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睡她一次怎么了?


    近乎疯狂的情欲如潮水般退去, 房间里只剩下紊乱的喘息和一片狼藉。


    俞笙缓缓回过神来,目光落在身旁昏睡过去的沈云眠身上。


    暖黄的灯光下,沈云眠的长发汗湿地贴在颈侧, 凌乱又狼狈。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眸子紧闭着,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随着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白皙的肌肤上, 从脖颈到锁骨, 一路延伸向下,布满了清晰刺目的红痕与齿印。


    俞笙的呼吸猛地一窒, 惊讶于那股不受控制的暴虐和摧毁欲, 真的是出自她手吗?她仓皇地移开视线, 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需要冷静。


    几乎是逃离般, 俞笙踉跄着下床,脚步虚浮地走进了浴室。


    水汽氤氲中,俞笙靠在冰凉的瓷砖壁上, 闭上眼, 任由水流漫过脸庞。


    最初的震惊过后, 一种自洽的合理化过程开始在脑中运转。


    这能怪她吗?


    是沈云眠先被自己的亲妈算计, 主动打电话向她求救,她本来是想叫医生的,是沈云眠自己……先失控地扑上来, 紧紧缠着她不放,用那种方式撩拨她、哀求她。


    更何况……


    俞笙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弧度。


    沈云眠折腾的她少了吗?先不说刚结婚的时候没经验, 她强忍着痛和不适配合沈云眠,可过去这么多年了,沈云眠不还是一样技术差劲, 压根没让她得到过多少快感,甚至折腾的她留下阴影,都快性冷淡了。


    睡她一回怎么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很快压下了过高的道德。


    是的,就是这样。她没必要感到愧疚和不安。


    反复的心理建设后,俞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关掉了水龙头。


    她擦干身体,裹上浴袍,重新走回卧室。


    看着床上依旧昏睡不醒的沈云眠,俞笙犹豫了片刻,还是认命地走上前。


    她费力地将沈云眠扶起,半抱半拖地弄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再次洒下,落在沈云眠脸上时,她似乎被惊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痛苦地蹙起,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不要了笙笙……饶了我……”


    那声音里带着全然的脆弱和哀求,是清醒时绝不可能从沈云眠口中听到的。


    俞笙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人毫无防备、任人摆布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异样感再次浮现,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快意悄然滋生,迅速覆盖了那丝微弱的怜悯。


    原来……骄傲如沈云眠,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这个认知,像是一点星火落在干涸的心原上,燃起了一丝略显阴暗的满足。


    俞笙不敢再看沈云眠满身的痕迹,生怕自己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她近乎敷衍地快速帮沈云眠冲洗干净,动作算不上温柔,然后将她重新拖回床上,扯过被子盖住那身暧昧的痕迹。


    伸手探了探沈云眠的额头,触手温度正常,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俞笙收回手,不再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


    她很快沉入睡眠,只是梦境并不安稳。


    画面光怪陆离,沈云眠压抑的哭泣、细碎的轻吟、带着哭腔的求饶……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反复回荡。


    这场过于激烈,掺杂着恨意与征服的情事,终究还是深深烙印在了潜意识里。


    第二天清晨,俞笙比平时醒得稍晚一些,但精神却意外地好。


    她起身,下意识地走向沈云眠的房间,轻轻推开门。


    床上的人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沉睡着,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疲惫到了极点。


    俞笙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叫醒沈云眠的打算,而是径直走到客厅,拿出手机,拨通了沈家常用的那位私人医生的号码。


    “陈医生,麻烦你现在来九溪湾一趟,给沈总检查一下身体。”


    挂断电话,俞笙便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干脆利落地出门上班去了。


    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意外,随着天亮,一切便过去了。


    ……


    等太阳升得老高了,沈云眠才被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唤醒。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昨晚混乱而激烈的画面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


    破碎的片段,灼热的呼吸,交织的躯体,还有……俞笙那双染着暗火的眼睛。


    她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睡衣早已不知去向,被子下的身体不着寸缕,从脖颈、胸口到腰腹、大腿内侧,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尤其是手腕处,那一圈明显的勒痕,更是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与……粗暴。


    沈云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带着一种混杂着羞耻、震惊和一丝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


    俞笙她……怎么会……


    那个记忆中总是温柔含笑,连生气都带着克制的人,昨夜却像变了一个人,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残忍和侵略性。身体仿佛还残留着被彻底占有、予取予求的颤栗感,让她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指尖微微发抖。


    但很快,这羞耻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期待所取代。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亲密过了。


    虽然过程与她想象的温柔缱绻截然不同,甚至堪称惨烈。


    但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突破,不是吗?


    是不是意味着……她们之间的关系,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沈云眠绝望的心底燃起。


    她忍着身体的酸痛和不适,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可怕。


    俞笙呢?


    她心下一沉,那份刚刚升起的期盼动摇了几分。


    或许……她是去买早餐了?


    沈云眠抱着这丝侥幸,强撑着下床,倒了杯冷水,一口气灌下,试图压下喉咙的干渴和内心的不安。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只随意裹了件睡袍,遮掩不住那些暧昧的痕迹。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


    终于,敲门声响起。


    沈云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踉跄着快步走到门口,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俞笙有人脸识别,不需要敲门。


    她心一沉,一声笙笙卡在喉咙里。


    通过摄像头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提着医药箱,面带职业化微笑的陈医生。


    刹那间,沈云眠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彻底黯淡下去。


    原来……不是她的妻子。


    她很快就猜到,肯定是在她醒来之前,俞笙就冷静地通知了医生,然后……像处理完一件麻烦的公事般,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


    沈云眠苦涩地笑了笑,强行维持着冷静,艰涩开口:“陈医生,请等一下。”


    回去换了身衣服,才仿若游魂般打开门。


    “沈总,早上好。俞总吩咐我过来给您看看。”陈医生客气地说道。


    沈云眠像个木偶,机械地侧身让医生进来,机械地配合着检查。


    “有些低烧,问题不大。主要是体力透支和……呃,一些软组织损伤。”陈医生检查着,目光扫过她颈间和手腕的痕迹时,语气不免有些尴尬,含蓄地提醒道,“沈总,您和俞总……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不过有些时候还是需要稍微节制一下,注意方式方法。”


    沈云眠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多么讽刺。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感到难堪,只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芜席卷了她。


    最后,她身体实在难受得厉害,在医生的劝说下办理了住院手续。


    躺在病床雪白的床单上,沈云眠闭上了眼睛,却无法入睡。


    难道对俞笙而言,昨夜的一切,真的就只是一场……意外。


    而她,却可悲地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拉高被子,盖住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掉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


    俞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待审阅的文件。


    她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按着太阳穴,试图避免不经意的晃神。


    可昨夜混乱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间歇性闪现——沈云眠汗湿苍白的脸、紧闭双眼时颤抖的长睫、以及那遍布肌肤的痕迹,尤其是手腕上因束缚而留下的醒目红痕。


    一种清晰的不适感再次萦绕在她心头。


    这并非源于后悔或所谓的心软,而是对“失控”本身的警惕。


    昨夜,那种被原始冲动和积压情绪裹挟,近乎掠夺般的行为,偏离了她一贯的冷静和克制。这种对自身行为的陌生感,让她感到不安。她审视着这种失控,如同审视一个程序中的意外漏洞,需要被识别和理解,以避免重演。


    更实际层面的考量,是沈云眠的身体状况。


    尽管事出有因,对方是主动且被药物影响,但自己回应的手段确实超出了必要的界限。若因此造成对方严重的身体损伤,这不仅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更关键的是,这违背了她个人的道德准则。


    她虽然厌恶沈云眠,本性却也不屑于用这种方式报复。


    想到此,俞笙对沈云眠的厌恶不由又加深了一层。如果不是对方死死纠缠着不肯离婚,她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失控,说到底,还是沈云眠自作自受。


    “咚咚咚。”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俞笙瞬间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坐直身体,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苏清语拿着一份报告走了进来,步伐干练。她将报告放在俞笙面前,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项目进展,说了几句,她敏锐地察觉到上司的心不在焉。


    “俞总,“苏清语停下汇报,关切地问道,“您今天……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俞笙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没事,可能昨晚没休息好。你继续。”


    苏清语却没有立刻继续,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俞笙的脖颈,那里,即使衬衫纽扣严谨地扣到了最上一颗,一道细微的抓痕依旧若隐若现,从耳后延伸至衣领深处。


    苏清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可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不由唇角微扬,带上了几分戏谑的笑意,拖长了语调:“没休息好啊。看来昨晚……挺激烈?”


    俞笙被她这直白的调侃弄得一愣,脸颊瞬间有些发热,她在这方面经验本就不算丰富,加上昨夜的情况特殊,更带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混乱,被如此点破,她难免有些尴尬。


    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衬衫领口,含糊地应了一声:“……别瞎说。”


    苏清语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难以置信地试探道:“俞总,您……您这不会是……出轨了吧?”在她看来,以俞笙如今对沈云眠的厌恶程度,对象必然另有其人。


    “胡说什么!”俞笙本能地皱眉反驳。


    “不是出轨?”苏清语更惊讶了,“那……那就是跟沈总?!你们和好了……”她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震惊。毕竟俞笙对沈云眠的排斥, 她是看在眼里的。


    俞笙无意详细解释沈云眠被下药这等丑闻,含糊其辞:“这只是个意外。”说着她语气微沉,“是不是工作太闲了,让你这么有闲心八卦?”


    苏清语见状,知道尺度已到,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恢复专业姿态:“明白,俞总。那我先去忙了。”


    她拿起文件,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但俞笙发现,那缕烦躁并未随之消散。这种状态像一根细微的刺,严重影响着她的工作效率和内心的平静。


    她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


    理性权衡后,她认为有必要确认一下结果,以彻底排除这份干扰。


    于是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医生的号码,询问了沈云眠的情况。


    电话那头,陈医生简要总结了沈云眠“体力消耗过大导致低烧,体表多处软组织挫伤,已住院观察静养”的情况,并再次强调问题不严重。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俞笙听完,简洁地回应,随后挂断了电话。


    听到“无大碍”的结论,俞笙心中那根刺被轻易拔除,她将手机放到一旁,再次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并购案文件。


    这一次,杂念被彻底摒除。


    ——


    而沈云眠睡到中午才醒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锁骨和脖颈处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沈总,您醒了?”李秘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贯的谨慎。


    她手里拿着几份文件,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


    “嗯。”沈云眠的声音沙哑,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身上的伤,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李秘书立刻上前扶了她一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她跟随沈总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


    “帮我倒杯水。”沈云眠沙哑地开口。


    李秘书赶紧起身倒了杯水递过去,视线尴尬得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云眠接过李秘书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公事上。


    李秘书迅速汇报了几个重要项目的进展,沈云眠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待李秘书汇报完毕,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云眠终究没能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俞总……今天在公司吗?在做什么?”


    李秘书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俞总这个时间……应该是在开会吧?”


    沈云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挥挥手让李秘书先去处理她刚才交代的事情,独自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心底那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难堪的怨气,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她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俞笙只是太忙了,等她忙完了,一定会联系自己的。昨晚……昨晚虽然不堪,但至少是一种“进展”,不是吗?


    她总该……对自己说点什么吧?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从天光大亮等到暮色四合。


    期待一点点落空,焦灼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早就习惯了低头的沈总,不出意外的还是没有硬气起来,她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俞笙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事吗?”


    沈云眠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惊愕于俞笙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情事,只是一场她自己的幻觉。


    许久,她张了张嘴,那句“你睡完我就没什么要说的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因为过于羞耻,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到底有什么事?”俞笙的语气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沈云眠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颓然地靠在枕头上,声音干涩:“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俞笙依旧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漠的回应:“哦,那就好好休养吧。我这边还有工作,没事的话先挂了。”


    “等等……”沈云眠还想说什么。


    回应她的,只有电话被挂断后的忙音。


    沈云眠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妻子,怎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无情!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她猛地将手机砸向对面的墙壁,昂贵的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沈云眠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与冰冷。她这个母亲,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财富和地位,以前她念在母女情分上,不想闹得太难看,许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林若烟,念及她父亲的死,自己这些年对她百般照拂,资源、人脉、金钱,从不吝啬。结果呢?换来的是得寸进尺,在背后散布谣言,挑拨离间!是她贪婪的索取和恶毒的算计!


    她既然可以给予,那么也可以亲手剥夺这一切!


    沈云眠眸中寒光凛冽,她按响了呼叫铃,对闻声进来的护士道:“请将这里收拾一下,然后帮我拿一部备用机来。”


    高级病房的护士是经历过大场面的,淡定地处理好了一切。


    拿到手机,她毫不犹豫地再次拨通了李秘书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沈总?”


    “李秘书,“沈云眠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全面冻结我母亲周雅琴名下所有由我及沈氏集团提供的副卡、资金账户和信托基金分红。即日起,停止向她支付任何形式的生活费和额外补贴。通知别墅的管家和所有佣人,立刻让我母亲从别墅搬出去,每个月只向她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


    李秘书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震惊了,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应道:“是,沈总。”


    “第二。”沈云眠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以集团法务部的名义,正式向林若烟及其工作室发出律师函。追讨并未产生合同约定回报或她利用沈氏资源进行违规操作所涉及的所有资金。同时,通知与我们有关联的所有合作方、品牌方,沈氏集团正式终止与林若烟的一切合作关系。”


    “……”李秘书在那头彻底失声了。


    这不仅是断了林若烟的财路,这是要将她彻底打入谷底,永无翻身之日啊!


    沈总这次,是真的动了大怒,毫不留情了。


    “听明白了吗?”沈云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明、明白了,沈总!我这就带人去办!”李秘书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答应。


    挂断电话,沈云眠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枕头上。


    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似乎消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空茫。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没了,后面更新时间可能不太稳定,但是会保持日更的。


    第52章 报应


    别墅内。


    周雅琴心神不宁地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 保养得宜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林若烟则坐在旁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看上去十分可怜。


    “阿姨,这都一天了, 云眠姐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林若烟颤声道:“以她的性格, 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周雅琴强自镇定, 声音中带着虚张声势的强硬:“怕什么!我是她亲妈!她能拿我怎么样?”她边说边拍了拍林若烟的手背,试图安抚, 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放心, 有阿姨在,云眠最多就是发发脾气, 过段时间气消了就好了。”


    林若烟却没那么乐观,她深知沈云眠的手段,一旦触及底线, 绝不会姑息。


    她抓住周雅琴的手, 眼泪掉得更凶了:“阿姨, 您可一定不能不管我,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要是云眠姐再封杀我,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在周雅琴被林若烟哭得心烦意乱, 正准备再说些撑场面的话时,别墅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周雅琴心里一紧, 和林若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慌乱。


    不多时,佣人打开门, 只见李秘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神情冷峻的人走了进来。


    “李秘书?你……你怎么来了?”周雅琴强撑着架子,端坐在沙发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秘书态度恭敬却疏离:“打扰了,沈总吩咐我,来处理一些事情。”


    “云眠……说什么了?”周雅琴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秘书没有迂回,直接看向林若烟,语气公事公办道:“林小姐,根据沈总指示,即日起,沈氏集团及旗下所有关联企业,终止与您的一切合作、资源供给及宣传推广。这是解约函。”


    她示意身后的律师递上一份文件。


    林若烟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抖得几乎接不住文件。


    李秘书继续道:“同时,法务部已初步核算出您近年来以个人名义从沈总及沈氏集团获得的、未达到约定回报或存在争议的款项,总计约四千六百万。请您在七个工作日内予以归还,否则,我们将依法提起诉讼。”


    “什么!”林若烟失声尖叫:“我……我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这您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不然就等着法院传票吧。”


    林若烟彻底慌了神,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扑到周雅琴身边,哭求:“阿姨!阿姨您救救我!我不能坐牢啊!您快跟云眠姐求求情,那些钱……那些钱很多也是花在您身上的啊!”


    周雅琴被林若烟的话戳中痛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猛地站起身,试图维持自己的威严,指着李秘书呵斥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仗着云眠的势,欺负到我家里来了?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现在就给我女儿打电话,让她把你们这群狗腿子都辞了!”


    李秘书面对周雅琴的色厉内荏,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继续道:“老夫人,沈总还吩咐,即日起,收回您目前居住的这栋别墅的使用权。别墅内所有沈氏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古董、艺术品、以及您用沈总信用卡买的珠宝、奢侈品包袋等,将由我们负责清点封存。您个人可以带走随身衣物和少量私人物品。同时,沈总会为您安排一处普通的公寓居住,每月向您指定的账户打入五千元作为基本生活费。”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周雅琴头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不可能,我是她妈!她怎么敢这么对我?我不信!我要见我女儿!”


    “这是沈总的决定。”李秘书公事公办道:“我只是执行命令,请您配合。”


    “配合?我配合个屁!”周雅琴彻底撕下了贵妇的伪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秘书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没有我,哪有沈云眠的今天。现在翅膀硬了,敢这么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天打雷劈啊!”


    她一边骂,一边试图冲向卧室,想去拿那些视若生命的珠宝首饰。


    李秘书眼神一凛,对身后的保镖微微示意。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礼貌实则强硬地拦住了周雅琴的去路。


    “请您冷静点,不要让我们难做。”保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你们敢碰我?反了!都反了!”周雅琴挣扎着,尖叫着,状若疯妇。


    林若烟也在一旁哭喊,场面一片混乱。


    李秘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想起沈总那句“不必顾忌”,以及自己那年薪百万的金饭碗,该怎么做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她不再犹豫,直接下令:“动作快一点,清点物品,请夫人和林小姐离开。”


    保镖和助理们立刻行动起来,效率极高。


    他们无视周雅琴的哭闹咒骂和林若烟的凄厉哀求,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清点别墅内的贵重物品。


    半个小时后,周雅琴和林若烟如同丧家之犬,被“请”出了别墅大门。


    周雅琴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手里只拎着一个匆忙收拾的、塞了几件衣服的行李箱,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沈家夫人的雍容华贵?林若烟则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未来。


    李秘书坐在回医院的车上,揉了揉眉心,拨通了沈云眠的电话。


    “沈总,事情已经办妥了。”


    “知道了。安排保镖守住病房门,我现在谁都不想见。”沈云眠顿了顿,带着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我妻子除外。”


    李秘书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明白。”


    电话挂断。


    沈云眠躺在病床上,微瞌着眼,胸口依旧痛得很。


    她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期待着那个人来看她的。


    然后两天过去,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病房门开了又关,护士查房,医生问诊,李秘书定时汇报公务……唯独没有俞笙,甚至没有一通属于她的电话。


    天色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再沉入墨黑,循环往复。


    手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指尖几次悬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最终都无力地垂下。


    不管打电话说什么,都无异于自取其辱。


    骄傲如沈云眠,实在做不出一再摇尾乞怜的姿态。只能将这难堪的苦涩,独自咽下,任由它在胸腔里发酵,灼烧着五脏六腑。


    “哟,又住院了?我们沈总的身子骨什么时候这么娇弱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女声打破了病房的寂静。


    乔薇空着手,倚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沈云眠连眼皮都懒得抬,更不想理会。


    在那次乔薇和俞笙的见面过后,这个发小就再没说过一句她想听的话,见面除了劝离婚,再没别的。


    乔薇无视她的拒绝,自顾自地走进来,目光在沈云眠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即使穿着病号服也未能完全遮掩的、颈侧若隐若现的痕迹上。


    之前的事闹得太大,乔薇自然听到了动静,忍不住给沈云眠打电话询问。


    沈云眠实在被她问的烦了,只得告诉了她母亲的算计,自然被她好一番奚落。


    而乔薇似乎还嫌不够,她拖过椅子自顾自的坐下,当面阴阳道:“我说云眠,你家这坑可真够深的啊。你握着沈家泼天的财富,你亲妈和你那个‘干妹妹’都敢联手给你下药,啧啧……我都不敢想,以前俞笙在你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沈云眠搭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收紧,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乔薇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真相——她曾经以为的“家”,对俞笙而言,是禁锢的牢笼,而她就是刽子手之一。


    见她不说话,乔薇继续戳她心窝子:“不过话说回来,你俩都闹成这样了,俞笙还愿意帮你,跟你‘做恨’。简直是菩萨下凡,普度你来了。”


    沈云眠实在听不下去了,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乔薇,拒绝交流的姿态明显。


    乔薇却丝毫不惧冷暴力,反而继续道:“沈云眠,看见没?这就叫报应!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你这么对俞笙了!听我一句劝,麻溜地把婚离了,放彼此一条生路,也算给你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我不会离婚的!”沈云眠猛地出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绝望,“死也不会!”


    这突如其来的低吼,把乔薇吓了一跳。


    声音尖锐刺耳。


    乔薇看着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发堵,没好气道:“沈云眠,就你这又臭又硬、死不悔改的狗脾气,难怪俞笙对你失望。你就继续作,我看你能作出什么好下场!”


    “出去!”


    “走就走!”


    说完乔薇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愤怒的声响,摔门而去。


    病房内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沈云眠的喘息声。


    她知道自己偏激,知道俞笙对她只剩下厌烦,知道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可放手?


    光是想到俞笙会离开她,从此与她再无瓜葛,那种灭顶的恐慌就足以将她吞噬。


    她做不到。


    就算用尽一切不堪的手段,她也要把俞笙留在身边。


    哪怕彼此怨恨,互相折磨。


    也好过……失去。


    第53章 做床伴也可以


    又在医院呆了一天, 沈云眠便觉得索然无味。


    她厌倦了消毒水的气味,更厌倦了这种无望的等待。


    于是不顾医生再观察一天的建议,办理了出院手续, 直接让司机送她去了公司。


    黑色的轿车刚在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前停下,一道熟悉而刺耳的声音便穿透了车窗。


    “沈云眠, 你给我出来。你这个不孝女, 要被天打雷劈的啊!”


    周雅琴穿着一身略显凌乱的昂贵套装, 头发也不复往日的一丝不苟,正不顾形象地试图冲破保安的阻拦, 声音尖利, 引得进出员工纷纷侧目。


    沈云眠推开车门, 面无表情地下了车。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看着不远处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她的母亲。


    心底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产生的微弱波澜,也彻底归于沉寂。


    她没理会周雅琴的哭闹,只对迎上来的李秘书淡淡道:“带去小会议室。”


    说完, 率先迈步走向专用电梯, 背影挺直而冷漠, 仿佛身后那个叫嚣的女人与她毫无关系。


    狭小的会议室内, 空气凝滞。


    周雅琴被“请”进来后,看着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无波的女儿,一股寒意夹杂着不甘涌上心头。她试图拿出母亲的威严, 但沈云眠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她莫名气短。


    “云眠……”周雅琴开口,试图打感情牌。


    “够了。”沈云眠打断她, 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厌倦,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看腻的拙劣表演,“再闹下去, 对谁都不好。”


    这话听在周雅琴耳中,却成了沈云眠顾忌颜面、害怕家丑外扬的示弱。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色厉内荏起来:“现在知道影响不好了?我告诉你,沈云眠,想让我不闹,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立刻让我搬回别墅,恢复我的卡,还有若烟那边,你必须不再追究……”


    “你觉得现在这样,真的已经是最坏的结果吗?”沈云眠猛地打断她的话,冷声嗤笑:“还是说……你更想让奶奶亲自出手来处理这件事。”


    听她提起沈家老夫人,周雅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


    她怎么能不明白,这些年能过得如此逍遥,无非是仗着老太太疼爱孙女,不愿沈云眠因为亲生母亲与她离心,才多番退让。如今,女儿对她这个母亲彻底失望,老太太还会容她吗?想到老太太那些手段,周雅琴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她回过神来,立刻转换策略,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云眠,云眠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是你妈啊,我生你养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每个月五千块,你让我怎么活啊?你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妈。”沈云眠顿了顿,语气暗含讥讽,“你这种人,真的会甘心去死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垮了周雅琴强撑的理智。


    她彻底撕破了脸,对着自己的的女儿吐出最恶毒的诅咒:“沈云眠,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怎么就没把你掐死!”


    “当初为什么生下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沈云眠猛地站起身,一向从容冷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楚,逐渐归于冰冷:“你该庆幸,是我的亲生母亲。不然你以为,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跟我谈条件吗?”说着她微微弯腰,声音压得极低,“只要我一句话,随便找个‘需要静养’的由头,把你送去一家‘合适’的疗养院,或者……精神病院,让你在里面‘安享晚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瞬间,周雅琴所有的哭闹咒骂都戛然而止。


    她骇然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儿。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冷漠和令人胆寒的决绝,那眼神明晃晃的告诉她,这不是在开玩笑。


    周雅琴吓得脸色惨白,终于明白,那个曾经还会因母女情分而有所忍让的女儿,已经不见了。如今的沈云眠是沈氏说一不二的掌权者,冷酷无情,且言出必行。


    “你你你……”


    许久,她终究不敢再激怒沈云眠,踉踉跄跄的起身,近乎狼狈地逃离了会议室。


    门被轻轻带上。


    沈云眠独自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恍惚中,她突然想起不久前俞笙曾对她说过的话:沈云眠,没有人会爱你,你根本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呵呵,她的妻子果然了解她。


    ——


    两人的吵闹声还是隐约传到了同一栋大楼的俞氏集团。


    顾晚晴恰巧前来与俞笙商讨短剧出海项目,在楼下听了一耳朵八卦。


    她带着几分兴致勃勃走进俞笙的办公室,还未坐定便开口:“你猜楼下怎么了?沈云眠居然和她妈在大厅吵起来了,动静可不小。” 她绘声绘色地将周雅琴如何被“请”进会议室,以及后来如何失魂落魄离开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俞笙听罢,面上并无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


    其实,沈云眠处理她母亲和林若烟的消息,俞笙早在两天前就已经知晓。初闻时,她确实片刻讶异于沈云眠这次的雷厉风行与不留情面,但细想之下,又觉合乎情理。以沈云眠强势的性格,岂容他人一而再地挑战底线?


    那无异于对她权威的蔑视。


    真正让她心下诧异的,是沈云眠对那晚之事的态度。


    那般激烈,甚至堪称惨烈的亲密情事之后,沈云眠竟能沉寂到现在。除了那通被她草草挂断的电话外,再无声息。她原以为,依着沈云眠过往的性子,至少会借此做些什么,或质问,或逼她妥协。


    可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那夜的行为确实过激,伤及了沈云眠那极强的自尊,以至于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尴尬,更不愿拉下脸来主动提及?


    俞笙不愿深想,只将这份异样归咎于此。


    “喂,回神了!”顾晚晴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打断她的思绪,“看你这反应,肯定知道内情对不对?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俞笙敛下心神,无法言明那夜被下药后的混乱,只得将话题引回工作上:“别瞎打听了,还是谈谈短剧出海的具体细节吧。”


    顾晚晴虽被暂时搪塞过去,讨论间隙仍不死心,几次试图将话题拉回。


    俞笙被她问得烦了,寻了个由头,干脆将她打发走了。


    ——


    沈云眠处理完家事,将积压两日的公务迅速梳理了一遍。


    忙碌时,尚能借此驱散心头的阴霾。可一旦空闲下来,俞笙的身影便无孔不入地侵入脑海。


    三天了。


    自那荒唐一夜后,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到妻子。甚至连她住院这几日,对方也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问候。


    说心中毫无怨怼,是假的。


    身体隐秘处的酸痛犹在,提醒着那夜的疯狂与失控。那人却像无事发生,抽身得干脆利落,仿佛她只是一件待处理的麻烦,事毕即抛诸脑后。


    可她并不是可以胡搅蛮缠的人,整件事的源头,终究是源于自己母亲的算计。若非俞笙那夜及时赶到,后果恐怕更不堪设想。


    于情于理,她都缺乏立场去指责对方。


    只是……心口处,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们之间,已经太久没有过那样紧密的接触了。纵然过程不堪,但久违的触碰,终究让她忍不住贪恋。她无法说服自己,如何能在那样的亲密后,转眼便冷漠如冰,不闻不问?


    难道对俞笙而言,那真的就只是一场迫不得已、甚至感到厌恶的意外?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疼。


    不甘如同藤蔓,在荒芜的心田疯狂滋长。


    沈云眠清晰地意识到,若再不抓住这次微弱得的“联系”,她们之间或许就真的没有以后了,俞笙巴不得离她远远地。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或许……她的态度不该再如以往那般强硬。而是借着这次由头,好好地,心平气和俞笙谈一谈。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些许难堪,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


    她似乎,除了再次低头,已别无他法。


    近乎认命的沈云眠,很快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难得早早下班回家了。


    她特意从衣柜里选了一身质地柔软,领口略显宽松的丝质睡袍。


    走进浴室,氤氲水汽中,她站在镜前,目光掠过锁骨下方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沈云眠心情复杂的洗完澡,穿上睡衣,镜中映出她的锁骨处的红痕,恰到好处。


    她现在居然沦落到,需要靠此博取妻子的可怜了。


    走到客厅,她在沙发最中央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能第一时间看到玄关的动静。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她在心里反复演练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从最温和的开场,到可能遇到的冷遇与嘲讽,每一种可能性都被细细揣摩。那些话语起初在脑海中清晰分明,如同精心打磨的剧本。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待逐渐消磨着她本就稀薄的勇气。


    就在她几乎被这种无声的消耗击垮,准备放弃这次徒劳的尝试时——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转动。


    玄关的顶灯随之亮起,驱散了客厅大部分的昏暗。


    俞笙站在门口,显然有些诧异沈云眠会在这等她。但她眼中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她似乎已经慢慢习惯了沈云眠这种沉默的,带着某种偏执的等待。


    俞笙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随口说,“能不能别老在这儿吓人?”


    沈云眠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倏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睡袍的柔软材质也未能缓和此刻她身体的僵硬,她望着俞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更深的却是某种无处安放的恳求。


    踌躇了片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谈谈。”


    俞笙闻言转过身,好整以暇地倚着玄关的隔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心里明镜似的,以沈云眠那般强势且记仇的性格,绝无可能对那晚的事情轻易翻篇。无论对方此刻是想借题发挥重修旧好,还是仅仅意图缓和眼下这僵持的局面,她都决定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


    沈云眠垂下了眼睫,时间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目光却有些飘忽,不敢直接与俞笙对视,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笙笙,谢谢你。”


    这完全偏离预想轨道的开场,让俞笙闪过一丝讶异,不过很快便被敛去。


    她立刻就明白了这声感谢所指为何——无非是针对那晚她被下药后,自己那算不上多么仁慈的‘解救’。俞笙笑了笑,坦然接受了这声道谢:“不用客气。”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反正沈总也没让我白帮忙,还是付了不少报酬的。”


    这话已经堪称露骨,嘲弄的意味过于明显。


    沈云眠抿着唇不再作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窘迫。


    见她又不说话,俞笙像是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她直起身,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丢下一句:“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休息了。”


    说完,便转身欲走。


    “等等!” 沈云眠心中一急,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俞笙的手腕,突然地钳制让俞笙停住了脚步。俞笙转过头,抬眸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被冒犯的不悦。


    沈云眠赶紧松开了手,隐含乞求道:“别走……我还有话要说。”


    俞笙甩了甩手腕,言骇意简:“说。”


    沈云眠难堪地望着她,深吸一口气,才开始艰难地自我检讨:“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现在才明白,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为我付出了很多。以前是我太忽略你的感受……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她的声音带着涩意 ,“我母亲,星瑶,还有林若烟,她们都曾给你带来过很多伤害,我现在……都懂了。”


    听到这里,俞笙不由在心底发出一声嗤笑。


    果然,鞭子不抽到自己身上,是永远不知道疼的。若非她自己亲身经历了被至亲算计的切肤之痛,又怎会回过头来‘理解’她曾经承受的一切?


    她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沈云眠脖颈若隐若现的痕迹,意有所指道:“不容易啊,看来沈总这次,真没少受教训。”


    沈云眠脸上“轰”地一下,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羞耻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神经,但她却强自镇定地,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迎上了俞笙的目光:“你说得对,我是受到了惩罚。”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那天……我真的很难受,很痛……我在医院住了两天,很想…见你。”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在示弱,试图唤起一丝怜悯,可那语调深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沈云眠式习惯性的强硬,分明是在隐晦地指责俞笙在她住院期间的不闻不问。


    俞笙对她这种裹挟着控诉的“示弱”嗤之以鼻。


    她近乎冷叱地淡笑一声:“我这不是怕沈总骄傲的性子受不了嘛,毕竟那晚你哭成那样,求饶的模样实在丢脸……你大概也不想见到我这个见证者吧?”


    两人之间的对话,就这样在一种扭曲的张力中你来我往地拉扯着。沈云眠放下所有的骄傲与身段,低声下气地试图撬开一丝缝隙;而俞笙则像是掌握了绝对主动权的审判者,毫不留情地处处戳她的痛脚,将她的努力和尊严踩在脚下。


    强装平静的沈云眠,在那句极具羞辱性的“哭着求饶”面前,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忍住,低声反驳:“俞笙,你就一定要用这种难听的话来形容我吗?我们之间……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不能。” 俞笙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她太清楚沈云眠不爱听什么,厌恶什么,故意专挑那些最不堪的回忆往她心口上戳,“嫌难听?那我告诉你,我那晚就是故意羞辱你,就是想看你哭,看你羞耻,看你崩溃!你以为你技术很好吗?烂得要死!这么多年我不也忍过来了?我回敬一下,怎么了?” 她步步紧逼,最后抛出了自己的目的,“受不了的话,离婚啊。”


    “离婚”二字如同惊雷,在客厅里炸响。


    沈云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俞笙几乎以为,沈云眠又要跟以往一样愤怒离去的时候,她竟然硬生生地忍了下来,紧绷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垂了下来。


    她忽而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行……你高兴就好。”


    俞笙一时忘了说话。


    沈云眠抬起眼,深深的望着俞笙,语气中是放弃了一切底线的妥协,“笙笙,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先从朋友做起,怎么样都行……”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尊严,艰涩的挤出:“哪怕……先从床伴关系开始也可以。只要,你别不理我。”


    这番话,尤其是“床伴”这个词,彻底超出了俞笙的认知范畴。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似的死死盯着沈云眠,最后只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你有病吧!”


    话音未落,她已是一把狠狠推开挡在身前的沈云眠,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沈云眠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沙发扶手上。


    俞笙则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巨响,将门狠狠摔上。


    那天晚上,俞笙罕见地失眠了。


    她没想到,沈云眠竟然已经偏执到了这种程度,为了不离婚,为了维持那层法律上的关系,竟然可以将自己的尊严拱手奉上,任由她踩踏。


    这种近乎发疯的‘不要脸’,反而让她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


    那晚过后,俞笙明显的感觉到了沈云眠的反常。


    原本只要她冷言冷语,摆出不耐烦的态度,沈云眠一般都会识相的理她远一点,生怕触她眉头。可现在沈云眠仿佛变了个人,自动过滤了所有拒绝的信号。她像是换了一种策略,不再正面强攻,转而采用一种温和却持续的渗透。


    这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未能激起汹涌波澜,却让俞笙感觉到温水煮青蛙的烦躁。有些邀约,她可以干脆地推拒;但某些无法回避的公开场合,沈云眠刻意的靠近,却避无可避。


    就在她感到焦灼时候,一通越洋电话打破了表面的平衡。


    电话是她妈妈温静打来的。


    背景音带着异国街道特有的嘈杂,温静却一反常态的扭捏和迟疑。


    俞笙敏锐的听出了妈妈的不对劲,关切的问:“妈妈,你怎么了?”


    “笙笙啊……”母亲支吾了半晌,才切入正题,“那个……有个人,在追求妈妈。”


    俞笙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确认:“妈,您 ……您说什么?”


    温静说话终于稍微流畅了些:“宝贝,追妈妈的人是妈妈看病那家医院的院长,比妈妈小五岁,没结过婚,是个混血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人……也挺有钱的。”


    最后这句话,说的有些奇怪。她了解妈妈,妈妈向来对物质没有太多概念,更非贪图富贵之人。俞笙敏锐地捕捉到那丝不寻常,诧异地追问,“妈妈,您什么时候在意钱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良久,温静才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宝贝,妈妈心疼你。妈妈……帮不了你什么。”


    刹那间,俞笙恍然大悟,酸涩感汹涌而上。


    妈妈居然是看出了她在婚姻里的泥足深陷,因财产纠葛、家族牵绊而难以果断抽身的顾虑,才萌生了这样的念头——想通过为自己寻找一个“有实力”的依靠,来减轻女儿离婚的负担,为她铺平后路。


    这份过于复杂的爱,让俞笙半晌说不出话来。


    “妈”


    听出女儿语调里的异常,温静立刻慌乱起来,忙不迭地解释:“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她、她这个人其实也挺好的,对妈妈很体贴……宝贝,你要是不高兴,妈妈马上就拒绝她。你千万别难过,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温静急切的安抚,带着一种生怕给女儿增添烦恼的小心翼翼,更让俞笙心中百味杂陈。妈妈被保护了一辈子,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却要为了她,去考虑这些现实而残酷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妈妈对那人确实有好感,她没有任何理由阻拦。只是,她绝不能允许妈妈因为她的缘故,而仓促地开始一段感情。


    深思熟虑后,俞笙做出了决定。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F国,亲眼见见这位追求者,搞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妈妈。”俞笙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你别急,我过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宝贝你快过来,妈妈也想你了。”温静难掩高兴。


    “好,我这就定机票过去看您。”


    挂断电话,她立刻按下内线通话键。


    “清语,进来一下。”


    很快,苏清语很快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干练沉稳的模样。


    俞笙抬眸,目光沉静:“我需要立刻去一趟F国,处理一些私事。归期未定,公司这边所有日常事务由你全权负责。遇到重大决策,随时邮件联系我。”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迅速将事情交代清楚。


    苏清语认真记录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确保没有遗漏。


    “明白,俞总。”苏清语合上笔记本,目光关切,“需要为您安排行程吗?”


    “不用,我自己来。”俞笙摇头,指尖已经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起来,预订了最近一班飞往F国的机票,“你只需要确保公司一切如常运转。”


    “是。”


    苏清语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俞笙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的天空。


    母亲的电话,像一面镜子,再次清晰地照出了她身处困境。而沈云眠近日来那些无孔不入的“靠近”,此刻回想起来,更添了几分讽刺。


    或许,她需要离开这里透透气。


    第54章 喜欢我的人多了,你算什……


    F国机场, 国际抵达厅灯火通明。


    人流如织,俞笙拖着随身行李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倦意。她刚走出通道, 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扑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温柔馨香, 将她紧紧抱住。


    “笙笙!我的宝贝, 你可算到了!” 妈妈温静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俞笙心中一暖, 回抱住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 我来了。”


    说着目光越过妈妈的肩头, 她看到了站在稍后位置的那个女人。


    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 栗色的长卷发慵懒地披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带着温和笑意的浅褐色眼眸。五官立体分明, 融合了东西方的优点, 气质沉静而知性。


    温静松开俞笙, 转过身, 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俞笙介绍:“笙笙,这位就是黛尔, 是妈妈之前跟你提过的……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黛尔,这就是我女儿,俞笙。”


    黛尔上前一步, 声音温和:“常听你妈妈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你好。” 她保持着礼貌的审视。


    去往市区的车上,黛尔熟练地驾驶着车辆,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她并不多言,只在温静询问俞笙旅途是否劳累时,才温和地插上一两句,确保话题不会冷场,又将主导权交还给母女二人。


    晚餐选在一家氛围雅致的法式餐厅。黛尔显然提前做了功课,点的菜品都巧妙地避开了俞笙不喜的口味,兼顾了温静的偏好。


    席间,俞笙大多沉默,安静地观察着。


    她看到黛尔在温静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专注地倾听,镜片后的目光柔和。言谈之间,黛尔提及自己的专业领域和兴趣爱好,见解独到,举止从容,显露出良好的教养与开阔的视野。


    俞笙试图从细微处寻找纰漏,却发现对方言行得体,几乎无懈可击。


    对温静的照顾更是发自自然,看不出表演的痕迹。


    一顿饭,在客气而平和的气氛中接近尾声。俞笙不得不承认,至少从表面看来,这位黛尔,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饭后,黛尔将母女二人送回温静在F国的住所。


    那是一栋带着小花园的温馨公寓。


    “早点休息。” 黛尔站在车边,对温静柔声嘱咐,然后看向俞笙,礼貌地颔首,“俞笙,晚安。希望你能在这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谢谢,晚安。” 俞笙回应。


    看着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公寓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温暖的灯光下,温静拉着俞笙在沙发上坐下,迫不及待地问:“笙笙,你觉得……黛尔怎么样?”


    俞笙沉吟片刻,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开场:“目前看着,言谈举止都很有教养,对你也很细心。” 她抬眼,认真看进妈妈的眼睛,“妈,关键是你自己喜欢。不要急着做决定,多观察观察,相处久了,才能看得更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尤其是,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就急于做出选择。我和沈云眠之间的问题,我自己可以处理,也一定会处理好。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任何东西,明白吗?”


    温静听着女儿的话,眼眶微微泛红:“宝贝,妈妈知道,其实……妈妈也挺喜欢她的。和她在一起,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听到妈妈坦诚心意,俞笙心中松了口气,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她希望妈妈幸福,却又难免想到去世的父亲感到一丝怅然。她压下情绪,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就好。既然妈妈觉得不错,就再接触接触,慢慢来。”


    见女儿真的没有芥蒂,温静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那宝贝你多待几天好不好?陪陪妈妈,也当给自己放个假,你最近太累了。”


    俞笙想到沈云眠近日来无孔不入的“靠近”,确实让她心生倦意。


    她点了点头:“好,我多陪您几天。”


    ——


    国内。


    沈云眠还在等俞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起初还保持着清醒,一遍遍在脑中预演着俞笙回来时,她该如何‘自然’地开启对话。


    然而,等待耗尽了心力,不知何时,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昏昏睡去。


    凌晨三点,她猛地惊醒。脖颈因为不自然的睡姿传来一阵酸麻,意识回笼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玄关处,俞笙常穿的那双拖鞋依旧整齐地摆放着,没有丝毫动过的痕迹。


    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一股冰冷的寒意让她彻底清醒,她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俞笙的声音传来,带着被吵醒后的沙哑睡意。


    这明显的声调,让沈云眠的心猛地一紧,“笙笙,你在哪呢?”


    “在国外,看我妈妈。” 俞笙的回答很简短,语气坦然,“过几天才能回去。”


    沈云眠喉咙发干,还想再问些什么,为什么突然过去?为什么不告诉她?


    可所有的问题到了嘴边,都被俞笙语气中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堵了回去。


    “好困,没事我挂了。” 俞笙的声音带着倦意,不等她回应,听筒里便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沈云眠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许久。


    俞笙在躲她。


    那种无论她如何努力靠近,都适得其反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一夜,余下的时光变得无比漫长。


    沈云眠在空荡的房子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点熹微的灰白。


    她一夜未眠。


    而俞笙却睡得极熟,甚至丝毫没有受到时差的影响。


    一大早,俞笙还在浅眠中,就被妈妈温静轻快的声音唤醒。


    “笙笙,快起来!今天天气太好了,我们去沙滩!”


    俞笙揉着惺忪睡眼,被妈妈的热情感染,连日积压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她配合地起身,换上轻便的衣物,和妈妈一起收拾好沙滩巾、防晒霜和换洗衣物。


    黛尔准时开车抵达。


    俞笙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副驾,却意外发现后座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拥有一头阳光般的金色头发,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五官明媚,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她看到俞笙,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热情地挥手:“嗨!你就是俞笙吧?我是索菲亚!”


    黛尔从驾驶座转过头,温和地解释:“这是我姐姐的女儿索菲亚,听说我们要去海边,非要跟着来。我想着你们都是年轻人,或许能玩到一块儿。”


    俞笙礼貌地笑了笑,坐进副驾:“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车子启动,驶向海岸线。


    一路上,索菲亚的活力几乎要溢出车厢。


    她对俞笙的国家充满好奇,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从美食到风景,再到俞笙的工作。她的热情直接而纯粹,让人难以招架。俞笙本不是健谈的人,此刻出于礼貌,也只能不停地应和着,感觉这一路说的话比平时一周都多。


    终于到达目的地,眼前是一片蔚蓝无垠的海岸。


    细软的白沙,清澈见底的海水,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都市的沉闷。


    黛尔熟练地支起巨大的太阳伞,摆好躺椅。俞笙刚想坐下,享受片刻宁静,索菲亚就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俞笙!我们去冲浪吧!这里的浪太棒了!” 索菲亚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俞笙连忙摆手:“不,不了,我不会这个。”


    “没关系!我教你!我可是高手!” 索菲亚热情地邀请,“来吧来吧,超级好玩的!相信我!”


    俞笙看着女孩的热情,实在无法轻易说出“不”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她将手机随意放在沙滩巾上,脱下防晒外套,露出里面简洁的泳装,被索菲亚半拉半拽地带向了海浪。


    起初,俞笙站在冲浪板上摇摇晃晃,一次次被调皮的浪花掀翻,咸涩的海水呛进口鼻,十分狼狈。但索菲亚是个极有耐心的老师,在她一次次落水时及时拉住她,示范指导她如何把握平衡,如何借力滑行。


    渐渐地,俞笙掌握了窍门。


    当第一次成功地站在冲浪板上,乘着一道不大的浪花滑行了一段距离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涌上心头。风声、海浪声、索菲亚兴奋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所有烦恼仿佛都被抛在了身后。


    她开始享受这个过程,甚至主动尝试更高的浪。


    汗水与海水混合,肌肤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纯粹快乐。


    不远处,太阳伞下。


    温静和黛尔并肩坐着,目光始终追随着海里那两个身影。看着俞笙从最初的拘谨、笨拙,到后来脸上绽放出畅快淋漓的笑容,温静的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女儿这样开心过了。


    不知何时,在她记忆里,女儿的笑容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和沉重。


    “看我的宝贝。”温静轻声对黛尔说,声音带着哽咽,“她该一直这样快乐的。”


    黛尔侧过头,目光温柔而郑重地看着温静,轻声说:“静,看到你的女儿能这样开心,我也很高兴。我想让你们一直这样快乐,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正式成为你的伴侣吗?”


    海风吹拂着温静的发丝,她看着黛尔眼中真诚的光,又回头望了一眼在海浪中欢笑的女儿,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她弯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黛尔,我愿意。”


    与此同时,俞笙放下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闪烁着“沈云眠”的名字。


    温静瞥见,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眉头紧紧皱起,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她想也没想,直接伸手挂断了电话。


    然而,没过两分钟,手机再次顽固地响起,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温静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


    她一把抓过手机,滑开接听键,不等对方开口,便是压抑已久的怒火:“沈云眠!你还有完没完?我告诉你,不要再没完没了地缠着我女儿了。她现在玩得不知道有多开心!等回去就跟你离婚,开始新生活,听懂了吗?”


    她语气又快又冲,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时间,说完便“啪”地一声狠狠挂断。


    看着不远处,女儿和索菲亚正共乘一道浪花,两人浑身湿透,笑得开怀,索菲亚甚至亲密地揽着俞笙的腰以防她摔倒。那画面,在温静看来,是那么的充满活力与希望,与电话那头阴魂不散的沈云眠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迅速举起手机,对准海浪中的两人,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俞笙和索菲亚身体紧贴,手拉着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温静手指飞快地操作,直接全部发送给了沈云眠。仿佛觉得还不够解气,她咬着牙,又在对话框里补上一行字:


    【喜欢我的人多了,你算什么东西?】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舒了一口气,顺手将俞笙的手机彻底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另一边,收到信息的沈云眠,皱眉点开。


    密密麻麻的照片瞬间占据整个屏幕。


    蔚蓝的海天背景前,俞笙和一个陌生的金发女孩紧紧贴在一起,手拉着手,笑容明媚而刺眼。那笑容,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


    轰——!


    沈云眠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头。


    那些照片和挑衅的话,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彻底摧毁了她仅存的理智。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拨打俞笙的号码,一遍,两遍,十遍……回应她的,始终只有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是因为和那个女孩在一起,所以不想被打扰吗?


    巨大的恐慌让沈云眠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第55章 醋海翻涌


    海滩上, 夕阳开始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俞笙和索菲亚尽兴而归,两人脸上都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俞笙感觉浑身酸痛, 却又有一种难得的通透和轻松。


    她走到放物品的地方,拿起手机, 按了按, 发现屏幕是黑的。


    “妈, 我手机怎么关机了?”她随口问道。


    温静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烦:“还不是那个沈云眠,刚才不停地打电话过来, 烦都烦死了!我看着碍眼, 就给你关了。”


    俞笙闻言, 微微蹙了下眉,但并未多想。


    沈云眠的纠缠确实令人疲惫, 妈妈的做法虽然直接,倒也省了她接电话的麻烦。她只是随手按下了开机键,看着屏幕亮起, 并未立刻去查看未读信息和来电。


    海风吹拂着她湿润的发梢, 带着凉意。


    她抬头望向那片被夕阳渲染得无比壮丽的海天相接之处, 心中一片难得的平静。


    而俞笙对沈云眠疯狂的醋意, 还一无所知。


    四人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开始商量去哪吃饭,最后选在一家颇具当地特色的海景餐厅。


    露天的座位, 脚下是柔软的细沙,耳边是轻柔的海浪声。


    美食、美景, 加上索菲亚活泼开朗的玩笑,气氛一直很融洽。俞笙紧绷的神经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难得地彻底松弛下来, 甚至跟着多喝了两杯当地特调的果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吃完饭,黛尔开车送她们回住所,车子在温静住的公寓楼下平稳停住。


    夜色温柔,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黛尔率先下车,很绅士地为温静拉开车门。


    两人站在车旁,低声交谈了几句。黛尔伸手,轻轻将温静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然后,她俯身在温静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告别吻。温静没有抗拒,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刚从另一侧下车的俞笙眼里。


    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妈妈是接受了黛尔的求爱,心底泛起复杂的慰藉。不管怎么说,妈妈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她由衷地高兴。


    一旁的索菲亚也跳下车,笑嘻嘻地张开双臂,给了俞笙一个大大的拥抱。


    “俞笙,今天玩得太开心了!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冲浪!” 她的热情纯粹而直接。


    俞笙出于礼貌回抱了她一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好,谢谢你,索菲亚。”


    “再见!” 索菲亚松开她,回到了车上。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街道转角。


    俞笙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她转过身,准备和妈妈一起上楼。然而,就在抬眼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满脸愕然。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浓重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是沈云眠。


    她穿着一身风衣,略显凌乱的卷发不像平日那般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狼狈。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几乎要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最让俞笙惊讶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矜持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濒临绝境的困兽,死死地钉在俞笙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让俞笙有些恍惚,甚至完全想不透她的诡异行为。


    沈云眠怎么会来这里?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温静也看到了沈云眠,心里‘咯噔’一下,忙催促:“笙笙,我们快上去,别理她!”


    俞笙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太了解沈云眠了,以她此刻的状态,避而不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压下心头的惊诧,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背,声音尽量平静:“妈,你先上去。我跟她谈谈。”


    “可是……”


    “没事的,我能处理。” 俞笙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静担忧地看了看女儿,这才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公寓楼门。


    夜风微凉,吹动着俞笙的裙摆。她看着依旧僵立在阴影里的沈云眠,孤寂得仿佛迷失的孤魂野鬼,带着一种毁灭的气息,仿佛是来找人拼命的。


    她拧着眉走到沈云眠面前,问:“你来干什么?”


    沈云眠的视线紧紧锁住俞笙,音调因极力压抑而嘶哑变形:“那个女人是谁?”


    俞笙一怔,觉得她管得太宽:“关你什么事?”


    这种不解释的反问,像是一桶油,浇在了沈云眠本就熊熊燃烧的妒火上。


    此时她脑海里全是那些照片,是那句‘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东西?’。她不由往前逼近一步:“你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她吗?”


    俞笙莫名其妙,冷笑:“是又怎么样?”


    “是、又、怎、么、样?”


    咬牙切齿的重复着她的话,沈云眠只觉得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残忍的笑话。


    她猛地抓住俞笙的手腕,眼睛红得吓人,“俞笙!我是因为爱你,才可以容忍你那样对我,但是不代表我可以无底线地接受这一切。”


    话说到这里,俞笙大概已经猜出了些什么。


    沈云眠在吃醋,大概是因为那个叫索菲亚的女孩,不得不说沈云眠还真是神通广大,她都跑过国外了,一言一行居然还摆脱不了她的‘监视’。


    俞笙冷冷的看着她,懒得解释,脸上的讽刺明显。


    而沈云眠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能牵制对方的稻草,话语里带上了不自知的威胁:“你别忘了,俞氏集团还需要沈氏的扶持!你不要逼我……”


    俞笙瞳孔微缩,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寒意。


    她用力甩开沈云眠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沈云眠,你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提醒你。” 沈云眠固执地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


    “好啊,我不接受你的提醒。” 俞笙怒极反笑,“你想怎么对我呢?让俞氏破产吗?让我沦为丧家之犬,不得不向你摇尾乞怜,继续回去做那个任你摆布的沈太太?”


    “我不是……” 沈云眠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心慌了一瞬,语气不由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我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笙笙,我真的爱你……”


    “爱?” 俞笙嗤笑一声,“你的爱,可真让人害怕。沈云眠,我告诉你,我受够了,绝不会再向你妥协了。”


    “那个女人就那么重要吗?为了她,你甚至不惜和我彻底决裂?”


    沈云眠陷入俞笙移情别恋的怀疑中不可自拔,近乎崩溃的质问:“俞笙,你不能这么对我!就算……就算我们感情真的破裂了,我们之间也有约定,你不能出轨!”


    俞笙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傻子,不耐的打断她,“沈云眠,你为什么突然发疯?”


    看着俞笙脸上纯粹的困惑不似作假,混乱的大脑也闪过一丝清明。


    她慌忙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那张照片,几乎是将屏幕怼到俞笙眼前:“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没有…没有喜欢别人……”


    俞笙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是她和索菲亚在冲浪时被拍的照片,再联想到妈妈之前反常地将她的手机关机,以及沈云眠刚才发疯的指控……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一个由她妈妈冲动制造,被沈云眠自行脑补放大,荒谬至极的误会。


    明白真相的瞬间,涌上心头的是滔天的怒火。这怒火源于沈云眠轻易相信这种荒唐的事情,进而怀疑她的道德,甚至不惜用俞氏集团来威胁她。


    真是够了。


    许久,俞笙抬起眼盯着沈云眠,清晰地 吐出一个字:“滚。”


    说完,她一句话也不想再说,转身朝着公寓门口走去。


    “俞笙!” 沈云眠慌了,仿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愚蠢,她从背后抱住俞笙,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你跟我回去,我们回国,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放开我!” 俞笙用力挣扎。


    沈云眠死死的抱着她不放,俞笙心底的暴力冲动,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而她此时并不想控制,于是猛地抬脚,用力朝着身后沈云眠的小腿狠狠踹去!


    “滚!你个傻逼!”


    沈云眠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俞笙趁此机会,迅速挣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公寓楼门。


    沈云眠僵在原地,小腿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夜风吹过,带着异国他乡的凉意。


    她像打了败仗般,丢盔弃甲,一身狼藉——


    沈云眠狼狈的离开后,俞笙陪着妈妈又在F国盘桓了两日。


    阳光、沙滩、异国轻松的氛围,以及妈妈的额陪伴,让她暂时将那段不愉快的插曲抛诸脑后。她本来就担心妈妈在国内重复前世去世的悲剧,如今看到妈妈可以开心的生活,也算彻底放心了。


    而回国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降至冰点。


    办公室,家里,所有可能交集的场合,俞笙都当沈云眠是透明的空气。


    沈云眠尝试过解释。她遣词造句,小心翼翼,试图剖析那天的误会与自己的失控。然而信息石沉大海,毫无任何回应。


    一次在走廊偶遇,沈云眠刚唤了一声“笙笙”,俞笙便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那瞬间裹挟而过的冷风,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让沈云眠难受。


    她的所有努力,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只换来更深的无力感。


    直到这天中午。


    俞笙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办公室的门被轻声敲响。


    她以为是苏清语,头也没抬地应了声“进”。


    脚步声不同于苏清语的利落,带着一丝迟疑。她抬起眼,看见沈云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情是强装镇定下的紧绷。


    “有事?” 俞笙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沈云眠走上前,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角,却没有打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还有一周,就是我们三周年的结婚纪念日。我想……问问你的想法,看你想怎么安排?”


    “纪念日?” 俞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没什么好办的。”


    “我知道你不想。” 沈云眠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客观理智,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但之前我们关系不和的传闻,导致双方公司的股价都受到过波动。现在刚刚平稳不久,如果连纪念日都毫无表示,恐怕那些媒体又会捕风捉影,大肆渲染我们感情破裂。到时候,只会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一番话,冠冕堂皇,将私人情感完全包裹在商业利益的外衣之下。


    俞笙怎么会听不懂沈云眠这其中的小心思,她懒得拆穿,也懒得争执。


    一场虚伪的表演又能改变什么?她只觉得无比厌倦。


    “随便你。”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上,语气是不耐烦到极致的漠然,“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再来问我。”


    沈云眠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中一片涩然。她知道这是敷衍,是毫不在意。


    可她还是强行挤出一丝笑意:“好,我来安排。”


    她仓促地离开了俞笙的办公室,仿佛多停留一秒,那强撑的镇定就会碎裂。


    回到办公室,沈云眠立刻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急切:“三周年结婚纪念日的地点,就定在游轮上吧。要最豪华的配置,最顶级的服务,场面必须盛大。三天,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这边刚挂掉电话,李秘书敲开了她的门。


    “沈总,林小姐那边……以没钱为由,拒绝支付法务部核算出的违约金。”


    沈云眠没有任何犹豫,不带情绪道:“告诉法律团队,按流程起诉。同时,申请财产保全,查封她名下所有可供执行的资产。”


    “是。” 李秘书点头,转身离去,高效地执行命令。


    消息一出,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原本还在观望的合作方、品牌方,立刻纷纷与林若烟划清界限,解约函雪片般飞来。媒体闻风而动,将她过往的黑料重新挖出,添油加醋地渲染。林若烟起初还存着一丝侥幸,以为沈云眠只是在吓唬她,只要她服软认错,总能得到宽宥。


    她精心打扮,带着一脸凄楚的泪痕,跑到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前,试图再见沈云眠一面。然而,她连大门都未能踏入,就被保安毫不客气地“请”离了现场,狼狈的模样被守候的记者拍个正着,成了第二天娱乐版的头条笑话。


    她苦心经营的人设彻底崩塌,引来了黑粉疯狂的反噬。网络上是铺天盖地的辱骂和诅咒,甚至有人给她寄去死老鼠、带血的刀片,恐吓信塞满了信箱。


    直到法院的传票正式送达,名下所有账户被冻结,心爱的跑车、珠宝、甚至那套她视若身份象征的豪宅都面临被拍卖的命运……


    她的精神在持续高压下,终于彻底崩溃,将一切都归咎到了俞笙身上。


    “都是因为你,我才才会走投无路的!”


    “俞笙,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


    第56章 车祸昏迷(重修)……


    距离被沈云眠赋予厚望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 仅剩一周。


    这些天,她将所有闲暇都投入其中,固执地亲自敲定每个细节, 像一个偏执的工匠,试图用这场盛大华丽的表演, 掩盖内里千疮百孔的真相, 甚至奢望能唤醒俞笙一丝旧日温情。


    当晚, 她将反复修改后最终确定的方案打印装订。厚厚一册捧在手中,沉甸甸如同她全部的希望与忐忑。


    她需要一个自然的借口, 走进俞笙的房间, 说上几句话, 哪怕只关乎这场“戏”。


    走到俞笙卧室门前,抬起的手尚未落下, 门内便传来一阵轻快含笑的说话声。


    那笑声……让沈云眠怔在原地,心脏被微麻的酸涩轻轻撞击。


    她已多久未曾听过俞笙这样笑了?不是社交场合的疏离,也非愤怒时的讥讽, 而是这般放松的鲜活笑声。


    卧室内, 俞笙正靠在床头, 举着手机。


    屏幕那端是索菲亚阳光灿烂的脸, 背景似是个绿意盎然的庭院。


    “俞笙,你什么时候再来呀?我已经开始想你了!”索菲亚的中文带着些口音,听上去有些滑稽, “我还想和你一起去冲浪,下次一定教会你骑在浪尖上!”


    俞笙被她扑面而来的热情逗得再次弯起唇角, 放缓声音:“好啊,等我有时间。”


    “噢!我阿姨说过你们东方人的说话艺术!”索菲亚夸张地捂着嘴,表情幽怨, “‘有时间’通常等于‘没时间’,对不对?你在敷衍我!”


    被直接戳破,俞笙无奈揉了揉眉心,只好坦诚:“好吧,最近确实忙,可能抽不出时间过去。”


    “啊……这样啊。”


    索菲亚的脸瞬间垮下,像只失落的大型犬,但几秒后,眼睛重亮起来,兴致勃勃地提议,“没关系,你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你玩啊!我还没去过你的国家呢!”


    俞笙有些惊讶,劝道:“这短途旅行。你……最好先跟家里商量,别冲动。”


    门外,沈云眠将俞笙带笑的回应听得清清楚楚。


    每个字都像冰冷细针,扎入心脏。


    那个金发女孩,她们竟还有联系,如此亲密!俞笙对她竟这般耐心,嫉妒与恐慌混合的火腾地烧遍全身,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


    “砰!砰!砰!”


    她再难忍耐,几乎用砸的力道,重重敲响房门,打断室内的对话。


    门内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房门被拉开缝隙,俞笙侧身打量着她,并未完全开门,身体挡在门口,眼神清晰表达着“有话快说”。


    “有事?”声音清冷。


    沈云眠心脏剧烈收缩。


    她很想不管不顾地质问:索菲亚究竟是谁?为什么还有联系?为什么对她笑得那么欢快?尖刻话语在舌尖翻滚,几乎冲破喉咙。


    可残存理智死死拉住她——不能再吵了,不能再将她推得更远。


    沈云眠用力攥紧手中方案册,指节泛白。她深吸气,极力压下翻腾情绪,将册子前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生硬转开话题:“纪念日的流程细节,我定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求,或想添加的环节吗?”


    俞笙目光甚至未在那凝聚无数心血的册子上停留一秒,只抬眼看她,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沈云眠,我早说过,这只是对外做戏。怎样都无所谓。”


    她顿了顿,不耐几乎溢出:“别再拿这种事烦我。”


    说完,不等沈云眠有任何回应,“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门。


    沈云眠僵立门前,望着眼前冰冷的将她拒之在外的门板,双肩瞬间塌陷,所有坚持与伪装土崩瓦解。最终,她默默转身,步履沉重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空荡冷清。


    她走进浴室,想洗个澡。然而,目光不自觉落向那洁白马桶。


    刹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清晰重现——


    俞笙毫不犹豫地摘下那枚象征婚姻的戒指,决绝扔进马桶,随汹涌水流消失不见……尖锐闷痛再次自心脏深处蔓延,疼得她几乎弯下腰。


    恍惚间,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个清晰的执念。


    戒指!对,需要一对新的戒指!


    在那样盛大的纪念日上,岂能没有戒指?或许……一对新的戒指,能成为新的开始?这想法一经出现,便带着病态的执拗,牢牢占据她的脑海。


    次日,沈云眠就迫不及待地从李秘书那里要了设计师的联系方式。


    而不出所料,面对她的要求,那端的设计师再次礼貌而坚定地拒绝:“非常抱歉,沈女士,这是我的原则,婚戒定制是唯一的。”


    挂断电话,沈云眠沉默坐于办公桌前,望着窗外灰蒙天空。


    几分钟后,她猛地起身,按下内线电话,语气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立刻给我安排最近一班飞往F国的航班。对,现在就安排。”


    长达十余小时的飞行,沈云眠毫无睡意。


    当她风尘仆仆,直接站在那位白发苍苍的国际知名设计师面前时,身上那股上位者的矜持骄傲,在开口瞬间,消散殆尽。


    “格雷先生,冒昧打扰。”


    她的声音因长途飞行与紧张而沙哑,艰难地讲述着自己与妻子的过往。


    讲她与妻子的初遇,讲那些曾短暂存在的温暖时光,讲她自己的傲慢与冷漠如何摧毁一切,讲那枚被冲入下水道的戒指,讲她此刻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绝望……她未掩饰错误,甚至将不堪赤裸摊开在对方面前。


    “……我知道,这一切糟糕透了。”沈云眠固执地看着设计师的眼睛,“但我真的希望有机会,用一个全新的、代表我忏悔与心意的信物,去尝试弥补万一。那场纪念日,于她或是戏,但于我……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微低头,以近乎卑微的姿态恳求:“请您……破例一次,帮帮我。”


    设计师一直沉默听着,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好吧,我答应你。为你这份……不想留遗憾的心。”


    “谢谢!谢谢您!”她连声道谢。


    随后几天,沈云眠推迟所有非紧要工作,亲自守在设计师工作室。


    她参与每个设计细节的讨论,戒圈宽度、钻石切割角度、内壁刻字字体……皆提出己见,其认真专注程度,甚至超过经手的任何巨额商业合同。


    纪念日前一天,她终于拿到那对精心打造的对戒。


    打开丝绒盒子瞬间,即使见惯珍宝的沈云眠,眼中也掠过惊艳。


    戒指设计极尽精致,主钻周绕细碎辅钻,宛若众星捧月,线条流畅优雅。她小心取出女戒,置于掌心端详,指尖轻抚内壁那圈刻字——她与俞笙名字的缩写,代表着永恒的符号。


    她不由自主勾起唇角,闭上眼,想象明日蔚蓝大海中央,漫天绚烂烟火下,她将这枚戒指郑重戴在俞笙无名指上的画面。俞笙或会惊讶,或会有一瞬动容……只要有一点点,哪怕只一点点软化,便已足够。


    ——


    时间很快到了结婚纪念日当天。


    俞笙醒来,望着天花板怔忡了片刻,才想起这个被强行赋予意义的日子。


    房门被轻轻敲响,沈云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的语气:“笙笙,醒了吗?我预约了造型师,时间差不多了。”


    俞笙没有回应,径直起身洗漱。当她打开房门时,沈云眠已经等在外面。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剪裁贴身的长裙,妆容精致,试图掩盖眼底的疲惫,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比平日明亮的眼神,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某种期盼。


    看到俞笙,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车已经准备好了。” 她侧身让开,姿态放得很低。


    俞笙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只是空气。


    而沈云眠始终紧紧地望着她,就连做造型的整个过程,也全程陪同。


    她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目光几乎未曾从俞笙身上移开,时而试图与俞笙搭话,从今日的天气聊到游轮晚宴的流程安排,精神显得异样高亢,仿佛要用这过分的热情驱散两人之间凝滞的冰冷。


    俞笙始终闭着眼,任由造型师摆布,对沈云眠的所有话语,只以单音节的嗯敷衍,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造型完毕,镜中的俞笙美得清冷而疏离,看上去就没什么生气。


    “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沈云眠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小心的试探,握着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胃口,我先走了。” 俞笙干脆地拒绝。


    “等等。” 沈云眠急忙拦住她,搬出了早已想好的理由,“外面肯定有记者蹲守。如果我们不同时出现,不同乘一车,恐怕又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报道……”


    又是这一套。


    她厌倦地蹙起眉,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做纠缠,直接转身走向了门口。


    沈云眠只当她默认了,连忙跟了过去。


    加长的豪华轿车内,空间宽敞,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云眠几次张了张嘴,想要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但俞笙明显并不想说话,始终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冷漠的侧影。


    沈云眠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的右手始终紧紧攥着那个小巧的手拿包,那里面丝绒盒子里的戒指,仿佛是她此刻全部勇气的来源。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正想鼓起勇气再度开口。


    突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狠狠袭来,车身猛地一震,瞬间失控地偏移,玻璃碎裂的尖锐声音刺破耳膜!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危险降临的刹那,沈云眠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扑向身旁的俞笙,用力将她护在自己身下,迎向了撞击最猛烈的方向。


    俞笙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惯性和冲击让她瞬间眩晕,额角不知撞上了什么,传来一阵钝痛。


    紧接着,她感到有温热带着腥气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脸上。


    那温度,烫得她心尖一颤。


    混乱中,她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对上了沈云眠的脸。


    鲜血正从她的额角不断淌下,划过苍白的脸颊,显得格外刺目。


    沈云眠的睫毛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全力才维持着一丝清醒,目光紧紧的望着她。而右手依然紧紧握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手提包,指缝间甚至隐约可见丝绒盒子的棱角,仿佛那是她至死也不愿放开的执念。


    “沈云眠!”俞笙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惊慌,陌生得不像她自己。


    沈云眠强撑着笑了笑,气若游丝的声音几不可闻:“别…担心……没…事……”


    “笙笙,我多想…亲自给你戴上……”


    最后几个字,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


    俞笙怔怔的望着她,艰难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不等她消化这巨大的冲击,紧接着,又是一下来自后方的剧烈撞击。


    俞笙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猛地一黑,最后残存的意识也如同断线的风筝,飘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


    俞笙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苏清语写满担忧的脸。


    “俞总!您醒了?” 苏清语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如释重负,“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俞笙尝试动了动身体,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感立刻袭来,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还好。”


    医生很快闻讯赶来,为她做了基础的检查。翻看眼皮,测试反应,动作专业而迅速。


    “俞小姐,您运气很好。” 医生放下小手电,语气平和地告知,“因为有有效的缓冲和保护,您主要是轻微的脑震荡,身上有一些软组织挫伤和玻璃划伤,但都不严重。观察一下,如果没有其他不适,很快就可以出院。”


    有效的缓冲和保护……


    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混乱的撞击,破碎的玻璃,天旋地转的失控感……以及,那个不顾一切扑过来,将她牢牢护在身下,用身体为她筑起屏障的身影。


    还有,那滴落在脸上,带着体温和腥气的血……


    沈云眠!


    俞笙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看向医生,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医生!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呢?她怎么样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缓,带着职业性的谨慎:“您的爱人……情况比较严重。她首当其冲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力,颅骨有骨折,颅内是否有出血还在进一步检查,内脏也可能有损伤……目前,还在ICU观察抢救。”


    ICU…抢救……


    俞笙怔在那里,陷入一种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


    苏清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唤道:“俞总……”


    俞笙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有些僵硬地掀开身上的薄被,试图下床。身体的疼痛和眩晕让她动作迟缓,但她目光却异常坚定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俞总,您要去哪儿?您需要休息!” 苏清语急忙扶住她。


    “ICU。” 俞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我去看看。”


    苏清语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步朝着ICU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冗长而寂静,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转过拐角,ICU那扇紧闭,象征着生死界限的厚重自动门映入眼帘。


    门外的等候区长椅上,坐着两个身影。


    一位是沈家的老夫人,沈云眠的奶奶。她穿着一身深色旗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管腰背挺得笔直,试图维持着惯有的威严,但那紧握着拐杖微微颤抖的手,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憔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周雅琴在看到俞笙出现的瞬间,就猛地从长椅上弹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划破了走廊的宁静: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要不是为了你,云眠怎么会变成这样?”


    俞笙嘴唇紧抿,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反驳。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有些失神的旁观者,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存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


    苏清语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将俞笙护在身后。


    “够了!” 一声低沉却极具威势的呵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老夫人用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目光锐利的扫向周雅琴,“还嫌不够乱吗?在这里撒泼,能救回云眠?”


    周雅琴被婆婆的气势所慑,悻悻地退后两步,瘫坐回椅子上。


    沈老夫人这才将目光转向俞笙,目光复杂:“俞笙,现在你总该看清楚了吧?在那种关头,云眠她……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是护着你。”


    俞笙麻木的眸色微微动了动,这一切都太过沉重,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愣了一会,她才抬起眼,目光越过奶奶望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声音沙哑的问:“她……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奶奶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随之瓦解,她垂下头,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手术刚刚做完。但医生说了,情况恐怕不容乐观,还没……还没脱离危险期。”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漫长如同几个世纪。


    半个多小时后,那扇沉重的自动门终于滑开。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神情疲惫而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医生摘下口罩,尽可能措辞严谨:“病人的开颅手术已经完成,清除了部分瘀血和碎骨,目前……刚刚度过最危险的生命体征不稳期。”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刚燃起,却被医生接下来的话打入冰窖。


    “但是由于病人头部受到的撞击过于严重,脑组织损伤程度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接下来的48个小时是关键的窗口期,如果病人能够自主醒来,后续恢复的希望会大很多。如果……”他顿了顿,似乎不忍说出那个残酷的可能性,“如果无法醒来,那么……有可能会陷入长期昏迷,也就是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这个词如同最终的审判,沉甸甸地落下。


    周雅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要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人慌忙扶住。


    奶奶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上前紧紧握住医生的手,声音哽咽地恳求:“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救救我孙女!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不惜一切代价!沈家…不能没有她……”


    医生理解地点点头:“老夫人,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这时,ICU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沈云眠静静地躺在上面,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生命的线缆,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微弱地跳动着。


    她看起来过于安静,与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运筹帷幄的沈总裁判若两人。


    一行人默默地跟在病床后,看着沈云眠被推进了毗邻ICU的独立观察室。隔着巨大的玻璃窗,只能看到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苏清语担忧地看向俞笙,只见她神情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


    她低声劝道:“俞总,您脸色很不好,先回病房休息一下吧?这里有任何消息,我会立刻通知您。”


    俞笙没有反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她靠在床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玻璃碎裂的巨响,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包裹了她。


    没想到,两个人居然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再次被捆绑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来了,下一章沈云眠醒来重生,开始沈总的火葬场新篇章。


    第57章 沈云眠重生(重修)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洪水,裹挟尖锐冰碴,冲撞进沈云眠的意识。


    起初是麻木的钝痛。


    她的妻子死了。


    像巨石投入深潭, 涟漪却被纷繁事务压平。


    她冷静的处理一切,沈氏不能乱, 无数眼睛盯着, 她甚至没太多时间感受失去的痛苦。葬礼上, 她站得笔直,接受慰问,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克制。


    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


    可当喧嚣散去, 夜深人静, 那被刻意忽略的空洞才显露出它狰狞的本相。


    回到空荡荡的九溪湾,再也没有为她亮着的那盏灯, 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迎上来的身影。空气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在一点点消散,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她, 那个人, 真的不在了。


    原来, 失去一个人, 是从抽走生活中所有与之相关的细节开始的。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把凌迟的刀。


    而麻烦也在俞笙走后,逐渐接踵而至。


    母亲的挥霍变本加厉,沾染不该碰的东西, 欠下巨额赌债,闹出大丑闻。妹妹沈星瑶, 没了俞笙管教,越发无法无天,飙车伤人。她焦头烂额收拾烂摊子, 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过去那些年,俞笙为她,为这个家,默默承担了多少。


    她曾视作理所当然的“安稳”,是俞笙用多少隐忍付出换来的。


    悔恨如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几乎勒出血。


    她不由想起了妻子难得失控时对她的控诉:沈云眠,你真是个冷漠又迟钝的人。


    开始她不能理解,后来漫长的时间,她终于明白了一些东西。


    俞笙早就开始对她的冷漠失望了,所以才会越来越沉默,甚至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而迟钝的后遗症,也在漫长的时间中慢慢显露出,她以为自己强大到可以处理好无常的离别,可事实证明,她的痛苦只是来的更漫长而已。


    她开始害怕回家,害怕独处。一个人的时候,回忆无孔不入。


    俞笙等她到深夜强撑的睡意,被她敷衍拒绝后黯淡的眼神,失去孩子后独自承受的苍白沉默……那些她曾忽略的瞬间,都变成最锋利的刀,反复凌迟着她。


    在漫长的日子里,她一点点回忆着曾经的点点滴滴,试图寻找一些慰藉。


    可是想的越多,越是清晰的感受到俞笙曾经对她的爱有多浓烈,可这开始的爱有炽烈,熄灭的便有多么的绝望。她在一遍遍的回忆中,慢慢明白了一个可悲的现实,她居然在妻子走后,才明白自己有多爱她。


    爱到当奶奶以沈家需要继承人为由,让她再婚。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里慢慢滋生,冲破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


    她的妻子,只有一个,无人可取代。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孩子,那也该是两个人的孩子。


    她动用了两人放在生殖中心的卵子,通过人工受孕,怀上了孩子——


    她和俞笙的孩子。


    怀孕过程异常辛苦。强烈妊娠反应,身体浮肿,夜不能寐。


    每一次不适,都让她不可抑制想到俞笙。


    当初俞笙怀上孩子时,是否也这般辛苦?而她当时在做什么?忙着开会、应酬,甚至在她孕吐脸色苍白时,只会说‘好好休息’。那个她们共同期待过的孩子,因她疏忽冷漠,没来得及看世界就离开。而她的妻子,独自承受身体和心灵双重创伤。


    无数深夜,沈云眠抚摸日渐隆起腹部,泪水无声落下。


    这份迟来感同身受,像迟到刑罚,让她痛不欲生。


    她的精神开始变得不正常,开始频繁地梦到妻子。


    梦里的俞笙,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会对她温柔地笑,会嗔怪她回家太晚,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眸望着她。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面对满室空寂和冰冷的现实,那巨大的落差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后来,幻觉开始悄然出现。


    起初很模糊,只是偶尔的失神。她会从书房加班到深夜,疲惫地一抬头,仿佛看见俞笙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微微蹙着眉,用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云眠,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她会在客厅独自枯坐到天明,恍惚中感觉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仿佛俞笙就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渐渐地,幻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她甚至能听到俞笙在她耳边低语,能感觉到俞笙指尖的温度。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伸出手,脸上露出一种痴迷而恍惚的 微笑,喃喃自语:“笙笙……你回来看我了,对吗?你舍不得我和孩子,对不对?”


    她常常抚摸着腹部,对着空气喋喋不休:“笙笙,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到了到了吗?她在动,这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了……”


    时而痛哭流涕地忏悔:“笙笙,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该忽视你,我不该让你那么难过……”


    时而又会陷入美好的幻想,卑微地乞求:“笙笙,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你看,我怀了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你给她取个名字吧,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已经升任沈氏副总裁的苏清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心如焚。


    直到沈云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甚至在主持重要会议时都会突然神情恍惚,对着身旁的空位喊着笙笙露出轻笑,苏清语才不得不强行将她带去看心理医生。


    诊断结果冰冷而残酷——重度抑郁伴随严重的妄想症状。


    医生开了药,再三叮嘱必须按时服用,积极配合心理疏导。


    可沈云眠看着那些白色的药片,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恐惧,她紧紧抓住苏清语的手,声音偏执:“清语,你不懂……不能吃,吃了药,我就看不到她了,也听不到她说话了。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她还在我身边……她没有丢下我……”


    她贪婪而病态地沉溺在那些虚幻中,那是她无边苦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活下去的虚假支撑。她甚至开始害怕康复,害怕变得“正常”,因为清醒意味着要再次直面没有俞笙的现实。


    日子就在这种半清醒半混沌,真实与幻觉交织的状态中缓慢流淌。


    沈云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公司的核心事务不得不越来依赖苏清语。


    一次,艰难地交代完一个重要的跨国项目细节后,沈云眠没有立刻让苏清语离开。她疲惫地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厌世感。


    “清语。”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被耗尽所有生气后的虚无,“你说,我拼尽全力维持着沈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是为了什么?我失去了最在意的一切,守着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苏清语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沈总,您别这么说……”


    沈云眠无力地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目光空洞地飘向窗外,没有焦点。“清语,我太累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说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掌死死地遮住自己的眼睛,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狼狈与脆弱。然而,温热的液体还是无法抑制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一滴滴,接连不断地砸在光洁的桌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湿润印记。


    “清语,我真的…太想她了……”


    “想到……快要疯了……”


    声音里浸透的绝望,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黑雾,让见惯风浪的苏清语也忍不住为之动容。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触及那悲恸的万分之一。


    后来……


    沈云眠终究没熬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在俞笙周年祭日的清晨,佣人在卧室发现了她。


    浴缸被血色染红,一尸两命。


    割腕的刀滑落在地,仿佛在无声的记录着一切。沈云眠身上还穿着俞笙生前某次偶然夸赞过好看的那件酒红色真丝睡裙,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奇异而解脱般的轻微弧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再有痛苦的长眠。


    ……


    纷乱而痛苦的记忆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此刻戛然而止。


    沈云眠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死了吗?人死了之后,竟然真的还会保有意识?那她的笙笙离开的时候,是否也是同样的感觉?


    她茫然地想着,突然间,另一股完全不同的汹涌的记忆,如同海啸般排山倒海地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两个截然不同时空的意识在她脑海中激烈地碰撞、撕扯。


    她看到了一个与记忆中温婉柔顺截然不同的妻子,她会毫不留情地对她动手,会用淬了冰的眼神和刀子般锋利的话语攻击她,会清晰而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个唯一的要求:离婚。


    而她那些笨拙的小心讨好,那些放下所有尊严的卑微挽留,在另一个视角下,都成了舞台上自娱自乐的小丑表演,显得那么滑稽可笑,引不起对方丝毫的动容,只换来了更深的不耐烦与厌恶。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感、四处飞溅的玻璃碎片……


    “笙笙——!”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呐喊,猛地冲破喉咙的禁锢,也彻底冲破了意识的迷障。


    沈云眠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让她不适地眯起了眼,消毒水那熟悉而讨厌的气味钻入鼻腔,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她怔怔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醒了!病人醒了!” 旁边传来护士充满惊喜的呼喊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医生和护士迅速围到床边,开始为她做详细的检查。沈云眠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茫然地任由她们摆布,但她的内心深处,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回来了。


    回到了……俞笙去世前的三年。


    这个认知让她在最初的狂喜之后,迅速被更深的寒意攫住。


    另一段清晰的记忆告诉她,妻子突然判若两人的转变,似乎也在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她的笙笙,或许早她一步,携带着前世的记忆与伤痛也重回了这个世界。


    那些冷漠,那些厌恶,那些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行为,并非无缘无故。


    那是被她多年的冷漠忽视伤透心,独自在凄凉中离世后,积攒了两世的怨与恨!


    她不曾想过,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竟让俞笙承受了如此多的委屈和痛苦。甚至到死,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带着对她,对这段婚姻的彻底失望。


    俞笙该怨她,更该恨她。


    这一刻,沈云眠甚至感到了一种近乎怯懦的惶恐,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对她只剩下厌弃的妻子。靠近,或许是再次的伤害。远离……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就痛得无法呼吸。


    在沈云眠的恍惚中,医生已经给她做完了细致的检查,确认她的生命体征已平稳,可以转入普通VIP病房。


    得到消息的奶奶和周雅琴很快赶来。


    奶奶眼底是不易察觉的疲惫,走到床边,先是关心沈云眠身体状况。


    沈云眠简单回应,目光有些飘忽。


    没多久,奶奶话锋一转,又开始习惯性说教:“云眠,你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肩上担子多重,你清楚。这次你命大,万一……出意外,沈家这么大摊子,该怎么办?


    沈云眠静静的听着,内心麻木。


    经历前世种种,她早对奶奶这种将家族传承置于一切之上的观念免疫。


    沈云眠兀自沉浸在对俞笙的愧疚中,根本没在听奶奶说什么。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逆着走廊光,轮廓有些模糊。


    但沈云眠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滞。


    她的妻子,她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


    跨越两世光阴,历经生死轮回,再次看到她鲜活站在自己面前……沈云眠有无数的话想说,可是千言万语在胸口翻腾冲撞,话到嘴边,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能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人,干涩的喊了一声:“笙笙……”


    赶来的俞笙不知道沈云眠此刻内心暗涌的情绪,只是因为沈云眠救她带来的微妙波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语气平和:“沈云眠,你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我没事!只是皮外伤,医生说问题不大,你别担心!”说话间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俞笙身上,目光仔细逡巡着她的脸庞,急切追问:“你呢?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车祸那么严重,你有没有好好检查?”


    这一连串急切的关怀和过于专注的视线让俞笙不适。


    她微微蹙眉,心底升起了淡淡的怪异感,眼前的沈云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声道:“我没事。一点轻微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了。”


    沈云眠还没来得及接话,俞笙的态度,率先点燃了周雅琴的怒火。


    她早就看不惯俞笙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尤其是现在,自己女儿为她躺在病床上,她竟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当即冷哼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哟,我们俞大小姐架子可真大!云眠为了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板着张脸给谁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沈家欠了你的!要不是你,我女儿能遭这份罪?差点就被你害死了!”


    这话难听又不讲道理。


    俞笙脸色沉下,刚要反驳,一个比她更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


    “够了!”沈云眠猛地转头,脸上毫不掩饰的警告,“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周雅琴被女儿呵斥得一愣,随即骂道:“沈云眠!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可是你妈,我说错了吗?要不是她……”


    “我让你出去!”沈云眠声音带着极度不耐烦的戾气,没再看周雅琴一眼,直接叫来了保镖,冷声吩咐,“把她请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进来。”


    保镖训练有素,立刻上前‘请’还在叫嚷的周雅琴。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沈云眠,你这个不孝女,你就护着这个扫把星吧!”


    周雅琴挣扎着,骂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连沈老夫人都措手不及。她皱紧眉头,看着面色冰寒的沈云眠,才开口道:“云眠,在外面别闹得太难看了,让别人笑话。”


    周云眠对奶奶的话不置可否,直接道:“奶奶,您年纪大了,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车祸的事情,我让人处理。”


    沈老夫人被她态度噎住,心中诧异,自然听出了孙女话里的送客之意。


    她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从孙女转向了俞笙,语气理所当然道:“笙笙,云眠这次为了你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你以后可不要再耍性子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照顾好云眠,安心过日子吧。”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俞笙耳畔嗡鸣。


    沈云眠救了她,她的心情本就复杂,但是此刻挟恩图报,想要将之前的伤害一笔勾销,反而激发了她的抵触情绪,心里极其不舒服。


    她张嘴欲言。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奶奶,您该回去休息了。”她目光平静地迎上奶奶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和笙笙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毫无感情的话,让沈老夫人彻底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的沈云眠。


    等她反应过来,被冒犯的怒意瞬间涌上。她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竟为了俞笙,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她,公然挑战她的权威!


    “好,好!沈云眠,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沈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一身怒气转身离开病房。


    喧闹的病房彻底安静,只剩下沈云眠和俞笙两人。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俞笙实在不知道此时该跟沈云眠说些什么,于是看了她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说:“你刚醒,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沈云眠,转身走向门口。


    见她要走,沈云眠顿时慌了,随即做出了堪称无脑的冲动。


    她猛地扯掉身上所有的东西,不顾疼痛和后果,赤脚向俞笙跑去。


    俞笙脚步刚刚迈出,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响动,夹杂着仪器被扯动的警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温热的身体便从后面猛地贴上来,紧紧环住她的腰。


    她下意识低头,视线所及是沈云眠紧紧交叠在她的手腰间。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敷料,此刻因用力,针头显然已被挣脱,鲜红血液正从留置针的伤口处不断渗出,顺着苍白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俞笙心底那点因对方受伤而勉强压下的烦躁,瞬间飙升到顶点。


    才刚醒就开始发疯吗?扯掉针头,赤脚跑下床,就为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她用力挣扎,手肘试图向后顶,想要挣脱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可沈云眠的手臂收得死紧,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沈云眠你干什么?放开!听到没有!”俞笙声音带上明显火气。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辩解,也不是松开。


    而是一滴滚烫液体,猝不及防落在她裸露脖颈上,那温度灼得俞笙一僵。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沈云眠将脸深深埋在她颈窝处,温热泪水濡湿她的颈侧肌肤。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泣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带着颤抖和无尽卑微的哀求,在她耳边沙哑响起:


    “笙笙,让我抱抱你……求求你……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悲恸,让俞笙反抗的动作不由自主停滞一瞬。


    沈云眠手臂收得更紧,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滚烫泪水簌簌滑落,混合着脖颈间敏感的触感,给俞笙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战栗。


    “这不是梦……”沈云眠声音哽咽,带着近乎神经质的执念,“笙笙…我的笙笙……”


    俞笙僵直身体,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而沈云眠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她想告诉俞笙自己也重生了,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谱,会用尽余生补偿她。


    可是,另一个充满恐惧和怯懦的声音,又立刻将其压下。


    现在的俞笙,对她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抗拒。


    就连此刻这个拥抱,都是她借着车祸救人的由头,近乎无赖地强求来的。


    她们之间那点微薄的缓和,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如果此刻坦白……


    沈云眠几乎能想象到俞笙的反应,两人恐怕连现在勉强维持的婚姻也会被她亲手斩断?俞笙会更加坚决地离开她,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


    光想到这个可能性,沈云眠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环抱俞笙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几分,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影一样消散无踪。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她艰难地将即将脱口的真相咽回,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不急,等俞笙看到她的改变,等她在俞笙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好感的时候再说


    正好此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的声音,打破了病房内诡异而紧绷的寂静。


    “怎么回事?仪器报警了!沈小姐,您怎么下床了?!”


    俞笙闻声回过神来,猛地将沈云眠推开。


    沈云眠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她似乎完全没在意自己差点摔倒,也没在意手背上重新开始渗血的伤口,只是失神地望着俞笙,那双刚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执拗地追随着俞笙的身影。


    护士看到沈云眠手背上的血迹,连忙上前想要查看:“哎呀!沈小姐,您的手怎么弄成这样了?快回床上躺好!”


    沈云眠对护士的惊呼和动作毫无反应,只是怔怔的望着俞笙不动。


    直到护士叫来值班医生,半强制地将她请回病床上,重新为她连接好各种监测仪器,处理手背上狰狞的伤口,她都异常顺从,没有一丝反抗。


    医生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语气严肃叮嘱:“沈总,您刚醒,伤势还不稳定,情绪不宜过于激动。这次是万幸,下次可不能再这样擅自挣脱仪器了,非常危险。”


    沈云眠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俞笙身上。


    这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让俞笙浑身不自在,心底那份怪异感越来越浓。


    这绝不仅仅是车祸后遗症,或一时情绪激动能解释的。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沈云眠,你脑子是不是被撞傻了?”


    “没有,笙笙。”沈云眠微怔了一下,目光贪婪地在俞笙脸上流连几秒,然后才像是用尽极大克制力,笑了笑,柔声说:“你……回去休息吧。你也受伤了,要好好休息。”


    俞笙看着她过于温柔的笑意,心里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升腾起一种更加毛骨悚然的不适。眼前的沈云眠太反常了,反常到让她感到陌生。


    她皱紧眉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病房。


    门外,俞笙走在空旷走廊上,脚步越来越慢。沈云眠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忍不住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太奇怪了。


    沈云眠……到底怎么了?


    第58章 索菲亚来了(重修)……


    俞笙回到自己的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她躺回病床,闭上眼睛, 沈云眠醒来后那双异常执拗的眼眸便清晰地浮现出来。那眼神,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不再是愤怒的控诉, 更非小心翼翼的讨好, 而是一种…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专注。


    这让她感到陌生, 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她试图理清自己的感受。


    在沈云眠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的心情确实是复杂的。有对突发车祸的后怕, 有对自身无恙的庆幸, 但更多的, 是一种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如果沈云眠真的因为保护她而有什么不测,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结果, 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毕竟,那是生死关头下意识的选择,做不得假。


    好在, 沈云眠醒了。得知这个消息时, 她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连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这口气松了, 那沉重的负担似乎也轻了些许。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毫无芥蒂地继续和沈云眠生活下去。破镜难圆, 覆水难收。那些经年累月的失望,早已在她心上烙下了太深的痕迹, 不是一次奋不顾身的相护就能轻易抹平的。两人如今的关系,更适合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各自奔流的河,流向各自的未来。


    “或许…”俞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沈云眠出院,身体状况稳定后,可以再尝试真正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这次,她不带怒气,不涉恩怨,只客观地分析两人如今的状态,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因为这次本能的相护,她愿意将之前对沈云眠的忍耐阈值再提高一些,给予更多的沟通机会。尝试寻找一个对彼此伤害最小的方式,好聚好散,甚至…如果可能,未来作为偶尔问候的朋友,也未尝不可。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病房的寂静。


    俞笙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平常:“妈,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温静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笙笙,宝贝!你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啊?”


    俞笙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终究是没瞒住。


    她连忙安抚道:“妈,妈您别急,别担心。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跟你讲话吗?”


    “你还骗我!”温静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新闻上都报了,说你们出车祸了,很严重!你快告诉妈妈,你到底怎么样了?”


    “妈,您听我说。”俞笙连忙解释道,“新闻总是喜欢夸大其词。我真的没事,就是一点轻微的脑震荡,身上有些擦伤,医生都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沈云眠……她是伤得比较重,但她现在已经醒了,脱离危险了,您别担心。”


    “我不信!你开视频,快让妈妈看看你。”温静坚持道,语气里是全然的担忧和不信任。


    俞笙无奈,只得切换到视频通话模式。


    屏幕那头立刻出现了温静写满焦虑的脸庞,以及她身后同样一脸关切的姬尔。


    “妈,您看,我真的没事。”俞笙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缓缓转动镜头,让母亲能看到她的全身,“你看,没伤吧?胳膊腿都好好的,就是额角这里有点肿,过两天就好了。”


    温静凑近屏幕,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确认女儿确实没有其他明显伤痕,精神状态也尚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吓死妈妈了,真是吓死妈妈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时,姬尔也凑了过来,确认她没事后,才问道:“笙笙,你……有接到索菲亚的电话吗?”


    “索菲亚?”俞笙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自从上次视频后,这个热情似火的金发女孩确实没再联系她。


    姬尔和温静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无奈和担忧。


    姬尔叹了口气说:“这个孩子……她之前跟我们说,想给你一个惊喜,偷偷订了机票去国内找你了。还把手机号换了,我们之前也联系不上她。还是她昨天用新号码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才知道她居然跑去了中国!我们告诉她你出了车祸,她一听就急了,说马上要联系你,也不知道联系上没有……”


    “什么?索菲亚来中国了?”俞笙吃了一惊,随即想到车祸时自己的手机被撞毁了,后来一直是苏清语帮她处理通讯和临时用的手机,“我的手机在车祸时坏了,可能是那时候她给我打电话没打通。”


    她心里不由担心,索菲亚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算太通,可别出什么岔子。


    “是啊,我们都担心死了。”温静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焦急,“这孩子性子冲动,又是在国外……”


    “妈,姬尔阿姨,你们别太担心。”俞笙压下心中的担忧,反过来安慰她们,“索菲亚既然到了,肯定会再联系我的,我这边马上想办法找找她。”


    话音刚落,屏幕上就跳动出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俞笙心中一动,立刻对视频那头的母亲和姬尔说道:“妈,姬尔阿姨,有个陌生来电,很可能是索菲亚,我先接一下!”


    “快接快接!”温静连忙说道。


    俞笙迅速接通电话,将手机放到耳边:“喂?你好?”


    “笙!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你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索菲亚那极具辨识度、带着明显外国口音却又充满活力的中文,声音里充满了喜悦,“我听阿姨说你出车祸了!你怎么样?严不严重?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看你!”


    俞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连忙说:“索菲亚,我没事,只是小伤,已经在医院了。你呢?你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很好,很安全!”索菲亚语速很快,“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这就打车过去找你!”


    “不行!”俞笙立刻拒绝,让索菲亚一个人打车过来她实在不放心,“你别乱跑,就在酒店等我,我马上安排人去接你。把你的酒店名字和具体位置发到这个手机上,听话!”


    “好吧……”索菲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那你快点哦,我等你!”


    “好,保持联系。”俞笙挂断电话,立刻又给温静拨了回去,简单说明了情况,“妈,姬尔阿姨,联系上索菲亚了,她人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很安全。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接她,你们别担心了。”


    “好好好,联系上就好!”温静和姬尔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妈,“俞笙看着屏幕里母亲依旧带着倦容和担忧的脸,柔声道,“您和姬尔阿姨也别太着急赶回来了,我这边真的没事了。你们定好机票告诉我班次就行,路上注意安全。”


    “宝贝,妈妈已经订了最早的机票,明天就能到。”


    温静语气坚定,“看不到你,妈妈实在放心不下。”


    俞笙知道拗不过母亲,只得点头:“好,那明天我去接您。先这样,我得赶紧找人去接索菲亚。”


    结束和母亲的通话,俞笙立刻拨通了苏清语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苏清语干练的声音:“俞总?”


    “清语,你现在方便吗?有件私事需要你帮忙。”俞笙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苏清语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回答道:“俞总,我现在在沈总病房,您有什么事情?”


    在沈云眠那里?俞笙有些意外,但她没多问,直接说道:“清语,我有一位国外来的朋友,叫索菲亚,现在在机场附近的华盛酒店。她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过来,你忙完后开车去接她一下吧,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好的,俞总。”苏清语利落地应下。


    “好,麻烦你了。注意安全。”


    俞笙说完,将索菲亚的电话号码通过短信发给了苏清语——


    与此同时,沈云眠的VIP病房内。


    苏清语站在病床边,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刚刚赶过来,等待着沈云眠的指示。然而,沈云眠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更像是在透过她审视着什么别的东西,带着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沈云眠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前世直到最后,苏清语扛起了沈氏的大部分重任,是个能力卓绝且值得托付的人。可惜,这一世,她先遇到了笙笙,成了笙笙最得力的臂膀。不过这样也好,跟在笙笙身边,或许比在沈氏更能施展她的才华。


    苏清语被沈云眠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沈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沈云眠恍然回神,眼底那复杂的情绪迅速收敛,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只是这份冷静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深沉。她开口道:“叫你来,主要有两件事。”


    “警局那边刚传来消息,车祸的调查有结果了。”沈云眠的声音冷了下去,“是林若烟买凶做的。”


    苏清语瞳孔微缩,脸上难掩震惊:“林若烟?她竟然敢…”她虽然知道沈总之前对林若烟采取了严厉的报复,却没想到对方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嗯。”沈云眠眼神锐利,“这件事,我希望由你去跟进,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依法严惩,绝不姑息。我要她为自己愚蠢恶毒的行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要将前世今生因林若烟而起的麻烦和伤害,一并清算。


    苏清语心中凛然,立刻应道:“是,沈总,我明白了。”


    沈云眠点了点头,对苏清语的执行力毫不怀疑。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件事,是关于沈氏和俞氏目前几个合作项目的。”


    苏清语立刻打起精神,以为沈云眠是要询问细节或者做出调整。


    然而,沈云眠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跌眼镜:“我知道笙笙…俞总那边,由你主要负责这些项目的推进。以后,只要是利于俞氏发展的项目方案或者投资需求,你可以直接形成书面报告递交给我,我会尽快审核批准。资金和资源方面,沈氏会给予最大限度的支持。”


    苏清语彻底愣住了。


    沈总这是经历了生死考验后,幡然醒悟,不爱江山爱美人了?但是不管因为什么,这都是件好事。只要能赚钱,能推动项目,苏清语当然乐见其成。


    心中念头飞转,苏清语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回应:“好的,沈总。我会整理好相关方案,尽快提交给您。”


    两人正说着话,苏清语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到是俞笙打来的,苏清语立刻接通了,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交代事情。


    苏清语挂断电话,立刻道:“沈总,我需要先去帮俞总接个朋友,再去警局处理林若烟的事情,您还有别的事……”


    话未说完,沈云眠忽然接口:“什么朋友?”


    苏清语正想说话,一抬头,骤然对上了沈云眠变得锐利和深沉的目光。


    她对于上司的情绪一向敏锐,当即明白这事恐怕不简单,一时没开口。


    “苏秘书,“沈云眠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紧紧盯着苏清 语的眼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刚才电话里提到的索菲亚……是怎么回事?”


    苏清语被沈云眠陡然转变的气势和追问弄得微怔,但想到刚才沈总的慷慨,而且如此准确说出对方的名字怕是早就听到了,于是如实回答道:“是俞总的一位外国朋友,名叫索菲亚,刚刚抵达本市。俞总担心她不熟悉环境,吩咐我去机场附近的酒店接她一下。”


    那个女孩,竟然追到国内来了!


    这件事,瞬间唤醒了她脑海中所有关于那个金发女孩的记忆。俞笙对她……似乎也很不一样,至少比对自己要耐心和温和得多。


    如果……如果这个索菲亚趁此机会,对俞笙展开更热烈的追求呢?俞笙会不会……会不会被她打动?毕竟,和索菲亚在一起时的俞笙,看起来是那么的放松和快乐,那是她很久都未曾给予俞笙,也未曾见过的模样。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沈云眠就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恐慌。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了一次机会,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点模糊的希望,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苏清语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更是许久不作声,无奈提醒:“沈总?”


    沈云眠回过神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苏清语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好的,沈总,那我先走了。”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瞬间,沈云眠猛地掀开了身上的薄被,动作间牵扯到头部的伤口和身上的多处挫伤,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眩晕,但她却浑然不顾。


    她必须立刻去见俞笙。


    现在,马上!


    那个索菲亚……她绝不允许她有机会靠近俞笙,绝不允许!


    第59章 她早就没资格说不了(重……


    俞笙刚回到自己病房不久, 正想躺下歇会,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她诧异抬头,只见沈云眠竟独自一人, 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宽大的病号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才刚醒没多久, 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就这样跑过来?俞笙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无奈与烦躁。这人,到底又在发什么疯?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问:“你怎么过来了?医生允许你下床了吗?”


    沈云眠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倚着门框, 微微喘息着,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落在俞笙脸上, 里面翻涌着俞笙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她缓了几口气,才低声开口:“我…我听清语说,你那个外国朋友……索菲亚, 来了?”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在意。


    俞笙蹙眉, 不由感到一阵可笑, 就因为这个特意跑来问她?语气也不由冷了下来:“是来了。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云眠被她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垂下眼睫,避开俞笙锐利的目光, 声音更低了:“笙笙,你能不能……别跟她走那么近?”


    “不能。”俞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回答得干脆利落,“沈云眠,索菲亚是我的朋友, 我跟谁交往似乎还轮不到你来过问。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沈云眠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匝匝地疼。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嘴脸多么难看,像极了那些她曾经最不屑的、善妒又狭隘的人。可一想到俞笙面对那个金发女孩时露出的笑,强烈的恐慌就攫住了她,让她无法保持冷静。


    她找着各种蹩脚的理由:“我不是要干涉你,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需要静养,那个索菲亚,性格比较闹腾,她来看你,万一吵到你休息,不利于你恢复……”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苍白无力。


    俞笙静静地听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清晰的嘲弄:“沈云眠,你怎么知道索菲亚性格活泼外向?你调查她了?”


    沈云眠瞬间语塞,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心虚,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她这副模样,无异于默认。


    俞笙心底的厌烦更甚,之前因为车祸而勉强维持的耐心,此刻已被消耗殆尽。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沈云眠,一字一句地,清晰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沈云眠,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你在吃醋,对吗?”


    出乎俞笙的意料,沈云眠这次没有否认,也没有愤怒。


    她抬起眼,迎上俞笙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痛苦和坦诚的卑微,“对,我是在吃醋……笙笙,我心里很难受,快要疯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卸下了所有骄傲的盔甲,将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赤裸裸地摊开在俞笙面前:“我知道我这样很难看……但我控制不住。只要想到你会对别人笑,会和别人走得近,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我这里……” 她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俞笙静静地听着她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语,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的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许久,俞笙才缓缓开口:“沈云眠,你早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狠狠砸在沈云眠的心上。


    她身体猛地一颤,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只按在心口的手收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她垂下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俞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们之间,早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维持的婚姻不过是个空壳,离婚是迟早的事,我希望你能认清这个现实。”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地落在沈云眠惨白的脸上,继续说着残酷的事实:“所以,无论我和索菲亚只是朋友,还是将来……我真的会喜欢上别人,都与你无关了。你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来过问我的私事,干涉我的交往。”


    “不!” 最后那句话,仿佛瞬间点燃了沈云眠脑海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触及了她最深层的恐惧。她猛地抬起头,情绪骤然失控,激动地反驳道,声音尖锐而破碎,“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喜欢别人!不能……”


    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动了内腑的伤势,话未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她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云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伴随着那无法言喻的心痛和绝望,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云眠!”


    俞笙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扶住她下滑的身体,朝着门外焦急地喊道。


    没多久,医护人员迅速赶到,将陷入昏迷的沈云眠紧急送回了病房进行急救。


    俞笙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再次关上的病房门,心情复杂难言。她真的没想故意气她,那些话,不过是她基于现状,认为最理智、最应该摊开来讲清楚的事实。


    过了一会儿,主治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走到俞笙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含蓄的无奈:“俞小姐,沈总的身体状况还很虚弱,尤其是内腑有震荡损伤,情绪实在不宜过于激动。这次是急火攻心,加上本身伤势未愈,才导致了咳血和昏厥。幸好发现及时,已经稳定下来了。请您……暂时还是尽量不要刺激她为好。”


    俞笙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麻烦您了。”


    医生看了看她,又补充道:“沈总已经醒过来了,您……要进去看看吗?”


    俞笙沉默地摇了摇头,“算了吧,不见我,她或许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确认沈云眠没有生命危险后,她转身,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俞笙靠在床头,只觉得身心俱疲。


    和沈云眠的每一次交流,都像是在打一场耗神费力的仗,让她感到无比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苏清语带着索菲亚走了进来。


    “笙!”索菲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冲到床边,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急切地问道,“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索菲亚,我没事。”俞笙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真的,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和一些皮外伤,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对不起,笙,我不该这个时候跑来打扰你养病……”


    索菲亚看着俞笙略显苍白的脸色,有些自责地低下头。


    “别这么说,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俞笙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你阿姨姬尔和我妈妈明天就回来了,你先在我市区的公寓住下,等她们到了再说,好吗?”


    “好,我都听你的。”索菲亚乖巧地点点头,情绪显得异常低落。


    两人简单地在病房里用了晚餐。


    期间,索菲亚虽然还是忍不住会说些她在路上的见闻,但声音都放低了许多,时不时还会小心地观察俞笙的脸色,生怕累到她。俞笙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


    饭后,俞笙便安排司机将索菲亚送到了自己的公寓休息——


    另一边,沈云眠从昏沉中醒来,入眼依旧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心口的闷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着她的心。强烈的妒忌和恐慌如同毒蛇,盘踞在她的心头,啃噬着她的理智。


    护士送来的营养粥摆在床头,早已凉透,她却看都没看一眼,毫无食欲。


    满脑子都是俞笙如果真的喜欢上那个外国女孩,自己该怎么办?


    放手吗?不,绝对不可能!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就觉得呼吸艰难,仿佛要窒息而死。


    可是,不放手,她又能做什么?


    如今的她,在俞笙眼里,只是一个纠缠不休、令人厌烦的前奏。她那些挽留和可笑的醋意,除了将俞笙推得更远,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种明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绝望,比身体上的伤痛要痛苦千百倍。


    沈云眠蜷缩在病床上,任由绝望将她慢慢吞噬,几乎难以成眠。


    而另一个病房里,俞笙同样毫无睡意。


    她实在理解不了现在的沈云眠,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抖M。以前她满心满眼都是她,事事以她为先,像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换来的却是长达数年的忽视。如今终于想通了,决心放手,好聚好散,她反而像变了个人,不依不饶,情绪激动到两次气得吐血。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令人疲惫的捆绑?难道真要等到沈云眠把自己作死在这病床上,她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吗?


    两人各怀心思,在黑暗中无声地煎熬着,直到天际泛起了模糊的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俞笙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感觉太阳穴还有些隐隐作痛。


    她拿起手机,先给母亲温静打了个电话。


    “妈,你们航班几点落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和疲惫。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静关切的声音:“宝贝,我们中午11点半准时到。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有好好吃早餐?”


    “我好多了,您别担心。”俞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稳些,“我安排了司机小张去接你们,车牌号一会儿发您微信。您和姬尔阿姨长途飞行也累了,先回住处休息一下吧,我这边真的没事,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


    “那怎么行!”温静立刻反对,“看不到你平平安安地在我面前,妈妈怎么能放心。我们直接去医院看你,就这么说定了!你乖乖在病房等着。”


    俞笙了解母亲的性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会让母亲更担心,只得无奈地妥协:“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直接来我病房就好。”


    挂了电话,俞笙揉了揉眉心,长长吁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过来查房。仔细检查了俞笙的情况,测试了她的反应后,医生点点头:“恢复得不错,脑震荡的症状已经基本缓解了,身上的挫伤和划伤也在愈合。再观察两天,如果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俞笙道了谢,在医生准备离开时,问了一句:“医生,隔壁……沈云眠的情况怎么样?稳定了吗?”


    医生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本,公事公办地回答,“昨晚后半夜有点低烧,但用了药已经退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颅压也降下来了。就是情绪……似乎还是不太稳定,忧思过重,这对她的恢复很不利,需要绝对静养。”


    听到沈云眠情况稳定,俞笙放下心来。


    既然身体无碍,她就更没有任何理由去见面了,免得彼此尴尬,或者又不小心刺激到沈云眠那脆弱的神经,再上演一出“吐血昏厥”的戏码,那这婚怕是更难离了。


    中午时分,病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交谈声。


    门被推开,温静和姬尔风尘仆仆地赶来了,脸上都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与显而易见的担忧。


    “笙笙!”温静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紧张地捧起女儿的脸,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快让妈妈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医生怎么说的?”


    “妈,我真的没事了,你看,活蹦乱跳的。”俞笙配合地动了动胳膊,脸上努力挤出轻松安抚的笑容,“医生都说我恢复得很好,过两天就能出院了。您别担心。”


    温静这才放下心来,取出带来的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拧开:“笙笙,你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吃的鸡茸玉米粥,我特意提前让张姨现熬的,炖了很久,米粒都化开了,清淡又营养,快趁热吃点。”


    保温桶打开的瞬间,一股温暖而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在略显清冷的病房里。


    看着母亲殷切而带着些许后怕的眼神,俞笙心头一暖,她接过温静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恰到好处,鸡茸的鲜和玉米的甜完美融合,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


    “谢谢妈,很好吃。”


    趁着俞笙喝粥的间隙,温静坐在床边絮叨,语气里满是后怕和心疼:“……听到消息的时候,妈妈魂都要吓掉了,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呢?那个肇事的人抓到了吗?真是太可怕了……”


    俞笙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安抚着母亲受惊的情绪。


    然后转向面带关切的姬尔,微笑着说:“姬尔阿姨,索菲亚我已经安排她在我市区的公寓住下了,很安全,您不用担心。”


    姬尔感激地点点头,用流利的中文温和地说:“谢谢你,笙笙。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索菲亚这孩子就是太冲动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等见到她,我一定好好说说她。”


    “没关系,姬尔阿姨,她也是担心我。”俞笙笑了笑。


    又坐了一会儿,俞笙见母亲温静虽然强打着精神,但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容清晰可见,知道长途飞行加上担惊受怕,母亲的身体肯定也到了极限。


    她便又开始柔声劝她回去休息:“妈,您看您,眼睛都是红的,肯定在飞机上也没休息好。我这里真的没事了,您和姬尔阿姨先回去倒倒时差,好好睡一觉。不然您要是累病了,我不是更担心吗?”


    温静本来还想坚持多陪女儿一会儿,但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担忧,又确实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最终在俞笙温和而坚定的目光,以及姬尔也从旁劝说“让笙笙也好好休息一下”的联合攻势下,终于妥协了。


    “好吧好吧,那妈妈先回去休息一下,晚点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带过来。”温静站起身,又不放心地替俞笙掖了掖被角。


    “不用麻烦了妈,医院有营养餐,或者我想吃了自己点外卖也行。您回去就好好休息,别操心我了。”俞笙连忙说道。


    将一步三回头的母亲送走,俞笙躺下,终于感觉到了些许睡意。


    ——


    接下来的两天,俞笙和沈云眠没再见面。


    而俞笙通过全面检查,确认只是轻微脑震荡和一些皮外伤后,办理了出院手续。


    站在病房门口,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向了沈云眠病房的方向。


    病房门虚掩着,俞笙轻轻推开,看到沈云眠正半靠在床头,李秘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工作。


    沈云眠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贴着纱布,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只是那专注在她抬眼看到门口身影的瞬间,骤然碎裂,被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取代。


    “笙笙!”沈云眠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不顾手上还连着输液管,下意识就要坐直身体,同时飞快地对李秘书挥了挥手,示意她停下。


    李秘书立刻噤声,恭敬地转向俞笙问候:“俞总。”


    俞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云眠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语气平淡:“我要出院了,没什么事,跟你说一声。你们继续。”她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个通知的义务。


    “等等!”沈云眠立刻出声挽留,笨拙地寻找着借口,“你做过全身检查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公事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了,不急。”


    一旁的李秘书何等精明,立刻接口道:“沈总,您刚才交代的事情我都记下了,会立刻去办。您和俞总慢慢聊,我先出去了。”她说完,朝俞笙礼貌地笑了笑,几乎是脚下生风般迅速退出了病房,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沈云眠看着俞笙依旧站在门口,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气音问:“笙笙,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俞笙没说话,也没动作,显然没有进一步交流的打算。


    沈云眠垂下眼睫,带着浓重的涩意艰涩开口:“笙笙,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我们……”


    “沈云眠。”俞笙冷静地打断她,“这个话题,等你出院后我们再谈吧。”


    闻言,沈云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所谓的“出院后再谈”,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沈云眠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你回去,家里杨阿姨都收拾好了吗?”


    俞笙随口嗯了声,然后道:“你先休息吧,我走了。”


    见她再次转身,沈云眠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刚刚触碰到俞笙微凉的皮肤,俞笙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隐隐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沈云眠悻悻地收了回来,柔声叮嘱:“……你回家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俞笙嗯了一声,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云眠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久久地望着那扇门,嘴角泛起一丝浓重的苦笑。活了两世,几十年,她亏欠妻子的实在太多。


    而前世妻子走后,那痛苦而漫长的日子,告诉她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


    不管俞笙想做什么,她早就没资格说不了。


    现在只要她的笙笙还好好活着,在她眼前,就好。


    第60章 沈总的自我认知(重修)……


    出院后, 俞笙没怎么休息就回到了公司,积压的工作扑面而来。


    然而,第一天下午, 苏清语就火急火燎地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俞总!”苏清语将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俞笙面前,动作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您快看看这个!”


    俞笙疑惑地拿起文件, 翻看起来。


    这是几个近期正在推进的与沈氏集团合作的重要项目策划案。然而, 越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这些方案里的条款, 从沈氏集团的角度来看, 简直堪称”割地赔款”, 利益让步之大,完全不符合沈云眠一贯锱铢必较的商业作风。


    “这……”俞笙愕然抬头, 看向苏清语,“你怎么做到的?”


    苏清语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俞总, 您这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这分明都是您的功劳。”她进一步解释道:“这几个项目, 我最初提报的条件预留了充足的谈判空间。按照以往的经验, 沈总那边肯定会打回来反复拉锯好几轮。可这次……我递上去之后, 沈总那边几乎没有任何异议,直接就让法务走流程签字了。速度快得我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俞笙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心中也十分惊讶。


    之前不管沈云眠如何示好, 也从未拿公司作为筹码,做出如此失智的事。


    苏清语观察着俞笙变幻不定的神色, 识趣地没有再多言。


    片刻后,俞笙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既然签了,就好好做。”


    “明白,俞总放心,我去忙了。”苏清语点头,拿起文件,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俞笙却无法再专注于眼前的报表。沈云眠这种完全不设防的行为,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与无从适应。她不喜欢这种明晃晃欠人情的感觉,尤其还是欠沈云眠的。


    犹豫再三,她还是拿起了手机,联系了当事人。


    电话几乎是秒接的。


    “笙笙!”沈云眠欣喜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完全不像重伤未愈的人,“你吃饭了吗?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俞笙默默听着,有些意外沈云眠竟有如此’废话连篇‘的一面。


    “我打电话是想问项目策划案的事。”俞笙打断她,切入主题,“为什么签那种条款?这对沈氏不利。”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沈云眠的声音变得异常认真,甚至郑重:“笙笙,那些都不重要。公司利益,项目得失……在我心里,都比不上你。我只想你开心。”


    俞笙明白地告诉她自己的态度:“……沈云眠。你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什么。”


    “没关系。”沈云眠答得飞快,“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就很开心了。”


    俞笙彻底无言,这种不计代价的讨好,只让她感到无力和烦躁。


    她沉默两秒,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


    沈云眠这样毫无底线的示好,已经严重成了她的负担,她真的忍不下去了——


    医院VIP病房。


    沈云眠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屏幕上,是她与俞笙的聊天界面,绿色的信息条几乎都是她单方面发出的。


    【笙笙,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记得按时吃饭。】


    【工作别太晚,早点休息。】


    而对方的回复,往往隔了几个小时,甚至更久,只有一个简短的【嗯】,或者干脆没有回音,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沈云眠心底一片绝望,她几乎能预见,出院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局。


    前世失去俞笙的痛苦如同梦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迫切想要见到妻子的渴望,又如同野火般在她胸腔里燃烧,让她无法安心躺在病床上等待。


    沈云眠猛地掀开被子,按响了呼叫铃。


    “我要出院。”她对赶来的主治医生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医生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沈总,您还需要观察,内脏有轻微挫伤,现在出院风险很大,我强烈不建议……”


    沈云眠打断他,眼神执拗,“我必须出院,我会签署免责协议。”


    医生实在拗不过她,只得无奈答应。


    沈云眠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没有立刻回九溪湾,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往了一个熟悉的方向。车轮碾过市区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安静的楼下。


    她熟门熟路地乘电梯上楼,推开了心理医生陈婧咨询室的门。


    陈婧正低头写着什么,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是沈云眠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


    “沈总?”她十分惊诧道:“听说你出了车祸,怎么不在医院好好休养,跑到我这里来了?”


    沈云眠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疲惫。她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题,“陈医生,我过来是想问问,笙笙……俞笙最近有没有来复诊?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婧打开电脑,调出档案,快速浏览着最近的记录,“俞小姐最近一次复诊是在上周。从记录来看……她的情绪状态比之前稳定了很多,焦虑和抑郁的指数有明显下降。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沈云眠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陈婧继续客观地陈述,语气不带任何个人感情:“根据俞小姐的自述和评估,她的自我调节能力在增强。更重要的是,她有意识地在远离那些让她感到巨大压力的……源头。这种’保持距离‘的策略,对她情绪的平复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沈云眠的心猛地一沉。


    她努力回忆着上周的时间点,那个时间……似乎就是她放下所有尊严,说出”哪怕做床伴也可以”的时候。


    再往前追溯,是那场源于药物,激烈到近乎掠夺的情事之后。


    在她经历了从身体到自尊的全面溃败,痛苦不堪、卑微乞怜之后……俞笙的情绪,却在好转。


    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每一次她的吃瘪,她的痛苦,她的被羞辱,仿佛都成了妻子情绪好转的催化剂。


    她的笙笙,真的……就这么厌恶她吗?


    厌恶到,她的痛苦,竟成了对方的良药?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远比车祸留下的内伤更让她难以呼吸。


    沈云眠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她恐惧答案的问题:“她……真的就这么厌恶我吗?”


    陈婧推了推眼镜,声音平和,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真相:“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当个体长期处于一段充满压力、消耗性高,且感到被束缚的关系中时,挣脱束缚、远离压力源本身,就会带来巨大的解脱感和情绪改善。这与’厌恶‘这种具体情绪或许无关,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的生效。”


    她顿了顿,看着沈云眠瞬间失血的脸色,还是补充了那句最直接的判断:“而且,俞小姐明确表示过,远离您,让她感觉呼吸都顺畅了。所以,是的,如果她能持续远离您这个最大的压力源,她的病情肯定会好得更快,恢复得更好。”


    “闭嘴!”


    沈云眠猛地低吼出声,带着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狼狈和绝望,“别说了……”


    陈婧立刻噤声,咨询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沈云眠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抬起手,用力按着刺痛的太阳穴,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陈婧一眼,踉跄着离开了咨询室——


    回到九溪湾,房子里一片冷清。时间还早,俞笙显然还在公司。


    沈云眠漫无目的地在空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却到处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感受不到一丝烟火气。


    她该做点什么?


    她像个被困住的游魂,茫然地在空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该停下来干什么。


    最终,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了俞笙卧室的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像一个小偷般,带着心虚和渴望,轻轻地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弥漫着俞笙身上常用的那款淡雅香氛的味道,很好闻,却也让沈云眠的心更痛了几分。这里的一切都残留着俞笙的气息,却又无比清晰地标示着,这里不再欢迎她。


    她贪婪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梳妆台上摆放整齐的护肤品,衣帽间里挂着的属于俞笙的衣物,床头 柜上看到一半扣着的书……


    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俞笙在这里生活的画面。


    那些她曾经触手可及,如今却已遥不可及的日常。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宽敞的双人床上。


    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沈云眠一步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在床沿坐下。然后,她慢慢地,侧身躺了下去。


    她仿佛不敢占据太多位置,只蜷缩在床的一侧,生怕惊扰了什么。


    伸出手,将俞笙平时盖的那床被子轻轻拢进怀里,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柔软的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体温和气息,像是一剂勉强起效的镇痛药,暂时麻痹了她千疮百孔的心脏,抚慰着她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惶。


    这一刻,沈云眠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紧紧抱着被子,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蜷缩在属于俞笙的领地里,沉沉睡去。


    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痛苦地紧蹙着。【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