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马场惊魂(一) 大姐大,罩我!
“等等, 你刚刚说那个女人叫什么?!”
车玉珂才说到一半,隋不扰就忍不住提高声音打断她。
车玉珂重复了一遍:“纪煊。绞丝旁的纪,火字旁加个宣传的宣。”
那个拍卖师的真名叫纪煊?姓纪!?
她会和纪昭有什么关系吗?
……等等, 怪不得纪昭提到车玉珂被绑架的事件时,用的指代是伊芙事件。
如果这个纪煊真的和纪昭有关系的话, 那么整个事件里与纪昭关系更亲近的人自然便是伊芙。
还怪合理的, 因为她的艺名叫姬双,读起来读音也像。
“……你继续说。”
车玉珂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我本来以为纪煊很吓人呢,没想到那天晚上她超级温柔!问了我的学业, 我的论文,还有习不习惯和老板一起到处跑开会。
“然后她和我说了一个大八卦!关于顾珺意的, 你要听吗?”
车玉珂的声音显而易见地很雀跃,料想隋不扰一定很想听有关顾珺意的事。
隋不扰心里隐隐对是什么事有了点预感,答道:“听。”
车玉珂说:“哦哦!就是这个纪煊,她是在拍卖行里做的拍卖师, 艺名叫姬双, 你知道吗?”
隋不扰心说她当然知道,而车玉珂并没有打算听到她的
回答, 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就那个顾衡澂和顾衡牍的蕤宾地产为什么会被搞, 就是因为前段时间, 顾珺意她招到了一个神秘军师, 让她在拍卖会上直接和顾衡澂对冲,后面貌似也是发现了一点什么东西,所以才让顾珺意准备去搞她!”
隋不扰毫不意外,果然是这件事。
但纪煊是不知道她在哪里,还是不认识她, 还是……没有说出来呢?
隋不扰:“我就是那个军师。”
“然后——啊?!”车玉珂的话戛然而止,她那一声情绪激动得几乎破音,“你是谁?什么?你是那个军师?”
“对。”隋不扰冷静地又说了一遍,“我就是那个军师。”
车玉珂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
在那之后车玉珂又说了什么,或者隋不扰又对她说了什么,车玉珂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就浑浑噩噩地坐在沙发上。
纪煊和她说,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手段相当狠辣,比起顾珺意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道是哪家的新起之秀,往后都得好好提防着。
那个狠辣的、需要提防的家伙,那个在顾珺意背后「指点江山」的阴险军师,居然是隋不扰!?
在惊讶过后,车玉珂心头升起的第一个想法并不是害怕,而是——
天呐,这也太酷了吧!
她知道的,隋不扰就算再阴再险,那些手段都不会用到她的身上。
相反,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隋不扰宽阔的、双开门的背后得到坚实的依靠。
车玉珂美滋滋地想着,拿起手机爬上床,窝进被子里,亮着屏的手机上是和隋不扰的聊天界面。
咬着指甲犹豫了半晌,她发出一条消息:
「大姐大,罩我!」
*
隋不扰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刚好和蔺星剑、顾珺意一起走进马场。
——这两天,她和顾珺意、蔺星剑三个人几乎处成了连体婴。
会所那天的饭局没有很多人去,有隋不扰在的场合也不会讨论一些机密的事情,隋不扰觉得自己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但蔺星剑就是表现出很喜欢她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新消息,没时间回复了,便直接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蔺星剑没有回头,一边往前走,一边介绍马场:“那边是马棚,那边是草场,这里的马性情都很温顺,就算不扰没骑过马也不用怕,不会把你颠下去的。”
她笑着,指了指站在场边,穿着宽松运动服的人:“那些都是我们的教练,如果你实在害怕,就找一个人陪着你。”
隋不扰点点头:“好。”
她确实有点怕,以前从来没有骑过马,这种需要她双脚离地、踩在这么一个脚笼里的运动都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诚然,她知道从脚蹬改良至脚笼,就是因为双脚尺码比较小的人容易在紧张状态下将脚整个踩进脚蹬里然后就拔不出来了,但把脚禁锢在那么一个笼子里……还是有点吓人的。
蔺星剑看出隋不扰对于骑马确实很勉强,便拍拍她的肩膀,努努嘴唇:“你先去挑一个教练吧。”
隋不扰就等着蔺星剑这句话,直接闷头走向教练等待的地方。蔺星剑和顾珺意在原地等她。
隋不扰在门口就已经看好了,那个最高最壮、靠墙的女人。
感觉她的净身高比马都要高出小半截,肌肉虬结,一看就知道,哪怕马真的发狂了,她也能以一己之力把发狂的马按倒在地。
安全感!现在隋不扰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
她看到女人的铭牌上写着「裴蛟」两个字:“裴老师,一会儿可以拜托您帮我牵着马吗?”
裴蛟点点头,比了比隋不扰的身高,说:“你放心,我们这里的马都很温顺。”
真的吗……隋不扰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蔺星剑与顾珺意看到她挑中了合心意的教练以后,就各自去换马术服,找自己留在马场的那匹马。而裴蛟领着隋不扰往马棚里走去,一一给她介绍适合初学者的马驹。
“这匹五岁。”裴蛟顺手抓了一把草料,那个名叫小红的马立刻亲昵地凑上来吃草,“马场里性格最温顺的马,就算你挑衅她,她也不会搭理你。”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伸手,但手刚触摸到马鼻子前几寸的温热呼吸以后,又猛地收了回来。
手臂在身体旁边甩了甩,像是要甩掉黏在手上的东西。
裴蛟笑了一声,领着隋不扰走到下一匹马前:“这是小白,上个月刚刚有幸改名成为老白。老马了,通人性。”
老白很高,低下头咀嚼草料的时候,那双温润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裴蛟的手。
“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很灵,容易开小差,不过不会犟,拉得回来。
“这是小黄,跑得很平稳,就是有点懒,推一下动一下。
“这三个都适合初学者,你觉得呢?”裴蛟转过头来询问隋不扰。
隋不扰的眼睛完全黏在旁边儿童区的小马驹身上:“……真的不能选那边那匹吗?”
她觉得骑这种小马的话,她的双脚可以着地,这样会比较安全。
裴蛟:“……”
裴蛟:“你太重了,会把它压扁。”
隋不扰:“可恶……”
她最后看了一圈裴蛟推荐给她的三匹马,不情不愿地抬手指向那匹裴蛟说最温顺的马:“那就小红吧。”
那匹马不止是最温顺的,看起来也是最瘦的。隋不扰觉得就算她真的发狂了,自己也可以应付得过来。
裴蛟带着隋不扰去更衣室,换上了定制的马术服,调整好了自己的头盔,绑带拉到最紧。
彼时,顾珺意和蔺星剑已经全都准备好了。
蔺星剑看到隋不扰的新装扮,满意地点头:“不错,这样看着精神。”
裴蛟牵来小红,示意隋不扰上前。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先是伸出手,学着裴蛟的样子抚摸柔顺的马鬓毛,小红低下头,果然没有丝毫不情愿的样子。
看着隋不扰似乎摸得心情平静下来了,她便轻轻扯了扯缰绳,让小红往前两步:“上马吧。”
隋不扰走到马的身旁,手按在马鞍边缘,触及到马粗糙的皮肤,她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你不陪我吗?”
“不陪。”裴蛟了然,没有安全感的初学者都会希望有一个经验者能够同骑,“你选的这匹马不是很壮,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而且我很重。
“你要想和我同骑,要选大绿。大绿是马场最大的马,性格挺温顺的,和我也比较熟。”
隋不扰一只脚踩上脚笼,但迟迟没有翻身上马。
她有点犹豫,权衡到底是自己一个人骑这匹体型没那么大的马,还是去挑一只体型最大的马,和裴蛟同骑。
裴蛟都说了是马场里最大的马,那一定相当大。小红的体型已经让她感觉有点紧张,那就不用想更大更壮的马了。
“……算了,我骑这匹吧。”隋不扰说,抓着裴蛟的手臂翻身上马,整个人僵硬得和铁板一样。
“放松。”裴蛟任由隋不扰死死地抓住自己的手臂,“你越紧张,它也越紧张。”
隋不扰深吸气调整了几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不远处响起由远及近的清脆马蹄声,顾珺意骑着一匹栗色骏马,而蔺星剑骑着一匹白色的。
二人姿态闲适,看着裴蛟拉着缰绳带着小红慢慢踱步,而隋不扰在马背上这个人僵直,顾珺意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紧张?”
隋不扰攥着缰绳的另半边,深深吸吐:“害怕……”
顾珺意的小栗轻快地绕着小红跑跳一圈,两匹马并驾齐驱,顾珺意伸出手抚过隋不扰的肩膀:“放松一点,不会把你颠下去的。”
隋不扰动了动被牢牢关在脚笼里的双脚:“脚难受。”
顾珺意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保护你的呀。”
隋不扰:“我觉得像绑住我了。”
顾珺意不置可否地笑笑。
蔺星剑正骑着白马娴熟地绕圈热身,顾珺意在隋不扰身边待的时间太长,她有些等不及了,轻夹马腹,小跑到二人身边:“走了。”
顾珺意于是抱歉地朝隋不扰笑笑,也加快速度跟上蔺星剑的步伐:“老规矩?”
“老规矩。”蔺星剑与顾珺意的两匹马并辔而行,“先跑一圈看看,好久没骑了。”
顾珺
意转过身朝隋不扰挥挥手告别,但隋不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缰绳,完全没有注意到顾珺意那边的动静。
顾珺意无奈地勾唇,在蔺星剑的催促下,提速赶上。
“别害怕。”裴蛟又说了一遍,另只手轻拍隋不扰的手背,“你看,你现在做得很好。”
但这句话落在隋不扰的耳朵里便只剩下了噪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裴蛟好像在和她说话:“你说什么?”
裴蛟:“我说没事,我们就这样先走两圈,体验一下。今天不跑。”
“嗯嗯!”隋不扰连连点头,“不跑不跑,就走两圈。”
走了草场四分之一条边,隋不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裴蛟的手臂。
“干嘛?”裴蛟扭头看她,但也没有缩回手。
“嘿嘿。”隋不扰傻笑一声,“安心。”
裴蛟:“……”
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抓着裴蛟抓着缰绳的手背,感受着手里温热的肌肤,隋不扰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开始转头观察周围的景色。
快到夏天了,天气已经炎热了起来,今天是阴天,太阳不大,暖风吹在身上颇为惬意。
走着走着,隋不扰挑起一个话头:“姐,你以前健身吗?肌肉要练得这么漂亮,肯定得做好多努力吧?”
裴蛟没有回头,但隋不扰看到她的嘴角翘起了,显然心情不错:“还好,我觉得运动挺解压的。
“喏,以前当兵的时候那个运动量习惯了,退役以后要是不动弹,不就要变成啤酒肚了?”
当兵?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在马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当兵?那你认识李熠年吗?”
“嚯!”裴蛟冷笑一声,“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
隋不扰听着裴蛟这语气好像不太妙的样子,说:“李熠年在我姐公司当司机……兼职保镖。”
裴蛟抬起头,眯起眼睛望着远方思索了一会儿:“司机?她心甘情愿?”
隋不扰挠挠后脑勺:“不知道呀,反正我觉得她……”顿了顿,隋不扰咽下「感觉她人挺好」的这句话,转而说,“她好像没什么不情愿的。”
裴蛟又是一声冷哼:“倒也是,就她在营里闹的那些事,还愿意给她工作包分配就不错了,哪儿还有的挑?”
这和隋不扰认知里的李熠年完全不一样,她又实在好奇,于是试探着问:“闹了什么事呀?”
裴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能闹什么事?给你举个你肯定听说过的例子,矮人犯境知道不?那时候上头的意思是先谈判,如果拒不和解,那就打。
“但你知道的,这种和解谈判的时间跨度很长,尤其矮人那边很鸡贼,她不是马上拒绝,而是表现出我们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我们就不断地调整条款。毕竟能和平解决,谁想打仗?
“结果这人就以为,啊,上头是缩头乌龟,不打算给受伤的姐妹一个说法,带头闹事,根本就是个刺头!”
隋不扰静静听着裴蛟的叙述。
和李熠年当初说的其实大差不差,只是给一件事补充了另一个视角而已。
如果隋不扰没和李熠年相处这一个来月,那她也会觉得李熠年太冲动,太急躁。
但现在么……
她觉得李熠年可能只是被用错误的消息引导了。
李熠年不是完全的冲动,否则嵇月娥只要用几句正义罪恶之类的鸡汤激激她,她就会签下外聘专家的合同,而若是如此,嵇月娥也就不会追在她屁股后面想请她帮忙。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能和她得到的消息相互佐证的事实,这才坚信上面是缩头乌龟。
隋不扰说:“真的吗?但我姐姐好像很喜欢李熠年。”
她垂下眉眼,余光看到裴蛟仍然看着自己:“前段时间我朋友被绑架,也是她以一打四,才把我朋友救回来的。”
裴蛟叹了口气:“我们连里,谁对李熠年不是又爱又恨?她太容易被骗了,但她要是真站你这边,那是舒服得不行。”
她抬脚将草地上一块有点体积的石头踢远:“在矮人事前,平常我们之间有什么冲突,也都是她站出来讲理和解,连长就慢慢地把很多事都交给她了,我们当时都以为,她以后肯定要平步青云了。”
她抚摸着小红的鬃毛,沿着草场边圈的速度分割线慢慢走:“结果没想到,一沾上矮人的事儿,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隋不扰记得荀储光也说过,本来是想给李熠年升军职的,后来因为一些事就搁置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隋不扰就能理解了。
裴蛟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对隋不扰说出这些话:“你听过就忘啊,别回头再告诉李熠年。”
隋不扰点头,之后意识到裴蛟看不到自己的动作,答道:“我肯定不会告诉李熠年的。”
“嗯。”裴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两人没有人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沿着草场边沿走,马蹄踏过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沙沙声,隋不扰已经适应了这种带着些微晃动的节奏,紧绷的肩膀已然不知何时松懈了下来。
草场上,不少熟练的骑手骑着马小跑过去,带起一阵微风。
小红果然和裴蛟说的一样,对于外界的刺激无动于衷,只是偶尔会低下头,用鼻子碰碰草丛里的一朵小花。
隋不扰不急着走,裴蛟也想多留点时间,所以当小红停下时,裴蛟并不催促这它快走。
夕阳西斜,隋不扰和裴蛟绕完了一号场的一圈。
“下马?”裴蛟问她。
“嗯,麻烦了。”
裴蛟牵着小红走到出口处,朝隋不扰伸出手。隋不扰的手刚搭上裴蛟的手腕,就听得后方突然爆发出嘈杂的尖叫声。
隋不扰回头,裴蛟也探出身子往那个方向看去。
一号场与二号场相连的出入口处简直人仰马翻,看热闹的、或者还没来得及从那边离开的人与马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惊动,受惊的马匹提起前蹄嘶鸣,一个骑手险些被甩下马背,好险是双足牢牢固定在脚笼里。
“抓紧缰绳!”旁边有一个全副武装的骑手厉声喝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场上回响,就连隋不扰也能听清。
她□□的红马是受惊轻微的,即使性子温和,却也还是受到了那些惊乱的影响。带着红马稍稍远离了杂乱的人群,女人将双手围在嘴边作喇叭状,喊道:“身体前倾!抱紧马颈!”
险些被甩下马的骑手听到这句话就下意识地照做了,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双臂紧紧环住马颈,然而那匹马还在不安地甩头,那人几次差点脱手。
那女人引导着自家的红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的马,大概是在吹口哨安抚。
慢慢的,受惊的马匹平静了下来,女人这才伸手扯过那匹马的缰绳,带它远离二号场出入口,从腰包里拿出一块小方糖,喂进仍在不安踱步的马匹口中。
很快,冷静下来的人群与马群自发让开一条路,草场侧旁的紧急出口处,有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抬着担架和急救箱,匆匆忙忙地往里去。
裴蛟的手仍然稳稳托着隋不扰的手肘:“你先下来。”
隋不扰改成抓住了裴蛟的肩膀,让她帮忙解开脚笼。
小红安安静静地站着,连动都不动一下,这让隋不扰多少安心了一些。
脚笼解开,隋不扰扶着裴蛟的手想下马。大概是因为受了那边的惊吓,她有些紧张,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下马角度。
裴蛟于是伸手捞过她的腰腹,一手搂住她的膝弯,直接将人从马上一把抱了下来。
双脚终于落地,隋不扰感受到了一种恍惚的踏实感。
小红低下脑袋过来蹭了蹭隋不扰的手臂,这次她没有躲开。
裴蛟仍然看着二号场的出入口,神情并不轻松:“可能是坠马事故。”她咂了下舌,“你姐和蔺星剑之前好像就是去了二号场。”
隋不扰一怔:“不、不会吧?”
裴蛟拉过隋不扰的手腕,带着她往室内走:“可能是我多想了。二号场和三号场也连通的,可能她俩是去了三号场。
“走,我先带你去休息。”
隋不扰在更衣室换好自己的常服,跟着裴蛟走进贵宾休息室等待。
然而十几分钟后,她没等到顾珺意,却等到了步履匆匆的玉瑾。
第57章 马场惊魂(
二) 跟踪玉瑾。
玉瑾是匆匆赶来的, 虽然没跑,但显然是快走过来的。她进入休息室时,一手扶着门框, 另一手按着膝盖缓了口气,才急急对隋不扰说:“您先坐一会儿, 顾总陪蔺总去医院了。”
“医院?”隋不扰没有起身, 但直起了上半身,“蔺星剑怎么了?”
裴蛟双手抱胸,低头在看手机上的消息,站在后面不远处。
玉瑾扶着椅背, 因为出了点汗,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顺了顺气:“蔺总是坠马了。”
裴蛟闻言抬头,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依旧没有说话。
玉瑾看了一眼窗神一样站在后面的女人,压低声音道:“伤得有些重, 说是要做手术。顾总嘱咐我, 如果她一小时内回不来,到时我再送您回去。”
隋不扰蹙眉:“一个小时?手术做不了这么短的吧?”
玉瑾答道:“是等蔺总的家人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似乎有些着急去做什么事, 脚尖也转向了门口, “我还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就麻烦隋副总在这个休息室里暂候片刻。”
说完,她都不等隋不扰做出什么回应,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小房间。
隋不扰又窝回了沙发里,她拿起手机,正在思索谁可能有获得消息的渠道, 眼前就伸来一个手机屏幕。
顺着那手臂看过去,是裴蛟。
“裴老师……”隋不扰仰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蛟的脸恰好背光,那衬得她的双眼幽深如深潭。
裴蛟:“看。”
于是隋不扰看向裴蛟手机亮屏的界面,界面上是马场教练的群聊,在里面发言的都是与裴蛟一样的教练。
「教练A:超级吓人……地上全是血!」
「教练A:咋办!我看到我的会员群里好多人都在传照片,我撤回了,但会员们还在聊天。」
「教练B:聊天能咋办,这也不能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别聊了……你就关注一下那些可能会泄密的消息吧。」
「教练B:话说,蔺总那匹马怎么会突然发狂?」
「教练C:别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教练D:这绝对会追责的吧!马场会不会被查封?」
「教练B:查封不至于,但是蔺总伤得这么重,赔偿肯定是少不了的了。」
「教练C:天呐,现在只能祈祷蔺总的手术能够顺利了。」
一屏的消息到这里为止了,隋不扰抬头看了看裴蛟,后者抬抬下巴,默认了隋不扰可以滑动屏幕往下看新消息。
「教练A:唉,顾总的表情好吓人……给我看得都有点心悸了。」
「教练B:顾总和蔺总关系一向很好,正常。她肯定心疼死了。」
「教练D:那匹马是不是用镇静剂弄昏迷了?后来搬去哪儿了?」
「教练E:暂时放在马棚了。一会儿警察来了就交给警察。」
「教练B:我看到玉瑾来了。」
「教练A:我也看到了。是因为顾总去了医院,所以让玉特助来帮忙看看现场情况吧?」
「教练C:也是哦,如果真是有人蓄意谋害蔺总,那估计也是会想要消灭证据的!」
「教练F:好了,大家都别说了,别再想这些事了。先回宿舍休息休息吧,等老板发话。」
在教练F说完话以后,群里便不再有新消息出来。
隋不扰看完了这些,裴蛟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群聊,群聊人数比之前的教练群少了一个人,少了教练F。
「教练D:那个狗腿子!!就显得她最会拍马屁!」
「教练E:哈哈哈哈笑死,我刚走过茶水间,听到财务部的也在聊这件事。」
「教练D:就是啊,大家都在聊,凭什么不让我们聊?」
「教练A:话说,有谁看到玉特助了?」
「教练C:跑去隋不扰那边的休息室了吧。」
「教练A:噢噢噢……顾总的妹妹对吧?顾总人真好,都这个关头了,还想得到她的妹妹。」
「教练B:但说实话她妹妹也是个成年人了,成天像个巨婴一样跟在顾珺意屁股后面也不觉得自己害臊?」
隋不扰:“……”
她也不想跟,那倒是让顾珺意别带她啊!
「教练H:玉特助咋来后厨了?我过来开个小灶碰上她,吓我一跳。(笑哭.emoji)」
「教练C:果然玉特助也怀疑是有人给小马投放的食物里动了手脚吧!」
「教练H:后厨在她来之前半小时刚清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她能找到个啥……」
「教练A:!?那证据不会已经被消灭掉了吧!!」
「教练H:你在想啥呢?(笑哭.emoji)就算真要找给马的饲料下毒的人,为啥要来人的后厨?」
「教练B:说不定是顾总有别的指示!别猜了,我觉得我们猜不到。」
「教练C:对啊,反正追花的负责团队不都已经被控制住了么?这也没有别的嫌疑人能找了。」
「教练G:话说,这都快过去半个小时了吧,今天警察怎么来得这么慢,真的有人报警了吗?」
「教练C:哪有半小时,顶多十来分钟了。」
「教练C:不过报警肯定报了吧,这么大的事儿,就算是围观群众应该也会报。」
「教练E:其实连救护车都没来吧?还是我们的人开车送出去的。」
「教练D:草台班子!」
隋不扰看完了这个缺了教练F的小群聊天记录,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二号场的出入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但守在旁边的人还是穿着马场工作人员制服的员工而非保卫厅的警察。
一部分人守在出入口处不允许别人进出,一部分人则散落在草场的各个角落里,帮着安抚马匹、疏散群众。
“警察还没来么?”隋不扰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裴蛟答道:“应该在路上了。”
隋不扰没有收回目光,但视线也并无定点:“你觉得会是马的饲料被人下毒吗?”
裴蛟坐到隋不扰旁边的沙发上:“不用怀疑,肯定是的。追花的性格和小红不相上下,它发狂,肯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按道理说,如果是在饲料里下毒,那这事儿就很好查,因为蔺总的追花是有专人负责,一个团队负责一匹马,直接把一个团队的人拿下,挨个审问总能问出点问题来。”
就算不是他们做的,光是工作失误也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给追花注射了什么药品?”
正因为直接在饲料里下毒就太好查,不是那个团队,查查监控也就知道了。所以隋不扰也在考虑别的可能性。
裴蛟沉思了片刻后,缓缓点头:“有可能。那就要等体检结果了。”
两个人没人再说话,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裴蛟冷不丁说了一句:“这家马场的股东不是顾珺意或者蔺星剑。”
“什——”隋不扰扭过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裴蛟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股东不是顾珺意或者蔺星剑……”
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和裴蛟对视良久,她福至心灵:“你是说,让我去跟着玉瑾,
看她都做了什么吗?”
裴蛟不答反问:“你想去吗?”
隋不扰点头:“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裴蛟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我知道,我带你去。”
隋不扰见她这么爽快,心里反而升起了一丝犹疑:“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裴蛟捏在手里的手机,她还记得那个教练群里有两个很崇拜顾珺意的存在,虽然裴蛟没发过言,但难保她也是这样的人。
裴蛟面色不变:“因为她和李熠年关系好,所以我讨厌她。”
……哦,原来如此,这是恨屋及乌了。隋不扰庆幸自己在提到李熠年的时候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依赖或是好感。
隋不扰因此也干脆地点头:“好,麻烦了。”
裴蛟低头,在手机上又调出和某一个保安的聊天页面,那人在两分钟前刚发来消息,说玉瑾从后厨离开了。
“那我们先去后厨看看。”隋不扰说,“问问看那边的厨师。”
“我带你去。”裴蛟点头。
她率先打开了门,左右看了看空旷的走廊,确认没有人以后,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休息室。
裴蛟带隋不扰走了员工通道,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大家现在大概都在看热闹或者在宿舍休息。
隋不扰跟着裴蛟闪身进入后厨。和她意想中的热火朝天不一样,此刻的后厨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独属于后厨的油腻味,各类锅碗瓢盆被洗得锃亮,角落里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女人。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女人抬起头看过来。
她生得膀大腰圆,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代表厨师长的帽子。她似乎和裴蛟关系很好,一见来人,便咧开嘴笑:“过来偷吃?我都收拾完了,不开火。”
“没让你开火。”裴蛟推了一把身边的隋不扰,“她有事问你。”
厨师长收起手机,站起身,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被裴蛟推出来的女人,看着有点眼熟,但她不记得是谁,便只是礼貌地笑道:“你好,你是?”
隋不扰上前两步,伸出手作自我介绍:“我姓隋,是顾家认回来的小女儿。”
“哦哦哦!”厨师长听说过顾家的那些事情,再打眼一看隋不扰,果然和顾远岫长得很像,“你要问我什么事儿?”
隋不扰:“听说刚刚玉瑾来过后厨?”
厨师长瞥了一眼隋不扰身后的裴蛟,才说:“对,来过,你找她有事?她应该是去马场了。”
“我不是找她有事。”隋不扰见厨师长一直往裴蛟那边看,也好奇地扭过头,看裴蛟在干什么。
裴蛟只是随意地站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做出手势。
隋不扰这才继续说:“她都在这里做了什么?”
裴蛟忍不住笑了,上前两步搂过隋不扰的肩膀:“妹儿,你这问得也太直白了。”
隋不扰还有些懵懂。尽管她知道自己需要迂回打探,但裴蛟这儿给她创造出了一个完全安全的环境,这种情况下,她觉得不直白反而有点奇怪了。
厨师长也了然地笑了,她摆摆手:“没事儿,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玉瑾来这里呢,一是为了确认原本今晚顾珺意请客吃饭的菜单,二是说既然这顿饭吃不了了,那她就把采购到这里的食材带走。”
“食材?”隋不扰对玉瑾带走的东西感到一些讶异,“什么食材?很珍贵的吗?”否则隋不扰想象不出顾珺意仅仅是因为昂贵,就让玉瑾急着来这里带走食材。
再说了,再珍贵的食材,在马场这里可能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昧下的财产。
厨师长伸出手比划:“是一些花。就是那种地底特产的月雾花,在满月的时候开花,花瓣像雾一样的。而且都是整朵的。
“有一道菜要用月雾花做。但严格来说,这也不是主菜,是顾珺意准备当做调味料加进菜里的东西。”
月雾花的确珍贵,但不算特别稀有。珍贵在于每个月只有满月那一个晚上可以摘取,而且因为其像雾一样的特性,很难完整地摘下一整朵花。
不稀有则在于不难培育,可以人工养殖,而且一年能收获十二次。
月雾花当调料时的味道和八角差不多,但少了些许辛辣,比较适合口味淡,但还想试试看香料的人群。
不过晴山很少和地底有商业往来,月雾花在晴山的使用并不普遍。
隋不扰问:“你们后厨平时不进月雾花么?”
厨师长耸了耸肩:“之前进过,但价格太贵了,而且制作过程中的报废率太高,不划算,后来就不进了。”
隋不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裴蛟,对方正趴在料理台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个盐罐子研究上面的纹理。
她问:“所以月雾花很难制作成菜肴?”
厨师长:“要看你怎么做了。当调料的话还好,装饰品也还好,要是做成以它为主的菜肴,那是很难了。
“因为那个花瓣很易碎,翻炒或者炖煮过程中不小心就会散架,就需要全部从头再来。”
隋不扰:“……那可以说,晴山范围里,能够熟练使用月雾花制作菜肴的人很少,对吗?”
厨师长挑眉:“对。”她似乎知道隋不扰想问什么,后一句就加上了答案,“加上我,两只手数得过来。”
隋不扰指腹互相捻着,敛下眉目思忖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那我可以看看菜单吗?”
“可以。”厨师长在手机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相册里之前留存的照片,将手机递给隋不扰,“喏。”
手机上的菜单就是玉瑾直接发来确认的文字消息,没有图片。
一共三道大荤、两道小荤、两道纯素、一道汤、一个饭后甜品。
以马场做漂亮饭而非食用饭的角度来看,对于她们三个人的饭量来说,这个量有点少了……有点太少了。
不像是顾珺意的作风。
裴蛟也凑过来看了,她直接出声吐槽:“这也太抠了,顾珺意请客吃饭,就请这么几道菜?晚上都饿着肚子回家。
她指着这个红油肉片说:“这道菜一共就五个肉片,塞牙缝都不够的,你们仨平分都不行。”
隋不扰问:“我不太会做饭,不了解专业的食材搭配之类的事情,这些菜都可以加入月雾花作为佐料吗?不会……很奇怪吗?”
比如那道鸡汤里再加入类似于八角的味道?隋不扰想想都觉得难吃。
厨师长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顾总是这么要求的,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隋不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那……那这些菜肴里有没有哪一道的食材会和月雾花相冲?”
厨师长一愣,随即明白了隋不扰是在担心什么事:“没有吧……反正我是没有听说过的。吃月雾花的地方太少了,要研究这种食材,也就地底人会研究。”
厨师长对于地底人的看法和大部分人都一样:“但你也知道那些人成天神神鬼鬼的,信用度太低了,就算真的那天跑出来说诶我们做了个研究,月雾花不能和什么什么一起吃,过个几天再跑出来说,哦,不是研究,其实是神的旨意什么的……
“这种当上一次就够了。”
隋不扰若
有所思地点头,刚张口要接话,门外走廊便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想要开口的冲动。
“对,我知道……嗯,顾总,我正在回去的路上。好的,等我再去看看……”
是玉瑾的声音!
隋不扰呼吸一滞,随即心脏狂乱地跳动起来,连忙低头搜寻自己能够躲藏的地方。裴蛟也急忙走过来,
堆放着食材的料理台和下方半开的橱柜,橱柜里没什么东西,看起来她应该能够躲得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矮下身子准备躲进橱柜,却被裴蛟一把拉住。
“这边。”
裴蛟压低声音,拉着隋不扰离开料理台,二人快步绕过料理台,来到进门后不会第一眼看到的另一侧,厨师长也过来打开了下面的矮柜,二人忙不迭将隋不扰塞进矮柜。
隋不扰蜷起身子钻进矮柜,膝盖抵在胸前,厨师长刚阖上门,后厨的大门就打开了。
黑暗笼罩住了隋不扰,狭小的空间里,她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虽然这个橱柜里放多少东西,但剩下的空间对于隋不扰而言还是略显局促。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从柜门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到厨师长的一条腿。
厨师长顺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捞出一袋米粉放到料理台上,假装自己正要给裴蛟开小灶。看到玉瑾去而复返,她脸上挂起一个笑容招呼道:“玉特助,是忘了什么事吗?”
隋不扰听到的玉瑾的声音隔了一层铁皮,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对。顾总说她在你们这儿还有了一包迷迭香,不是今晚本来要用的,但她让我拿回去。”
“迷迭香?”厨师长的声音似乎有些疑惑,“有特殊的产地吗?因为我们后厨有很多迷迭香。”
玉瑾:“……哦,就是普通的晴山产的迷迭香。顾总说她放在这儿的那一包应该是黄色袋子。”
“黄色袋子……我有点印象,我去给你找找。”
说着,厨师长就离开了柜子跟前。换做裴蛟慢慢踱步地走了过来。
“裴教练。”玉瑾说,“您来加餐?”
裴蛟双手反撑着料理台,答道:“对。隋不扰说她有点饿了,所以我来找老许让她做点吃的东西去给隋不扰垫垫肚子。”
玉瑾:“真不好意思,让您二位等这么久。我这边马上就能结束了,顾总还没给我消息,一会儿我就去把隋副总送回家。”
裴蛟:“……那倒也不着急,我挺喜欢这个娃儿的,她今天受了点惊吓,就别急着把她送回家让她独处,我可以陪陪她,陪到顾总结束。”
玉瑾:“哦?这样啊……隋副总回家也不是一个人呀,岫总在家。”
“岫总?”裴蛟对这个称谓有些陌生,“顾远岫?不是我说,就那个闷葫芦有什么用?没事的,你要是忙你就忙你的去,我陪她聊聊天,晚点她要回家了我送她回去就行。”
玉瑾似乎被说服了:“好的,那一会儿我和顾总说一下。”
玉瑾抬步,脚步声靠近了隋不扰这边的料理台。隋不扰背靠橱柜内壁,清晰地感受到玉瑾似乎是靠上了柜台的边沿。
玉瑾:“隋副总还在休息室吗?”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就响在柜门外。
裴蛟:“是啊,怎么了?”
隋不扰看到她的双腿不安地交替了一下。
玉瑾没有回答,裴蛟的双腿就保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没有动弹。
隋不扰的心被高高吊起,她总疑心玉瑾已经发现了她躲在橱柜里,她甚至能够想象得出玉瑾现在的表情——
嘴角微扬,微微偏过头,眼睛直直看着关闭的橱柜门。
作者有话说:保留节目……又设置错了定时[裂开]
第58章 马场惊魂(三) 那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
玉瑾又往裴蛟身边走了两步, 皮鞋鞋跟落地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落在了隋不扰的心上。
裴蛟的腿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彻底将鞋跟对着隋不扰的方向了:“玉特助要找她?那我带你去休息室。”
玉瑾的脚步一停。
可能是玉瑾无意间碰到,也可能是她有目的性的。
「叩叩——」
隋不扰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这个柜子里没东西?”玉瑾问道, “我还以为骞骞的后厨橱柜里都会放满了东西。”
裴蛟:“……我又不是这里的厨师,你问我我问谁?”
她后退了一步, 让出了打开橱柜的余地:“你想看看里面放着什么?”
隋不扰咬紧了牙关, 恨不得自己能缩成很小一团塞进角落里。
——万一玉瑾真过来打开橱柜了怎么办!?那她之前所装的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也浑浊闷热,隋不扰一张脸烫得都快烧起来了。
这个蜷缩的姿势让她浑身酸痛,几乎对折的腰腹更是已经快痛得抽筋, 要是再不能伸展脖子,她怀疑自己的脖子就要断了。
她想调整一下姿势, 哪怕只是活动一下脖子,但怕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反而让玉瑾发现。
玉瑾为什么不说话?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藏在这里了?
是裴蛟的保护性的举动太明显了吗?还是她无意中发出了什么声音让玉瑾听到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玉瑾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些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玩味。
她说话声音很慢:“算了吧, 随意窥探骞骞的商业机密, 回头刘总不给我好果子吃。”
听到这句话,隋不扰僵硬的身体才一点一点地, 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恰在此时, 厨师长的声音从厨房那头响了起来, 她的脚步声很沉很急, 几步路就走到了玉瑾身边:“喏,这是你要的东西吧?”
“是的,谢谢。”玉瑾礼貌地道谢。
一阵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后,厨师长又说:“就打开来看一眼,不核对一下数量?万一到时候出什么事, 珺总怪罪到你头上怎么办。”
玉瑾:“没事的,许大厨。迷迭香又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的食材,我相信骞骞不缺这点迷迭香。”
“哼。”厨师长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隋不扰也听不出她的语气里是赞同还是别的情绪。
随后,属于玉瑾的脚步声响起,听方向,是明确的朝着大门走去。
隋不扰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一声大门开关以后,厨师长同样走到门口,似乎打开门看了一眼玉瑾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过了片刻,裴蛟才把橱柜门打开。
大量光线涌入,隋不扰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长时间地维持这个姿势,让她的四肢都僵硬发麻,像个被定型住的娃娃,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钻出来。
裴蛟一手扶着她的脖子,一手搂住她的两条大腿,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将她从橱柜里往外抱。
“这样痛吗?”她问。
隋不扰紧紧低着头,牙齿因为疼痛或是别扭的姿势而打着颤,她很难说话,比起痛不痛的事,她更想现在能出去活动一下四肢。
“呼——”
裴蛟没敢直接伸展她的四肢,而是以一种侧躺蜷缩的姿势把她放在了地上。
终于能以一种相对舒适的姿势躺着,隋不扰深深吐出一口气。而裴蛟和厨师长分别帮她按摩身上最痛的地方。
“嘶……”
舒服是舒服,但隋不扰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感觉,简直像她的骨头错位以后,找中医正骨正回来——但不同的是,这次「正骨」持续的时间很长。
“我当时都快紧张死了。”裴蛟一边用适中的力度按揉着隋不扰的后脖颈一边说,“她一直在往我脚底下瞟,我都快以为她要发现了!”
厨师长笑着嘲讽她:“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一天天的胆量训练都练到哪儿去了?差点就露馅。”
“切。”裴蛟不服气,“这能一样吗?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还关乎了咱隋不扰呢。我咋能让她在我的地盘里出事?”
“你的地盘?”厨师长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准备费心思去纠正这一个说法。
“没事儿。”隋不扰反过来安慰裴蛟,“最后玉瑾不是也放弃了么?只要她没有亲眼见到我就都不算。
“不过……”
隋不扰还在想,如果玉瑾跑去休息
室找她了怎么办?
“——等等!”裴蛟和隋不扰想到了一起去,面色瞬间就变了,“她会不会去休息室看你在不在!?”
想到这种可能性,裴蛟就着急忙慌地站起来要出去拦住玉瑾。
隋不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别去!你现在去追她,不就相当于直接告诉她你心里有鬼,我不在休息室了么?”
“那怎么办?”裴蛟想想也有道理,她重新单膝跪到隋不扰的身前,“那她跑进休息室里发现你不在,不也是相当于——”
“冷静。”隋不扰的关节恢复了一部分,她能够自己活动脖颈了,“我已经想到了,所以我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裴蛟一怔,凑近了些:“什么准备?”
隋不扰干脆躺倒在地,曲着一条腿扳到身体另一侧做拉伸运动,先前狂乱的心跳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你打开门看走廊的时候,我去把厕所从里面反锁上了。”
“……所以呢?”裴蛟先是困惑,再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隋不扰是做了件什么事,“不对,休息室的厕所你怎么从里面反锁上的?”
隋不扰耸耸肩,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难点:“侦探小说里能找到一百种方法把那种老式门锁从里面反锁。”
她换了条腿拉伸,舒展着发麻的四肢,双眸朝上看着裴蛟,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笑意:“这样的话,玉瑾就会觉得我在厕所里,而不是走出了休息室。”
“哟。”裴蛟伸出手捏了捏隋不扰的脸颊肉,“这么聪明。”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聊了一会儿,隋不扰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正常了,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问厨师长:“姐,那个袋子里的迷迭香,真的是迷迭香吗?”
厨师长点头:“我看过了,闻过了,还拿了一根尝了尝,就是迷迭香,”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没毒。”
隋不扰:“好,那……”
厨师长戴着手套的手举到隋不扰面前:“喏,我偷偷给你留了一点下来,你要拿去干什么随便你。”
她的手心里躺着一个干净的塑封袋,塑封袋里装着一株翠绿的迷迭香,这株草的颜色太鲜亮,饱和度太高,隋不扰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假草。
“谢谢!”隋不扰双眼微微瞪大,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意外之喜。
她把迷迭香塞进口袋里,摸了摸口袋,想着好像也没什么能问的了,顾珺意安排的菜单也已经拍好了,于是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厨师长把桌上的面粉袋收回橱柜里,裴蛟小步跟上隋不扰。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裴蛟问她:“你觉得那个菜单有问题?”
“嗯。”隋不扰轻轻点头,警惕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太奇怪了,谁会往鸡汤里加类似于八角的调味料?那哪能好吃。”
她盘算着自己要去哪儿才能买到月雾花,一边说:“要是今晚还能吃上饭,也许我就能知道答案,可惜现在出了意外……”
说到这里,隋不扰脚步突然一停:“裴教练,蔺星剑坠马是怎么回事?”
裴蛟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保安发来的新消息:“玉瑾现在去客房服务中心了,你打算直接过去,还是我们先回休息室,我把前因后果说给你听?”
客房服务中心?
隋不扰没听顾珺意说过今天还要在马场住一晚上,顾珺意和她说的是骑马吃饭,晚上顾珺意送自己回去。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顾珺意想做什么了。
隋不扰答道:“那我们先回休息室吧,玉瑾在客房服务中心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处理事务,等你和我说完,我们再过去就差不多了。”
“好。”裴蛟利落应道,带着隋不扰回到了休息室里。
和上次一样,裴蛟是直接在手机上调出某个聊天页面展示给隋不扰看的。
这个页面的消息时间大概就是事发左右,是个安保人员的集体大群。
「保安A:蔺总的马发狂了!二号场谁快去救救!!」
「保安B:追花发狂??」
「保安B:牵出去的时候还好着呢!」
「保安C:蔺总骑着跑了十几分钟了也没出事儿啊?怎么突然发狂了?是不是二号场有人专门故意吓它所以受惊了?」
「保安A:我怎么知道?你们别在说风凉话了!蔺总快被甩下来了!」
「保安A:珺总也在!」
「保安D:@保安E,@保安F,她俩不就在二号场吗?你直接打电话不比发消息快?」
「保安A:不在!她俩不在!所以我在群里喊人,她俩不知道跑哪儿摸鱼去了!」
「保安A:(语音18")现在的情况是在二号场的教练都过去了,但是没法把追花安抚下来!」
「保安B:芜湖,有人要有麻烦咯。」
「保安A:都说了别说风凉话了,烦不烦人?」
「保安队长A:对讲机也联系不上E和F,我拿着镇静枪先去看看,@保安A,你在监控室随时汇报情况。」
「保安A:收到!」
裴蛟向隋不扰人工补充信息:“然后保安队长就通过对讲机临时抽调了三号场的保安去了二号场,利用镇静枪射中追花,才让她安静下来。”
隋不扰刚想说什么,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来了一条新消息,是教练F的名字。
「戴婷:哈哈哈哈哈,果然背着我开大会了,我就知道。
「唉,也是辛苦你一直帮我埋伏在那边的群聊里。我有时候都怀疑,她们是不是还有一个没有你的小群,然后在那个群里也骂你呢。
「真搞不懂,顾珺意这种资本家到底有什么可崇拜的,咱们老板是刘总啊,崇拜顾珺意又不能给她们加工资!」
接连三条消息跳出来,隋不扰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尴尬地扭头看向裴蛟,却发现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问她道:“看完了?”
隋不扰:“……啊,嗯,呃,还差一点。”
裴蛟抬抬下巴:“那快看。”
隋不扰快速地将最后一点聊天记录全部看完。
后面的部分是保安队长A和保安队长B在群里安排任务,吩咐把负责照顾追花的团队控制起来,然后把懈怠的保安也分别关在房间里等待警察到来。
因为涉及人员太多,所以还找了教练帮忙。
所有帮忙的人都拉了一个群聊,保安A把那些人关在哪个房间里都截图发给了裴蛟。
裴蛟顺口解释一句:“战友。”
“噢噢噢!”隋不扰其实也没有多想,她大概猜得出肯定是裴蛟的朋友或者亲戚之类的人,但还是应了一句。
隋不扰看完了截图,裴蛟就把手机收了回去,她低头倒腾手机回消息。
隋不扰看着她压根没想避着自己的样子,纠结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那是……?”
裴蛟抬了抬头,反应了一会儿隋不扰说的刚才是指什么:“你说戴婷?哦,她和我一样讨厌顾珺意。”
她撇撇嘴:“真搞不懂这群人为什么这么喜欢顾珺意,成天像被洗脑了一样说顾珺意护短,员工在外受了委屈她一定会去讨回公道,说她人特别好……”
裴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么喜欢她,干嘛不跳槽到她手下的安保团队去?就欺负我们刘总心软,不会真的开掉他们。”
隋不扰:“……”
不是……你这不就和那些人一样吗?只不过对象换成了骞骞的老总而已啊……
隋不扰不动声色:“我看群里的聊天记录,好像喜欢顾珺意的占了多数?”
“不,他们是少部分。”裴蛟一手撑着下巴,回完了戴婷的消息,将手机锁屏,“但是喜欢顾珺意的人更喜欢……呃,怎么说,更喜欢在背后搞事。
“刘总犯了一点小错都要被他们拿出来抱怨很久,虽然我更偏向刘总,但我也无法否认刘总她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总会犯错,但很多时候她的错根本就没到需要被这样抓着不放批斗的程度。”
她说着说着,颇有些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大家出来打工么,总会对老板有些怨言,他们就会抓住这一点点的怨言无限放大,说得好像刘总在压榨虐待一样,激起民愤。”
隋不扰好奇:“那为什么他们是少部分呢?照你这么说,应该很能激起打工人的共情心理吧?”
裴蛟不屑地哼笑一声:“因为大家在讨厌刘总的地方都会附和她们,她们说的每一件事看似都有人附和,只不过不是相同的人。
“骞骞的业绩考核很严格的,能力不行的早八百年就被筛下去了,剩下的这些尖子生,就算离开骞骞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如果大家真的都讨厌刘总,怎么还会留在骞骞做事?”
隋不扰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刘总知道这些人做的事吗?”
这个问题也触及到了裴蛟的盲区,她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不太确定:“可能知道吧……?
“那些人就在背后叫得响,都不敢在刘总面前直接给她摆脸色的。”
“不过,偏向刘总的人,也会把风声透给她吧?”隋不扰顺着裴蛟的情绪往下说,“刘总对自己手下的员工,肯定得了如指掌,所以刘总还留着他们,说不定是有别的用处。”
说不定这些人就是刘总自己主动插下的棋子。
因为就像裴蛟说的那样,那么讨厌刘总,而自己又拥有可以出去找到工作的能力的情况下,仍然留在骞骞,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这句话隋不扰没有说出口。
裴蛟的脸色明显放松了许多:“你说得有道理,咱们得相信刘总的掌控能力。”
“对呀。”隋不扰笑道,“你们都这么优秀了,还愿意留在刘总手下,那刘总一定更厉害了。”
“对。”裴蛟重重一点头。
她的手机震动一下,裴蛟低头看了一眼新消息:“喔,玉瑾从客房服务中心离开了,我现在带你过去?”
隋不扰:“稍等一会儿吧,别等会儿过去了,玉瑾再杀个回马枪。”
裴蛟于是也不着急了。
休息室里陷入沉默,隋不扰拿出手机,在绿泡泡的联系人列表里翻了翻,找到了她本科时期的导师。
晴大是全能型大学,隋不扰记得学校里是有化学化工学院的……还是理化化工学院?
隋不扰不记得了,反正肯定有化学专业。
「隋不扰:我亲爱的龙老师!」
「导导:咋?有屁快放。」
「隋不扰:回这么快,没课?」
「导导:(小猫打屁股表情包)」
「导导:今天周五!你忘了?下午是社团活动!」
「隋不扰:噢噢噢!老师,我是想问问,咱们学校有化学专业吗?」
「导导:不是吧,你才毕业几年就忘记了?你亲戚要考?」
「隋不扰:没有,我就问问。有点事想求化学专业的老师或者同学帮个忙。
「(可怜巴巴.emoji)」
「导导:……你说。」
「隋不扰:先问一下,咱们学校有人的学术研究方向是月雾花和什么食物不能一起吃的吗?」
「导导:……」
「导导:我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打你。你自己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隋不扰:就是食用安全性嘛!或者干脆只有月雾花的化学成分研究什么的。」
「导导:有。
「我没有那个学生的联系方式,但有她导师的,我去问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导师回复:「可以加,我推给你?」
「隋不扰:太好了!我爱你!」
「导导:呵呵。
「(向你推荐了联系人:花开富贵)」
隋不扰的本科导师年纪很轻,爱好和隋不扰重叠很大,所以平时隋不扰和她说话也没大没小,跟朋友一样。
现在拿到了那个教授的联系方式,隋不扰要好好想想措辞了。
好友申请发过去了,但对方还没有通过。恰好裴蛟说玉瑾已经去二号马场查看调查进度了,隋不扰便提议一起去客房服务中心。
客房服务中心与休息室之间有点距离,在另一栋独立的小楼里,要经过小半个马场。
裴蛟带她绕了一条不会经过二号马场的路。
客房服务中心一楼只有前台,前台接待正看着电脑操作什么,听到有人进门,下意识地先喊了一句:“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吗?”
他一抬头,看到裴蛟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人,便问道:“裴教练,是来帮客人登记入住的吗?”
裴蛟摇摇头,走到前台前问:“刚才玉特助来过?”
接待点头:“对呀,来退房的。”
“都退了吗?”隋不扰插话问道。
接待看了她一眼,好像认出了她是顾家的小女儿:“对的,两间都退了。”
“两间?”隋不扰微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像是发现被排挤以后的失落,试探着问道,“其中一间是双人房?”
接待摇头:“都是单人房。”
隋不扰和裴蛟对了对视线。
所以今晚顾珺意本来就没有打算让她和自己一起住在马场。
裴蛟曲着手指敲了敲台面:“李总经理在吗?我找她问点事。”
接待:“在的。”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快捷拨号,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便抬头对着裴蛟说,“经理在二楼。”
“好。”
裴蛟应了一句,拉着隋不扰往二楼走去。
第59章 马场惊魂(四) 对不起,我在利用你达……
二楼是一个大平层, 宽敞的大厅中央依次摆放着米白色的小沙发,角落里放着精心打理过的绿植。
裴蛟熟门熟路地带着隋不扰绕过几个工位和隔墙,走到这一层的最里侧。
“老李。”裴蛟抬手呼唤道。
最里侧工位上的女人抬起头, 摘下她那副巨大的老花眼镜:“裴蛟,你找我?”
裴蛟顺手从旁边无人的空位上捞来两把凳子, 她自己抱着椅背反坐下, 把另一张让给隋不扰。
李经理眯着眼睛打量着隋不扰,来人没有坐下,而是微微鞠躬,向她伸出手:“李经理, 您好,我是隋不扰, 顾家的小女儿。”
“哦!哦哦,我记得你!”李经理伸出手和隋不扰交握,她掌心粗糙,但很有力, 并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会手抖, “是你找我有事?”
隋不扰点头,在松手后才坐到裴蛟旁边的椅子上:“李经理, 您今天有见过玉瑾么?”
李经理:“玉瑾, 玉特助是吧。”她捋了一把花白的头发, “见过, 她刚走没多久呢。”
隋不扰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李经理,顾及到此时二楼还有别的工作人员,她压低声音问:“这里有会议室么?”
李经理的喉头上下动了动,她没有马上做出回答,似乎是在斟酌她能不能答应隋不扰、又或者她能够说多少。
良久, 她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裴蛟,站起身答道:“跟我来。”
“谢谢。”隋不扰低声道谢。
二人跟着李经理往外走。
隋不扰和裴蛟两个人走在后面,隋不扰用手势问她,李经理是亲珺的还是亲刘的。裴蛟看着她的手思考了一会儿,捏了捏代表刘的手指。
隋不扰安心了。她们拐入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李经理关上门,打开灯,随意坐到了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开门见山:“你想问什么?丑话说在前头,我和你手下的人不一样。”
隋不扰有点想笑。
她手下的人?她手下现在空无一人。这都一个多月了,她还是个光杆司令呢。
她答道:“没关系,我理解。我也向您保证,不会问您让您左右为难的问题。”
李经理这才稍显满意一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道:“那你问吧。”
隋不扰打算从一个最基础的问题开始问起:“您这里的客房预订,需要身份证吗?”
李经理挑眉,似乎没有料到隋不扰竟然会先问这个问题。
这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她也不扭捏:“散客是需要的,像你姐和蔺总这样的贵宾客户,在我们这里有专门的预留
房间,通常助理来说一声就好了。”
隋不扰:“那……如果我姐姐这次想为她自己订两间房,是只有一间可以免去查验身份证,还是两间都可以?”
李经理不疑有她:“只有一间,免去查验身份证的这一间默认绑定的是顾珺意的证件信息。”
隋不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所以本质上不是不用身份证开房,而是直接套用以前用过的身份证对嘛?”
“是的。”李经理调整了一下坐姿,她的肩背已经比刚坐下来时松弛了许多。
隋不扰继续问着那些基础的、并不冒犯的问题:“姐姐是订了一夜?还是很多晚?”
李经理:“一夜。这一次她特地要求是相邻的房间。”
隋不扰见李经理主动补充了一些消息,胆子也大了起来:“那……具体是哪两间房,这个可以说吗?”
李经理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笑容:“1119和1121,如果你现在要房卡,我不能给你。”
隋不扰抿了抿唇:“那如果我指定预约这两间房呢?”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李经理耸了耸肩膀,如是说道,“你订哪间房间就拿到哪个房间的门卡,不都是这样的么?”
隋不扰了然地笑了:“原来如此。那下一个问题——
“我听说这一次原本的晚饭是姐姐提供的菜单,还带来了特殊的食材,这件事您知道吗?”
李经理轻轻颔首:“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秘密。”她撇了撇头,把落到眼前的碎发撇到一边去,“她这次加了钱的,要我们骞骞每个人都严阵以待。”
“所以……”隋不扰按照自己的理解重述了一遍,“您的意思是,可以说整个骞骞都知道顾珺意要招待蔺星剑?”
“和你。”李经理补充了一句,“虽然你好像不需要住宿,但顾总也说过,这次还有个骑马新手要来,优质教练最好都空出来。”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揶揄:“裴蛟平时很难约的,要是顾珺意没提前说,像今天这样站在那儿任你选择基本不可能。”
怪不得!
隋不扰就说,裴蛟这么高这么壮的教练,怎么会没人选?原来还是顾珺意提前打过招呼!
如果她真是顾珺意的妹妹,那顾珺意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隋不扰脸上没有对这件事表现出过多的情绪,而是继续问道:“那姐姐有没有对客房服务做出定制性的要求呢?”
李经理双手分别搁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十指在身前交叉,她微微左右转动椅子:“按理说,我不该告诉你。”
隋不扰知道后面还有一句但是。
“但是,我可以告诉裴蛟。”李经理转动椅子的动作停顿下来,“所以你回去等消息吧。”
隋不扰没有纠缠她一定要现在告诉自己:“您在骞骞工作多少年了?”
李经理回忆了片刻:“要说个具体的数字,那我还真说不出来。久也是挺久的了,骞骞刚建立没几年我就加入了。”
这时,隋不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意识到可能是那个化工教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然而现在时机着实尴尬,她没法拿出手机回复消息。
隋不扰轻咳一声,试图掩盖自己手机的动静,她接着问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如果您不愿意回答,我绝对没有强逼您回答的意思。”
李经理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说。”
隋不扰:“我知道骞骞里有很多人都很喜欢顾珺意,甚至不惜以抹黑刘总为代价。”
“你想问我的想法?”李经理自顾自地猜测道,“如果是这个问题,裴蛟能告诉你大概的,剩余的我也无可奉告。”
“不是。”隋不扰摇了摇头,“您在骞骞做了这么久,而顾珺意才刚毕业没几年,那么所谓的顾刘之间的问题,也是这几年才出现的吧?我是想问您,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您还记得吗?”
李经理的脑袋微微后仰,对于隋不扰的这个问题,她感到相当意外。
冒犯么?好像也没有冒犯。这不是在问她的个人态度,也不是在问具体有谁支持顾珺意。问的是一个客观事实,而且和顾珺意给出的要求这种商业秘密也不一样。
但不冒犯么……李经理直觉觉得隋不扰在迂回地确认某一件事,万一那件事就是和她有关的、或者和骞骞里每一个人的想法有关的,还是会有种被窥视的冒犯感。
然而眼前的女人目光澄澈,眼神里什么杂质都没有,对视得越久,李经理越觉得自己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格外可笑。
她想起自己和同行谈论起顾家这个小女儿时,大家都是怎么说的。
说法温和一点的,是「顾珺意的跟屁虫」、「感觉对顾珺意有雏鸟情节」。
说话难听一点的,那就是「被顾珺意骗得团团转的白痴」、「帮顾珺意处理专业问题的时候听说很可靠,怎么一遇到别的事就任人拿捏」、「真搞不懂她,明明和顾远岫有相同的专业也爱好,明明有机会让顾远岫更看重她,却从不争取」。
「这家伙,不会真以为顾珺意是一个很纯良的人吧?」
反正迄今为止,李经理除了那次上过热搜的Memo系统瘫痪事件得知「据说」是隋不扰解决的以外,她根本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隋不扰的消息。
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都说隋不扰做副总拿着千万年薪就安心地躺平当个米虫,李经理之前以为她眼界就这么点大,为了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就被哄得找不着北。
但现在……
尽管眼前的这双眸子还是真诚的、直白的,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仿佛所有的阴暗想法都会不由自主地因此消散净化。
那并不是锐利的、咄咄逼人的探究,亦非示弱时刻意做出的可怜巴巴,唯有无比坦然地面对对方、任何人全盘的审视。
这比她面对顾珺意时所感受到的压力还要大,李经理避开了和她对视的视线,陷入短暂的沉默和纠结。
面对顾珺意,李经理可以完全调动起工作以来学会的所有技巧来应付,不管是哄也好,骗也好。她知道对方不会真的被自己骗进去,对方也知道她其实是在骗人,如果答应了,只能代表对方可以从中获利。
可是这样一双沉静的眼睛,情感分明的眼睛,李经理能够一眼望到底,能够一眼望见她眼中所有的「算计」,没有任何试探,就算是算计,也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对不起,我在利用你达成我的目的。
对不起,我也对此很愧疚,但我不会退后。
李经理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用纯真两个字来形容算计。
见惯了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反而面对这样的「算计」,李经理那些引以为傲的圆滑手段都派不上用场了。
反而,欺骗隋不扰这个选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感,那简直就像是带着一个好学生翘课去网吧打游戏。
隋不扰也不催促她,就安静地等待着。
最终,李经理以一个长长的叹息结束了这漫长的沉默:“就在顾珺意参与工作后两年,如果要用一个重大时间点参考的话,在马蜂货运出了那场海运多人死亡的重大事故以后,大概几个月的时间。
“具体几个月我真想不起来了,如果裴蛟有聊天记录备份,你们可以找一找。”
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李经理想,或许只是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的直白和真诚,所以她找到的「盟友」都把她当作需要呵护的后辈,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照顾她,帮她隐瞒,帮她打点……
也可能这就是她的伪装而已。
她自己有意识地不做会让人记住的好事,而其它方面,又有李经理不知道具体有谁的「盟友」帮着打点掩饰。
反正一个只想当米虫的人,不会在探听姐姐的事情时露出这样的眼神。
李经理突然发现,就算这是隋不扰的伪装这个可能性跳进了脑子里,她似乎也并不想回避隋不扰。
如果这真的是隋不扰的伪装,那她比顾珺意可怕得多。
“谢谢。”隋不扰弯起双眼,对李经理道谢,“我想问的就只有这点,没有别的了。”
李经理也说不上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隐隐感到遗憾,她站起身送别隋不扰和裴蛟。
裴蛟反手阖上了会议室的大门,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几个拐角以外的工位上响着键盘的敲击声。
骞骞的老总或许知道一些海运事件的内幕,那她要做什么才能接触到那位刘总呢?
接触到了,又要用什么理由、用
什么条件从刘总口中套出信息呢?
结合这个时间点来看,刘总亲手将手下培养出一撮向着顾珺意的人,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投诚?
投诚,或者也可能是示弱。
隋不扰还是觉得有点怪,顾珺意刚工作一两年就能有这么大能量?那么多身经百战的老总这么怕顾珺意,只是因为她手段残忍,手上有很多条人命?她不相信。
裴蛟带着隋不扰往回走,路上,隋不扰低下头,拿出手机回消息。
果然是化工的教授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隋不扰:不好意思,老师,刚刚有点事没有看到消息!是这样的,我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研究月雾花的同学。是因为我怀疑某一个中毒案里可能和月雾花中化学元素和某种食物相克才导致的。」
「教授:具体是什么问题?」
「隋不扰:老师,我是怀疑月雾花中的某种化学物质会不会在某种条件下和迷迭香里的某种化学物质产生反应,释放出毒素。」
所幸她最近正在看大学化学,说出来的话应该不至于太外行……吧。
裴蛟体贴地放慢了脚步,让隋不扰能够安心地回消息。
「教授:是的,你的怀疑有一定的道理。理论上,月雾花内所含的月雾碱是可以和迷迭香里的物质发生反应,生成毒性元素的。这种反应的条件在自然界内极其苛刻。」
「隋不扰:那如果是以烹饪的形式,是否会加剧这样的反应?以及,关于这个毒素,现在教授您可以告诉我的信息有哪些呢?」
她不准备自己去查询文献,她看不懂,能直接从专业人士口中问出来自然是最省时间的。
「教授: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可以,但有厨具限制,比如说砂锅就更容易形成这样的反应,并且会让反应持续性进行。」
这个说法,隋不扰是见过的,说是劣质砂锅在高温下可能会释放有毒物质,或者表面用来增加密封性的釉料,如果长期烹煮醋等酸性物质,也可能析出有害物质。
骞骞后厨不会用劣质砂锅,但也许就是类似的原理。
「教授:再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目前已经发表成论文的研究表明,这种毒素会导致人的神经系统异常兴奋,然后导致不可逆的损伤,换句话说,先让人发疯,再让人变成傻子。」
隋不扰的脚步直接停在了原地。
「隋不扰:那如果不用砂锅呢?就是,用别的锅做,会不会也有这样的释放?」
「教授:铜锅都比较危险,但如果人已经死了,这种时候,其实很难分清究竟是铜锅本身的氧化、锈蚀、和酸性食物接触导致的毒素,还是因为月雾花和迷迭香的反应被加速了。
「如果你确定那道菜肴里一定有月雾花和迷迭香,那你可以拿去检验科做一下实验。
「月雾花和迷迭香反应出来的毒素甚至还没有正式命名,是不是某一种已存在的毒素的衍生也尚未可知,所以你们很有可能会检验出一个未知毒素,然后试图套进某一个现有的模板里。如果结果是未知毒素,你可以来找我。
「我有实验数据,目前还在保密阶段,我可以帮你验证一下,但不能把原始数据给你。」
隋不扰挠了挠自己的脸。
好吧,看起来她要去找李熠年和嵇月娥帮忙了。
「隋不扰:好的,谢谢老师!」
「教授:对了,或许还可以帮你再缩小一点嫌疑人范围。月雾花和迷迭香的研究刚到初级阶段,全大陆范围内发布的论文数量一共只有六篇。所以,如果能用这种方法给人下毒,那这个人一定是化学高材生,而且一直在关注前沿信息。
「如果你怀疑的人选是化学专业,但已经不在实验室里了,那TA的水平肯定比绝大部分化学生都要好。因为那意味着TA要在六篇论文里发现理论的蛛丝马迹。」
隋不扰又回复了一句「太感谢了」,便收回了手机。
裴蛟见状,便又带着她走起来。
化学专业……隋不扰脑子里一个人选都没有。
她本科时就和别的学院的人不怎么熟悉,每天宿舍教室两点一线,专业之外的人,她可以说自己是一个都不认识。
去问梅飞兰也没多大作用,梅飞兰认识的化工院的同学可能都是无效人选,还可能打草惊蛇。
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一定是晴大毕业的。
隋不扰叹出一口气。
裴蛟带着她回到休息室里。此时天已经黑了,裴蛟早就用远程操控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玉瑾还没有回来。
隋不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裴蛟站在她身前不远,双手抱胸,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顶灯投下来的光:“看不出来,你还挺行的。”
“行什么呀……”隋不扰抱着旁边的抱枕,声音闷闷的,身体慢慢地顺着沙发背滑了下去,躺倒在沙发上,“都给我范围缩小到这么一点了,我现在脑子里还一个人选都没有。”
裴蛟笑笑:“急什么,那蔺总不是也没出事么。该拿到手的证据都拿到手了,在你手里的东西就不会消失,慢慢查呗。”
隋不扰翻了个身,换成平躺的姿势,双腿搁在沙发扶手上:“我好没用,你都帮我帮到这一步了,我还毫无头绪,感觉特别对不起你。”
裴蛟不赞同地蹙眉,拎了拎裤腿,在隋不扰面前蹲下:“说什么呢?要不是你自己聪明,就算我给你提供机会,你也找不到那么多东西,不是么?”
她的大手一只手就能够捏住隋不扰的脸,将隋不扰的两边脸颊肉往中间挤:“别瞎想!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找到这一步的。”
“唔!”隋不扰被捏得嘴巴撅起,挣扎着用含糊的口齿说,“那不一样……”
“一样!”裴蛟理直气壮,“不许瞎想!等玉瑾回来了,你就回家,好好休息。”
隋不扰刚想点头,裴蛟刚才说的那个名字突然给了她灵感。
……不对,还有一个人。
当隋不扰的脑子里开始正式审视那个名字时,她一下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玉瑾,比任何人都合理!
隋不扰连忙拿出手机,给江珮和发消息。
「隋不扰:你知道玉瑾的大学专业是什么吗?」
她捏着手机,就这样开着屏幕,紧张地等待着江珮和的回复。
终于亲眼看到备注栏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片刻后,她收到了回复。
「江珮和:啊,突然问这个干嘛?
「她是香精香料技术与工程的。」
隋不扰精神一振。
香精香料……需要学化学!
第60章 犹豫不决 明明选择那么多,却一个都选……
——玉瑾果然是可能性最大的人选!
隋不扰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 裴蛟捏着她脸的手顺势松开,她颇有些振奋地在休息室里走了两圈。
裴蛟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 眯着双眼笑:“咋突然这么开心?”
隋不扰:“发现了一些事情,虽然还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或许是一条路。”
裴蛟看着她的眼神骄傲得像看着自家小孩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就说嘛, 你肯定可以的!”
但随着隋不扰又看了两遍手机上「香精香料技术与工程」的字样, 站在顶灯下,自己的影子就在面前晃
动。她深吸一口气。
冷静。
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真的是玉瑾,还不能这么早就给她定罪。
隋不扰在脑子里理顺了一遍自己要做的事——
把迷迭香和月雾花交给嵇月娥,或者交给晴大的实验室, 她需要更确切的、确实会反应出毒素的实验证据;追查玉瑾是否和此事有关,而顾珺意是否准备在晚饭时对蔺星剑下手。
以及, 最重要的,蔺星剑的追花突然受惊,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
隋不扰转过头,看到窗外的马场上亮着灯, 仍然有明亮的手电筒灯光在闪动。穿着保卫厅制服或是马场制服的人们还在做着今晚最后的收尾工作。
可能因为距离太远了, 隋不扰没能从中发现某一个熟悉的脸孔。
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合, 就能遇上她们呢?
她低下头, 继续给那个教授发送消息。
「隋不扰:老师, 想问问看, 可以借用你们这里的实验室吗?」
想了想,她补充一句:「不好意思,没说清楚,是如果学生需要借用晴大的实验室,需要如何申请?」
「教授:首先你的学籍得还在晴大里, 然后找实验室的负责老师申请就好了。」
「隋不扰:不限专业的对吗?我毕业太久,已经有点忘记了,抱歉。」
她记得自己以前就经常申请实验室,因为那边的网更快,尤其是她整个大学期间第一次写代码时,只有在某一间实验室角落里的特定位置,那个代码才跑得动。
所以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就成了隋不扰的代码宝地。
感觉和染什么颜色的头发才能让实验成功这种玄学一样——什么发色会反射光啦,那边网络更快啦,或者仅仅只是隋不扰认为自己有「表演型人格」,在有氛围的地方写起来更得劲。
「教授:没事。的确是不限专业的。」
既然不限专业,那隋不扰就能找自己认识的学妹搞了。
……不对,她认识的学妹好像都毕业了。
那还得请她导师出山!
隋不扰又噼里啪啦地给自己的导师打字发消息,询问能不能为她借个学生帮忙做实验,她会给出丰厚的报酬。
——没错,上个月的一百万月薪已经扣除个人所得税以后到账了,现在她是真的可以给出相当丰厚的报酬了。
又在休息室里等待了一段时间,隋不扰和裴蛟加上了联系方式,隋不扰正在给裴蛟展示自己下载的表情包时,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玉瑾才终于从马场那边回来。她一脸歉意,看到隋不扰安安分分地半躺在沙发上,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好意思,隋副总,我来晚了。跟我来,我送您回家。”
隋不扰看到她脸上染着疲惫的神色,但模样还算轻松,可能今晚她善后的事情做得很顺利。
“没事。”隋不扰站起身,拿走自己的随身物品,快步跟上玉瑾,“姐姐呢?还在医院?”
“在保卫厅。”玉瑾说,“做笔录。顾总是最近距离看到追花发狂的人。”
隋不扰:“那蔺总呢?手术还顺利吗?”
玉瑾点头:“很顺利,手术已经结束了。断了几根骨头,只要养养伤就好了。”
玉瑾说得轻松,但隋不扰想起教练们聊起这件事时用的形容词。
有点夸张,但想也知道那个时候的蔺星剑状态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就好。”隋不扰没有表达出任何疑惑,转头和裴蛟道别,“再见,裴老师。”
“再见。”裴蛟双手插兜,下颌微抬,算是回应,“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隋不扰应着,越过侧过身的玉瑾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得很亮,隋不扰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玉瑾多看了裴蛟一眼。
裴蛟和她对上视线,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怎么了?”
隋不扰走在前面,她好像听到了裴蛟在说话,但不太确定,转过身想让裴蛟再说一遍。
玉瑾却微微低下头:“没事,裴教练。您忙,我带隋副总回家。”
“……”裴蛟没有答话,挥挥手,让两个人快点离开。
隋不扰一头雾水地等待着玉瑾走出来领着她往电梯口走,她与休息室里的裴蛟再次视线交错,女人已经走到了靠近门口的地方,顶灯落下的光照在她的身后。
她慢慢地转换了双脚的重心,这个动作让她的脸彻底被阴影遮蔽,唯独她的视线,穿过了沉甸甸的光影,直直地落在了隋不扰身上。
“走了。”
玉瑾一声把隋不扰的心神唤了回来。
玉瑾静静地立在她前方不远处,脑后盘着一丝不苟的盘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那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衬得她肩线笔直,整个人像一株覆着寒霜的竹子。
她的脸也在转身过程中,被休息室里的顶灯照得有明有昧,就连阴影都是棱角分明。
她抬起手推了推眼镜——这是隋不扰第一次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声音冷淡地重复一遍:“岫总在家,应该等很久了。”
“哦、哦。”隋不扰应了两声,最后和裴蛟挥手告别,跟着玉瑾离开了这里。
*
隋不扰最终还是把手里的迷迭香和后来从代购手里买来的月雾花一起交给嵇月娥。
她不认识化工专业的学妹,万一找到一个不靠谱的,把她这件事当成八卦和别人分享就不好了。
她又把顾珺意定下的菜单拿出来看了一遍。
根据厨师长的话,每一道菜都要加入月雾花,其中某两道菜才需要加迷迭香。
为了进一步确认每一道菜加入月雾花的味道,隋不扰斥巨资买了相当多的月雾花,并且很有实践精神地把每一道菜都自己做了一遍。
在筒子楼的家里,她还不想被顾远岫和顾人夫知道。
月雾花也不是都是完整的一朵,有许多都散了,那种月雾花比较便宜,味道也差不多。反正是给自己吃,她就不顾及档次的问题了。
她的厨艺不算糟糕,也绝对不是多好。能做出菜肴正常的味道,但要指望让人吃一次就忘不了,她还没有那么大的功力。
随后,她惊奇地发现,竟然还挺好吃的?
因为她实在太惊讶,所以周末的时候,还特意把梅·美食品鉴官飞·极品饭灵根·兰叫到家里来也吃了几口。
梅飞兰给出的评价和她自己想的一样:“你去哪里进修了?我去,这也太好吃了!你不会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违规的食材吧?”
“我才没有!”隋不扰无奈闭眼,“我就加了月雾花。”
梅飞兰又夹起一筷子砂锅小酥肉:“月雾花?那玩意不是跟八角的味道一样吗?”
隋不扰:“你吃过?”
梅飞兰嘿嘿一笑:“当然,而且我吃的是最正宗的月雾花料理。”
隋不扰险些惊讶地站起来:“你去过地底了?!”她的声音都差点变调,连珠炮似地接连问出好几句话,“一个人去的?还是有人陪?没人给你传教吧?”
梅飞兰似乎对隋不扰的紧张很受用,她舀了一勺汤,喝完后咂咂嘴:“有人陪的啦,我妈爸和我一起去的。你放心,我们没有下到最低。”
她伸出手比划出几个高度:“地底分成十八层呢,我们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闻言,隋不扰也是放心了。
地底的第一层和第二层也就相当于去一个地势比较低的城市旅游,靠近地面的地方,诡异的氛围会淡化许多,最地底常年烟雾缭绕的情况也不会发生,尤其是地面的保卫厅有入驻。
“那怎么样?”隋不扰拿过梅飞兰身前已经吃干净的碗,给她盛了一碗饭,“和正宗的比起来。”
梅飞兰接过热腾腾的新一碗米饭:“不错,非常不错!”
她咬着筷子
,回忆着当初尝到的味道:“我当时吃到地底料理的时候,可能受到了氛围的影响——就是有点害怕——所以有点食不知味。
“感觉你做的菜,比那边正宗的要鲜一点?”
隋不扰:“……那是不是我放了比较多的盐,所以比较咸?”
“不不不。”梅飞兰摇头否认,“是鲜,不是咸。和腌笃鲜一样的那种鲜……好难描述。就是、加了鸡精,但吃完以后不会嘴巴干。”
隋不扰笑了:“那不是盐,难道是因为月雾花?”
梅飞兰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我觉得是。
“那边用的月雾花都是整朵的,你这个用的是碎掉的,可能里面的花汁都流出来了,所以味道比较浓?”
“月雾花……还有花汁?”隋不扰回忆起自己处理食材时,月雾花在手上干巴巴的触感,“我处理的时候没感觉有花汁啊……”
梅飞兰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觉得是花花草草就会有花汁草汁的,在体内储存水分是每一种生物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话说,地底有一种说法。”她又夹了两筷子小酥肉,“说这个月雾花的雾就是月雾花的花汁。”
“是吗?”隋不扰对这个说法也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可能是她买到的月雾花质量不太好,花瓣远看是絮状的,像雾,但花瓣周围没有真正的雾。
梅飞兰把第二碗饭也吃得干干净净,打了个饱嗝:“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早知道当时在宿舍就让你煮火锅了。”
顺着她的话,隋不扰也回忆起车玉珂那个厨房杀手非要挑大梁,结果把水烧干了、锅都烧裂了的事。她不自觉地笑起来:“我也是毕业后才慢慢学会的。”
梅飞兰站起身,帮着隋不扰收拾碗筷。
收到工资以后,隋不扰就给筒子楼购置了一个洗碗机,今天也不必争谁洗碗了。
梅飞兰一边把碗筷往洗碗机里码,一边说:“你知道吗,嵇琼华那边,真的是我毕业以来做过最基础的事了。”
隋不扰找到洗碗机粉,按照比例往里倒:“真的?”
“真的!”梅飞兰放完碗,手肘搭在洗碗机上,然后被隋不扰嫌碍事推开,“嵇琼华真是人傻钱多。”
隋不扰失笑:“人家给你那么多钱还不让你们加班,你怎么还这么说?”
梅飞兰后退几步让出位置:“这对资本家是夸奖!”她顺手从自己带来的一箱苹果里拿出两个,走到洗手台前,用净水把苹果洗干净,“不过,我觉得,她那个公司有点奇怪。”
“奇怪?”隋不扰关上洗碗机的门,点按启动,“什么奇怪?”
梅飞兰把其中一个苹果递给隋不扰:“就感觉她公司的业务有点奇怪。
“我没在金融公司做过,所以我不太清楚,上网搜了一下发现这种情况是有点问题的,所以想和你说说……
“就是她这个金融产品的设计非常复杂,我在帮忙搬迁的时候,需要帮忙把相应的订单归到一个产品的分类下,我弄错了好多次。”
隋不扰接过苹果啃了一口:“写个自动分类呢?也不行?”
梅飞兰摇头:“不行。就那些产品之间还有交叉的部分,比如同样一个人,在早上会被推荐产品A,在晚上就会被推荐产品B——当然我这个只是举一个离谱的例子,我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理解那些产品到底是个啥。”
隋不扰听着这个描述,眉头也微微蹙起:“然后呢?”
梅飞兰说:“我去网上查了,网上说把产品设计得很复杂的金融公司是为了掩盖底层资产风险,虽然嵇琼华的公司是快倒闭了吧,但她这个产品貌似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线上的。”
梅飞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猜测。
什么上面有人想要试验新的金融产品种类,所以拜托嵇琼华先试行一下——这是因为那天嵇月娥这个警官在场,两个人都姓嵇,还是个稀少姓氏,所以梅飞兰就默认她俩有关系。
什么人傻钱多的可怜老板被开发经理坑了,以为这样是创新,结果只是累赘——这是因为嵇琼华给得太多,所以梅飞兰的心就偏向了她。
猜来猜去,梅飞兰就是不觉得是皮包公司来骗钱的。
隋不扰默默听着,又啃了一口苹果。
她突然发现,如果在两个月前,那她的反应应该会是跟着梅飞兰一起偏向嵇琼华是个傻傻的好人。
但现在……
嵇琼华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还不知道,为什么嵇月娥对嵇琼华的公司是否倒闭也没有太大着急的心思也不知道,她家显然不是看不惯亲戚做生意暴富的人家。
那就只能是嵇家整个都不在乎嵇琼华的公司会如何发展。
嵇琼华在第一次见面时对隋不扰说,她家的人脉不在金融圈。但和顾珺意相处了这小两个月以来,各个大公司的老板多多少少都是有点联络的。
不一定关系很好,但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别人帮忙,只要自己能够拿出相应的交换条件,多半可以实现。
而且金融是属于每一个做生意的老板都不可避免需要的领域,所以如果嵇家的家业本身就是在商业,那她家里的人脉就不可能一个金融圈的都没有。
隋不扰没有接梅飞兰的话,便是任由她异想天开地一路想了下去。
梅飞兰话多,隋不扰不回应她,她自己一个人也说得开心。
说着说着,隋不扰就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虾干,梅飞兰就自发地跟在隋不扰的身后,和她一起走到客厅里坐下。
难得见一次面,梅飞兰有太多话想对隋不扰说。说到黄昏,她突然想起还要帮嵇琼华写东西,但她不想回家,于是直接拿了隋不扰的笔记本电脑,坐在茶几前的地面上开始工作。
隋不扰躺在后面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有许多条新消息。
先是嵇月娥的,告诉她迷迭香和月雾花的确能反应出一种毒素。她还让实验室的用隋不扰给的菜单做了实验,发现那两道二者都需要加入的菜肴里,其中那道砂锅猪肚鸡很难反应出毒素。
隋不扰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转而去给江春妮发消息。
江春妮认识蔺星剑,问及她知不知道蔺星剑有什么食物喜好时,江春妮也是非常直接地回复她:「别的不知道,但蔺星剑是素食主义者。」
——除了砂锅猪肚鸡,还有一道是砂锅花菜。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她们吃了晚饭,就算只有这么一道菜是有毒的,那蔺星剑也是必然会去食用的。
顾珺意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给蔺星剑下毒。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晰了。
隋不扰在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定是玉瑾。她对自己专业的小众领域、前沿领域保持高强度的关注,提出了那个办法。
顾珺意为什么突然要对蔺星剑下手?因为蔺星剑对自己抱有善意?不……蔺星剑对谁都那个样。
现在的隋不扰感觉自己就像围观顾珺意突然对顾衡澂出手的人一样一头雾水。顾珺意和蔺星剑的关系如此之好,
约着骑马都还有「老规矩」,这突然之间的举动,实在突兀。
此时,隋不扰又想起自己电脑里,从Memo系统里下载下来的那些有关于玉瑾的文件。
只要她举报给警方,玉瑾是百分百要去坐牢了。
这在隋不扰看来,已经是既定的现实。
有嵇月娥在,就算顾珺意的内应能量再大,隋不扰相信这些证据也不会凭空消失。
然而,在把证据拷进U盘里备份的时候,隋不扰犹豫了。
她暂时还不能动顾珺意,但动了玉瑾,也相当于让顾珺意自断一臂。
那她能不能……拿着这些证据去威胁顾珺意?
隋不扰想,如果是在两个月前,自己拿到了某个资本家爪牙的犯罪证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举报提交。
这些证据是她眼下手里最重要、最关键的筹码,没有之一。凭这些东西,她能从顾珺意的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是显而易见的。
隋不扰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蜷曲,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了她的眼前。
要抓住它吗?
还是,继续做她遵纪守法的乖宝宝?
毕竟,如果顾珺意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那她就得信守承诺保留证据了,到时候这件事若是被捅破,她绝对要被第一个推出去担一个包庇罪犯的罪名,甚至可能成为顾珺意的替罪羊。
最重要的是,她如今还没有任何依仗,如果顾珺意就此恨上她,她以后就难走了。
可是都快两个月了,如果她还什么大举动都没做过,江春妮和荀储光那边或许也会重新审视和她合作的价值。
给李熠年?告诉她你看看你的老板都指示自己的下属去做什么事?李熠年会相信吗?她大概率会认为那是玉瑾自己自作主张吧?
给嵇月娥?警方能用这些证据逮捕玉瑾,可是无法给隋不扰任何商业方面的帮助,想要再重启马蜂海运案,那也不是能为她一个人做的事。
给纪昭?由她披露?
给顾珺意?借此机会从她手里挖来一点股权?但隋不扰自认现在还不太会经营,没人教过她,万一顾珺意给她设坑怎么办?
那,她去威胁玉瑾?让玉瑾因此短暂地倒戈向自己,帮她做一点事?
隋不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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