清语笑着碰杯。


    几杯酒下肚, 话题渐渐打开,从工作聊到生活,气氛愈发融洽。


    与此同时,九溪湾书房。


    沈云眠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清语发来的邮件消息,简单汇报了工作,并附了一句:「俞总今天心情很好,和顾总监在‘云顶’清吧小聚庆祝。」


    短短一行字,让沈云眠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庆祝……她应该很开心吧。想到俞笙舒展的眉宇和可能露出的笑容,她心底泛起近乎贪婪的渴望,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几乎没怎么犹豫,她拨通了乔薇的电话。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日理万机的沈总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乔薇戏谑的声音从听筒那传来。


    沈云眠忽略她的调侃,直接问:“有空吗?去‘云顶’坐坐。”


    乔薇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云顶’?啧,沈云眠,你别是又想拿我当幌子,制造‘偶遇’吧。”


    被戳穿心思,沈云眠沉默以对。


    乔薇在那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行吧行吧,看在你洗心革面这么可怜的份上。等着,我马上到。”


    一小时后,“云顶”清吧。


    乔薇几乎是半拖着沈云眠,目光精准地扫过全场,然后‘惊喜’地定格在角落卡座:“呀!笙笙,好巧啊!你们也在这儿。”


    俞笙闻声抬头,看到乔薇和站在她身后神色略显不自然的沈云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礼貌微笑:“乔薇姐,是挺巧的。”


    一旁的顾晚晴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云眠一眼,笑着招呼:“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坐吧,人多热闹。”


    乔薇毫不客气地坐下,嘴上不停:“可不是嘛!我跟云眠就说过来喝一杯,没想到能遇到你们,真是缘分。”


    她边说边暗中白了沈云眠一下,示意她说话,别当木头。


    沈云眠迎上俞笙的目光,喉咙发干,只低声道:“……恭喜项目成功。”


    “谢谢。”俞笙淡淡回应。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苏清语适时开口,与乔薇聊了起来,缓和了场面。


    顾晚晴也不时低声和俞笙说着什么,偶尔发出轻笑。沈云眠大多时间沉默着,静静地听,视线却仿佛被磁石吸引,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俞笙身上。


    看她因为微醺而泛红的脸颊,看她听顾晚晴说话时眼角弯起的弧度,看她端起酒杯时纤细的手,见俞笙又端起一杯色泽漂亮的鸡尾酒,似乎打算一饮而尽。


    沈云眠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拦住,带着担忧:“这杯度数不低,别喝那么多。”


    俞笙动作一顿,酒端在手中。


    顾晚晴耳尖,立刻捕捉到这句话,她勾起红唇,语带调侃:“哟,沈总,这婚都离了,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


    沈云眠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神色窘迫。


    俞笙蹙眉,轻轻碰了下顾晚晴的胳膊:“晚晴。都过去了,以后别提这些了。”


    她说完,端起那杯酒,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没有再看沈云眠。


    沈云眠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匝匝地疼。她默默坐直身体,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


    乔薇见状,赶紧打圆场,扯开了话题。


    夜渐深,桌上的空杯越来越多。


    顾晚晴显然酒量最浅,已经趴在桌上,醉眼朦胧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俞笙也有了七八分醉意,单手支额,眼神不似平日清明,反应也慢半拍。


    乔薇和苏清语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哎呀,晚晴醉成这样了,“乔薇率先起身,故作苦恼,“我和清语送她回去吧。笙笙……”她看向俞笙,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沈云眠,“云眠,笙笙也喝了不少,你送她回去,没问题吧?”


    这安排沈云眠自然求之不得。


    俞笙揉着太阳穴,思绪有些迟缓,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沈云眠的心跳却骤然加速,她看着俞笙醉后毫无防备的侧脸,喉咙发干,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是立刻应道:“……好。我会安全送她到家。”


    乔薇冲苏清语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扶起软绵绵的顾晚晴,迅速撤离了现场。


    “……走吧,笙笙。”沈云眠站起身,向俞笙伸出手,想扶她一下。


    俞笙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迷茫,但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脚步有些虚浮,沈云眠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热。


    沈云眠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都放轻了。


    晚风一吹,俞笙似乎清醒了些许,她抽回手:“……我自己可 以。”


    沈云眠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松开些许,但仍保持着极近的距离,虚虚地护着她,生怕她摔倒。


    叫的车很快就来了,两人踉跄了一下,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俞笙醉得厉害,上车后便无力地靠向车窗,眉心微蹙,似乎不太舒服。


    沈云眠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靠着我吧,舒服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颤抖。


    俞笙没有拒绝,或许是醉得没了力气,或许是这个姿势确实更舒适。她温顺地靠在沈云眠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沈云眠的颈侧,带着身上独有的淡雅气息。


    沈云眠全身僵硬,心跳如擂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俞笙身体的柔软和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像电流一样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偷来的亲密。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影飞速掠过,在俞笙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晕。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卸下了平日所有疏离的伪装,此刻的她看起来柔软又脆弱,毫无防备地依偎在她身边沈云眠垂眸,贪婪又克制地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酸涩与柔情交织翻涌,几乎将她淹没。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俞笙靠得更舒服些。


    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她在心底卑微地祈求着。


    然而,再长的路也有终点,车子很快平稳地停在了静水湾公寓楼下。


    “到了。”司机出声提醒。


    肩上的重量微微一动,俞笙似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靠在沈云眠肩上,瞬间清醒了大半,立刻直起身子,拉开了距离,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到了。”她低声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去推车门。


    沈云眠心底一空,连忙付了车费,跟着下了车。


    “我送你上去。”


    她快走两步,与俞笙并肩,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夜已深,她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上去。


    俞笙脚步还有些虚浮,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走向电梯间。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内,气氛更加微妙。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声。


    沈云眠的视线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笼罩着身旁的人。


    “叮——”电梯到达。


    俞笙走出电梯,从包里摸索钥匙。


    沈云眠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门打开,温暖的灯光自动亮起。


    俞笙站在门口,转过身,看向沈云眠,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疏淡:“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路上小心。”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


    沈云眠的脚步钉在原地,望着门内温暖的光晕,那光线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


    她贪婪地看了一眼俞笙带着醉意倦容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好。你……早点休息,喝点蜂蜜水解酒。”


    “……嗯。”俞笙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伸手准备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沈云眠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伸手抵住了门板。


    俞笙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看她,醉意朦胧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笙笙……”沈云眠的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我……能不能进去喝杯水吗?就一杯……”


    空气凝固了几秒。


    俞笙看着她,沉默着,沈云眠忍不住在发抖。


    酒精似乎让人的判断力变得迟钝,也让心防不那么坚固。


    最终,俞笙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云眠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跟了进去。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俞笙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给。”


    沈云眠接过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俞笙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


    水瓶险些滑落,被沈云眠慌乱地接住。


    “对不起……”她低声道,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冰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胸腔里翻涌的躁动。


    俞笙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揉着越发胀痛的太阳穴。


    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来了,让她思绪混乱。


    沈云眠放下水瓶,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在俞笙身上,因为醉酒而泛着绯色的脸颊,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精致的锁骨,长发慵懒地散在肩头……每一处都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暧昧因子,酒精是最好的催化剂。


    “你……”俞笙似乎想说什么,刚开口,却被一阵更猛烈的晕眩袭来,身体晃了一下。


    沈云眠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她:“小心。”


    她的手搭在俞笙的胳膊上,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去。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几乎交融。


    俞笙抬眸,醉眼迷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沈云眠的眼神深邃得像漩涡,里面满有她读不懂的情绪,也有一眼即明的渴望。


    她不是看不清,沈云眠爱上她了,似乎和她曾经一样爱的卑微。


    “沈云眠,别爱我……”俞笙的声音听起来像无意识的呢喃。


    这句话仿佛断情的无情长剑,想要斩断两人本就不多的牵绊,沈云眠所有的理智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猛地低头,吻住了那双微微张开的唇,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积压太久的思念,激烈得近乎绝望,却又在触及那份柔软后,变得异常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卑微的讨好。


    俞笙的大脑懵了片刻,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也瓦解了她的抵抗。


    那熟悉的的气息,那带着绝望热情的吻,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身体深处尘封的记忆和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欲望。


    哪怕是和沈云眠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她也和这人有过亲密关系。


    做恨,真的是恰如其分。


    俞笙有些昏沉的脑子,忍不住发笑,也真的低声笑出了声。


    最终,她没有推开她。


    甚至,在短暂的僵滞后,略显敷衍地回应了一下。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彻底点燃了沈云眠。


    她加深了这个吻,手臂环上俞笙的腰肢,将两人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气息变得灼热而紊乱,不知是谁先移动了脚步,两人踉跄着,从客厅纠缠着跌撞进卧室,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沈云眠撑在俞笙上方,呼吸急促,眼眸深处燃烧着熊熊火焰,却依旧带着一丝残存的克制,颤抖着问:“笙笙……可以吗。”


    俞笙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臂,勾住了她的脖颈,仰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默许的信号,所有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衣物被胡乱地褪下,散落一地。


    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几乎将两人融化。


    沈云眠的吻密集地落下,从嘴唇到下巴,再到脖颈、锁骨……带着无尽的渴望和失而复得的战栗。她的动作时而急切,时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俞笙捏住她的下颚,用沙哑的声音命令道:“……别动。”


    沈云眠立刻僵住,顺从地停下所有动作,仰望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写满了渴望与臣服。


    俞笙翻身,掌握了主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人,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微微颤抖的身体。一种复杂的的情绪,混合着生理性的渴望,在她心底滋生。


    她的指尖划过沈云眠的肌肤,带着刻意的缓慢,感受着对方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喘息。


    “笙笙……”沈云眠难耐地哀求着她的名字,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到了极致。


    俞笙俯下身,吻住她的唇,吞没了她所有的呜咽。


    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彻底占有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靡靡气息。


    激烈的喘息声渐渐平复,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俞笙翻身躺到一边,拉过被子盖住身体,闭着眼,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酒精和剧烈的运动让她的大脑一片混沌,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沈云眠侧躺着,贪婪地凝视着俞笙的侧脸,心脏依然跳得飞快,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狂喜与巨大的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却在即将碰到肌肤时怯懦地缩了回来。


    她不敢想象明天醒来会面对什么。


    笙笙会生气吗?会更加厌恶她吗?会彻底将她驱逐出她的世界吗。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将刚才那片刻的欢愉吞噬殆尽。


    在极度的疲惫和不安中,她终究还是抵不过身体的透支,沉沉睡去。【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