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按部就班 她在暗示她,是顾远岫?……


    隋不扰在荀昼身边总是睡得很沉。她早晨醒来时, 还维持着昨晚那个侧身睡的姿势。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身体上下的肌肉多少有些酸软,但那是一种终于把积攒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疲累全都卸下去的酸。


    荀昼面朝上平躺着,闭着眼, 似乎还在睡。


    他的睫毛卷翘,唇珠红润, 完全没有常人早晨醒来时会有的狼狈和凌乱。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起身, 没有吵醒他,自己走进浴室里洗漱。


    洗完脸出来时,荀昼已经坐起身了。


    她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拿起叠在床脚的外套往身上套:“我吵醒你了?”


    “没有。”荀昼摇摇头, 眼里没有刚睡醒时的懵懂,他似乎很清醒, “之前就醒了。”


    荀昼站起身,迈步进了浴室。


    隋不扰听到里面传来水声,但那并不像洗漱的水声。隋不扰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靠在门口的墙壁上等待。


    等他打开门, 隋不扰眼前一亮。荀昼换了一身略贴身的低领毛衣, 虽然模样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温柔许多。


    隋不扰和荀昼一起出门下楼。


    她二人来得早, 餐厅里还只有荀昼的父亲和哥哥两个人。


    他看到隋不扰与荀昼二人一前一后地下来, 顿时弯起眼睛:“昨晚睡得好么?”


    隋不扰等荀昼坐下后, 便打算坐到他身边:“睡得不错。”


    此时, 恰好荀储光从餐厅外走了进来,像拎小鸡仔那样用食指勾住隋不扰的后衣领。隋不扰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脚步,最后在主座左边的位置上停下。


    “你坐这儿。”荀储光说着,自己坐到主座上。


    这个位置在荀人夫对面,但与荀昼之间有点距离。


    隋不扰看了荀昼一眼, 也不多问为什么,走过去便坐下了。


    现在才早上七点半,荀储光端起咖啡轻酌一口,满意地打量着隋不扰明显精神十足的一张脸:“看来小昼的确很有用。”


    荀昼听到自己被提到名字,略显羞涩地笑了一下。隋不扰则更自在地搭话道:“是的,睡在小昼身边,比吃安眠药还要管用。”


    听到隋不扰也叫自己「小昼」,荀昼心里一动。


    荀储光喝了一口粥,眉头轻皱,叫来管家:“有点淡了,加点盐。”


    管家连忙小跑去厨房找厨师,荀储光将勺子搁在一旁的干净碟子上,继续问道:“这周末你有什么计划么?如果你没什么事,就住在我这边也可以。”


    隋不扰倒也想。在荀昼身边她真的睡得非常舒服,不想再回到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家里,体验熬穿一夜的痛苦了。


    但她这个周末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所以她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荀储光笑容不变:“一定要住在外面么?实在不行,你可以办完事住过来呀。”


    ……这个提议好让人心动!!


    然而隋不扰还有点理智在线,她拒绝了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我可能要忙到很晚,回来的话,会打扰到大家。而且……”


    她想起自己昨晚还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荀昼的日程表:“而且小昼今明两天有拍摄任务吧,总麻烦他,我也不好意思。”


    不止是会打扰到荀家的人,主要是她怕自己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以后,荀储光会否有些被蹬鼻子上脸的不悦。


    荀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但他没胆子插嘴。


    “好吧。”荀储光也没有坚持,只嘱咐她不要忙到太晚,记得早点休息之类的套话。


    管家带着厨师和盐跑了过来,厨师一边赔礼道歉一边给每个人的皮蛋瘦肉粥里加盐。


    隋不扰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加盐。


    荀储光喝完了自己茶杯里的咖啡:“你一会儿几点出发?如果时间一样,我就顺便送送你。”


    隋不扰昨晚查过从这里到大学城咖啡厅的距离,开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如果您送我的话,我十一点以前出门都可以。”


    荀储光在脑海里与她自己的日程安排对了对,颔首道:“可以,去哪儿?我送你。”


    隋不扰弯起双眼:“大学城,麻烦您了。”


    荀储光也知道上周隋不扰刚刚去大学城和朋友会过面,饶有兴致地问道:“又是和上周的朋友见面?”


    “是的。”隋不扰没有隐瞒的打算,“我们准备这周末就开始做了。”


    昨天她和荀储光聊了一夜,没有聊什么国际大事,也没有聊商业机密,纯粹就是随便闲聊天。从荀储光在役期间的趣事聊到退役后和顾远岫之间的来往。


    她能感受到自己和荀储光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不光因为她的顾远岫的女儿,也不光是因为她几周以来做的种种小事大事。


    在聊日常的时候,和她对话的是荀储光「本人」,而和荀储光对话的,也是她「本人」。


    她对荀储光的了解更深了一些,她对隋不扰的也是。


    尤其是荀储光还一直努力地向隋不扰「推销」荀昼,以及为了她专门装了一个荀储光自己用不上的充电桩,更让她有种想要和她牢牢绑定的感觉。


    荀储光脸色如常地鼓励道:“不错,加油。那这周都不回来住了?”


    “嗯。”隋不扰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下一次来拜访,应该还是周五。”


    “好。”荀储光瞥了低头戳煎蛋的荀昼一眼,“周五需要我让司机来接你吗?”


    隋不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开车来好了。”她笑道,“总要让荀总装的充电桩物有所值嘛。”


    她突然发现现在这种俏皮话她已经手到擒来了。


    荀储光果然笑了:“那好,那我就扫充电枪相迎了。”


    *


    十一点,荀储光带着隋不扰出门。


    和顾珺意的越野车不同,荀储光的车更为低调,车内的香薰用的是桃子香,皮革的味道淡到几乎没有。


    荀储光与隋不扰坐在后座,隋不扰将地址报给司机。


    荀储光看着窗外,搁在大腿上的手指按照缓慢的节奏轻点着:“你的那辆车,钥匙给我,一会儿我找人帮你开到大学城这边,


    你正好可以开着回家。”


    “好,谢谢您。”隋不扰从口袋里掏出电车的钥匙塞到荀储光的手里。


    两个人没人再说话,车厢里陷入的沉默。


    隋不扰有点想问问看有关于顾远岫的事情。


    无论是江春妮对她说的「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又或者是昨晚,在荀储光口中那个杀伐果断的「霸道总裁」,似乎都和现在、和隋不扰认识的那个顾远岫对不上号。


    一场车祸能让人的变化如此之大?隋不扰不是很相信。


    她想起顾远岫那个欲言又止的秘密,那个据说她一旦知道了就会彻底恨上顾珺意、会严重影响她判断的秘密。


    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问。


    直接问「在顾远岫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也许荀储光会让她直接去问顾远岫,而后知道顾远岫不愿意告诉她以后,便说那自己也不能说。


    “……在想什么?”


    荀储光冷不丁出声。


    隋不扰一愣,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自己的心声念叨了出来。扭头与荀储光对上视线,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只是发现自己走神了。


    她正了正神,说:“在想您昨晚和我说的,关于顾远岫的事。”


    荀储光:“哪件?”


    隋不扰:“所有。”


    荀储光翘起嘴角:“那很多哦,有没有记忆最、最深刻的事情?”


    隋不扰顿住了片刻,才答道:“记忆最深刻的是您说李熠年退役后,顾远岫第一时间给她提供了岗位的事。”


    她犹记得,在李熠年自己的说法里,这份工作是上面为了堵住她的嘴而特意提供的。


    李熠年是在顾远岫与荀储光三人里服役时间最长的那个,按照荀储光的话说,本来是打算给李熠年升军衔的,但她脾气太暴,三天两头为了给人出头而去打架,于是升军衔的事便一直搁置了。


    荀储光点头:“是啊。我退伍以后,顾远岫就一直听到我说起李熠年,可能也是馋这人馋了许久,说要是她能去顾珺意身边当保镖,那她便再也不必担心顾珺意的安危了。”


    李熠年退伍是五年前的事,那时的顾珺意刚大四。


    不管是谁,都没有想到过养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女儿竟然不是亲生的。


    彼时的顾远岫还一心为孩子着想,顾观澜也从未在公开场合表达出对顾珺意的偏向性。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荀储光说:“顾珺意还没毕业,大四的时候在乂氪找了个实习岗位做实习生,那应该是她第一次接触公司的事务。”


    顾珺意是从大四起才开始接触公司的各项事务,那个时候,隋不扰刚大二。


    隋家出事是在隋不扰大三暑假左右,正好遇上了研学项目,隋不扰因为家里的事情不得已放弃了研学,转而选择实习。


    顾珺意才刚工作一年,以常理推断,她还没有那个能量去干预什么事,尤其是专利竞标这么重要的事。


    如果不是她,又要同时假设隋家的事情是人为的,那么招致灾祸最有可能的人反而是……顾远岫。


    荀储光瞥见隋不扰放在身侧的手忽然收紧成拳,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顾珺意其实对这一类专业的知识并不了解。她大学专业是金融,顾观澜第一个给她拿来练手的公司是信托,她没接触过你们那些编程。”


    隋不扰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乂氪之前对类似数字化的竞标是顾远岫去,那么专利竞标这种专业性更强的事务,自然也是非顾远岫莫属。


    如果真是顾远岫动的手,那么或许她对隋不扰的温柔也好、敏感也好、想要补偿她的母爱也好,不是出于「我的孩子被抱错后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而是因为这样的愧疚。


    这样的,原来当初随手搞垮的公司,竟然是养大自己亲生女儿的家庭的愧疚。


    隋不扰没有再荀储光面前试图假装,她不虞的面色自然完全展现给荀储光看到。


    女人敛眸,也看不清她眼底神色如何。她直接换了一个话题:“你应该见过顾叙章了吧?”


    顾叙章,是她的小姨。


    “见过。”隋不扰答道。


    见是见过,可拢共就见了一面,第一次回老宅时,这个女人还刺了她几句话。现在隋不扰也分不清当初她到底是真的看不起自己,还是为了配合顾珺意。


    再说顾叙章和她有什么联系,那大概就是顾叙章是马蜂货运的股东。


    荀储光继续说:“听说这段时间顾叙章正焦头烂额的,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隋不扰抬眸。她并不知道。


    但看着荀储光的脸色,似乎也不是真的为了询问她,而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她一些事情,所以她说:“我不知道。”


    荀储光神秘地笑了一声:“你可以去问问纪昭,用我上次给你的邮箱地址。”


    纪昭……?


    隋不扰也没想到荀储光居然会搬出纪昭让她直接去问。


    但纪昭的联系方式是单向的,那她就还得找一个方法,让纪昭可以把信息安全地送过来,也不至于让她自己遭受到黑客攻击和追踪。


    “我会试试的,谢谢。”


    荀储光满意地点头,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荀储光便开口与隋不扰告别:“到地方了,注意安全。”


    “我走啦。”隋不扰拿好随身物品,朝荀储光挥了挥手,便下车。


    车子停下的地方距离咖啡馆挺近的,梅飞兰和万书云都已经到了。但出乎隋不扰意料的是,嵇月娥、嵇琼华以及李熠年也全都来了。


    “……怎么人到得这么齐?”隋不扰走到给她留的空位上坐下。


    嵇月娥她还能理解,是为了保护这两个人。李熠年也勉强可以,毕竟她的断手就是和歹徒搏斗断的。


    嵇琼华为何要来?不是和她说好了,等自己谈完以后,再一起带着去见她么?


    嵇琼华好像也知道隋不扰这个问题针对的是自己,她主动开口解释道:“是我要大姨带我一起来的。因为我感觉你们都是为了帮我做事才左一个被绑架,右一个被袭击的,我实在过意不去……”


    隋不扰哭笑不得:“和你有什么关系?”


    嵇琼华双手拢着面前的饮料杯:“有呀!要不是我求你帮忙,你们也不必要遭受这些了!”


    隋不扰无奈笑道:“那你怎么不说,还好因为你要我们帮忙,所以我把人约了出来见面,否则想要发现她们失踪会变得更困难,也无法把三个案子都联系到一起去?”


    万书云在桌子底下,嵇琼华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对隋不扰比出一个大拇指。


    哈哈!果真是讨好型人格。


    嵇琼华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解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诶呀,没有想到这一层嘛……


    “总之。”她正色道,“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和她们俩聊过了。还给我看的简历和成果也都给我看过了,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你们想什么时候开始?”


    万书云与梅飞兰不约而同扭头看向隋不扰。


    隋不扰说:“那就明天好了,尽快帮你把东西弄好,这桩心事也就解决了。”


    嵇琼华连连点头:“好呀好呀,那你们先加一下我公司工程师的绿泡泡,让她带着你们,明天先熟悉一下各类事务,好吗?”


    “好!”万书云是应答得最起劲的,“姐,咱再问问,工资怎么发呀?”


    嵇琼华:“签合同,然后和正常的工资一起发!”


    不是什么绿泡泡转账,万书云二人的心就彻底放下来了。


    嵇琼华拿着手机,似乎在联系法务写合同,边对着她们


    二人说:“合同明天签,或者周一签可以吗?”


    “可以呀。”二人都没有犹豫。


    有隋不扰在这里当担保人,晚一天签合同这种不正规的流程她们也可以接受。


    反正明天也只是熟悉流程,不是真的要她们直接开始做,那就算被骗了,也相当于没有损失。


    有嵇月娥和半个李熠年保驾护航,今天总算是顺利地把事情敲定下来。


    隋不扰最终还是没有回荀家,她心里记挂着荀储光口中说的顾远岫,和她暗示的,隋家的事情其实是顾远岫一手导致。


    她急着想回家看看。看看顾远岫现在怎么样了,又会否和她想法中一样,露出的心疼实则是因为愧疚。


    告别了要送万书云二人回家的嵇月娥和李熠年,隋不扰开着自己的小电车准备回家。


    还没发动车子,李熠年忽然小跑了过来,拍拍窗户。


    隋不扰摇下窗户问:“怎么了?”


    李熠年自来熟地将手伸进来从内部打开副驾驶的门锁,打开门后就一骨碌钻了进来:“走,我送你。”


    “……你送我?”隋不扰对此持怀疑态度,“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李熠年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乘地铁!行了行了,快开!”


    隋不扰纵容地摇摇头,检查了一下车门锁,便启动了车辆。


    “说起来……”


    ——如果能从李熠年这里先获得一点消息,隋不扰也可以稍微放下一点心。


    “啥?”李熠年正看着窗外,闻声转头。


    “李姨你是五年前退伍的?”


    李熠年没想到隋不扰会知道这件事,以为是嵇月娥说的:“老嵇告诉你的?她咋啥都往外说……”


    隋不扰笑笑,在红灯前停下了车子:“不是嵇警官,是荀总。”


    “荀总?”这个名字对于李熠年而言似乎有点陌生,她梗着脖子眯着眼睛回忆了许久才想起这么一号人,“荀那个什么储光?”


    “对。”隋不扰伸手摆正了前方有些歪斜的小猪摆件,“是荀储光告诉我的。”


    李熠年了然:“哦,我和她不熟。她跟老嵇关系更好。”


    隋不扰扭头看了一眼李熠年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要如何抓住李熠年的点。


    “荀总可崇拜您了,她说她退伍以后经常和别人夸您。这次您救了我和我朋友一命,我和她说完以后,她那个样子就像追星成功了似的。”


    李熠年果然歪嘴笑起来。像是为了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另一边嘴角又使劲地往下压:“哪有这么厉害……”


    她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抿着唇偏过身,用手挠挠脸颊试图遮住自己疯狂上翘的笑容:“那都是连里的姐妹吹的,我本人……没有那么厉害!”


    “怎么会?那天您可是以一打四,还没受什么重伤。要是换做我,早就被打趴下了。”隋不扰眉眼弯弯,再接再厉,“荀总昨天和我聊了一晚上,六个多小时,有三个小时都在说您以前的辉煌事迹。”


    她笑了两声,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都听得要起茧子了,她还没说完。”


    李熠年这下彻底不装了:“一点点啦一点点啦,我这人呢,就是比较喜欢管闲事么,所以可能各个连里都听过我的名字。


    “哎呀真的没什么的,我真没有她们说的这么厉害。”


    看着李熠年与话语完全不符的表情,隋不扰知道火候到了:“所以荀总说,她像顾远岫强烈推荐您,顾远岫才动了一定要招到您的心思。”


    李熠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似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顾远岫?顾珺意——不对,你妈?”


    隋不扰似无所觉,仍然用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呀,她说顾远岫用尽办法,才终于成功从许许多多想要您的大老板里脱颖而出,拿下和您的合同呢。”


    李熠年那喜悦兴奋的表情彻底淡去了,她面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


    她也不是傻子,隋不扰说到这个份上,她知道了隋不扰想和她说什么。


    可是,当初顾珺意亲口对她说……


    不,等等。顾珺意不是亲口对她说「因为想要补偿你」或是「想要封住你的嘴」。


    顾珺意当时说的是……


    「这种事情,我们心里都清楚没有办法的。李姨您也只能接受现状了。」


    第52章 她后悔了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李熠年忧心忡忡, 一路上都没再说过话。


    到了顾远岫家,李熠年把隋不扰送到家门口时,眉头打的结也还未松开。


    隋不扰知道她或许开始怀疑顾珺意了, 但长久以来的惯性让她无法第一时间就推翻曾经的信任。


    没关系,隋不扰也没想着一蹴而就, 就算这次李熠年最终被顾珺意哄回去了, 但裂隙终归是会留下的。


    她不着急,慢慢来。


    李熠年看着是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隋不扰转身进家门。


    顾远岫在客厅里看老电影,顾人夫则坐在她身侧的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响动,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顾远岫暂停了电影, 笑着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隋不扰低头脱掉自己的鞋子换上居家拖鞋,一边状似无意地答道:“结束得早, 没别的事,就回来了。”


    “哦哦。”顾远岫点头应答,“你不住到荀储光那边吗?你之前不是说,在荀昼身边才能睡个好觉么?”


    隋不扰把外套往架子上一挂, 抬眼看向坐在轮椅上、努力扭头看自己的女人:“总这么打扰荀总不太好, 一周去一次已经足够频繁了。”


    “……那倒也是。”顾远岫没有再坚持,她转回头去, 将老电影重新播放, 但心思似乎已经完全不在老电影上了。


    隋不扰抬步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快走到时, 顾远岫忽然出声叫住她:“不扰。”


    “嗯?”隋不扰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她。


    顾远岫本来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她微笑着摇摇头:“没事,你先去换衣服吧。”


    隋不扰便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她脱下外套,准备顺便洗个澡。从外面回来总归感觉身上哪里脏脏的。


    从衣柜里找出自己的换洗衣物, 但睡裤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了。


    隋不扰将衣柜里叠放整齐的衣服一一拿起,那些新衣服是顾远岫和顾珺意给她买的,隋不扰只拆封了其中的几件,绝大部分都还没拆过塑料套。


    睡裤总不会被放进这些塑料袋里。


    但翻遍了衣柜,她的睡裤好像就是不翼而飞了一样。


    她将手里的衣物随手扔到床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里问:“爸,我睡裤不见了。”


    顾人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隋不扰这句熟稔的「爸」是在喊自己,他直起身,眼睛看向隋不扰的房间方向,回忆了一会儿说:“我都叠好放你床上了。”


    “确实不见了。”隋不扰语气平缓,“我没在找你茬。”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人夫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扭头看了一眼仍然在专注看电影、仿佛没有发现这里异常的顾远岫,答道,“我去帮你找找看。”


    “麻烦了。”隋不扰客客气气地道谢,看着顾人夫的背影消失在房间转角,她才又看向顾远岫,“你想和我说什么?”


    她蹲下了身,蹲在顾远岫的面前。


    她没有那么高大,所以做出这个动作以后,顾远岫是俯视着她的。


    顾远岫终于将目光从电影转移到了隋不扰的脸上,她语速不快,并不着急:“你想多了,这不是我做的。”


    隋不扰:“……”


    她下意识地以为顾远岫指的是刚才的睡裤失踪事件,但转念一想,顾远岫可能是在解释自己想问的那件事:“你指哪一件事?”


    顾远岫还没来得及回答,隋不扰的第二个问题也跟着说出了口:“荀总告诉你了?”


    顾远岫盯着隋不扰的双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让隋不扰不明所以的笑容,她说:“没有,是我自己猜的。”


    “那你可真是神机妙算。”隋不扰只当顾远岫是在开玩笑,“连荀总和我说了什么都知道。”


    顾远岫说:“这很容易猜,荀储光这个人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隋不扰挑眉。


    顾远岫抬手,指腹抚过隋不扰的眉心,动作轻柔,像是怕碰坏什么瓷器:“顾珺意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也是。”


    隋不扰:“……”


    隋不扰:“荀总真的没有和你说过?”


    顾远岫耸耸肩:“她怎么和我说?我现在手机都被没收了,在你去她家以前,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住院还是出院了。”


    隋不扰眯起眼,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了:“你就没有别的、联系别人的方式了?”


    顾远岫轻轻拍了拍隋不扰的脸颊:“我要是有,那早就用在你身上和你联络了,不是么?”


    隋不扰伸手握住了顾远岫的手腕,一路往上,按住了顾远岫的手背。


    “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顾远岫一顿,装傻:“什么这么做?”


    隋不扰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你有联系外界的方式,你真的会用来联系我吗?”


    顾远岫的脊背缓缓松弛下去,她后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挂着一个笑容:“当然,你是我的女儿,我肯定会用来联系你。”


    隋不扰觉得有些累了。


    荀储光绝对告诉她了,她也一定知道自己怀疑了什么。


    可是态度这样断崖式地下跌,还是让隋不扰无所适从。


    她抓紧了顾远岫的轮椅扶手,瞥了一眼还没有动静的房间,里面传来衣物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顾人夫似乎还没有找到她的睡裤。


    隋不扰便换了个话题:“那好,那我们说点别的。”


    她紧紧盯着顾远岫的双眸,试图看清那双眼眸里的每一处细节,却只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我朋友说,乌河有一个人长得很像我,或者说,长得很像你。你知道那是谁吗?”


    顾远岫保持着那样的笑容,也不正面回答隋不扰的话,只说:“她帮助你了吗?”


    隋不扰眉头微皱:“这有什么关系吗?”


    顾远岫:“你先回答我,她帮助你了吗?”


    隋不扰的喉头上下动了动,道:“算是……算是帮助了。”


    确实算是帮助了。尽管那个「顾远岫」还算是绑架了车玉珂,但她的确给车玉珂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房间,以及让车玉珂放出商业机密的机会。


    顾远岫那只放在隋不扰脸上的手反手与她交握,随后,将她的手搁在了膝盖上:“帮了你就好。


    “现在,你先不要太关注她的身份,或者过多地去探寻,她还不能被找到。”


    隋不扰扯了扯嘴角:“不能被找到?可这是她主动出现在我朋友的眼前。”


    顾远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隋不扰的手背:“但你现在也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和身份,不是么?”


    “我不找,保卫厅的也会去找的。”隋不扰听到自己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变化,可能是顾人夫要整理完了,“保卫厅的能量比我要大得多。”


    “不会的。他们找不到。”顾远岫极其笃定地答道,“所以你也别去找。”


    “你的意思是,我反而找得到?”隋不扰觉得这个推论多少有些荒谬了。


    但顾远岫却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结论很奇怪似地:“对,你反而找得到。”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在顾人夫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时,她也同时站起身,远离了顾远岫。


    顾人夫手里拿着一条浅灰色的睡裤:“找到了。应该是早上叠完以后想着帮你盖个防尘床单,所以睡裤就被压在底下了。”


    “谢谢。”隋不扰礼貌地、仿佛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一般接过了睡裤,最后又低下头看了顾远岫一眼,才转身回到房间去洗澡。


    顾远岫注视着隋不扰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门背后,顾人夫走过来坐到了先前的位置上。


    顾人夫的视线掠过顾远岫,低声道:“珺意很快就回来了。你晚饭想吃什么?”


    顾远岫收回了目光:“都可以,冰箱里有很多菜,你看着做吧。”


    “好。”顾人夫的声音轻得几乎缥缈。


    客厅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老电影修复后的清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过了大约几分钟,顾人夫开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聊谁?”


    顾远岫依旧看着电视屏幕,面色不改:“没在聊谁。”


    “……我听到了。”顾人夫说,“我不会告诉珺意的,你可以告诉我。”


    “呵。”顾远岫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仍然是顾人夫先开口:“不扰的睡裤是我藏起来的。”


    顾远岫敛下眼眸,微微向另一个方向偏过头去,让眼底的情绪被完全遮掩住。


    没能够得到顾远岫的回答,顾人夫放在腿边的双手也一点一点攥紧成拳头:“你还在和她有联系。”


    顾远岫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我没有。”


    顾人夫听到这句执拗得一如既往的否认,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这么多年,即使顾远岫每一次都回答没有和她联系,行为却总是表现出对那人超出寻常的关注度。


    “珺意说。”顾人夫同样执拗地用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回答一字一句地答道,“顾珺意说过了,她已经疯了,谁都不许去联系她,免得她把你们也带进沟里。”


    他侧过身,面对坐得笔直的顾远岫,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你现在会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从来不相信珺意的话吗?”


    顾远岫只是冷笑,应答的话语里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刺:“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行为?”


    顾人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原本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是,我没资格。可你觉得我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好受吗?”


    顾远岫干脆扭过头去,连电视也不看了,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影。


    顾人夫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你明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我比谁都希望可以和你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终于戳破了顾远岫强装的冷静,她倏地直起身,眼里烧着火:“那你要我怎么样,跟你一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按照你的心意,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我不明白。”顾人夫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这么在乎那件事,那为什么隋不扰问你的时候你不愿意告诉她?


    “真的只是因为会影响她的决策吗?你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顾远岫的双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她听懂了顾人夫话里的讽刺,那是在说她拿这个秘密当成某一种筹码,又或是一种鱼饵。


    她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你根本不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我是不明白。”顾人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你聪明,也没你会审时度势,那我除了当墙头草,去听一个更有权威的人说话,我还能怎么办?”


    顾远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对啊,你听话。当初娶你的时候,就是奔着你听话去的。现在好了,反而反过来刺我一刀。”


    顾人夫低下头,双手掩面,须臾,他又抬起头,黑白老电影明明灭灭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你明明知道,只要你给我指令,我就会听从。”


    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说呢?你有一个双生姐姐这种事,难道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吗?”


    顾远岫望着窗外一点一点变成橘红色的落日,没有再答话了。


    隋不扰也从浴室里出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的二人同时一震,别过脸去整理自己脸上


    的表情。


    隋不扰看了看客厅里状态奇怪的两个人:“不开灯?”


    太阳要落山了,但客厅里还只有一个电视屏幕在发光。


    隋不扰走到智能家居的面板前,打开了客厅的吊灯。看着刻意背对而坐的两个人,隋不扰好奇问道:“吵架了?”


    “没有。”顾远岫语气硬邦邦地答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隋不扰摸了摸后脑勺:“想吃牛肉汤面。”


    “好。”顾人夫顺从地应答道。


    牛肉汤需要煮一段时间,因此顾人夫先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隋不扰坐到顾远岫身边的沙发上,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吵架了?”


    顾远岫沉默了片刻,也是依旧答道:“没有。”


    隋不扰身体前倾,只有这个姿势她才能看到顾远岫的表情:“我都听到了。”


    顾远岫身体一僵,稍稍低下头,低声问道:“全部么?”


    “不多。”隋不扰说,“但乌河那个女人是你的双生姐姐这句我听到了。”


    顾远岫的肩背却因为这句话而奇异地放松了下来:“这件事,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猜得到吧?”


    “猜是猜得到。”隋不扰伸手掸去了顾远岫肩膀上的一团小飞毛,“猜得到和亲耳听你说到,还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顾远岫低头拢了拢腿上的毛毯,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隋不扰以为顾远岫终于下定决心要把秘密告诉她的时候,顾远岫再一次扯开了话题:“李熠年是很可靠,对吧?”


    “妈。”隋不扰沉声喊道。


    顾远岫一激灵,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我是你妈。”


    “嗯,我没说你不是。”隋不扰答道,她目光沉静,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冒犯之处,“所以你也不应该骗我,不是么?”


    “我没有骗你。”顾远岫急忙想要解释时,便又露出了最初那种初为人母式的笨拙,“我没有骗你。”似是为了强调,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的确是我的双生姐姐。”顾远岫慢慢地,顺着隋不扰偷听到的话承认了,“她……她在乌河是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然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所以被送出了国。”


    “哦?”隋不扰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这件事听起来好像也不涉及什么机密,为什么当初不愿意和我说?”


    顾远岫眼神飘忽,不愿回答。


    她刚装走一步看百步的霸道总裁没几分钟就打回了原状,那一直萦绕在隋不扰心头的奇怪感觉再一次冒了出来。


    “是因为让大姨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那件事,是属于你的……创伤记忆么?”


    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是可以解释的了。


    但顾远岫也没有像隋不扰以为的那样应激地承认或是否认,她的表现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算是吧。”


    “算是吧?”隋不扰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复感到心累。


    顾远岫偏过头,和隋不扰完全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睛里是第一次在筒子楼见面时的神色,近乎生理性心痛的神情。


    “隋不扰,这些事都需要你自己去一点一点了解,我不希望让你有先入为主的情绪。”顾远岫说,“如果你自己了解下来以后觉得我做错了,那我会向你认错。如果到那时你觉得顾珺意做错了,那顾珺意才是真的做错了。”


    她拉过隋不扰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粗糙,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不扰,说实话,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也做了错事。


    “当然从我的角度看,那个时候我是为了自己,没什么错的对的。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受到影响的家庭,是你的。”


    隋不扰被顾远岫握着的手也微微收紧。


    “我反思了。”顾远岫见隋不扰没有抽回手或是露出厌恶的神情,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如果那个家庭不是你的,我会不会后悔?我发现我不会。”


    她抿起嘴唇,紧张地观察着隋不扰的表情变化:“但、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我只参加了竞标会,然后回家做了个报告,更多的事,我绝没有做过。”


    如果当初那个隋见怀真的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竞争对手,那么得知她家破产的消息,顾远岫不会有更多的惋惜或是愧疚。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可当那个家庭和隋不扰扯上了关系,是她的亲生女儿,是一个比顾珺意更符合心意的女儿,也是一个无意中继承了她衣钵的女儿。


    这样的后悔才一下子浓烈了起来。


    可隋不扰也知道,顾远岫后悔的不是害得一个家庭支离破碎,而是隋不扰可能会因为这件事疏远她。


    现在在眼前的这个具体的人,这个具体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比抽象的家庭概念要生动得多。


    可也仅仅只是因为这是隋不扰了。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没有关系的人求到顾远岫面前,或许她仍旧会像曾经刚得知隋家破产时一样,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原来如此。所以她在刚来筒子楼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她在进入隋不扰的小家以前,在监控录像里,还是一个全然冷漠的、厌恶的、附和顾珺意觉得筒子楼的空气会让她过敏的样子。


    因为她进来以后看到了隋不扰放在架子上的家庭合照,她从中看到了隋见怀,这才知道了隋不扰就是那个家庭的孩子。


    她不是在心疼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住在破旧古老的筒子楼,而是在后悔,是自己害得自己的女儿住进了这样的家里。


    “……我知道了。”隋不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些被冲击到的嘶哑,“我会努力,客观、公正地去对待这件事。”


    说完这些话,隋不扰便起身,沉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顾远岫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和步伐,并没有松一口气。


    隋不扰回到了房间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虽然在刚从顾远岫口中得知真相的时候她是震惊的,但稍微有点冷却时间以后,理智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


    是她对顾远岫有太多的期待,或者说,在顾珺意过于强势的表现映衬下,显得顾远岫纯真、无害。


    但顾远岫不可能是无害的。


    她必须习惯这件事。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是无害的好人。


    她坐在地面上缓了一会儿劲,才扶着墙壁站起身,缓慢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了电脑。


    她看到自己的加密邮箱里多了一条新邮件。


    是纪昭发来的。


    第53章 事故报告 江春妮和荀储光就是她的缓冲……


    隋不扰没有想到纪昭会在这个时候给她发邮件, 她更是没想到纪昭居然会知道她的私人加密邮箱。


    另一个念头随之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发送邮件的人真的是纪昭吗?


    隋不扰核对了好几次邮箱名字,用肉眼、用程序,无论用何种方法, 最后的结果都证明那就是纪昭的邮箱,而且是用来搜集线索的邮箱。


    她用那个邮箱发送邮件, 不怕被反跟踪么?


    在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病毒之类的问题以后,隋不扰打开了这封邮件。


    是一个压缩包,标题是「奖励你在伊芙事件上做出的努力」。


    伊芙事件?哦,是说车玉珂失踪的那件事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这件事以伊芙的名字命名, 毕竟伊芙乍一看只是整个事件里的小插曲,但只有跳出整个事件再进行复盘的时候才能发现其实所有人都是冲着伊芙去的。


    顾衡澂绑架车玉珂是为了伊芙, 顾珺意绑架车玉珂是为了伊芙能不去帮助顾衡澂。


    伊芙帮助巴兰若检查公司系统的加密有无问题,所有人意图咨询混币器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伊芙。


    伊芙才是那个贯穿始终的人。


    按照一贯的流程扫描好安全性以后,隋不扰将那个压缩包下载了下来。没有添加密码,直接解压缩就可以。


    没有解密过程的解压缩时间很快, 隋不扰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文件夹, 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


    纪昭能给她的东西,一定很有价值。


    她捏了捏拳, 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以后, 她打开了文件夹。


    「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马蜂货运前世今生整理」、「马蜂货运股权结构详解(含前股东与隐名股东匹配)」……


    隋不扰鼠标往下一滑, 整个文件夹里十多个文件全部都是马蜂货运, 以及一小部分的瓯春货运。


    纪昭将文件整理得非常齐整,每一个文件上都清晰地标注了这一份文件里面的主要内容。


    隋不扰原以为自己要花很大功夫才能得到其中一小部分的东西,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来到了她的邮箱里。


    她起身,跑去门口看了一眼门锁是锁上的,确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卧室以后, 她才打开那些文件进行阅读。


    在「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里,隋不扰看到,那次招致父亲死亡的所谓事故里,并不只有父亲一个人死掉。


    长时间的出海航行,没有信号,可交流的人完全固定,算得上是与世隔绝,人是很容易疯的。


    隋不扰之前也看到过很多新闻,每一次出海航行都会少掉一两个人,船员们统一口径说是TA失足坠海,抑或是在海上待得抑郁,选择自行了结。


    这一次明繁的死亡之所以还能出具事故报告,就是因为死掉的不止明繁一个,太多了,多过了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失足坠海结案的数量。


    「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


    「报告编号:QS-20381014-3」


    「船舶名称:芭乐号」


    「船舶编号:……」


    「航线:漱玉市第一港口至乌河东部沿海乌河港,途径神女右臂航线」


    「事故时间:新历2038年9月22日(备注:轮船到港时间)」


    「报告时间:新历2038年10月14日」


    「事故性质:多名货运工非自然死亡」


    「船舶概况:芭乐号为中小型集装箱货轮,总吨位■吨,船龄四年。事发前可查询的例行检修记录均未报告重大故障或部件损坏、短缺。」


    「船员构成:■」


    「事故概况」


    「事故类型:人身伤害」


    「事故级别:重大事故」


    「事故简要描述:为运输单号为【MF-817293】与【MF-000712】订单,芭乐号货轮于2028年8月3日驶离漱玉市第一港口,号次轮次为S20380922-15。航行时长五十天,期间多名货运员工非自然死亡。」


    「事故详细经过(根据芭乐号航行日志、船员口述及有限的通讯记录还原)」


    「芭乐号于2038年8月3日自漱玉市第一港口离港,出港前例行检查无异常报告。船舶于航行初期保持正常通讯与航线记录。最后一次常规通讯记录为8月23日18:00(船时),此时船只状态一切正常,通讯内容无异常。


    「自8月24日6:00与岸基的通讯开始,船舶信号不稳定且时断时续,船长多有呓语,岸基多次尝试重新联系均未果。8月30日,芭乐号通讯传输仍然处于半中断状态,根据应急预案,马蜂货运启动紧急搜寻程序。


    「9月5日,由邻近友商船只【瓯春十五号】在偏离原定航线约1020海里的海域发现处于漂泊状态的芭乐号。


    「瓯春十五号报告称,芭乐号外表无明显损伤,但甲板及部分舱室(详见后续略缩图)发现异常痕迹共26处。在瓯春十五号将芭乐号拖行至原定目的地乌河港口后,乌河救援人员登船搜寻幸存人员。


    「在船上不同位置发现船员遗体共计8具,均无生命体征,现场多处打斗痕迹,未发现外部入侵痕迹。」


    「现场勘察与遗体情况:■」


    「法医鉴定情况:八具尸体中,六具为女性,两具为男性,均有且仅有一处位于心口的利器致命伤,身体外表无明显外伤,解剖后内脏均无内伤,胃内消化物无异常,可排除中毒、溺水、窒息导致死亡。」


    「初步原因分析:目前可排除常规海盗袭击、火灾爆炸、船只部分故障导致意外及已知传染病爆发的可能性。目前主要调查方向集中于:


    「一、环境因素影响心理状况,或集体心理应激、产生幻觉;


    「二、公海未知传染病感染、未知生物接触;


    「三、部分船员主动挑起争斗。」


    「处理情况与后续措施:所有遇难者遗体均已按照大陆海事公约及公司最高赔偿标准妥善处理并运返,于9月30日完成全部家属认领工作。芭乐号已被拖至指定码头进行隔离,预备进行进一步检查。


    「公司已成立专项小组负责家属安抚、赔偿及对外信息管控。所有采集样本均已根据要求送至官方实验室进行紧急分析,结果暂未出具,有待更新。」


    事故报告很详细,也正是因为很详细,所以有许多疑点就像摆在桌子上随人观赏。


    比如说,这个报告已经是两年前的报告了,按理说紧急分析的结果报告早该做出来补充在后面了,然而现在纪昭给她的版本仍然是没有补充的版本。


    隋不扰打开网页,用自己的爬虫程序在网络上搜索了相关的报告。


    这种大型事故报告通常都会是公开的,如果后续真的有出过带补充的版本,纪昭没道理找不到。


    程序爬完一遍,结果也在隋不扰的意料之内——没有。


    这份事故报告在出具了一份以后便像万事大吉,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互联网上的信息更新迭代太快,再后来,也几乎没什么人还记得这一件重大的货运事故。


    或是完完全全忘记了,又或是因为集体性记忆紊乱而「记得」自己看到过后续补充报告,说的人越来越多,三人成虎,也就有更多人以为有过后续结果,只是不知道该用哪个关键词去搜。


    还有一个问题,是所谓的「最高赔偿标准」和「专项小组」。


    身为遇难者之一的家属,隋不扰非常清楚自己拿到的赔偿金只有几千块而已,别说是最高规格,大概就连裁掉一个员工要付的N+1都没那么少。


    隋不扰自己不怎么玩社交媒体,当时沉浸在痛苦之中,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周围的人,仅凭她自己一个人,也没反应得过来赔偿金被克扣这件事。


    然而她搜索社交媒体所有发布过的帖子可以看到,几乎没有人发过维权的帖子。


    即使后来被举报、被删帖,也总是会有更多的逆反的人会保留截图,以翻转、倒转、缩写暗号、打码等各种途径广泛传播,直到很久以后也会有人再翻出来说,「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后续了吗」。


    除非只有她一个人得到了极少的补偿,其余人都得到了能够让他们满意到闭嘴的金额。


    可能吗?


    隋不扰忍不住以最坏的设想揣测顾叙章。


    按照顾家的风格,或者说按照顾珺意的风格推测顾家的风格,能少给一点钱,就绝不会真的按照顶格的赔偿款赔偿。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别的遇难者家属就绝不可能不出来闹。


    顾叙章的年纪和隋不扰、顾珺意差不多,就比她俩大四岁。她是正常毕业,没有跳级,两年以前她也才刚大学毕业两年而已,和顾珺意的进度是同步的。


    或许顾叙章那个时候的手段还没有那么老练,或许她的确是想以最高规格赔偿,但赔给隋不扰的部分被不知名的人士扣下来了。


    隋不扰将疑点整理在一张纸上,接着打开下一份文件。


    「马蜂货运前世今生整理」、「马蜂货运股权结构详解(含前股东与隐名股东匹配)」、「马蜂货运与瓯春货运」、「马蜂货运与顾叙章」、「马蜂货运与顾珺意」、「马蜂货运与顾衡澂」……


    「顾叙章与合作商1录音」、「顾叙章与合作商2录音1」、「……录音2」……


    纪昭的这个文件夹把马蜂货运这一整个公司都扒得明明白白,排列组合后和顾家每一个人都有一份文件,文件容量有的大有的小,其中还加上了有关蕤宾地产的梳理。


    在纪昭发来的文件里,可以看到目前已经找到马蜂货运的司机审问,而


    且司机也认罪认罚,按理说事故报告早该写好交出了,然而事实是到目前为止,事故报告仍然处于开头都没开的情况。


    ——这是纪昭发来的原话。隋不扰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获得这么机密的消息的。


    她得持保留意见,不能全信。


    以为人是好的然后就全然信任对方……这样的亏吃个一次两次就够多了,她得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隋不扰的手机响了一声,开始嗡嗡震动。


    是荀储光打来的电话。


    隋不扰没有多想,直接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荀储光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不扰,在干嘛?”


    隋不扰眨眨眼,呆呆答道:“在打游戏。”说完这句,她又刻意敲响键盘、按动鼠标,营造出自己正在酣战5v5的状态里,“诶诶诶我没蓝了,等等等等——”


    荀储光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纵容和了然:“那我等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荀储光挂断了电话,隋不扰搁下手机,长舒一口气。


    她绝对是来问纪昭发的东西的,纪昭和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


    “……”


    隋不扰盯着Word文档左下角的字数发呆。


    顾远岫是对的。她想。过早地知道太多秘密,会让她再难对别人产生信任,会让她对之前早已投诸信任和情感的人也产生「她会不会也是时刻准备背刺我的其中一员」。


    纵使荀储光、纪昭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背刺的迹象,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怀疑。


    她不该好奇的。


    隋不扰用力搓了一把脸,跑去浴室,用冷水泼在脸上,湿润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刘海滑落,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冷淡的、疲惫的脸。


    她应该相信谁呢?荀储光,还是顾远岫?


    要是有人可以让她问问就好了,要是有人可以让她依靠一下就好了……


    可是没有。在隋见怀醒来以前,这个世界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回到了书桌前。反复点开每一个她打开过的文档,然后再关闭,漫无目的地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伸手关掉了台灯。


    靠在椅背上,仰起脖颈,望着天花板细细呼吸着。


    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光,还有桌面上因为新消息提醒而反复亮屏的手机。


    她还太嫩了。


    她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影,任由自己的思绪在寂静中交织、漂浮,房间里每一个家具的轮廓都因为黑暗而变得模糊。


    沉没成本。


    这个词突然跳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和纪昭合作过,纪昭给了她相应的回报,这是她和纪昭之间的信任成本与收益。


    纪昭是荀储光介绍来的,纪昭的态度也印证着荀储光的态度。


    尤其是荀昼。他是一个完全不会遮掩自己情绪的人,之前荀储光对自己的态度模棱两可时,荀昼的试探意味便很浓郁。


    而昨天一天的相处下来,荀昼那种试探已经不见了,换做成全然的依赖和一点点……对关系的不确定。


    那至少在他眼里,荀储光是已经接纳隋不扰的了。


    还有江春妮。江春妮在教她东西,有意培养她。尽管江春妮的目的可能也不纯,只是希望她能立起来和顾珺意打擂台。


    或许,她可以不用完全相信某一个人,而是将她作为一个暂时可靠的合作对象。


    不是与之前一样地交付信任,以她现在的能力,肯定也不能完全单打独斗,她可以取一个中间值。


    比如可以更多地信任江春妮,对于那个名声在外的纪昭也可以稍稍放下点心,在荀昼的态度没有太大转变以前,荀储光暂且也可以依靠。


    隋不扰心里也清楚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跨过这个信任危机泥沼的办法了。


    她还太嫩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没有到达能够完全接受顾家最核心秘密的时候,贪多嚼不烂,现在知道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她没有办法在得知自己成为真千金以后,让自己的见识和心理也一夜之间变得与顾珺意相当。


    而现在,江春妮和荀储光就是她的缓冲区。


    所幸,到目前为止吃的亏都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想通这一点,隋不扰对顾远岫口中的所谓秘密也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个文件夹,一字一句地阅读。


    假设……纪昭给的信息全部都是真实的,或者说,是直接从马蜂货运的某个人手里、某个系统里面获得的,就算是假的,也原封不动。


    马蜂货运是顾叙章手下的公司,也是她大学毕业后自己借助家里的人脉和财产自己慢慢一手做大的公司。


    初期并不顺利,顾叙章亲自跑业务,但大多数生意都是看在顾家面子上签下合同,而不是觉得顾叙章这个人可靠。


    录音里听得很明白,每一个签合同的合作商都会先问一句顾观澜老人家最近身体如何,在得到了顾叙章肯定的答案以后,有的甚至愿意再让一层利。


    顾叙章一开始很开心,渐渐地,她咂摸过味儿来了。在后续好几个合作里,在合作商问完顾观澜如何,或者乂氪是否想开拓新业务之后,她回答了「姥姥说,让我自己一个人试试」。


    这是她能想出最委婉的、表明这个公司和顾观澜没有关系、是她一手建立的话语了。


    录音里看不到人的表情,但隋不扰能够听到,许多人在得到顾叙章这样的回答以后,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有人笑着岔开话题,有人干脆说自己还有事下次再聊,少部分人继续询问合同里的某一个条款是否可以进一步协商。


    顾叙章很挫败,她这才知道了自己不是什么经商天才,不过是仰赖顾家和顾观澜而已。


    马蜂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运营了一年多一点,在一年后的春天,马蜂毫无征兆地拿下了一笔大单子,因为这笔单子,马蜂起死回生了。


    这笔单子是来自于一家广为人知的食品公司「云毓」,和顾家毫无关系,因此大多数人都说顾叙章走了狗屎运,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让哥哥自荐枕席去了。


    那笔订单顾叙章亲自盯着手下每一个环节,完成得很漂亮,从那以后,订单就一个接一个地来,公司规模慢慢扩大,运输路线也从一开始只有陆运,拓展到海运与空运。


    再过了一个季度左右,顾叙章就接下了招致明繁死亡的那笔订单。


    从表面上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依旧是「云毓」,依旧是食品和原料出口,顾叙章在那一个季度里已经做了不下百次类似的单子,公司里有着充分的准备和应急预案。


    但偏偏就那一次发生了惨案,而且事故报告也戛然而止,没有后续。


    最后,纪昭还给了一份她自己的猜测。


    「个人认为接下来的调查方向主要还是找到当初未竟的事故报告,如果能够联系上实验室得到采集样本的分析结果那就是最好了。


    「芭乐号的监控应该有备份,但估计很难获得,也可能已经被销毁了。海运就这点不好,佐证真相的证据范围太狭窄,几乎是海员一言堂。


    「顾珺意肯定知道些什么,你可以从她入手。


    「以及,个人认为,顾珺意和顾叙章私底下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狗仔朋友拍到过,顾珺意参加某个拍卖晚会时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根据比较裤子、鞋子,以及估算鞋子尺码发现,很有可能就是顾叙章。


    「你有认识的警察吗?听说这个案子因为事故报告未出的缘故还没有结案,但不知道为什么专案组都解散了。如果你有认识的相关领域的人士,也可以问问。问问不犯法。」


    隋不扰关掉了文件。


    云毓,总感觉在哪儿见过这两个字。


    家里有很多云毓的零食盒子,每次云毓出新品,顾远岫都会买一盒尝尝,顾珺意也常送她这个牌子。


    但这些都不是隋不扰想要的答案。


    电光石火间,隋不扰想起——


    顾珺意第一次来筒子楼,分给邻居的点心,就是云毓的!


    第54章 算出来的 小生告退。


    隋不扰准备从云毓下手。


    云毓的点心贵, 就隋不扰自己尝试了几次下来都觉得不好吃,太甜了。


    她自嘲过是山竹吃不了细糠,顾珺意好像很喜欢, 但顾远岫不怎么吃,顾人夫通常也是吃两口就不吃了。


    云毓作为马蜂的最大合作商, 而且是一个已经很出名的老牌子, 它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更换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公司。


    隋不扰依旧用程序爬下了网上所有包括云毓与其缩写花名关键词的相关讨论,但她还没来得及看,卧室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不扰,吃晚饭了。”是顾人夫的声音。


    隋不扰提高嗓音:“来啦!”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拿起自己的手机往门口走。


    顾珺意已经回家了,她坐在餐桌上, 像往日一样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今天在公司听来的新鲜事。见隋不扰出来,她弯着双眼,用筷子轻点碗边招呼道:“正好说到你同学的事情呢,要不要过来听听?”


    “要。”隋不扰应了一声。


    她才在顾珺意右手边坐下, 顾人夫就递来了一碗刚盛好的面条:“这点够吗?”


    “够, 谢谢。”隋不扰伸手想接,顾人夫还想直接帮她把汤也舀好, 隋不扰忙用手盖住碗口, “我自己来吧, 您今晚做饭辛苦了。”


    “没事的。”顾人夫笑眯眯的, 他一张圆脸让他笑起来的样子显得憨厚,“你喜欢吃我就很高兴了。”


    隋不扰接过顾人夫手里的汤勺,一边舀汤一边接话:“那是,爸你做的饭比外面五星级的大厨做得都好。”


    “所以咱们家从来都不请厨师。”顾珺意一手撑着下巴,有荣与焉, “外面的厨师谁都比不上咱爸的手艺。”


    顾人夫被夸得眼睛都笑成两弯月牙:“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夸张。珺意你不是要和不扰说什么事儿么?别耽搁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啦。”顾珺意夹起一筷子面条,将汤和面充分混合,“我就是今天听了个关于拆迁的八卦,有家人家姓万,女儿叫万书云,我当时觉得挺耳熟,后来一想,诶,那不就是妹妹的朋友么?”


    隋不扰眉头一跳。


    万书云那边得到了她的建议以后,万山雁就找律师咨询了这件事,之前没有发现的盲点被点明,她俩依葫芦画瓢地在谈判的时候将这件事搬了出来表示拒绝和解。


    对面果然心虚,但这个时候万山雁就不主张平分了,她反过来说自己想要五分之三。


    对面本来还想赖在那边的屋子里当钉子户,后来还是因为上下邻居说什么半夜听到鬼魂哭泣的声音,上吊死的那对妇夫阴魂不散。


    许是自己也心里发毛,又或者厉鬼索命的传闻听多了有点心虚,万书云的小姨忙不迭地搬了出来,也乖乖同意了五分之三和五分之二的分法。


    隋不扰没想到这件事还能传进顾珺意的耳朵里。


    顾珺意抿了口汤,眼睛一亮,随即便道:“妹妹应该知道吧?就万书云家隔壁,一对妇夫上吊去世了。找不到那两个人的家属,遗体的火化和安葬就交由公益组织处理了。


    “可怜也是真可怜,连个操办后事的子男都没有,能联系的亲戚一个都找不着。我听说,这两个人手机里的联系方式都只有几个同事,平时生活中连朋友也没。这活得也是真够与世隔绝的。”


    顾人夫听到这里,盛汤的手顿了顿:“朋友都没有?”


    一直不参与和顾珺意对话的顾远岫也抬起了头。


    顾珺意夹了块排骨:“是啊,朋友都没有。通讯录里一共就二十多个人,月底就辞职了,这下连老板同事都要删掉,通讯录里就没剩几个了。”


    “那这么说,应该还有几个不是同事也不是老板的人?”顾人夫好奇问道,“是亲人吗?”


    顾珺意晃了晃脑袋:“不是,是水管工、电工之类的。”


    “……这真的是与世隔绝啊。”顾人夫感叹,“是人缘太差了?还是不擅长社交?这也太夸张了点……”


    顾珺意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将筷子搁在筷架上,脸上端着一张一成不变的笑容:“谁知道呢?据邻居说,这家人家本身就很讨厌,说不定是人缘差加上不擅长社交。”


    隋不扰看了一眼不打算说话的顾远岫。顾远岫好像还挺喜欢今晚的这顿饭,一直在埋头苦吃。


    隋不扰收回目光,说:“这也不合常理啊,就算不联系了,只要还有亲人活着,知道她家拆迁,听说拆迁肯定会想来分杯羹,来借借钱或者蹭个饭之类的。”


    顾珺意耸耸肩:“那要么是和家里人走散了,要么两个人都是福利院里出来的孤儿,反正过了这么久,这笔拆迁费也没有亲属来认领,说不准就真的没有活着的亲人了。”


    说完这句,顾珺意话锋一转:“虽然是死了两个人,但好在没有影响拆迁的进度和补偿的拆迁费。听说这次拨款特别快,以往签了合同以后都要个把月才能拿到钱,这一次据说一周就到手了。


    “那边拆迁之后打算建广场,我原本打算竞标。”顾珺意单手托腮,眼尾微垂,“但现在想想,万一厉鬼真的存在,影响了我做生意可就不好了。”


    隋不扰咽下口中的面条,端起碗喝了一口牛肉汤:“没想到你还迷信?”


    还是她心虚了?


    顾珺意笑道:“不能算迷信吧,只是有些东西确实要讲究一些忌讳,敬畏之心不可无么。”


    隋不扰将落在眼前的碎发挽到耳后:“那可以找个道士过来做场法事,把厉鬼驱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顾珺意的目光掠过隋不扰的手和发丝:“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但她还是不想去竞标。隋不扰从她的眼神里读出这个意思。


    隋不扰也不多劝,转头看向顾远岫:“妈,今天晚饭还喜欢吃吗?”


    顾远岫没有抬头,只是点头:“不错。”


    这是隋不扰自上一次在老宅聚餐后养成的习惯,如果顾人夫问她今晚吃什么,那她就尝试一个新的菜系、新的菜品。


    每天晚上吃完以后,就问问顾远岫今天的饭菜喜不喜欢吃,然后将每天的喜好都记下来,这样以后就能知道顾远岫喜欢吃什么了。


    虽然今晚隋不扰刚经历了一下信任危机,但这件做到一半的事她不想半途而废。


    目前看来,自己这位妈妈也不是很挑食。她不吃葱姜蒜本身,加了葱姜蒜的菜只要把那些佐料挑走,她是能吃的。


    她不喜欢调味过重的,但很喜欢吃香料的味道,比如说今晚加了些八角的牛肉汤。


    隋不扰没有停下话头,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妈,那你觉得呢?”


    顾远岫这才从碗里抬起头:“我觉得什么?”


    隋不扰:“就是这闹鬼的事儿。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去竞标吗?”


    顾远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碗沿


    :“我当然会。那里是市中心的中心地段,非要说迷信的话,都不必等商场建起来,光是现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活人往来,阳气旺盛得足够能把厉鬼气得魂飞魄散。”


    「气得魂飞魄散」……这说法也真是……


    隋不扰忍俊不禁,无奈地再转向顾珺意:“你真的决定了吗?我觉得那个地段很好,而且最近在规划新的地铁线路了,那边正好有个站点,这个项目绝对抢手。最重要的是,你很有机会。”


    顾珺意慢条斯理地扯出一张湿巾纸擦了擦嘴角:“机会确实难得,收益也是明摆着放在眼前的。只不过,我最近在忙别的项目,主要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隋不扰顺势接话:“这其实才是真实原因吧?”


    顾珺意也应和着笑起来,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揭过了。


    顾珺意又与隋不扰随意聊了一些公司里其它的趣事,大多都是一些员工之间诸如办公室恋情之类的八卦,隋不扰听过也就过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基本没记住多少。


    晚餐接近尾声,隋不扰和顾珺意帮着顾人夫收拾桌子,隋不扰挽起袖子要洗碗,被顾人夫推出了厨房:“这里不用你帮忙,去去去。”


    顾远岫默默地将轮椅停在沙发旁边,继续看下午没看完的电影。


    顾珺意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准备回书房处理事情,临了了想起什么:“对了。”她进书房的脚步一顿,转身倚在门框上,“下周二我朋友的私人会所开张,请我去吃饭,你要不要过来蹭一顿饭?”


    隋不扰正放下袖管,拿着湿抹布准备擦桌子,闻言,抬头看她:“你的朋友我都不太熟,过去了怕影响你们的氛围,让你们也尴尬。”


    “不会啦。”顾珺意笑着摆摆手,“她们都很喜欢你的,那天下班等等我,我接你哦。”


    “好。”隋不扰知道拒绝是徒劳的,因此她也只能答应。


    顾珺意没有离开,仍在继续问:“之前交给你的那三个任务进度现在怎么样了?”


    隋不扰:“都完成得差不多了,Memo和Lumina的项目报告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宴晏娱乐的周一能搞定。”


    顾珺意满意地比出一个「OK」的手势:“就知道交给你最安心啦。”


    等她的脚步消失在走廊拐角,隋不扰也擦好了饭桌,将抹布递还给顾人夫让他搓洗,自己则回了房间里。


    隋不扰轻轻带上卧室门,打开手机给万书云发消息。


    「你们拆迁款到账没?」


    她本来打算这么问,但想想这话问得好像她觊觎人家的拆迁款一样,而且金额这种敏感信息,果然还是得迂回着问。


    犹豫纠结了半晌,隋不扰终于将话编辑好发了出去。


    「还顺利吗?」


    万书云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隋不扰也不着急。


    回到消息栏首页,把今天一天没有回复的消息全都查看了一遍,挑着回复了其中一部分,才坐回电脑前,准备仔细看她刚才找到的、有关云毓的资料。


    如果说乂氪是新贵,那么云毓就是老钱,上个世纪初就小有名气的牌子,一直延续到今日也仍有它的热度。


    掌握云毓大部分股权的家族姓蔺,隋不扰找到一些有关于这一代的资料和照片,的确和认亲宴那晚坐在顾珺意身边的某一个女性对上了号。


    是那个声音最清亮的,她从头到尾只说过四句话,一句是提醒小心大佬的白手套,一句是感叹隋不扰的爸爸也是画油画的,这个世界真小,还有一句是问隋不扰是做什么的。


    后来隋不扰从转角处走出来,她没有对隋不扰说什么,而是对另一个曾嘲讽过隋不扰的女人说了一句……


    「人家可是名校高材生,你一个花钱去国外镀金的就别自取其辱了。」


    这算是当时唯一一个直白地替隋不扰说话的人了。而且她从头到尾所有的发言都相当温和,且正常。


    隋不扰找到那时候的录音备份文件,提取出蔺星剑的那四句话反复听。


    语气正常,说的话正常,她记得蔺星剑的表情也是正常的——没有对隋不扰的怜惜,当然也没有对那个轻佻声音的不赞同。


    比起给隋不扰说话,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老好人,两边都不想得罪,而两边也都无法因为她的「墙头草行为」产生怨言。


    她有一张国字脸。双眼皮,厚嘴唇,粗眉毛,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所有的头发都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固定成大背头,就是学生时代刻板印象里永远年级第一还凶凶的学长。


    但她说话时,语气却是与外表不相符的柔和,是那种拍成视频传到网上,热评第一一定是「这就是百年世家骨子里的修养」的柔和。


    她比隋不扰和顾珺意都要大上许多,今年已经三十岁,现在正在慢慢接手家里的事业。


    她是这一代的独生子,没什么意外的话,继承人就会是她了。


    蔺星剑几年以来的成果斐然,最大的一个成果大概就数为祭祀购置的食物给了八折到六折的阶梯价折扣,以此举拓宽了地底人的市场。


    ——在某一个新闻截图里,有人发现地底人的祭品之一竟然用的是云毓的点心。


    祭祀是敬告祖宗,自古以来都是权力的象征,而非忌讳。


    以往祭祀都是由祭祀者与大祭司自行选购认为合适的品牌。而云毓的价格太过高昂,除了少数善款收得足够多的祭台与教堂以外,大多数是买不起的。


    地底人尽管在很多时候都是迷信和愚昧的代名词,但这一处地方在有信仰的人心里属于朝圣圣地。


    所以地底人的接纳,实际上也是大大拓宽了信仰者、主要是作为祭祀品的市场,尤其是阶梯价折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让云毓「走入寻常百姓家」了。


    看到这里,隋不扰的手指一顿。


    又是地底人。


    还真是什么都和地底人能扯上关系。隋不扰心说,难道自己以后某一天得亲自去地底看看那边的情况吗?


    她怕她有去无回啊……


    隋不扰正想往下看,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震,万书云发来了新消息。


    「万书云:顺利!炒鸡顺利!请问大姐有何指示?(敬礼.emoji)」


    「隋不扰:没什么指示,只是问问,怕你们后来又有困难。」


    「万书云:没有困难啦!我感觉小姨怪心虚的,她可能不止隐瞒了享受过福利分房这一件事,因为她签合同签的干脆利落!


    「本来我妈还以为可能要犟上一会儿,所以准备五五分算了,是我根据你的指示坚持五分之三,没想到她居然很快就答应了!你怎么知道?」


    对面像连珠炮似地一口气发来了许许多多的消息,隋不扰的手机一时之间就在桌子上狠命震动。


    「万书云: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真的神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可能还瞒着别的事情呀?是靠算命算出来的吗?那你能不能算算具体是什么事?


    「就、就我也不是非得知道这件事儿,就是纯粹好奇、八卦!」


    看到万书云弹出来的消息,隋不扰扶额。


    算命这件事还颇有渊源。


    大一的时候,大家还不是很熟,而万书云的生日在十月初,她不好意思和寝室里的人说,怕显得她像在要礼物,主要是她也请不起全宿舍的人吃饭。


    但全寝室都送了她生日礼物。


    万书云感动得泪眼汪汪,问她们是怎么知道自己生日的。


    当时梅飞兰和车玉珂都看向隋不扰,而隋不扰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算出来的。”


    ——因为隋不扰大一的时候沉迷过一段时间的塔罗和八字,算得还算准,所以宿舍里的其余三人也一直把她当神棍。


    万书云当场双眼放光,瞬间膜拜隋不扰,就连梅飞兰和车玉珂也相信了,因为隋不扰告诉她们万书云生日的时候没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笃定地说一定就是这天。


    三人当即就爆发出一阵拖长声音的怪叫声,梅飞兰问你怎么算的,万书云把八字给你了?车玉珂说那岂不是以后我们三个人在你面前都没有隐私了!


    据三人事后回忆,她们差点就想求拜师了。


    最后还是隋不扰打破了她们三个人对玄学越来越夸张的幻想:“是之前万书云骑小电驴陪我去校外剪头发,路上车带人被交警拦下来教育警告,万书云报了身份证号,我记住了。”


    梅飞兰和


    车玉珂表情瞬间变得无语,然而万书云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尽管那件事最终是澄清了,隋不扰威武的形象还是留在了万书云的心里。


    毕竟虽然隋不扰不是算出了她的生日,但她在自己背身份证号的时候记住了自己的生日,还是说明她蓄谋已久!


    隋不扰回复道:「不是算的,我算命没这么灵。(笑哭.emoji)


    「顶多算是直觉加上有点生气,所以希望你们以牙还牙而已吧。」


    「万书云:噢噢噢哦哦!膜拜大王!!太感动了,我妈说这样签了合同以后又可以多拿好几万!


    「而且据说这次批款的速度特别快!顺利的话下周就能拿到钱了!隔壁的事完全没影响估价,我好开心!!


    「隋大王,小生这厢有礼了。」


    「隋不扰:?你去哪儿学来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万书云:小生告退了。」


    隋不扰得知钱马上就能到账,也终于放下了心。


    「隋不扰:???


    「先别告退,还有事问你。」


    「万书云:你说!小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隋不扰:……


    「拆迁款是直接打到你们预留的卡号里是吗?」


    「万书云:是的,怎么啦?」


    「隋不扰:你们去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那边的工作人员说和你们邻居有关的事情?比如说谁拿走了他们的拆迁款之类的……」


    「万书云:等等,你等我问问我妈。她在办公室里面待了好久,说聊了一会儿天,她可能听到了。」


    隋不扰等待了几分钟,万书云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万书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把电话给我妈,你们俩直接聊哦。”


    “好的。”隋不扰应道。


    在一阵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以后,万书云把手机交给了万山雁。


    “你想问啥?邻居的事儿?”万山雁已经从女儿口中得知了隋不扰想听些什么,“就他俩的拆迁款给谁是吧?”


    隋不扰「嗯」了两声:“方便说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方便呀!这有啥不方便的。”万山雁说,“那家人平时都没有亲戚往来的,所以拆迁办发过一个认领公告。我那天去签合同,听到那边工作人员说,有人来领的。是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看样子……应该是那两个人的女儿吧?我没看到人脸,但据说和那个女的长得很像。”


    作者有话说:约了Boss直聘的Boss顾和Boss隋(以及没睡醒版Boss隋)[垂耳兔头]看到还有这个业务啪的一下就下单了哈哈哈哈哈哈放在幼稚园扰后面了!请看!


    第55章 免贵姓纪 她想帮上隋不扰的忙。


    隋不扰:“您没看到那个人吗?”


    万山雁:“没呀, 听说是想保护隐私,所以专门偷偷来的。


    “也可以理解,谁摊上这样一对母父不想撇清关系呢, 说不定是和家里关系很差,已经断绝了关系, 又觉得家里亏欠她, 所以想来把拆迁款当成补偿款拿走。”


    隋不扰:“那……那您知道她大概是什么时间去的吗?”


    “啥时候去的啊……”


    万山雁也不问隋不扰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她只当是一些类似于对出租车司机说「追上前面那辆车」的刺激剧情,而现在自己就是那个重要的情报提供商。


    她已经完全入戏:“我听到那个工作人员问,202的合同是签掉了吗, 然后有个人说,早就签掉啦, 是最早一批来签合同的。”


    “也是确认一定是亲生女儿的,对吧?”


    万山雁:“那肯定的!拆迁办那边手续很繁琐的!所以这个女儿要么是早就准备好齐全的材料,要么是提前联系过,要么干脆就是那对妇夫在什么地方留下了啥遗书之类的, 指定由她继承……”


    “……好的, 我知道了,谢谢。”隋不扰对万山雁道完谢, 刚想挂断电话, 就听到电话那头万书云接过了手机。


    “等会儿等会儿!”万书云的叫嚷声成功让隋不扰停下了准备按下挂断键的手指。


    隋不扰:“怎么了?”


    万书云:“你上周还说要来我家找我玩呢!鸽了我一周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隋不扰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她习惯把事情都列成清单, 这样一目了然——答道:“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呢,工作日你没空,周末我没空,时间对不上,怎么办?”


    “等我离职!”万书云咬牙, “等我离完职,你想什么时候来,我就都有空了。”


    隋不扰:“你真打算离职以后专心做嵇琼华那边的工作?万一嵇琼华跑了怎么办?”


    万书云:“没事,我本来也打算辞职让自己歇半年。在大厂做太耗命,我怕我挣的钱还没用完,寿命先用完了。


    “再说了——”万书云的声音里没有一点阴影,“嘿嘿,以我的简历,要什么工作没有?你放心好了,我平均每个月都要应对两三个挖墙脚的HR和老板!我炙手可热!”


    隋不扰听她心里有数,便也不再多说:“好啊,那你辞职了告诉我,我一定第一时间协调好时间来找你玩。”


    “这可是你说的啊!”万书云得意地哼哼两句,“那不打扰你啦,拜拜。”


    “嗯,再见。”


    隋不扰挂断了电话。


    她的视线重新集中回面前电脑上。


    云毓的资料差不多这点,再有那些深深隐藏在互联网各个角落里的花名隋不扰是无能为力了。


    也许……她可以试着接触蔺星剑,看看对方到底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的「墙头草式」的摇摆不定,还是她另有计划。


    还有——


    顾珺意今天为什么突然提起拆迁款的事?如果按照隋不扰之前认为的,顾珺意信任她、她在顾珺意心里的地位不一般,那么今天这件事,就可以解读为顾珺意在知道了之前的绑架事件后,在让她放心。


    但隋不扰已经知道顾珺意是绑架案里「流转」车玉珂的其中一环,顾珺意会知道她发现了这件事么?


    江春妮让她不要太高看顾珺意……


    隋不扰发现顾珺意是其中一环的证据其实不是宗高韵是车玉珂的室友,而是隋不扰那天会和万书云、梅飞兰见面的消息。


    因为那个消息只有玉瑾知道,所以隋不扰倒退回去认为是顾珺意告诉了顾衡澂,宗高韵和顾珺意去乌河不过是个佐证,车玉珂更是没有和除隋不扰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过她怀疑这个室友。


    也就是说,从顾珺意的角度看,其实她没有办法很顺畅地推理出隋不扰认为她参与了绑架。


    玉瑾大概率会把自己问了顾珺意的行踪这件事告诉她,


    那么顾珺意那边所能够知道的情报是隋不扰得知她在乌河,可能是怀疑,也可能是……


    隋不扰突然之间了悟:顾珺意对自己的印象还是专业能力过硬的傻白甜,那么一个专心依靠她的傻白甜,在得知了她人身处乌河后,第一反应不该是怀疑她与绑架案有关。


    而是感到安心,觉得顾珺意会出手帮助自己。


    因此,顾珺意今晚也是在通过万书云的事情暗示隋不扰,她知道绑架案,而且她对隋不扰的朋友们抱有友善的态度。


    隋不扰自然就会自己认为,顾珺意在绑架案里帮上了很大的忙。


    她摩挲着下巴。


    非要说的话,是这样没错。毕竟顾珺意的确把人从最危险的顾衡澂手里捞了出来,掐头去尾,自然可以说成是在保护车玉珂。


    而且顾珺意不是直接告诉她,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像她这样「有点小聪明」的人,会更相信自己一步一步推断出来的结果。


    要是顾珺意直白地说她救了车玉珂,也许隋不扰的信任程度会打点折扣。


    隋不扰决定听从江春妮的指引,不去高估顾珺意。


    江春妮是顾珺意明面上的对手,对手的对手,在暂时的同盟里也是更为坚实的存在。


    真是这样的话,那顾珺意的「可怕之处」,大多都是隋不扰自己脑补出来的而已。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转而开始查询顾珺意说的那个私人会所。


    时间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悄然流逝,隋不扰回过神来时,已经是零点了。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划开和荀昼的聊天框,犹豫了半晌,发了一条消息。


    「隋不扰:睡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还没有。在等着开机拍戏,今天有一场夜戏。」


    备注栏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持续了好一会儿,隋不扰以为他还有消息要发,便一直等着,结果等了五分钟,那条状态栏消失了,也没有新消息发过来。


    隋不扰只好主动说:「方便挂着电话睡觉吗?如果你工作太忙就算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也不知道荀昼到底要输入什么纠结的话语,这次隋不扰等得更久。


    「片场可能有点吵。


    「我怕吵到你。」


    他这是下午开了机以后紧接着就是一场夜戏?


    隋不扰也不清楚娱乐圈拍戏的流程,便也没有多想:「好,那你好好工作。辛苦了。」


    「荀昼:嗯嗯。」


    隋不扰躺上床,准备靠自己的力量小睡一会儿。


    *


    车玉珂在宫听寒和伊芙的帮助下,回到学校里住进宿舍。


    她住进了新的留学生宿舍楼,和新生住在一起,远离了之前的邻居和舍友,开始重复原来两点一线的生活。


    伊芙的家人之前报案说她失踪了,学长却说她留下了表明自己是自行离开的邮件。


    车玉珂得知消息时,伊芙还没有出现。就在她以为导师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伊芙重新出现在学校里了。


    许多人都去问伊芙这两天去哪儿了,伊芙闭口不答。她看起来也不是被关押囚禁虐待的样子,于是大家便自己给她找补理由,说她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短暂避世,这一件事就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但车玉珂直觉觉得不对劲。


    ——好吧,也不是直觉,她只是不相信伊芙这个压力供给永动机居然也会因为自身的压力感到崩溃。


    尤其是伊芙回来以后,对车玉珂温和了太多。车玉珂作业做不完,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车玉珂说「这点工作都做不完你怎么好意思睡觉」,而是会让她「那就明天再说吧」。


    车玉珂简直受宠若惊,经常和隋不扰聊着聊着就开始说自己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伊芙拿着几篇顶刊论文追着她要给她加名字,每个月的硕士劳务费莫名其妙多加了一个零……


    隋不扰问她:「你甲醛吸多了?」


    车玉珂:「……」


    一部分是做梦,还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真的和伊芙的关系越来越紧密。


    伊芙常有学术圈的饭局或是会议,以往她谁都不带,学长猜测是觉得自己的学生们水平太差,带出去丢人。现在不一样了,她会主动叫上车玉珂。


    车玉珂没有合适的衣服,伊芙更是自己出钱给车玉珂买了两套,轮换着穿。


    伊芙全大陆各地到处飞,一周的功夫就得辗转四五个城市,车玉珂便也跟着她一起飞。机票高铁都不用她出钱。


    偶尔,伊芙的女儿也会跟着一起来。和同龄人的话题多,车玉珂和厄利娅的关系突飞猛进。


    厄利娅没有遗传到伊芙的理科天分,她严重偏科,想去搞考古挖掘,目前在填大学志愿,正在和伊芙较劲。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于一直处于旅途上的状态,当初那一点点被绑架的阴影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国内的隋不扰、梅飞兰和万书云的一切也很顺利,车玉珂天天看着万书云在群里夸那个姓嵇的神仙老板,比如她已经特地报长了完成任务需要的时间,结果嵇琼华和她说再延长一周吧,她不着急的。


    真好。车玉珂想,感觉大家的生活都在稳步向前。


    隋不扰偶尔也会说她那边的事情,比如跟着顾珺意出去吃饭,认识了云毓的蔺星剑,又或者吐槽今天在聚会上碰见了一个清冷佛子。


    她总是说得轻描淡写,车玉珂无法判断她现在过得到底如何。


    车玉珂很想帮上隋不扰的忙,但她知道,如果她直接问了,隋不扰的答案只会是毫不客气的「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要来帮我的忙?」


    她知道国内的顾衡澂和顾衡牍潜逃在外,新闻上找不到她俩逃去了哪个国家,所以车玉珂在辗转大陆各地时,也在偷偷打听这两个人。


    很多线索都指向地底,那个车玉珂绝不可能主动、孤身前往的地方。


    于是车玉珂便只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整理成文档,发给了隋不扰。


    尽管隋不扰没说什么花里胡哨的感谢的话,车玉珂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车玉珂一直关注国内的财经新闻,期盼着哪一天能在那上面看到隋不扰的名字,哪怕隋不扰只是跟着顾珺意或是顾观澜出席某一个活动,甚至可能只是集体照里沉默的配角。


    她也怕看到隋不扰的名字,怕看到隋不扰和负面新闻相关联,也怕看到那些营销号博主对隋不扰的每一个举动、眼神都放大解读,恨不得解读出百八十个版本。


    她还能做什么呢?在她回不去晴山的时候,在隋不扰不愿意主动向她提出请求的时候,她能做什么,才可以帮得上隋不扰呢?


    那时候,第一个跳到车玉珂脑子里的名字是巴兰若。然而巴兰若这个人也随着顾衡澂的潜逃而彻底消失在公众眼前。


    借着专业便利,车玉珂可以接触到很多有加密需求的公司,大多都是正常业务上的往来,和巴兰若、和顾衡澂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


    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呢?车玉珂也是这么想的。


    那段时间恰好是一个项目收尾期,车玉珂忙于收尾,减少了关注这方面消息的频率。


    她不关注,反而有些人就自己凑了上来。


    那天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房间,打开电脑例行检查邮箱是否有新邮件,就看到一封询问邮件。


    问的是她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是伊芙把自己的一个创新点给了车玉珂让她写,最后写出来的效果不错,伊芙就带着车玉珂发表了这篇论文,这也是车玉珂第一篇顶刊。


    论文选题是关于Samsara语言的改进和完善,解决了Samsara语言里一个较为关键的问题,让Samsara能够应用于需要简单「自我意识变化」的自动化里。


    这个语言有很多bug,但也正是因为它同时也极有发展前景,所以学术界有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研究攻克这些bug。


    伊芙对Samsara很感兴趣,车玉珂作为一个「随和」的、没有自己明确方向的学生,自然是跟着伊芙走的。


    邮件的发件人自称是晴山大学的博士研究生,对论文中的一项参数设置提出了质疑和探讨的请求。对面认为车玉珂在处理某一个函数时,使用的方程和系数含有理论错误。


    而对方引用的几篇文献都是学术圈的大拿,探讨的内容也是有理有据——因为车玉珂对这个问题也是和伊芙探讨了许久。


    而当她打开附件代码时,却被其中特殊的手癖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是一个极端代码洁癖的家伙。TA写出的代码从头到尾简直比教科书还教科书,严谨、清洁、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


    显然,TA把代码清洁当做目的,就像有人强迫症,每天要洗几十次手,少一次都不行。而非一种提高效率


    和美观的手段。


    很多时候,代码稍微混乱一点,并不会太影响工作效率,熟练度上来以后,熟悉的东西很难写错,这种时候,反而整理变成浪费时间的事情。


    车玉珂自己也早就熟悉了这样的作风,只要能跑就行,何必在乎一个空格的事。


    所以当她看到这段附件时,违和感一下子就升了起来。


    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规整的代码了……


    那人更改完以后的代码,车玉珂有一瞬间都不敢认那是以自己写出来的基础写的。


    有这种手癖的人不算多,要么是还没工作的学生党,要么就是无所事事有大量时间和精力改完十处再改十处相关联的脚本文件。


    晴山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感觉这个身份是假的。


    博士平时论文实验都排得满满当当,怎么会有空来整理她这么长一串的代码。


    车玉珂打开她本科时期的导师聊天界面,上一次交流还停留在教师节的问候。那个导师有在带博士,也许自己可以问问……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车玉珂发去了新消息。


    「车玉珂:老师打扰您了!是这样的,我收到了一封学术讨论的邮件,说是晴大的博士生,我觉得TA说得很有探讨的空间,想着TA既然是咱们晴大的博士,想干脆加个好友一起详细讨论一下。所以想问问您,现在的晴大博士,有没有手癖特别洁癖的人呀~」


    那个时间点,在晴山正好是午休时间。


    「导:手癖洁癖?我没听说过,应该不是在校博士生,这种怪胎我们肯定会口口相传的。(笑哭.emoji)


    「邮件里没有提到名字吗?」


    「车玉珂:是的,就是邮件里没有提到名字,我才出此下策来打扰您……(小猫面条泪.emoji)打扰老师了!」


    「导:没事没事。」


    ——果然不是在校的博士生。


    这是一个伪造的身份。车玉珂突然想到,会不会和最近的那些事有关联呢?因为她那篇论文的方向,也是可以应用在加密领域的,可以做出一个类似金京的加密措施。


    想到这里,她来劲了。马上开始给本来打算忽略的邮件写回信。


    她没有给出自己的联系方式,但是表达出了愿意长期交流的意愿。


    回完邮件,房间门铃响了。


    车玉珂跑到门口看了眼猫眼,发现是伊芙,连忙打开门让她进来。


    “老板,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吗?”车玉珂侧身让伊芙进来,随后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走廊。


    伊芙慢悠悠地走进来,像在巡视领地:“感觉怎么样,在昂尼待着舒服吗?没有水土不服吧?”


    “还好。”车玉珂老老实实地说,“就是有点太潮湿了,感觉浑身黏答答的。”


    伊芙坐到床边,笑起来:“正常,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她的视线在干净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明天没什么事,你自己在酒店里放松放松,出去玩也别跑太远,昂尼最近不太平。”


    “好的好的。”车玉珂坐到伊芙对面的椅子上,小计啄米般点头。


    伊芙对省心的小孩脾气也更好:“明天晚上有个饭局,到时候你陪我去。”


    车玉珂已经习惯了陪伊芙到处跑的日子,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慢慢熟练起来。


    但她刚想答应,就想到了什么:“但是我的两件正装洗了都没干。”


    一件正装是正常替换下来以后清洗,还有一件是昨天不小心溅上了一点果汁,所以也送去干洗店了。


    这两天昂尼帝国的天气潮湿,自己洗的那件没干,干洗店的那件还没洗完,今晚要是出去吃饭,车玉珂就没正装穿了。


    伊芙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私人饭局。是我朋友,随便穿套常服就行,她不介意的。”


    「她」?


    ——乌河语里的「她」和「他」不是一个读音,所以车玉珂能分辨是女的还是男的。


    “哦哦,好的好的。”


    伊芙都说没关系了,那应该真的没关系。


    虽然车玉珂是这么想的,最后还是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和衬衫有些类似的长袖。


    出发前,伊芙看了一眼车玉珂的装扮,没多说什么。


    到了饭店,伊芙订了包厢。二人没等几分钟,伊芙朋友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车玉珂站起身迎接。


    车玉珂记得这人,她是伊芙的同门,之前来问过伊芙私人建设混币器的可行性。


    她是晴山人,车玉珂现在参加的交流项目就是因为她太优秀,乌河想要留住更多类似的人才,才创办的。


    “老师您好!”车玉珂连忙鞠躬问好,伸出去的手被女人牢牢握住。


    “你好。”女人笑意盈盈,银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她穿着一件工字背心,外面套着工装外套,戴着一双半掌黑手套。


    车玉珂偷瞄一眼默不作声喝可乐的伊芙,似乎希望她自己和女人交流,于是车玉珂试探着搭话道:“师姨,请问您贵姓?”


    女人松开了手,示意车玉珂可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免贵姓纪,纪煊。”


    作者有话说:乌河语里的「她」和「他」,后一个他在世界观里应该是男也,但现代汉语里找不到这个字遂作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