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寿安公主
翌日, 和安公主求见。
祝余明白了卫昭是找谁来帮忙了,也对,卫昭能够认识的人中最熟的就是和安了。
祝舒知道卫昭的特殊, 从卫昭口中听到了邪教消息就着急忙慌地赶来禀报父皇。
和安公主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 进入含元殿。
她走在御前, 端正行了个礼。
乾武帝从政务中抬头,“和安来了, 如此急迫,是有何事?”
祝舒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紧绷, 父皇自从知道她的天资后, 平日里她的吃穿用度都提升了,还让派了算学大师教导她。可面对父皇时, 她还是会感觉到紧张。
乾武帝也知儿女对他的生疏, 便也直接问道。
“父皇,儿臣今日与卫女官探讨时,她提及了东平府的真恩教, 日后将会是我宣朝的毒瘤。儿臣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隐瞒,特来禀报父皇。”
乾武帝看到她紧张的神情,语气平和, “你做的很好, 朕会派人去查。”他语气放缓,“后续之事,你不必忧心。”
昨日卫昭走后,乾武帝和祝余便与众臣商量了解决真恩教一事。
邪教最会隐藏,治标难治本, 下手更是要斩草除根,不然时机适宜,又会出来。
他们就是难缠的虱子,越是脏乱的世道,出现的也越多。
祝舒见父皇和皇兄不曾惊讶的神色,脸上浮现懊恼,明白他们早已从卫昭处得知,自己掺和进去什么。
祝余温言道:“皇妹,父皇所言及是,你已立下大功。寿安姐姐说你终日在房中研究算学,人都快闷坏了,你可常去寻寿安姐姐出门散散心。”
“皇兄说的是,儿臣也有些时日没见皇姐了。”和安公主应道。
乾武帝颔首,“治学虽好,但也需懂得张弛有度,去吧。”
祝舒行礼告退,随后直奔寿安公主处。
祝珺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额上沁着细汗,正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便听宫人禀报和安公主来了,她拉弓的手一顿,心声诧异。
近日和安一直在钻研她的算学,怎样叫她都不出去,今日是怎么了,有空来寻她。
她放下手中的弓箭,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就见和安公主提着裙摆,脚步匆匆朝她走来。
“皇姐。”,明明没走多久,祝舒到她面前就有些气喘吁吁。
祝珺摇摇头,她这妹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呆在房中,走这一截就累了。
她好笑地看着和安公主,“哦?是有何事让你舍得放下手中的算书来找我了?”
祝舒拉起她的衣袖,撒娇的摇了摇,“是妹妹的不是,多日不来找皇姐了,要不姐姐打我一下,泄心中之气。”她闭着眼睛,将手伸出来,一副任人宰割的样。
她拉起祝舒的手,作势要打下去,祝舒立马求饶,“姐姐,我错了。”
不是祝舒骨头软,主要是她姐姐练武,手劲大,打人太疼了。
祝珺与和安公主平日里交好,在听到她将来日后的遭遇既为她痛心也为她高兴。
痛心她遇到了如此负心薄幸之人,也庆幸她身负才能,也得以施展。
祝舒拉着祝珺去旁边的凉亭处歇息,身体后倾,仔细打量着祝珺。
“姐姐,我感觉你力气又大了。”
祝珺以前就算是再练骑射,但困于公主的身份,只能说一看就是个身体健康的贵女。
这副身体看着是可以,但在战场上并不中用。
但现在有了乾武帝和祝余的示意,她吃得多,练得也多。
手臂上出现肌肉,但并不是那种雄壮,而是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感。
皮肤经过在外的操练,变黑了一些。样貌没有太大的差异,但与之前的精气神大不一样了。
而且她受到了祝余的暗示,未来几年内,宣朝有可能要对异族作战,他有可能会让自己参与进来,汲取经验。
祝珺不知当时的激烈,但也知让一个公主参与军务的不易。为了不被小觑,也希望超越未来她所做的功绩,于是她平时训练更加刻苦了。
让寿安公主参战,重臣听到祝余的提议,激烈反对,但卫国公闭口不言。卫国公现在就是在教导寿安公主军事之人,刚开始他并不同意,在祝余的劝说之下也就应下了。
在他们看来,怎可让公主参与战事。
当知道寿安公主日后的战绩,及其本身具备的军事才能时,让部分臣子噤声,但其反对之声依旧很大。
祝余明白,那时宣朝正值风雨飘摇之际,特殊之时行特殊之事,祝珺掌兵的阻力大大减少,而现在没有当时那样好说话了。
在祝余激烈提出让寿安公主直接掌兵的提议之下,双方各退一步,让寿安公主为监军,拥有参赞机要之权。
人嘛,都喜欢折中。
就像讲价一样,先提出让商家接受不了的价钱,自己拥有主动权,再慢慢升上来,双方达成一致。
“你整日呆在房中,瞧你刚刚不过是才走了那几步,就累了。”
眼见姐姐要开始说自己,她连忙转移话题。
“姐姐知道我方才从哪来的?”
祝珺瞧了一眼她,“哪里?”
“我去了一趟含元殿。”
祝珺明白祝舒的性子,想必是从卫昭处听来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才去找父皇。
说着,祝舒低垂着头,“我竟没想到父皇他们应早就从卫女官处听来了,我还专门去寻了一趟。”
祝珺和祝舒也知道了卫昭之事,即使是最开始不知道,但也从祝余让祝舒去找卫昭探讨算学时也清楚了。
刚开始她们二人私下也讨论过卫昭的来历,后面隐隐约约也猜到了一些。
父皇和祝余也不在意,她们相信父皇心中自有主意,二人也不需要过多掺和。
同时幸而卫昭的出现,让她们摆脱了未来的困境,并让父皇看到了她们,为她们指了一条康庄之衢。
“无妨,你能有这份心在父皇看来便是极好的。”祝珺宽慰道。
“我听闻康嫔娘娘为了姐姐的婚事愁得都吃不下饭了。”
本来康嫔眼见祝珺到了成婚的年纪,特去请求了乾武帝,希望能挑一个好儿郎,礼部都筛了一遍了。
没成想乾武帝又召她过去,说要缓缓寿安的婚事。
这可让康嫔心中嘀咕,现无国丧,国家又太平,为何要推迟她女儿的婚事。
现在皇室有两个人的婚事没着落,一是祝余,二是祝珺。
这在朝臣看来都是香饽饽,特别是祝余,但奈何祝余并不打算娶妻,他们也不能如何逼迫。
陛下还在,他们不能越俎代庖,将来他们要在祝余手下做事,还是不要得罪了未来的帝王。
而且在原历史中,想来也知道永昭帝的臣子肯定也是劝了的,那时都没劝动,他们这些老臣难道能劝动吗?
除了个别几位大臣,和那些不知情的,其余大臣都躺平了。
“冯祁真的不可以吗?”祝舒目光灼灼看向她。
祝舒在知道祝珺的婚事是都感动不已,要是自己未来遇到的这样的男子,也不至于恐婚了。
祝珺淡淡道,“还是算了,就不要让他负累了。”冯祁是很好,但他们还是不合适。
这件事祝珺在考虑了几天后,还是拒绝了这门婚事。祝余也问过,冯祁有才能,不会因驸马的身份困住他,她也可以一样去往边疆,两全其美。
而且冯祁年近十九还未订下来,一是为了功名,二是年少时身体不好,如今养回来了,所以十九才开始考虑婚事。
祝珺只回了一句,“如此好的儿郎,我还是不要暴殄天物了。”
“但我看那冯祁对你有意。”祝舒不解祝珺的想法驸马虽难以晋升到重要职务,但这都看皇帝的意志,存在有例外,更别说她看着十皇兄对那冯祁也颇有兴趣,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日午门观灯,祝珺和冯祁遥遥见了一面,祝舒打包票,冯祁那眼神肯定是一眼喜欢上了她姐姐。
祝舒是真不懂其中的牵扯。
祝余翻阅折子时,正巧翻到了冯祁递上来的奏折。
他饶有趣味地翻开本来能成为他姐夫之人的折子,越看,爱才之心越强烈。
“这冯祁当真不错。”他仔细阅读后,将冯祁的奏折递给乾武帝。
“父皇,这是冯祁呈上来,关于火铳的改良。您看看。”
乾武帝接过奏折,看完后,手指敲着图纸,“好,此等改良,若真能提升射程,军中布阵便可占领先机,异族骑兵,未近身就先遭到重创。”
在知道冯祁的天赋后,祝余暗中与冯丞相商量,让冯祁不要走文官这条弯路了,还是研究兵器更适合他,手上有技术,走哪都不怕。
冯丞相那时怎么想不得而知,反正冯祁是高兴坏了。
为了向冯丞相展示自己这方面的才干,连忙设计了这火铳。
祝余回道:“儿臣以为调冯祁去火器局,与工部合力试造,再由精熟火器的老兵参与试射,避免徒耗钱粮。”
“光造出来不行,还得让将士会用,善用。十郎,此后就由你总揽,同兵部议个章程出来。要快,在后面与异族作战中,或可派上用场。”,乾武帝道。
“儿臣领旨,定当尽心督办。”
第62章 冯祁最近就像做梦一样,……
冯祁最近就像做梦一样, 祖父最近都不逼他读四书五经,还勉励他研究火器。
他将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呈上去,竟然被陛下重用, 他调到了火器局。
不仅如此,总揽此事的竟是十皇子殿下, 京中谁人不知, 十皇子殿下距太子不过是差一个册封大典。且十殿下深受陛下重用,手中中权力很大的。
最重要的是十皇子殿下看重火器, 并对火器一道颇有研究。
这不就是他们这种臣子渴求的伯乐,虽说他现在不是君王, 但他日后会是啊。
“参见十皇子殿下。”冯祁知十皇子今日要来, 一列人早早就在门口等候。
戒备森严的工坊门口,工部官员, 督造之人以及工匠头领跪迎在道旁。
祝余免了众人的礼, 笑着扶冯祁起来,“你就是冯祁?改良火铳出自你手?”其实祝余认得冯祁的相貌,毕竟午门观灯, 祝珺和冯祁能望见,就是祝余出的主意。
他知道祝珺拒绝了与冯祁结缘,但看着祝珺眼中还是带着一缕纠结和惋惜,想着让他们俩见一面, 算是了却他们之间的缘分。
没成想冯祁在见过祝珺一面后, 私下竟打听祝珺之事,让他惊叹缘分还真是坚固。
“回殿下,臣是冯祁。”
“我看了你给的图纸,当真是精妙了,我可真是等不及要见成品。”
“殿下谬赞了。”
经过了一顿寒暄后, 一行人进入工坊之内。
空气中炭火、金属和硫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内里传来风箱和锤击的铿锵声。
祝余没有先去议事堂,而是来到锻造的熔炉旁,工匠正将烧红的铁水倒入模具中。他见一位老工匠稍稍歇息一会儿,上前问道:“老师傅,依你之间,这新模具铸出的枪管,比之旧的如何?”
老工匠听见祝余的问话,知道这是位贵人,颤颤巍巍的回道:“回殿下,这铳管更长,内壁也更光滑,还在弹丸与药室构造作了改良,能使射程更远。”
祝余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往前走时,听取官员的汇报,最后直接要人带着那火铳去靶场。
具体是什么样的,还是实践见真章。
靶场上,新式火铳与旧式火铳并排而立,持铳的两人都是营中的好手。号令之下,火光喷射,声震四野。
在一百步的距离上,旧铳的弹丸已显得绵软,而新铳的弹丸深洞穿木靶。
祝余通过千里镜看着一幕,微微颔首,“后移五十步再试。”他下令道。
第二轮射击,巨响之后,负责视察的兵士飞奔回报,“禀殿下,新铳确能及远,而旧铳则难以及靶。”
没有炸膛,没有延迟,听到说射击过后铳管也只是微烫。
祝余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高兴地拍拍冯祁的肩膀,“你确有大才,此铳乃国之利器。有此物在手,我宣朝将士可御敌于百步之外,先发制敌,多少好儿郎可因此保全性命,多少城池可固若金汤。”
“冯祁,你想要什么奖赏?”
冯祁方才因为紧张,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他成功了。
这火铳自他对火器有兴趣后,便一直在琢磨,手稿都不知道画了多少副,拜访过许多火器大家,凝聚多少心血出来的,如今试验成功了。
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臣不敢居功,其中都有诸位同僚的帮助。”
祝余眼中带着欣赏,“我知道,但你先把自己想要的奖赏说出来,之后我就去赏其余人。”
冯祁沉思片刻,才道:“臣听说火器局藏书阁中,有诸多火器图谱和典籍,请殿下能准许臣前去阅览。还有想去殿下拨给臣一间静室,三名副手以及试造的权力。”
祝余笑道:“好,我给你这个权力。你所求的,非一己之私,实为大宣武备,我岂能不允。”
“但这些是本来就该给你的,哪能让你去要。关于你以及其余人的封赏,不日都会赏赐下来。”
祝余回宫后,向乾武帝汇报了今日种种,还有新式火铳的厉害之处。
乾武帝听完问道:“你认为朕应该赏他什么?”
祝余沉吟片刻,开口道:“儿臣以为擢升冯祁为工部主事,负责火器局火铳一事。准其随意进入藏书阁,一应所需物料人手,由工部优先拨付,无需再经层层奏报。”
乾武帝颔首应许。
随后乾武帝说道:“宁远府那些人的嘴都撬开了,包括药丸之事都已查到了眉头,都与王家以及他背后的世家有关。”药丸查不查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些药丸沾了许多家的手,不管他们知不知情,无不无辜,而乾武帝正差一个机会扫清世家势力。
这些世家如附骨之疽,从开国之初就已经存在,可谓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乾武帝看他们早就不顺眼了。更不要提这些世家已经存了上位的心思,这是让乾武帝绝对的不能忍受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距皇太子册封大典仅有一月,你看是即可清扫,还是让他们沾沾一个月后的喜气?”
处理这些人必要流好大一摊血,撞上大典想着就晦气。
祝余道:“父皇,儿臣以为关键在于清扫之时,是溅出的血会玷污了册封的吉服,还是只会稳固典礼的基石。”
“说下去。”乾武帝眼神赞许。
“若选现在动手,好处是雷霆万钧,可在典礼前彻底铲除隐患,让儿臣的储位之下再无荆棘。但风险在于……动静若大了,眼下京中宗室、外藩皆在观礼,若此时查抄老三府邸,难免有人借‘兄弟相残’做文章,说您为儿臣扫清障碍,反污了册封的名正言顺。”
祝余拱手行礼,“所以儿臣请求留到大典之后,更能显得父皇宽容,储君大度。但他们若狗急跳墙,虽不会动摇根基,但足够的恶心人。如今大可把他们隐蔽控制起来,绝了他们在其中操作的可能。”
“你思虑周全,权衡了利弊。怕朕动了杀心,落个‘刻薄’名声?”
祝余躬身,“儿臣不敢。”他抬眼看向父皇,“等大典过了,儿臣亲自去七哥府中问罪,既全了兄弟情分,也让朝野看清,这不是储君容不下人,是国法容不得他。”
乾武帝起身将手中的奏折推过去,这里面记满了七皇子,王家以及其余世家的罪证,“就按你说的办,但记住大典之后,朕要看着他们被连根拔起。”
“儿臣遵旨。”
卫昭来之时,乾武帝与祝余已经讨论完了。
今日她又开始探究她种的青菜,【统儿,我觉得我研究了一个冬天青菜还是有成果的。你瞧,那些青菜已经提前了好多天长成了,再过会儿就可以采摘了。】
【我看最重要的就是温度的问题。】
【冬天太冷了,都种不出来,瞧瞧现在气温升高了,一下就长出来了。】
祝余欣慰卫昭终于种出菜了,不用听她一个冬天的唠叨,感觉自己也快成为农业大家了。
【统儿,我真没想到皇宫中竟然种植着罂粟。我打眼一瞧还以为是虞美人,毕竟它们俩长得是在是太像了。】
【经过我精心的辨别之下,我第一反应是马上报警,这么多罂粟达到量刑标准了吧?可我想到我在古代,才放下报警的念头。】
【快到春天了,宫后苑的植物都要换一些,把这些罂粟都要种到宫后苑的,每天我都要路过,这也太恐怖了。】
【宿主,古代罂粟被称为罂子粟、阿芙蓉等,一般是用于观赏和药用,只是后面因为自身特性,被人发现,制作为成瘾物。】
【但我还是想把那块罂粟田给毁了,看着就起鸡皮疙瘩了。】
乾武帝并不懂卫昭为何对罂粟如此深恶痛绝,但听她的语气 ,罂粟并不是个好东西。
【那些罂粟可是能被制成鸦片,留一小块田药用就行了,再派专人管理,怎的还作为观赏植物到处种植。】
【世界上是没有好看的花了?虞美人不是跟它长得挺像的,拿虞美人当做平替不好吗?】
【乾武帝你知不知道,这个罂粟差点把你建立的宣朝给颠覆了,你快点下令把罂粟给毁了吧。】
这句话把乾武帝惊了一下,这小小的罂粟,竟把他的国家给颠覆了。
祝余还好,在查出王家及其余世家掺和到了药丸后,就已经有了些猜测。
【宣厉帝时期的官员,十个有四五个都上瘾了,而且官位越高,上瘾的人越多,之后蔓延到了军队,只要用这个断供作为威胁,何愁宣朝不覆灭。】
【有些官员上朝之前都要吸一次才来上朝。】
【而且多数人都不了解甚至不在乎鸦片的危害,在有些人眼里,鸦片已经成为一种能增强男性性功能的“春药”了】
【这些毒品从宫中流到民间,从药丸到烟膏,各种品类,应有尽有。】
【唯一庆幸的是,这些东西太贵,没钱的人买不起,只在权贵人家或富商之间流通。】
【不然全民吸毒,想想就恐怖。】
不仅是卫昭感到恐怖,乾武帝一样也感受到恐怖。
那些官员全都上瘾了,谁来维持宣朝,难道指望宣厉帝那个废物。
【对了,有学者认为宣厉帝在位时如此疯癫,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毒品。】
【不然难以解释他在乾武帝时候这么安分,史书上他当皇子时记载他好话还是挺多的,没想到当上皇帝后就这样释放天性了。】
【但宣历帝是否使用过毒品不知道为什么没具体记载。】
第63章 罂粟
乾武帝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讨论宣厉帝有没有吸食鸦片已经没有意义了,无非就是一个畜生和更畜生的区别。
怎么就没吸死他呢?
【宿主,因为宣厉帝的尸骨不存, 考古学家不能通过检测的手段查出宣厉帝生前是否吸食过鸦片。只能通过史书记载猜测,但猜测毕竟还是个猜测, 具体的真相是什么样的, 还得出现更多的史料证明。】
【宣厉帝不会这么蠢吧,他用罂粟控制了朝廷上的高官, 甚至渗透进去了军队,助力了自己篡位成功, 但这也动摇了宣朝的根基。】
【毕竟因为他的经营, 大多数身在要职的官员都染上了毒瘾,他显然是明白这东西的厉害。】
【但宿主这也不一定, 贩毒的人都会吸毒。】
卫昭沉默了, 【也对。】
【不纠结了,瞅着他们才刚刚开吃,我去看看剧。】
方才乾武帝与祝余装作议事的模样, 悄悄听着卫昭透露出的东西,等了一会儿,才起身用膳。
[雨丝浸着暮色,打湿了京营副将前的石阶。他刚从宫城回来, 袍角已经被浸湿, 还沾着道上的泥。承和帝如今的身子是愈发不好了,陛下的子嗣不丰,最大的皇子如今不过也才九岁。大臣在朝堂上吵的昏天黑地,却连一道旨意都没批下来。]
[“家主,府里来了位藩王府的先生, 说是有个好东西献给家主。”府中的管事的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手里捏着个描金的小盒。副将皱着眉,他是京营的副将,身份敏感,藩王的人来这干嘛?]
【没想到刚才说了罂粟的事,顺便点的集数刚好也是讲这件事,真是缘分啊。】
[副将进屋,见堂中坐着个人,面前摆着一套银制的烟枪,烟碗里泛着黑亮的膏光,他认得这个,正是近来京中勋贵私下传得玄乎的“云膏”。]
[身边有不少同僚都沉迷于此,说用了这个后飘飘然,所有烦恼都没有了。他那时并不感兴趣,也就没有在意,这藩王府的人带着这个是干甚?]
京营负责管理京城中的安危,这地方是由皇帝直属的部门。天子居所,怎可让外人掌管兵权,所以里面的将领都是皇帝的心腹。
是个人都明白藩王的人带着烟膏来找副将,是想拉拢京中的守备吧。
[“听说将军连日为宫防烦忧,家主特让在下送些‘云膏’来,一口便知,是比喝十盏浓茶还解乏。”这人拿起烟签,挑了点烟膏在烛火上转了圈,烟膏冒起轻烟,一股香气漫开。周承业本想斥退,可想起殿上的争吵、手下士兵因欠饷流露的不满,指尖竟先动了,他接过烟枪,含住烟嘴猛吸一口。]
[烟雾入肺的瞬间,连日的焦躁像被抽走了,浑身骨头都松下来。等副将抽了会儿,这人适时开口:“这云膏,将军若是喜欢,每日便会派人为将军送来。”副将“嗯”了一声,沉默下去,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这人真按所说的那样,每日都为副将送云膏过来。眼见时候差不多了,又上门拜访,“这云膏,只有家主能供将军长期用,昨日户部那边传消息,下月的军饷怕是又要拖,家主说,若将军信得过,他能让藩地的粮商先垫三个月军饷,只求将军往后多留意宫城西侧的防卫……”]
[将军听见这人所求,惊了一瞬,手中的烟枪都险些掉了,眼中带纠结,“这宫城的防卫怎可被泄露?”藩王的人眼见将军难以抉择,便道:“我也知将军的纠结,可这云膏难得,多少人都想求都求不到,还拿了许多珍稀的东西来换。我家主子手上的也不多,怕是难以再给将军送过来了。”说着,他便作势起身要走。]
[副将抬起手,挽留那人,“等等。”他张嘴欲言,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藩王的人带回去的,除了空烟盒,还有一张副将亲手画的皇宫布防图。]
[第二日,宫城西侧的守卫,渐渐开始换了面孔,除了副将的心腹,还有藩王指定的人选。]
[之后的片段,在一平坦的农田上,其中有人打理,这里种的不是可以吃的粮食,而是一大片鲜艳的色彩,正是罂粟。在一工坊内,罂粟的汁液被送进来,做出了一盒盒烟膏。关卡的盘查形同虚设,最后让一盒盒烟膏在各官员的手中流通。]
这剧情虽然没具体透露这藩王是谁,但乾武帝如何看不出来,都是七皇子的人。
他们那手上沾染的烟膏还未消去。
怪不得,乾武帝当时很好奇,藩王作乱,古来就没有几个人能够成功的,他还以为王家是有多大的势力,以及七皇子是有多么出众的才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没想到竟是靠着玩意。
京营的副将和户部只是其中的一环,其余还不知道跟七皇子一条船上的有多少人呢。
就靠四皇子死后留下的幼子,如何能解决皇位四周的群狼环伺。
果不其然。
[今夜的夜晚格外寂静,朝阳门的守军瘫在城门口,手中的长矛坠在地上,沾着烟膏的烟管从指间滑落。这些守军手上泛着烟膏特有的青灰,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涎水。]
[京营副将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他不是为了护卫御前,而是狠狠扎进了身旁禁军统领的后心。禁军统领是难得没有吸食烟膏之人,甚至还向上禀明云膏的危害,提议销毁这云膏。这可是触及了许多人的利益,所以今夜,众人选择就拿他先开刀。]
[他们没什么怕的,承和帝在前些时日就已经驾崩,后事都没来得及安排妥当,如今上位的是皇权旁落的幼帝,软弱无能,根本威慑不了他们。]
[副将眼中只有瘾发作的狂热,他对身旁的侍卫下令,“开崇阳门。”]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打杀的呼喊声。宫门如同纸片,轻轻一推便开了。披着玄甲的将士无声无息的涌入,手中的刀剑闪着寒光。]
这一幕让乾武帝身后发冷,他是帝王,更能明白这的危害。想着自己在睡梦之中,守卫京城的城门却被自己信任的将领所开,甚至于在无知无觉之中丢了性命。
[七皇子一身戎装,缓步进入宫殿。他眼中狂喜,看着身穿寝衣的侄子试图挣扎起身,却最终被人所制,软倒在地上。]
[他再也抑制不住,狂笑声充满在整个宫殿内。他环视这雕梁画栋的宫殿,“看到了么,父皇!你看到了吗?”他朝着虚空中早已死去的太祖皇帝咆哮,“父皇,你选择把皇位留个四哥,可惜他不中用啊,没过几年就死了,我都还没来得及下手。害得现在我能从这个废物侄子的手上得到这个皇位,你早把它给我该多好。”最后几个字,他差不多是吼出来的。]
[他脸上的狂喜扭曲成了一种狰狞,下令让人压着幼帝去往太和殿,缓缓抬步走向龙椅。“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在太和殿中回荡,“朕,为天子!”]
乾武帝被迫看完了宣厉帝登位的名场面,成王败寇,怎么就成了宣厉帝这个废物的王。
想着他未来所做的畜生行为,胸中满是郁气。
不敢想等这剧播到宣厉帝鬼之操作后,乾武帝是否还能忍得住,不去一刀砍死宣厉帝。
这看得祝余也很难受,如此之多的罂粟,如此之多吸食鸦片的人,不敢想象原历史他登基后,处理这些还有多么的费脑子。
又要处理人,也要处理物,其中还有许多阻止此事的人。
【我记得鱼鱼陛下登基之后,把京城以及地方上的官员几乎都换了个遍。能在宣厉帝手上存活下来,并在延平之乱中活得安稳的,手上都不怎么干净。】
【还有大多数吸鸦片吸到醉生梦死的,怎么可以让他们继续当官,管理政事,他们管的明白吗?】
【那段时期,可是宣朝考公的黄金期,之后还向碰到这么好的时候可就非常困难了。】
那时候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想也知道,跟他一起收复天下的人怎么可能能填满怎么多空的职位,那是必须要扩大录取的人数,让新鲜的血液涌入朝堂。
那科举的难度肯定是会降低的。
【想起在鱼鱼陛下后期的那些人考生考死,那压力真是比山还大。】
【而且鱼鱼陛下还认为既然都考到四五十岁了,胡子都白了,都还没考上,可以看出他并没有什么科举的天赋。并且,你考上时都四五十了,你还有多少年能为朝廷服务。直接制定了一个年龄限制,这下就更不得了了,激发了多少人的考公潜能。】
【而且科考的时候,在一个棚子里呆好几天,身子弱的,当场都能死那。】
【想想我在旁边答题,而跟我一墙之隔的人突然就死了,还真是挺恐怖的。】
考公,乾武帝根据这两个字的意思能够理解,就是科举嘛
年龄限制?
这样说,在放榜日出糗的那个考生确实是挺有天赋的,就是可怜在这天发生了这件事,乾武帝不合时宜想起了这个事。
他瞥了一眼身旁坐着的祝余,他这个儿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啊。
【鱼鱼陛下可讨厌有人吃朝廷的粮,做不了朝廷的事之人。】
祝余在内心吐槽:不然他花钱养这么多人,是让他们去吃公粮,耍官威,勾结朋党的。
【我记得有不少艰难考上,还有考上之人,都写诗都想梦回鱼鱼陛下前期。别说,百家不幸诗家兴这句话真挺对的,那段时间还真出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文。】
【但幸好,鱼鱼陛下还是为某些人留了点余地,既然旧学不行,就去考新学。有些有远见的人家,见自己家的孩子旧学实在是行不通,就另辟蹊径,去考新学,反正都能当官,不寒碜。】
【而且当时还有不少人看不起新学,竞争的人也少。】
旧学?新学?
新学,新在何处?
乾武帝注意到卫昭所言,心生好奇,脑子里有了点苗头,可惜的是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用完膳后,想起卫昭所说的话语和所看到的画面,乾武帝心绪难平,召杨公公进来,“召上林苑监的监正过来。”
杨公公应声后便退出了殿中。
不一会儿,上林苑监的监正便急匆匆赶来,跪在殿中。
乾武帝轻叩御案,“朕听闻宫后苑有一卉,色艳瓣多,其囊形如箭头,中有细米,此花名甚?”
监正道:“陛下可说的是阿芙蓉?按《群芳图》所载,上月选了纯紫、殷红二色,移栽于宫后苑亭侧,为补夏花之缺。”
“哦?”祝余声音带了几分疑惑,“我记得《救荒本草》称其为御米,可作救荒之用,花开得如此艳丽。”
监正忙应道:“十殿下,此花确是罂子粟,花谢后结的御米可济荒,米味甘,性平,无毒。且此花色艳且多色,故选为苑中的景致……”
祝余打断他,瞧着监正慌乱的模样,问道:“我记得往年种的都是牡丹芍药,从未见过此花,今年怎突然引种了。”
“十殿下明鉴,往年苑中花卉多是海棠、石榴之类,虽是清雅,却不及此花丰艳,臣奉旨修整宫后苑,见《群芳图》记载此花,又闻江南近年多有种植,观者称奇。今春得南方来的花籽,想着为皇家园林中集天下奇花,便试种了一些。”
“一来补春日的空景,二来也让陛下和殿下赏些景致。”
乾武帝冷笑一声,望向监正,“朕问你,是谁告诉你《群芳图》中有记载?又是谁替你寻来南方花籽?”
监正听着乾武帝质问,身子一抖,额上冷汗浸出,“回,回陛下,是去年新入署的署丞马维,他常读花木典籍,说此花如绣,最宜皇家苑林。还说此花艳丽可爱,宫中贵人定会喜欢。”
祝余放下手中的茶盏,“马维既知典籍,可曾知《本草拾遗》早言其汁液‘久服成瘾’,他只与你说观赏,未提隐患?”
“他,他只字未提!”监正连忙磕头,继续说道:“花籽也是他托江南同乡送来的,说‘此等奇花,唯有宫后苑配得上’,臣一时糊涂,想着既有同僚举荐,又能为宫后苑增彩,便……便没细查。”
乾武帝抬手止住他,目光扫向身后站着的飞鱼为,“去查马维,看他背后是谁。”转而盯着监正,语气不耐,“你当上林苑监是摆设?引种花木不辨利弊,险些让此物在宫后苑立足,此乃失职之罪。”
那马维只荐寻常花木倒罢了,偏荐这花艳而性险的罂粟。
明显后面的人是摸准了上林苑监的监正想添新彩,邀圣赏的心思,准备借由监正的手,将这罂粟进了乾武帝的眼,再抬到明面上来。
监正浑身发寒,连连叩首,“臣罪该万死,臣这就去拿马维来见驾,求陛下从轻发落。”
“从轻?”乾武帝冷哼一声,转向身旁内侍,“传,上林苑监监正,降为上林苑监录事。”
监正眼中闪过错愕,没想到一株植物,竟让自己从主官沦为了抄录文书,协助管理的末职。
“降你为录事,望你能记住这教训,磨磨你这贪功冒进的性子。”
监正连忙叩首,“臣谢陛下恩德。臣必每日勤勉当差,熟背草木典籍,绝不敢再有疏失。”
其实监正应是不会因着罂粟受到如此重的处罚,但架不住乾武帝得知了罂粟的危害之处,且监正无意识之间被人当了刀子使。
罂粟因其出众的花貌,从雍朝时就被当做观赏的植株引进宫中,之后的历朝间,虽有人发现了罂粟的害处,但终是难以说服旁人放弃罂粟。
因为它可以作药用,有镇痛,止咳,止泻等功效。于男子,能壮精益元气,那更是神药了。
罂粟本无错,错的是人的贪欲。
待监正退下后,乾武帝按了按额头。
“宣厉帝既然能在承和帝在位时就能拿出如此之多的烟膏控制官员,现在他们对这些都颇有些气候了。”
“既然花籽是从南方来的,朕派一队人马去南方探查,最好能跟王家一并处理了,不要出现漏网之鱼。”
“南方。”乾武帝深思,南方世家宗族横行,难以根除。
“儿臣明白。”祝余应道。
第64章 十一皇子
今日祝余来含元殿时, 深感今日出门不济,路上碰到了难缠的十一皇子,到门口便看见六皇子在门前杵着, 他已经在这里杵了好几天了。
最近六皇子过得颇有些狼狈,大哥被驱逐出朝堂之外, 清闲在家, 听说大皇子府每隔几天都要买好些酒进去。母家也被收拾了一顿,虽不至于完了, 但也完了一半。但身为皇子,吃住肯定是不会亏的, 但却处处在碰软钉子。
他四处奔走, 效用却不大,没人愿意踏进大皇子这个火坑里。
除非全部有才干的皇子都死了, 否则大皇子再无继位之可能。
春雨贵如油, 含元殿外下了绵绵细雨,六皇子任身边的宫人如何劝他,依旧站在外面没有动。
他想进去, 但父皇并不想见他。
祝余叹了口气,让人多带一柄伞来,他撑开伞迈步走到六皇子身边,“六哥, 注重身子, 虽已入春,但淋了雨总归是不好的。”他声音平稳,将手中的伞递出去,“六哥,回去吧。”
“十弟, 父皇他……”六皇子问道。
“父皇他政务繁忙,尚无空闲。”祝余打断他,六皇子想进去为大皇子,为母家求情,可父皇最不想听人的求情之言。
“可是十弟。”六皇子神色黯淡,但仍不甘心,“大哥只是一时糊涂,顾念亲情,绝非结党营私,罪不至此,父皇连一个陈情的机会都不给我……”
“六哥。”
祝余眼神锐利,让六皇子的剩下的话僵在嘴边,“大哥被免职,非因顾念亲情,是因他忘了本分,混淆公私,而且。”祝余继续道:“大哥做的事,六哥是真不知道吗?”
他们一母同胞,感情深厚,这种事怎会瞒过六皇子的眼睛。
六皇子政事上不敏感,只有些文人都喜欢的小爱好,不然他与大皇子感情也不会这样要好。
他知道但是不在意,认为这件事不是什么谋逆的大罪,人之常情罢了,不必太过担心。
“此事尘埃落定,六哥立在此处,于事无补,徒生非议。”他看着六皇子在袖中攥紧的手,“六哥,回吧。”
身边的宫人上前接过祝余手中的伞,撑开挡去了六皇子的细雨。
“十弟,是因那道奇……”怪的声音?六皇子突然发疯,不管不顾大声问道。
六皇子话都没说完,在祝余的示意下,撑伞的那位宫人只能冒犯的用手堵住六皇子的嘴。
祝余眼神警告,在他耳边语气冰冷地说道:“六哥,为了彼此都好,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祸从口出。”听到的人越多,死得人也越多。
乾武帝是真会让那些不该知道这些东西的人去死。
细雨飘到六皇子的手上,寒意彻骨,他嘴唇翕动,不敢再说什么。
见六皇子已经被敲打好了,祝余径直从六皇子身侧走过。
乾武帝在殿中批阅奏疏,听祝余进来,他头也不抬,问道:“打发走了?”
这自然问的是六皇子之事。
“是,六皇兄已经想通了。”
乾武帝颔首,未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后,深感时日不多,但并未想着求仙问道,而是要把帝国的权柄平稳地递交给下一个继位者。
下手的力道也更为狠戾,他已经没工夫拉扯什么父子感情,而是要把他钦定的太子,未来的明君培养出来,让他未来的道路更加平坦。
“高泽已经到了东南,这是今日传来的奏疏。”
祝余打开案上的文书,上面是高泽记载了东南的详尽考察。祝余细细看完,说道:“贺喜父皇,要不了两年,我大宣的船队就能在海上航行了。”
高产作物也尽在囊中。
乾武帝不置可否。
“还有马维,飞鱼卫都查出来了。”
“明面上他与王家有些关系,往深处查,他的那位妻家也不简单。你看看吧。”说着,乾武帝示意他拿起桌上的卷宗。
祝余看到了乾武帝案上的艳红花朵,正是罂粟。他拿起卷宗细览,眉峰紧蹙,“他的妻子与康家有关系。”康家可是众多世家中最为乖顺的一个了。
乾武帝打下江山时,拉拢了不少世家,开国时朝堂上除了冯丞相那一干人,其余差不多都是有世家的背影。那些世家面上称臣,私底下不知道是怎么看不起当今皇帝是泥腿子出身。
甚至还幻想着,几百年前世家与皇帝共天下时的荣光了。
如今的朝堂上,经过政治的压制和科举让众多寒门学子进入朝堂,大半世家的人都清洗的差不多了,留下了的那些都进不了朝廷的核心圈层。
这些世家中康家是这些世家的清流,因为他太乖了。
当时乾武帝拉拢王家时,王家的条件之一便是联姻。可当时的康家是什么都不要,一副只迎王师的姿态。
世家排队分果果时,康家是除了王家分的最多的一个。
“供词说就他所知,南方就有三处私设的苗圃,只待这罂粟种到宫后苑,便向其他人暗示,这乃皇室御品,借此理由扩大种植,让这害人之物流布天下,也能让京中权贵轻易接纳。”
“可惜他也只是负责宫中种植的,知道的不多。”
“儿臣猜想,他们必是算准了太医院需要镇痛药材,旁人不知其中祸患,也不知他们掌握了炼膏之法,所以肆无忌惮。从宫中开始,再渗透民间。一旦此物泛滥,百姓成瘾,良田尽种罂粟,国本必会动摇,这比结党干政更毒。”
乾武帝冷笑,“对啊,他们的算盘打得可真好。待到你册封大典后,可要好好跟他们算清楚了。”乾武帝望着案上的罂粟,这是他让内侍专门从宫后苑扯来的,“他们真以为朕手中的刀提不动了,这些家族,今日敢借罂粟谋利,明日便敢通敌叛国,他们也不是做不出来。”毕竟真正有血性的家族早随着前朝一并亡了,那还能传到如今。
“朕都容得他们诗书传家,他们却总是贪得无厌,妄图以毒谋私,动摇国本。”
祝余立于侧,明白他的册封大典后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待在殿中处理了些政务后,祝余刚将漕运的奏疏整理好,便见乾武帝搁了笔,指节叩了叩礼部递上来的名册,目光扫过皇十一子的名字。
“十郎。”乾武帝的手名册上顿了顿,“十一比你小一岁?”
祝余一听这个便知要着,垂眸道:“是,十一弟是比我小一岁,如今也快十五了。”
乾武帝道:“礼部都开始递上名册了。”祝余在旁欲言又止。
至于为什么,祝余实在是被礼部的人催怕了。
他跟着父皇处理政务这么久,眼见这催他成婚的奏疏摞得越来越多,递上来的折子成倍数增长。更受不了的是父皇专门把这些催婚的折子放在他的书案上,让他自己一人处理。
别说,文辞还挺好的。每次祝余想提笔骂人,但想着会迎来更多的弹劾,只能写一句“已阅”。
如今礼部的人开始了曲线催婚,开始说上了十一皇子的婚事,企图给祝余一些压力。
瞧瞧,你皇弟都要成婚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成婚说不过去。
但架不住祝余脸皮厚,他也开始和乾武帝一起帮十一弟选王妃。
“说起来,儿臣今日还与十一弟碰见了,深感十一弟心性沉稳,选妃当以温婉持家,能安内宅者为宜。”
别看祝余是这样义正言辞的说,其实他内心恨不得为他的十一弟选个跳脱活泼的女子,治一治十一弟那个古板的性子。
今日祝余在宫道上见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站在宫墙上趾高气扬地巡视四周,哪怕现在有点小雨也不怕。
因细雨,它时不时抖动身体。
祝余看见心喜,站定与那只猫对视,要不是碍于有宫人在场,不然祝余马上会抛去威仪形象,“喵喵喵”地与它对话。
好不容易用身上的穗子将那只猫儿逗下来,才蹲下身摸了几下,一道阴影就打下了。
祝余抬头一看,便见到了十一皇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一弟身姿挺拔如松,衣袍一丝不苟,他那张脸上,眉头紧皱,死死盯着祝余那全然不符礼制的蹲姿,以及正在亵玩猫儿的手,好似他再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祝余一看他的作态便知要着,当时还笑着邀请十一弟一起参与撸猫行动。
但是十一皇子无情的拒绝了这一行动,并给了祝余一个痛心的眼神。十一皇子声音沉重,“《礼记.玉藻》有言‘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此乃君子九容。十哥如今于宫道重地,俯身蹲踞,戏玩宫猫,举止轻慢,若传扬出去,岂不令百官侧目,万民窃议。更不要说十哥不日……”将为一国储君。
后面的话十一皇子气得没说出口,十哥怎么是如此做派,“臣弟恳请殿下,即刻整肃仪容。”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那猫儿也被这番话惊得跑走。
祝余看着猫儿溜走,心中可惜,但还是缓缓起身,并未立刻整理衣袍,而是拍了拍手,看着他这个古板的弟弟。
“都依你,可以了吗。”祝余没好气地看他。
祝余真想摆烂回一句,你可以不把我当君子,我也可以是小人。
祝余拍了拍身上的衣袍,嘴上嘀咕,“猫儿可比某些人有趣的多了。”
幸好这句调侃没让十一皇子知道,不然祝余又会迎来一番劝诫。
祝余在兄弟中最怕的就是十一皇子了,打又打不得,骂又没有理由,只能自己一人生闷气。
这么多年,祝余已经锻炼出来了与十一皇子打交道的技巧了。
万事都顺着他,但做不做那就是另一番事了。
乾武帝似笑非笑看着祝余,“你真是这样想的?”
祝余一脸正气,“那当然,儿臣身为十一弟的兄长,当然是希望十一弟能找到一个与自己情投意合之人。”
乾武帝“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没信,随手翻名册,纸页摩擦间,目光落在了张御史之女张妙绾的名字上——
作者有话说: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燕居告温温。——《礼记.玉藻》
第65章 寄君书
祝余顺着乾武帝的目光看去, 看到了张妙绾这个名字。
张妙绾他没见过,但她爹张御史他熟啊。他们一起去南阳的,路上闲聊的时候, 也听过张御史说起家中的事。
“张御史家风清正,想来教养出的女儿断是不会差的, 性子自然是稳重的, 正好与十一的性子类似。”
祝余本想反驳,他可是听张御史抱怨他家的那个女儿一天活泼乱跳, 不拘小节,跟十一弟的性子有些许的反差。但转念想了想, 还是没说出口。
“父皇看上的定是极好的, 不若让他们二人见上一面,旁人说百句, 不如他自己见一面来得真切。”祝余顿了顿, 继续道:“三月初三上巳节,宫里办宴会,让众位大臣携妻女入宫赴宴。届时让十一弟远远见上一面, 好让他瞧瞧姑娘的模样性情,心里有个底。”
毕竟就十一那个性子,不是他说,要是抛开皇子的身份, 能有姑娘看上他就谢天谢地了。
反正旨意也没下来, 只是他和父皇二人在私下说说,这些话传不出去。要是他俩成不了,也不会误了这位姑娘。
乾武帝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比朕想得周全,自己不成婚, 替别人挺会打算的。”说着,祝余在旁边垂着头,凝神屏息。乾武帝摇了摇头,说着拿起朱笔在“张妙绾”旁画了个小圈,“就依你说的办,你私下与十一通个气,别让他到时连那个姑娘都认不出来。”
“是。”
晚膳时分,尚食局送来的清蒸鱼还冒着热气,乾武帝用筷子挑去鱼刺,瞥见祝余夹着面前的青菜。想起晨间的话,“三月三宫宴的事,你跟十一透话了吗?”
祝余放下筷子,回道:“午时见到了十一弟,儿臣提了让他那日早些收拾,穿得齐整些,只是没明说张家姑娘的事,怕他知道后拘谨,失了平日的模样。”
他为了这件事,碰见时还专门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袍。其实嘱咐十一弟穿齐整些完全没必要,十一弟平日的样子,随时都可以拉去参加宴会。
【十一皇子?】
【他们说话在打什么哑谜?】
乾武帝挑鱼刺的手停滞一瞬,开口说道:“你觉得张御史家的姑娘配与十一,如何?”
祝余明白,父皇是想从卫昭处知道十一弟的事,接话道:“张御史刚直无私,他的女儿定是个端庄娴雅的,与十一弟琴瑟和鸣。”
【他们是在说十一皇子与他的妻子吗?】
卫昭憋了憋,还是没憋住,【鱼鱼陛下,你这话不纯属胡编吗?我貌似记得,十一皇子与他的妻子妥妥的欢喜冤家,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完全相反,当然可以换个比较好的词形容,性格互补。】
【统儿,我记得十一皇子的妻子是张妙绾吗?】
【是她。】
【她真的是端庄娴雅吗?】
祝余也不敢相信,十一弟的妻子正是张妙绾。
他以为十一弟知道她的性情后,不会娶她。
他曾听旁人说过,且不说小时侯的顽皮,张妙绾与侍郎家的小姐争一局双陆,伶牙俐齿把侍郎家的小姐说得眼圈乏红。马球场上,更没有闺阁弱质的样子。
【其实我觉得张妙绾的一生挺波折的。年少时爹死的早,只剩下哥哥和娘相依为命,族人还把他们三一起赶出门。幸好身上有与十一皇子的婚约,十一皇子也没有趁机反悔,不然……】
张妙绾未来的日子一定是不好过的。
至于张妙绾的爹是怎么死,二皇子一定特有发言权。
【其实我听过十一皇子为什么要娶张妙绾,好像是她是他父皇生前订下来的,为了孝道还是自身品格的原因,十一皇子还是选择履行了婚约。】
【哎,十一皇子比鱼鱼陛下小都订婚了,那鱼鱼陛下怎么还没订婚?】
祝余夹菜的手抖动了一下,卫昭你说就说,话头突然转向我干嘛?
没看到父皇盯向他的眼神。
系统回道,【有可能是永昭帝与原历史线不同,成为了太子,所以导致了一些不同,再者,太子的正妃需要深思熟虑。】
【也对,鱼鱼陛下打小恐婚。】
打小恐婚。
乾武帝不知道祝余哪来的毛病。
【说起十一皇子,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十一皇子为人挺好的,怪不得十一皇子触柱而死直接引发八皇子弑帝。】
【毕竟这么好的兄弟,他也不会影响你的你地位权势,也就是嘴毒点,扫兴点。你都忍心痛下杀手,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宣厉帝已经完全是疯了。】
【而且十一皇子之所以死,是因为他当了回谏臣,想劝着宣厉帝放弃他那个移山计划,专心治国。说了一句‘愿效龙逄比干,撞柱明志’,说完就起身往柱子上撞了一下,结果没死,人晕了。结果宣厉帝看了一眼十一皇子因撞柱而流血的头,让人抓住他的头往柱子上撞,硬生生给撞死了。】
【那时在场的群臣震惊,眼见着十一皇子血溅当场。】
【这下宣朝是更完了,这下除了奸臣谁敢效忠宣厉帝啊,不怕被动撞柱而死。不对,奸臣那怎么能叫效忠呢,那是价值交换,奸臣为皇帝提供情绪价值,皇帝给奸臣权势地位。】
【我看到的时候分析了下,十一皇子当时应该是一心求死,想用自己的死让宣厉帝清醒,确实鼓足了劲往柱子上撞的,奈何隔柱子太近了,速度是没达到,而且十一皇子还年轻,身强力壮,一头撞不死。】
这是什么魔鬼死法。
一头撞死难道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谁不说,宣厉帝你真是个畜生啊。
祝余即使受不了十一的古板性子,都是口舌上的争斗。他只是不喜欢十一守旧崇古的论调,但朝廷也需要这种人来平衡。哪像宣厉帝如此暴戾,直接逮着人往柱子上撞死。
还好十一没在场,不然要是十一知道后又是一番引经据典地骂人了。
【张妙绾也很惨,年少时,爹死了。长大后,她哥又因宣厉帝那锦囊妙计,死在了战场,她娘因受不了打击死了。成婚后,夫君得罪了宣厉帝,被撞死了。】
【只剩下她一人只身撑着王府,还好十一皇子死后,她查出有了十一皇子的遗腹子,不然感觉她那时也是撑不住。】
皇室亏待他们张家啊。
宣厉帝平等亏待每一个人。
【我看了她年老后所写的,应该算是回忆录的东西吧。那篇《寄君书》,真让人为他们的伟大爱情所感动。】
【鱼鱼陛下想那些致仕的官员闲着也是闲着,就鼓励他们著书,回忆一下人生,把自己的感悟写在书了。这些资料到了现代就是史学家研究宣朝的珍贵史料。】
【甚至还有官员在书中记载了一些正史中没记下的东西,你说对吧,祖宗。原本鱼鱼陛下亲自下场与邪教斗法的事,史书上都没记载,其他人都没说,偏偏祖宗一人记录了下来,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陛下你竟然还去当过法师。】
【本来这件事只有当年参与过的大臣清楚,这下好了,全部人都知道了。】
【那个时候所有御史都将话口对准了鱼鱼陛下,有人提议让卫大人将这一段给抹去,太影响帝王形象了。还是鱼鱼陛下让祖宗不用改,这件事都宣扬出去了,民间都知道了,这时候抹去其中的种种更引人遐想。】
【不得不谁说,鱼鱼陛下还是太懂我们后世人了。】
祝余呵呵一声,笑话,什么野史我都有所耳闻。
你越改什么,史学家就越盯着这件事研究,还不如把全部事都摊开,脉络清晰,没有改编的余地。
就像一位藩王,成功夺位后篡改史料,给自家爹延寿个两三年,惹人说笑就不说了,史料改的连自己娘是谁都让人怀疑了。
他要是在把这段删了,民间还存留,后世发现,这件事会猜测成什么样,他都不敢想。
要不这件事就不要传出去,一旦让他人知道,就要把所有事给记载清楚。
他从历史中学到的,就是不要乱改历史。
那个反噬也太严重了。
【那篇《寄君书》现存于永昭博物馆,有许多人去博物馆就是为的那篇《寄君书》,我都去看过好几次了。】
【我还记得些许片段,“今夕桐叶飘黄,阶前凝霜,檐角风铃,恍若与君初见时……”张妙绾把自己与十一皇子的故事写到了这篇《寄君书》里。】
【通过这篇《寄君书》,我们才知道张妙绾与十一皇子最开始其实是一对怨侣,他们最开始性情不合,针尖对麦芒,但是都维持着面子上的体面。后面他们日夜相处之下,发现彼此志趣相投,感情渐深。关于十一皇子劝谏君王一事,张妙绾也是支持的,只是她没想到宣厉帝暴戾恣睢,连兄弟关系都不顾,让十一皇子死的如此之惨。】
【这篇《寄君书》写尽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夫妻情深。】
【鱼鱼陛下登基后,鼓励女学,支持女子当官。在第一届允许女子参加的科举中,张妙绾凭借自身才学,力压众人,一举夺魁,成为了宣朝历史上第一位女状元。】
【她的存在,打破了女子不能读书,不会读书的争议,也鼓舞了其他女子进入官场或施展才学。】
【巾帼不让须眉,谁说女子不如男。】
能在众人竞争中夺得状元之位,张妙绾身怀大才。
祝余见才心喜,谁能拒绝人才呢。
【当时除了张妙绾有好几个女子都获得了功名,进入朝堂。有些守旧之人还以官袍来刁难那几个女子,说什么官袍款式都是为男子制定,你们女子只能将就着内宫的那些女官的衣服穿。】
【这样说,那他们怎么不去穿太监的衣服呢?而且内宫的女官怎么了,没有我们你们皇帝都要饿死。】
祝余听着,嘴角抽动了一下。卫昭,你说话悠着点,皇帝听得到。
【这些衣服款式划分的是职分的不同,他们拿内宫的服侍这不是在提醒让那几位挣出来的女子安于内宅吗。】
【张妙绾深感那些男官的恶意,就将此时闹大了。要我说干的好,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还以为女子都能任人拿捏。】
【鱼鱼陛下知道之后作出重要指示,既然前朝都无女子进入朝堂的事,让如今的官袍都贴合着男子,那礼部干什么吃的,重新制定官袍款式。】
【于是我们从现代流传下来的官袍可清楚的看出,官袍变成了中性风,男的女的穿都适合且好看。】
【那些男官跟张妙绾和鱼鱼陛下说谢谢了吗,免费换新衣了。】
那时的男官怕都快要气死了。
【宿主,那时许多官员都极度反对新设计的官袍。】
【我知道,哪有怎样了,他们该穿还得穿,都当官的人了,还这么计较。而且这件事还提醒了鱼鱼陛下,专门派了几个女官一起参与设计,担心那些男官设计不上心。】
【这说明什么?想要做出令大众满意的作品,还得有女性参与的。】——
作者有话说:双陆,又称双六、波罗塞戏,是中国古代一种掷骰行棋的棋盘博戏,三国曹魏时期由天竺传入,盛行于南北朝至宋元时期。棋具包含刻有12条竖线的长方形棋盘、黑白各15枚马形棋子及两枚骰子,双方按骰点移动棋子并竞先将己方棋子移离棋盘为胜,兼具策略与运气成分,于清代失传。(百度百科)
关龙逄,他是夏桀之臣,桀荒淫无道,遂进谏,桀囚而杀之。
比干,劝谏而死。
第66章 册封大典
吉日既定, 典礼前三日,皇帝率百官斋戒,以示对天地祖宗之诚。
前一日, 乾武帝要于天坛祭天,告祭天地宗庙。
大典正日, 拂晓时分, 太和殿内已按制陈设御座、香案。鼓次严,百官着朝服, 于午门前排班站列。尚宝卿、侍从、侍卫官穿着相符服侍,带着器具前往谨身点迎接乾武帝。
鼓三严罢, 赞礼官引文武百官进入, 按文东武西分班站列。
乾武帝身穿衮服,头戴冠冕, 坐于宝座。
“引皇太子入!”赞引官唱道。祝余身着冕服, 在众人引导下,从东门进入,至丹陛下的拜位。
祝余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指节因紧绷而泛白。
“宣制!”承制官自殿中门出, 立于丹陛之上高呼。
内赞唱道:“跪。”
祝余听此跪下。
承制官捧制书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定鼎中原,统御万方。自昔帝王, 恢弘万世之业, 必立元良以固邦本。朕之十子祝余,天资粹美,帝胄凝祥,禀岐嶷之资,怀仁孝之德……。今择吉日, 告祭天下,宗庙,社稷,授金册金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制文读毕,百官齐声三呼万岁,行大礼。
祝余听着想笑,但还是绷住了。这些词都是夸他的,那也真不好意思。
赞礼官高唱:“俯伏。”祝余起身,站直。
引导之人站在门外,接引祝余到乾武帝面前。
乾武帝抬手示意,捧册宝官捧册宝沿丹陛而下。内赞官唱“跪”,“搢圭”。祝余搢圭于带,双手过顶受册,那金册沉如千斤,掌心触到“世世相传,永绥天命”的篆文,重若千斤。
复赞“授宝”,龟钮金宝入手,明黄绶带滑落腕间,与诸皇子腰间的浅黄带子形成天堑般的界限。受册宝毕,祝余出圭,俯伏兴,回到原位后四拜,从殿东门出去,到奉天门。
随后,内侍官唱赞:“颁诏。”礼部官捧诏书出午门,由飞鱼卫校尉护送其宣读,晓谕天下。
乾武二十五年,二月十五,册皇十子为太子,礼极隆也。是日,百官朝贺,万民翘首。
到此时,典礼并未完。
太子册立后需前往后宫,拜见皇太后和皇后。但皇太后和皇后都已早逝,乾武帝也并未再立后。按礼制,可尊长替代,由贵妃主理此事,但乾武帝最终让礼部砍掉这一程序。
因为王贵妃马上就要完蛋了。
最终让太子册封后,在官员的陪同下,前往奉先殿和太庙,告祭祖宗。
一套下来流程,祝余已累得不行。
当日午时,乾武帝在太和殿赐宴,东宫另设宴于文华殿内,款待东宫属官,宴罢,大典方全程结束。
祝余开启了全新的储君生活。
他还未出宫开府,就直接从皇子居所搬到东宫。
身上的政务也更加多了。
当然祝余开始举起了手中的刀。
册封大典的礼乐还未散去,祝余握着近几月调查出的东西,踏入詹事府偏厅。厅内烛火通明,飞鱼卫指挥使,京营将领,京兆府尹皆道:“太子殿下安。”案上是早已画好的舆图,红圈标注着七皇子及王家党羽的府邸,旁边放着人员的名单。
“按先前商定的来。”祝余指尖点在王家的红圈处,“飞鱼卫先围了这里,别让人跑出去了。当时就把所有人控制住,莫要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机。”他接着又点了好几处府邸,都是世家的府邸,尤其点了康家,“这些地方,让人监视着。”
“京兆府和京营众人把那几家挂着“酒肆”封了,那账本带回来,不许漏一本。还要细细搜查里面,看看着其中有没有什么暗门暗道。”
祝余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七哥那边,你们不用管,我亲自带人去他府中。记住,所有关卡必须卡死,南方那边的人也在今夜一同行动。明日早朝,我要在父皇,百官面前,把这摊子烂事全都摆出来。”
话落,众人躬身领命。
京城的人还在沉睡,睡眠浅的,靠近这些府邸的人家已经发觉了今晚的异动。
但他们不敢出去,只敢在打开一点窗户和门,悄悄往外偷看。
一列精兵举起火把穿梭在街道处,最终停在雕梁绣柱的府邸外。百人列阵门前,刀剑斜跨腰间。
这不是王家吗?这是出了什么事?
指挥使人未进门,先亮出祝余亲批的封条,朱红的储君印在其中晃眼,“奉太子令,查王家与宁远府私通、营私阿芙蓉案,府中众人今日全都要查。”
趁门房还没防备,一队人就直接踹开门房,进入府邸。经过打斗,砍死几个人后,闻声而来的家丁都不敢动弹。
精兵们分散,三四个人一组前去这座府邸的王家人住处。
而飞鱼卫指挥使在一队精兵的带领下,到了王家家主的房门口。
通过菱花窗能一眼看见火光闪烁,指挥使神情凛然,一脚踢开了房门,正撞见王家家主要烧书信,信纸烧了半角,但还好没有烧到字。刀剑架在他颈间,指挥使抬手从他手中夺过信纸,“太子有令,敢毁证物者,罪加一等,带回去,交给太子发落。”
“你们怎么敢的,我可是国丈,我的外甥为皇子,我要上告陛下。”王家家主勃然作色,朝指挥使吼道。
指挥使面色不变,“王家女为贵妃。”言下之意,只有皇后的爹才为国丈,你不配。
“带下去。”
王家家主被压下去时,正巧与王显祥撞上了。
王显祥衣冠不整,一看就是从女人身上下来。他此时神志不清,王家家主一眼就看出了他服用了那“神药”。
王家家主深感天不佑他王家。
京兆府尹处也有收获,他们查处了那几家酒肆时,竟在其中发现了一处工坊。
那一桶里全是泛着黑亮的膏体,他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好东西,立马下令把此处给封起来。
……
祝余踏进七皇子府时,七皇子并未就寝,而是在庭院中掷骰子,玉骰子落在金盘中,声音清脆。
见太子一身玄黑衣袍,低调中有着象征太子的纹样,嗤笑一声,“怎么?刚得了储君的名分,就急着来我这显耀了。”
祝余听见挖苦也不恼,坐在庭院中的那个石凳上。身边的一列侍卫一脸警惕地盯着四周。
祝余把手中的书信扔在石桌上,瞧瞧,这石桌都是汉白玉雕刻成的。
“七哥看看吧,这上面宁远府,罂粟之事,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是把弟弟给惊到了,买官鬻爵,强占民田,此类种种,你和王家所做的还真是多啊。”
祝余的手在汉白玉所做的石桌上敲了敲,“王家,街市里的那些酒肆,我今夜全让人去查了,我们坐在这看看,今夜能查出些什么东西。不如七哥与我说说,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事弟弟没查到的?或者还有那些人都掺和进来了?”
七皇子脸色骤变,猛地打翻了金盘,骰子滚了满地,“你敢!”
“七哥,你说我敢不敢。父皇给我的密令里,没写“留情分”三个字。我今夜来,不是问你认不认,是告诉你,这些东西马上都会查出来,七哥若迷途知返,早点透露其中的密辛,还能留一线机会,为你和王家搏一个生路,我记得七哥的幼子才生下来吧。若继续迷而不返。”祝余眼神冷凝,“就别怪弟弟我不给机会了。”
祝余继续老神在在地坐在那,七皇子攥着石桌的边缘,心中愤怒纠结。
七皇子在府中听不见外面的动乱,却浑身颤抖,感到如芒刺背。
说到底,他还是怕死。
他害怕说了什么他们没查到的,让自己更陷入困境。
天光渐亮,一道脚步声打破了二人对峙的局面,一名侍卫来报。
祝余抬手示意他先不要开口,问向七皇子,“七哥,真的不说吗?”
“我说。”七皇子最后颓然开口。
祝余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
“宁远府之事,与当地知府勾结,把当地的绛霞丹玉收为己有。”
“拿来干什么?”
“赠与官员。”
赠与,那不就是勾结贿赂。祝余悟了,看来查七皇子党羽可以看谁有绛霞丹玉就查谁。
祝余问了收了绛霞丹玉的官员后,又让七皇子继续说下去,“买官鬻爵,强占民田,逼良为娼这些事都属实。但罂粟之事,不是我们王家起的头。”
“是谁?”
“康家。”
问完后,祝余眼神瞥向一直在记录的侍从,让七皇子看完后画押后,让人收起来。随后起身,袍角扫落滚落在地上的骰子,让人把七皇子控制起来,转身就走。
他还有事要忙,没工夫再和七皇子谈了。
“你方才答应我的。”七皇子叫住祝余。
祝余侧过头,“我会为七哥美言。”
至于裁决,那就是父皇的事了。
今日的朝堂格外的“热闹”。
祝余一身储君朝服率先出列,未开口,泪将流,“父皇,儿臣有负父皇厚望,罪该万死。”
百官哗然,不清楚太子实在闹哪出。昨夜不是还派人四处搜查,还闯进王家,监视了其余世家和官员,今日朝会怎就向陛下哭诉。
祝余伏地叩首,声音带着颤意,“儿臣一月前便察觉七哥受王家蛊惑与宁远府往来诡秘,在背后劝过七哥,可七哥竟没放在心上。念及手足情分,只是在私下偷偷调查,始终没敢将此事向父皇禀明,想着再劝,或许他能回头。竟查出了王家罪行罄竹难书,还查出他竟敢与其余世家勾结,祸害天下。儿臣有负父皇信任,更愧对兄弟一场。”
至于劝没劝,只有祝余和七皇子清楚。
他以额触地,“七哥也是一时糊涂啊。”
知情的官员头顶问号,太子殿下,你昨夜可不像今日朝堂那般柔弱。
而且飞鱼卫都出动了,陛下是当真不知吗。
但太子和陛下愿意演一场,他们也不能如此不识趣上前揭开。
满殿寂静中,殿外传来七皇子的声音。侍卫押着他跪在朝堂之上,发髻散乱。祝余猛地抬头,膝行想去扶,却被乾武帝喝住,“太子退下。”
乾武帝踱步到御座前,目光扫过百官,声音沉痛,“此事与太子无关。是朕前几日翻到了飞鱼卫的奏报,才察觉宁远府的不对劲,顺藤摸瓜查到了老七和王家头上。太子竟然为了兄弟情深,还想着劝这个逆子回正道,太子的孝悌之道,朕都看到眼里。”
他顿了顿,指着七皇子厉声道:“你这个逆子,竟敢勾结地方,谋取私利,太子想劝你,朕却不能包庇。今日若饶了你,天下谁人敢信朕的法度。”
七皇子突然暴起,对祝余吼道:“假仁假义,你不是说要……”
七皇子还是太单纯了,祝余心里摇摇头,他说过会为他说话,方才不是说了是他“一时糊涂”。
父皇想着他册封大典才刚过,若马上惩处皇子,难免会留下污名。所以要他演这一出戏,不是让朝臣看的,而是天下,史书上记载,他是因为大义,经过痛苦挣扎后,不得不向皇帝禀明一切。
将自己从这件事剥离出去。
七哥,父皇肯定还要处理的。但七哥的亲眷,这就是父皇给他留的余地,给他一个施恩的机会,让他获得宽厚仁德的美名。
他虽对这个不在意,但父皇不会允许自己的储君有这样一个污点。
“住口!”乾武帝抓起案上的奏疏又放下,“你这不恩不义之徒,来人,剥去老七的冠带,禁足于府中,待到查清再办。”
今天朝堂,大臣们都不敢说话,而东宫的属官也乐于看到此出。
往后史书上的记载也会是,七皇子行为不端,触犯国法。太子顾念手足之情,屡次劝诫无果,然皇子不知悔改,其罪行终为陛下所查。太子忍痛为天下计,依法处置,以正纲纪。事后,太子不忘兄弟之情,关照皇子亲眷。此事足以见太子仁孝,实为国家之福。
后世虽有人提出异议,因为祝余处理的太利落了,发动的力量也太大了,从各个方向论证这时是准备了很久的。
但都已经不碍事了,不过是调侃永昭帝是朵“白莲花”——
作者有话说:三严:源自唐代的宫廷礼仪制度,指皇帝临朝前搥鼓三次
参照了《明会典》卷四十六,不保真且有删减。
制文参照了明朝册封太子诏书
第67章 天下第一反贼
七皇子和王家的事都处理完。
这次的收获颇丰, 肥了一波国库,也让世家元气大伤。
但令祝余郁闷的是,康家谨慎, 处理的也太干净了。
七皇子透露了烟膏的法子是从康家而来,但往深处查, 却找不到康家直接参与进去的物证。
在封建古代, 疑罪从有,最高意志在皇帝这里。祝余大可让人去直接把康家给下大狱, 但这样显得皇帝和太子杀疯了,导致群臣人心惶惶。
也只能暂时监视康家, 看看他们有什么异动。
但上巳节的宴会是没有了, 只能推迟到端午。
毕竟才处理了一个皇子,就在宫中办宴会, 未免显得也太不近人情了。
春闱三月, 杏榜题名。
四月十五,祝余带着宋学士一大早来这占座,坐在离礼部隔一条街的酒楼处, 那些考生心中的不安让酒楼也是压抑非常。
其实宋学士认为此时鱼龙混杂,一国储君来此处并不安全,但抵不过祝余“想学习用人之道”的说辞,而且陛下也是允许了。
宋学士就不在反对, 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拉着他来这放榜处, 美曰其名是让他看看后辈学子。
他看学子,完全可以在殿试时看,不必在这里看。
祝余坐在临窗处,观赏众位学子,突然明白了大学生在每年高考时的松弛感了, 可惜他还来得及上大学就来到了宣朝。
他不想去衙门处去人挤人,便坐在此处,喝着茶,吃着点心。
如今大多数人礼部衙门口堵着,酒楼处的考生少得可怜。
“宋先生,还要多久放榜?”祝余好奇问道。
“殿下,时辰快到了。”
他姿态闲适,这幅松弛感也引得了旁人的注意。
“慕白兄,你看那人……”一个学子压着声音,脸色苍白,目光却望着临窗而坐之人。
许慕白早已注意到,那人在此处气定神闲,不似寻常考生般紧张。他性情敏锐,察觉到异样,寻常富家公子哪有这人的气度,想必身份必不简单。
“或许是哪位王公家的子弟,来看热闹的吧?”陈砚猜测道。
“看热闹?”许慕白缓缓摇头,“我觉得不像是来看热闹的,反倒是……”许慕白形容不出来,但他总觉得不对劲,“反倒像是来赏花的。”
“赏花?”陈砚一脸诧异地看向许慕白,眼神里全是‘你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不妨我们大胆一试。”许慕白说完便上前去,陈砚见他前去,连忙跟上。祝余身旁的侍卫想上前,但被祝余示意不用
许慕白上前深深一揖,朗声道:“晚生南阳许慕白,见公子气度不凡,心向往之,冒昧打扰,还望公子恕罪。”
陈砚也紧随其后,“晚生陈砚。”
祝余没想到此时竟然有人上前搭讪,转头望向许慕白,“南阳人士?”,这个地方让祝余想起了自己的南阳之行。
他开口说道:“坐。”许慕白和陈砚顺着祝余的话坐到了祝余和宋学士的对面,他们也不知是怎么的,反正身子不由就听这位公子的话行动了。
“在下京城人士,名叫宋喻,这是家中叔父,想着今日是放榜的日子,便来瞧瞧。此时正在放榜之时,我瞧你们二人都是考生,众人都在礼部衙门处,你们二人怎与我这个闲人攀谈?”
说实话,宋大人在听到太子化名为宋喻时,还是惊了一下。
许慕白笑道:“若我二人名上杏榜,那去得早还是晚,名字都始终在上面,又何必去挤一道呢?”
“还是你们洒脱。”
“我看你们二人年纪尚浅,便是举人,前途无量啊。”
许慕白谦虚道:“我们不过就是多读了点书,谈不上前途无量。”
祝余看出了许慕白眼中的自傲,二十多岁的举人,放谁身上都会骄傲,“我看你们听闻我姓宋时,还惊了一下。”
陈砚开口道:“我们兄弟二人听到公子是京城宋家人时,一时想到了宋学士。”
“宋学士。”祝余惊了,怎么还有宋夫子的事。
陈砚眼神明亮,“嗯嗯,宋俭宋学士,不但是我和慕白,还是我们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祝余摆摆手,“公子折煞我了,宋学士为太子之师,我在京城不过是一小户人家,哪敢攀扯到宋学士。”
一旁的宋俭:……
听到面前两位学子对他的推崇,本来宋俭还挺高兴自得的,但听到身旁太子的话语,让他都难以面对坐在对面的两位学子了。
偏生陈砚还在继续说:“若能见到宋学士一面,得到他的墨宝,那我就此生无憾了。”
祝余憋笑,“那就祝公子得偿所愿了。”
“而且我们早几个月前到京城还赶上了太子册封大典,大典当日慕白兄都高兴得差点发了疯。”陈砚说得夸张,但从中能看出慕白的喜悦。
许慕白用手顶了顶陈砚,示意他别乱说。
祝余惊讶,“为何?”
许慕白一脸镇定,“为宣朝下一任皇帝还是一位明君而高兴。太子殿下在南阳所做之事,令我佩服。”
“如果太子殿下没有来,还不知我们南阳会乱成什么样子。”
祝余看着许慕白眼中的敬仰,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一句,“放榜了!”
礼部衙门口人声躁动,众生百态都在此处。
榜上有名的喜极而泣,没上榜的沮丧不已。
许慕白和陈砚方才与祝余交谈的轻松也不见了,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焦躁。
这些祝余都看在眼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不若我跟叔父一同去帮两位公子看看?”
祝余都开口了,两人只能同意。
此时的杏榜前人少了一些,但祝余来时还是看到了抢人大战。
原来是一位较为年轻的考生,在杏榜之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大喊一声“我考上了”,两队人就想上前抢走,但那位公子抵死不从,口中念叨家中已有未婚妻。但对他们来说算什么,未婚妻,那说明还没成婚,岂不更好。在双方上演拉扯战时,官府的人也看到了这幅场景。
祝余在放榜之前就对京兆府尹嘱咐过,严厉打击榜下捉婿的现象,毕竟他和父皇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红裤子事件。
名上杏榜,若不出意外,就是十成十的进士了,运气好还能抢个状元之才,这买卖谁不做。
但他们听到最近风声紧都学聪明了,不在杏榜之下直接抢,官府看守的人太多了,不好下手,所以跟踪那名贡士在较远的地方动手。
现在看来双方的背景都比较雄厚啊,都不惧官府的劝说,最后上演了一个三方拉人。
最后还是祝余派人破坏了这稳定的三角关系,可以看出来,那位贡士衣服凌乱,幸好他的衣服还是比较结实的,不然就……
那两个势力看得出祝余派出的人身量魁梧,来历不凡,他们听主子吩咐过不要闹大,于是就松了手。
那名贡士整理了身上的衣袍,前来道谢,“多谢公子相助。”
祝余安慰了几句,对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便前去调查那两方背后的人。祝余倒是想看看是谁敢于迎难而上,他真得给他们几个折子弹劾一下。
许慕白和陈砚也看出来他们面前的这位公子肯定是不像他说的那样“小门小户”。
这两队人与官府抢人,背后的人势力必然极其强大,不怕官府,能解决他们的人,怎么可能是小门小户。
祝余转头对他们二人,语气温和,“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走到杏榜之前,人果然少了,顺着榜单一处处往下看。
赫然看到了“第十七名,许慕白”,陈砚也看到了,抓住许慕白的手臂,兴奋叫道:“慕白兄,你中了!”
许慕白看到了,也有点不敢置信,他竟然中了,他还以为就算是上榜也是排名也是较低,没想到是在第十七名。
他拍拍陈砚的手,“你的呢?”
“还没找到。”
祝余带着笑意对他们道,“我见陈砚是在二百七十九名。”
陈砚也不敢相信,他竟然中了。他不过是来京城试试水,没想到也中了。
他的脸上是纯粹的狂喜,他猛地保住许慕白,“慕白兄,我竟然也中了。”
“恭喜二位杏榜题名。”,祝余在旁边温声提醒,“我们就回酒楼吧,等会儿,官府还要来报喜,可不要错过了。”
宋夫子在旁也是一脸欣慰。
陈砚不住地点头,“对对对,慕白兄你排名靠前,官府报喜很快就轮到你了,咱们快点回去。对了,你喜钱够吗?不够我这里还有。”
宋学士看到也感慨不已,他当时在前朝考过一次,不过他受不了前朝污浊,罢官回家。宣朝建立后,也是被陛下征召。当时的杏榜题名之喜,也记不太清了。如今看到两位晚生,也忆起当年的喜色。
金榜的喜气还未上哪去,酒楼内话语声不断,有的为杏榜题名高兴不已,当然还有落榜的不得意,甚至也有哭嚎之声。
一阵马蹄声于楼下响起,伴随着更加醒耳的铜锣声。
“让开,快让开!报喜!”几名身着红袄的报录人,冲开人群。为首的一人高举红帖,脸上满是喜意,声音洪亮盖过所有喧嚣。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的差事,每次来报喜都赚得盆满钵满。
“捷报!南阳府老爷许慕白,高中会试第十七名贡士!”
他穿过人群,走到许慕白面前,“恭喜许老爷,贺喜许老爷,小的们给老爷报喜了。”
这一声吆喝,让所有人的眼神都聚集在许慕白身上。
羡慕,嫉妒……,种种情绪都有。
祝余笑了,“愣着干嘛?快撒喜糖吧。你且去应酬,今日杏榜题名,望君能于殿试陈妙策于庙堂。我与叔父有事就要走了,就不打扰了。”
许慕白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公子,不知如何与公子再次见面?”
“不多时,我们就会再次相见了。”祝余拍了拍许慕白的肩膀,回了一声便快速离去。
可怜许慕白还尚且不知,自己殿试时会遇到什么。
也许是他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
殿内檀香萦绕,乾武帝正在案上批阅奏疏。祝余悄声进来,行了个礼,便回到自己的书案处。
乾武帝并未抬头,问道:“今日礼部放榜,朕听说你还拉着宋学士一同去看了?”
“是,父皇。”祝余说道:“儿臣在酒楼处坐了会儿,再到杏榜前看了看。”
“哦?你认为如何?”
祝余说道:“在父皇治下,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儿臣在去杏榜的路上,遇到了榜下捉婿了。”
乾武帝放下朱笔,“你不是派人去了,怎还会发生这种事?”
说起来,祝余就捏紧了拳头,“在榜下自然是不敢,在贡士走远了,他们就敢了。要不是儿臣恰好遇见,那位贡士也不知会花落谁家。”说着,他顿了顿,“儿臣还结识了两位贡士,他们倒还挺有意思的。”
祝余将自己与许慕白及其陈砚相识的过程托出,尤其说了他们二人都仰慕宋夫子,那时宋夫子就坐在他们对面,和许慕白的心态才学。
乾武帝静静听着,知道祝余说完,他才开口道:“南阳许慕白……”乾武帝想了想,才想起来,“他的策论,针砭时弊,颇有锐气。”乾武帝缓缓说道:“你与他同桌饮茶?”
“儿臣见他有几分锐气和定力,不卑不亢,便与他交谈了几句。”
“你觉得如何?”
“皇榜题名,他能克制自己,在揭榜后对儿臣也有礼,可见并非得意忘形之辈。”祝余斟酌语句,“只是还尚需历练,将来也必成大器。”
乾武帝“哼”了一声,“你对他的评价挺高。若在殿试中见到你还能不动如山,心性确实不错。”
这句话,乾武帝说得有些揶揄。
祝余笑笑,也想要看见许慕白当时的表情了。
“好了,该用膳。”
卫昭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殿内。
乾武帝夹了一筷子菜,突得想起,问一句,“关于那个许慕白,你有什么打算。”
卫昭抓住关键词,【许慕白!】
卫昭的反应让祝余和乾武帝一顿,这许慕白在往后是个大才?
【统儿,我竟然听到他们在说许慕白!】
【天下第一反贼——许慕白。】
第68章 许慕白
祝余是属实没想到, 自己不过就是去金榜前走一遭,竟就结识卫昭所说的“天下第一反贼”。
这运气……
绝了!
乾武帝夹菜的手一顿,面色不佳, 让身边服侍的人提心吊胆,生怕有缺漏的地方。
卫昭浑然不觉, 好奇问道, 【统儿,许慕白是今年科举吗?】
【宿主, 暂无搜索到许慕白参与过会试的史料,若史料无误, 极大可能是原历史线发生了偏移。】
祝余沉思, 许慕白在原历史中今年没有去会试,他如此身负才学之人, 不应当啊。
蓦地, 他突然想到许慕白出身南阳,该不会是……
【啊,那历史偏移真大啊, 许慕白都从揭竿而起的叛军变成了清风高洁的科举人士了。】
【宿主,若按照正常走向,许慕白也应该通过科举成为官员。】
哦?正常的?
祝余很想知道他是遭遇了什么不正常的事才从清风高洁的士子成为了“天下第一反贼”。
系统继续讲解,【许慕白的父亲是南阳府泾德县的一名刑房吏, 泾德县的县令欲包庇当地权贵, 勒令其父篡改文书。他父亲虽在县令面前改了,可私底下偷偷留着备份。但这件事被人发现后偷偷向县令告密,这一查,竟还查到了他父亲还留存这南阳水患的资料,县令恐其事被戳穿, 便立马栽赃其父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他父亲下大狱后就病故了。】
【许慕白也受到牵连,因父亲去世,他要守孝三年,无法赴京赶考。】
泾德县县令,祝余思考片刻,那个人已经被他宰了,血还溅在了往生碑上。
他记得泾德县县令骨头挺软的,吓唬一两句,什么事都说出来了。
病故,真的是病故?
祝余不相信,不过是他们杀人灭口的手段罢了。
【统儿,许慕白这么惨啊。我以前只听到都是他堪称爽文的崛起史,什么“一个小吏之子竟成叛军首领”、“与永昭帝旗鼓相当的叛军首领”、“宣朝的掘墓人”。什么嘛,宣朝的掘墓人难道不应该是鱼鱼陛下吗?】
宣朝的掘墓人是鱼鱼陛下。
这句话让祝余背后冷汗直流。
卫昭,你这句话让我太难办了。父皇如今正侧头瞄着我,你让我该如何跟父皇解释。
【是的,可以说如果不是许慕白有举人的身份,让那些人不能轻易动手,八成许慕白也要赴他父亲的后尘。】
【可许慕白虽然还活着,但他活得并不轻松,具体如何无从而知。但有史料记载,他母亲生病,许慕白拿着银两也请不回郎中,买不到药材,这直接让其母无医可救,无药可医,因风寒逝世,又多守了三年的孝。】
【我天,三年又三年,这一共就差不多六年了吧。】
【而且许慕白不能请到医生,买到药,肯定是有人指使的,不然谁看着银子不赚。】
【等到他能参加科举时,乾武帝已经死了,承和帝差不多要死了,马上宣厉帝就上来了,这才是真正的人生无望。】
【怪不得许慕白要反呢,这搁谁,谁不反。】
对呀,这谁不反,听得祝余都生出一股子反心了。
系统道,【确实,南阳地区及其周边地方的民心本就因乾武二十三年的水患冲散了,也没被二皇子的所谓的“赈灾”聚拢,反而贪官污吏横行,民不聊生。待许慕白起义时,那些地方也随之纷纷响应。】
果然,祝余就知道,这其中必有二皇子在里面掺了一手。
人走了,留下的搅屎棍还在。
【我知道,许慕白他们就是全国反宣中一股重要力量。要不是鱼鱼陛下去救十一皇子失败,带回了未来的小太子路过了南阳,预感南阳会爆发起义,率先埋下了几枚钉子,鱼鱼陛下还真的难以打败许慕白。】
【毕竟除了鱼鱼陛下,就属许慕白的势力最大,手下的士兵最多,最得南阳当地的民心。】
【本来大多数的农民起义,那些首领文化大多一般,从许慕白二十多岁中举人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非常有文化的人。用现代的话说,那不就是一个高智商罪犯。】
【有些时候能跟鱼鱼陛下打成平手,甚至还能胜几回。他还看出了鱼鱼陛下宣朝十皇子的身份,差点造成鱼鱼陛下那方军心大乱。】
【大家起义打的就是皇帝,又不是清君侧,结果发现自己的头子竟然是皇帝的兄弟,你让大家这些兄弟怎么面对你。而且你是那个暴君的兄弟,你让大家怎么相信你是个好的,万一你跟那个暴君是一伙儿的呢?这就是那时候鱼鱼陛下那方阵营的真实心理情况。】
【高层当然是知道鱼鱼陛下的真实身份,就算是不知道,但也能隐约猜到。可底层的士兵不知道啊,他们还占据了极大多数人。在他们眼里,大家是在打狗皇帝,结果打着打着竟然跟那个狗皇帝是一伙儿的了,他们这些起义的,谁不害怕被狗皇帝清算。】
【当时逼得鱼鱼陛下在军营中,当众割发明志,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才堪堪平复军心。】
【割发在当时叫什么,髡刑。】
【其实这件事还为鱼鱼陛下后期倡导短发的发起提供了理由和依据。】
祝余听到割发倒是没什么,他没穿越前,隔几个月就主动去用髡刑的。
在古代,他觉得短发挺好的,至少可以减少患上风寒的概率,也能更好收拾个人卫生。
但他突然想起来与自己共事的大臣,对于他们来说短不短发的,其实都行。毕竟大多数人的头发愈加稀疏,不少人都已经秃头了。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只是他从卫昭的话语中深刻明白了什么叫做摆脱不了的原生家庭,他的那几个兄弟尽在造孽,他什么都没做,结果孽力全回馈在他身上了。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就是把死去的二皇子拉起来鞭尸,他最多也只是象征性劝阻。现在就是兄弟做坏事,黑锅都由他扛着。
一句兄弟,一生黑锅。
乾武帝明了,他说看十郎与卫景端对峙时,看他的头发不顺眼,头发及肩,还以为是后人不用心,原是十郎故意如此剪短的。
【纵观鱼鱼陛下和许慕白的争斗,能悟出一句,只要钉子埋的好,胜过多少千军万马。】
【当初的那几个钉子都是跟随许慕白起义的原始股,谁能想得到他们竟然是敌人的探子。】
【许慕白还是太过于重情义,不了解肮脏的战争了,在最终的决战时,许慕白都准备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奈何前方的将领主动打开城门邀鱼鱼陛下进城,让他的策略全都作废了。】
【最后兵败自刎,一代起义军将领就这样落幕。】
卫昭,什么叫许慕白不了解肮脏的战争?
他难道就很了解吗?
不对,什么叫肮脏,那叫有勇有谋。
【据鱼鱼陛下所言,他其实很欣赏许慕白,还准备招揽他在手下做事,没想到许慕白刚烈,都没给鱼鱼陛下说服的机会,就自刎而死了。】
【但鱼鱼陛下给许慕白的身后事做的挺好的,起码是全尸安葬,还为他烧纸。】
【比如南阳的百姓专门立祠祭祀许慕白,鱼鱼陛下知道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没让当地官员推翻,禁止民间祭祀。甚至有民间史料记载,在鱼鱼陛下退位后云游四方,还专门去南阳的慕白祠里看过。】
【这个虽然没有明确正史记载,但细细想想,了解鱼鱼陛下行事风格的,也属于意料之中的事,鱼鱼陛下是真干得出了这种事。去慕白祠看过就太小儿科了,我觉得鱼鱼陛下还可能会拿着三炷香拜拜,让许慕白在天上保佑他的宣朝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才合理。】
祝余认真想想,发现,这种事他还真做的出来。
他多大方啊,他都准许百姓给许慕白立祠了,许慕白在天有灵难道还不能满足他几个小小的愿望。
【史书能记载的还是太不全面了。】
待卫昭走后,祝余发觉父皇盯着自己。
他扯起嘴角,温声回了一句,“父皇?”
“许慕白,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乾武帝问道。
“儿臣以为,种种因果都已改变,许慕白也不会成为那叛军首领,与宣朝为敌。许慕白在乱世有如此作为,也正印证他的才能。”祝余顿了顿,“父皇难道还不放心儿臣吗?”
乾武帝颔首,“留意着,他如有不臣之心,即刻动手。”
“是,父皇。”
祝余正要松一口气,便听乾武帝问:“对了,卫昭所说的‘宣朝的掘墓人’,你如何解释?”
果然,他就知道父皇没有忘记。
“儿臣,儿臣以为卫昭所言应当是说儿臣在……起义时没有用皇子的身份打着清君侧,收复江山的名号,反而以推翻暴政的的名义做事。儿臣又是势力最大的一支,故而卫昭才如此说的。”
也不知乾武帝信没信,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髡刑:是中国古代被部分文献称作上古五刑体系的身体刑,通过剃除犯人头发、胡须实施惩罚的耻辱刑,基于古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进行精神惩戒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杜甫《春望》
第69章 殿试面上
待祝余出含元殿后, 对身旁内侍嘱咐,“备好热水,我要回宫沐浴。”
幸好卫昭之言只是点到为止, 并未再深入说下去,不然祝余都不知道该扯些什么理由。
杏榜放榜后, 距离殿试差不多有十多日时候准备, 这段时间就是核验贡士身份,让贡士学习朝仪礼节不至于在殿试时失仪, 并且再准备殿试考试。
毕竟会试只是进入殿试的入场之劵,具体的排名都是在殿试上决分晓, 在杏榜之上排名落后, 也有可能在殿试上逆风翻盘,搏出一个二甲的功名。
殿试之日早上, 乾武帝身穿礼服, 升上御座,文武百官则按常仪穿戴侍立。不同的是,今日御座之侧稍下的位置, 另设了一个座位,祝余朱袍玉带,正襟危坐。
礼部官引考生至太和殿,并分列于丹墀的东、西两侧, 面朝北方站立行礼。
许慕白和陈砚穿着礼部统一发下来的服饰, 在太和殿站定。
贡士队伍是按会试的排名站的,两人距离就相当较远了,许慕白排十七,站得靠前,而陈砚则站得靠后。
乾武帝的目光扫过殿下众多贡士, “今日廷对,乃为国求贤,非比你们笔墨才学,更欲见尔等器识格局。”
“臣等定不负陛下求贤之托。”,贡士们从乾武帝的话语中明白,陛下要的不是虚话,而是能谋实事,做实事之人。
那这次殿试的题目想必就与此有关。
乾武帝颁赐试卷,由鸿胪寺官员宣读,贡士们各就试案,开始答卷。
殿中唯闻纸笔之声,肃穆至极。
祝余望着靠前列的许慕白,贡士们不敢抬头直面圣颜,许慕白当然也不例外,一直垂首,也就看不见祝余的面容。
大多数殿试,皇帝仅在开考时和日落收卷后现身,而这次因祝余参与了此次殿试,乾武帝想着让他多看看,便也多留了一会儿。
许慕白正对着策题疾书,先在纸上写好文章的草稿,之后再誊写在考卷上。待草稿写完,许慕白直起身子,吐出一口浊气,便发觉有人走在了他的身旁,那人仔细打量着他所写的文稿。
他手指不由发颤,这时候能在大殿之上走来走去,看贡士试卷的除了陛下,就只有太子殿下了。
他侧身瞥见这人身穿朱袍,心中就有了思量,这八成就是太子殿下了。
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看待我的策论。
许慕白惴惴不安中不经意间抬头,祝余带着笑意的脸就闯进了他的眼睛。
他身子猛然僵住,这,这……
许慕白差点以为他眼花了,不然他怎在大殿之上看到了宋喻。
他知道今日殿试,陛下带了太子殿下前来,太子座位就放在了御座下侧稍下的位置,可他那时不敢抬头看肃清南阳乱局的太子殿下。他本想趁此机会微微抬头瞥一眼太子殿下的面容,看到的脸竟前段时间所结识了宋喻的脸一模一样。
许慕白想起了当日所见的老者,再结合太子殿下称呼自己姓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那日所见的老者就是宋学士。
脑中疯狂回忆起当日所说的话和举动,有没有不得体之处。
他猜到宋喻的身份不同寻常,但也猜不出他竟是当朝太子。
想起自己与陈砚面对宋学士和太子殿下流露出的推崇,当时宋喻意味深长的表情和话语,和旁边老者有些僵硬的脸庞,脸不禁有些微微发红。
其实许慕白往左处望去就能见到宋学士,因为宋学士也正盯着祝余这边,但碍于太和殿上的礼仪,只得作罢,在心中推敲当时老者的身份。
祝余看见许慕白变化莫测的神情,就知道他肯定是看见自己了的。
脸上的笑意愈加深切,他终于明白了现代学生考试时,老师的感受了。
果然是一览无余。
乾武帝见太子饶是趣味的神情,低头咳了几声。祝余知道此时不能太过于引人注意,便迈步去别处看看。
幸好不多时,考试到了午时,由光禄寺置办的午膳呈在东西两庑,这时贡士们才得以歇息片刻。
许慕白还准备回头再看一眼祝余的身影,而此时祝余早随着乾武帝离开此处。
含元殿内,乾武帝和祝余正用着午膳,殿内的众人都在乾武帝的命令在殿外侍候,包括卫昭,只留下了几个人在旁服侍。
【哎,统儿,他们是要谈什么机密大事?今天全部人都外边 。】
【我发觉他们都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谈论事情,不过今天太阳晒的人挺舒服的。】
乾武帝道:“你方才见了许慕白的策论,如何?”
“确实是字字珠玑,且一看他的文章就知道他明白民间疾苦。策文不错,特别是他对《大宣律》涉猎颇深。”
乾武帝示意他继续说。
“儿臣见他写‘吏治之弊,多在刑律不清,胥吏借律条模糊欺瞒百姓,贪官凭例文疏漏中饱私囊’,还有据他所见,有些官员甚至连律条都记不太清,全凭师爷的一张嘴。”祝余回想着,“他建议朝廷重编刑法注疏,让州县官捧着就能断案,百姓读了知对错。这话说的比严明法度有用多了。”
“而且断案之人不知律法,守法之人不明法度,也着实害人不浅。”
“儿臣还见他写,要让各县设普律堂,每月派专人讲律法,能让百姓知晓法律,知法不犯。”祝余眼中满是赞赏,“比旁人所说的严惩不贷好多了,从根上让律法发挥了作用。”
“这些只是儿臣瞅见的一些,具体的还要看许慕白完整的策文了。”
乾武帝颔首,“他倒不愧为刑法吏之子,朕年少时也曾见过,有些人在他们不明不白的时候被抓进狱中,到死也在喊冤。其中虽有前朝法律冗杂的原由,也有他们不知律法的祸乱。”
“民不知法,又何从知道他们在犯法。”
“午后便不去太和殿了,等日落收卷之时再去一趟。你若再去,许慕白怕是写不了字了。”
祝余有些无辜地摇摇头,“我倒是看许慕白之时先头有些慌乱,不一会儿便平静下来,哪有父皇说得如此严重。”
“可见许慕白却有大才。”
乾武帝知道十郎这是在夸赞许慕白,希望他不以将来还未发生的事,贬损冷落他。
只回了一句,“朕知道。”
……
许慕白用完午膳,回到试案时,纷杂的思绪都已平复。用膳时,陈砚发觉了他那时心绪不对,一直关切地望着他,而许慕白只是示意他安心,他不能把宋喻的真实身份和他猜测出来宋喻叔父发身份讲与陈砚说。
一来只会造成两个人的心思不在策文上。
二来陈砚性情跳脱,与他讲反而是害了他。
许慕白盯着面前的试卷,想起太子殿下在离别前对他说的“望君能陈妙策于庙堂”之言,心头火热,殿下这是看上他的才能了吗?
士为知己者死,若此策文能入太子的眼,那何愁仕途艰难,自己心中的抱负也能施展于天下。
史书上或也能留下明君贤臣的佳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策文,这一处有所缺漏,再修改一下,那一条他觉得也能够再行完善。
许慕白突得发现原本较为出色的策文,如今看竟觉得缺陷之处不少。
几个时辰后,日入为度,贡士完成答卷,从东角门交卷离去。
受卷官即刻交由弥封官处进行弥封,再由收掌官直接转送至读卷官处阅卷。
许慕白走出来时,还有些神思不属,他在交卷时似乎见到太子殿下的身影。
贡士们走在官道上,陈砚悄悄挤上前,走在了他的旁边,“慕白兄,你怎如此恍惚?”
许慕白摇摇头,“无事,待我回去跟你说。”这事在私下说较好,他怕陈砚在此处惊得忘了礼仪。回去与他表明,陈砚往后见到太子,到时也不会如此惊讶了。
夜深。
“什么!”
“慕白兄,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陈砚瞪大了眼睛,高声道。
他们二人对坐,许慕白连忙把食指抵在唇上,“嘘,小声些。”
陈砚放轻了声音,用气声说:“我们前些时日结识的宋喻竟是太子殿下!还有我们当时看到的老者是宋俭宋学士!”
“嗯,今日殿试,太子殿下走到我旁边,我抬头一见,就是宋喻。而且我记得太子的名讳为祝余,‘喻’和‘余’同音。”
陈砚一脸恍惚,“我竟与太子殿下和宋学士见过,太子殿下还帮我在杏榜上找到了名字。”陈砚一拍大腿,“我说呢,我这学识是怎么上的杏榜,原是太子殿下保佑的我。”
“嘘,陈砚,你这话可不要与外人说。”许慕白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我知道,咱们也只是私下说说,肯定不外传。”
“慕白兄,用力掐我,这是一场美梦吧,我竟能与太子殿下结识,还有我一直敬仰的宋学士,甚至一起与他们同桌饮茶,话本子都不敢如此写。”陈砚一脸梦幻。“啊!”陈砚挽起衣袖,揉了揉发红的皮肉“慕白兄,你还真用力掐啊。”。
“快回房睡吧,今日太累了,三四日后便是揭金榜的时候了。”
文华殿内,八位大臣一同熬夜阅卷。
今年的贡士人数增多,往年也只有一两百多人,今年增至了三百余人。阅卷时间只有两日,他们八人要把这三百余人的策文全部批阅完成,并选出最优的十人呈给陛下裁定一甲三名及及二甲七名次序。
而且这十名还要面圣应答,皇帝再调整名次。
大臣在策论上画圈,尖,点标记优劣,可圈可点便说这事。
以圆圈标记为最佳,三角形其次,方块形再次,打叉就是否定。
试卷被打叉超过两个只能列三甲进士,打叉两个以内的是二甲进士,至于一甲与二甲之争,就看谁的卷子被“圈”的多了。
至于前十份,就是被圈数量最多的那十份。
一甲为进士及第,二甲赐为进士出身,三甲为同进士出身。
祝余记得前世有人调侃过同进士出身,也叫做如夫人,如同夫人。
一位大臣举起这份手中的这份试卷,“这份策论属实不错,于律法一道深识远虑。”,他对着旁边的大臣道:“方尚书,这不是你们刑部的苗子吗?”
正在阅卷的方尚书从试卷中抬起头,伸手接过这份策论,“我看看。”
方尚书看着策论,忍不住连连点头,“好,着实不错,可惜不能得知其姓名。”,随后与另一位大臣道:“杜尚书,你那时可一定要把这个苗子分给我刑部。”
“到时候再说”,杜尚书为吏部尚书,听到刑部后继有人时,叹了口气。他倒是知道吏部的人才,可是卫国公的那个小公子年龄尚小,听说学识一般,还不知道哪时候可以过乡试,再过会试,顺理成章进入朝堂。
就是让他现在进朝堂,他一颗赤子之心,不识奸邪,又有卫国公把他护得像颗眼珠子,难办啊。
因为所留的时间紧张,大家也没有多少功夫去争论名次。
阅卷官选出最后的十份试卷后,便送到了御前,由乾武帝评出状元、榜眼、探花。
第三日早,乾武帝打开试卷时,还有些诧异,他在其中看见了许慕白的卷子。
呈在御前的前十名试卷必须得连同找出来的贡士亲笔试卷,一并呈陛下圈阅。若亲笔试卷书法太差,卷面不净勾勾抹抹,肯定是会影响名次的。
乾武帝仔细看看许慕白的策论。
卷面干净,书法不错,一看就是下苦功练了的。
乾武帝仔细看看其中的内容,除却十郎所说的那些,许慕白还提出了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观点,这上面说的深得乾武帝的心。
他就宣朝的律法缺漏之处细细说明,有些地方,连乾武帝都没发觉,但都是事关民生的大事。
乾武帝对杨公公吩咐,“去请太子来。”
太子今日正在听宋夫子讲学,没人告诉他,当了太子后,要天天听人讲学,比当皇子还难熬。
当皇子时还有兄弟做伴,现在宋夫子只盯着他一个人。
一对一教学,着实是一点小动作都不敢搞。
听父皇让杨公公来找他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内心还有点小开心,能暂时逃避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殿试礼仪参照了《明会典》七十七卷——科举,也结合了网上资料。
钱钟书《围城》里开的玩笑“如夫人”,如夫人就是如同夫人,并非夫人,实是小妾。
“同进士出身,如夫人洗脚”是曾国藩与左宗棠之间的调侃对话。
第70章 跨马游街,太子掷囊
祝余进入含元殿时, 手上还沾着墨渍,便看到乾武帝拿着一份策文正在看。
“父皇?”
乾武帝闻声,将手中的策文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祝余忙接过,刚读了两行, 便被清隽的字迹吸引, 反正祝余是写不出这个字的。再往下,眼中浮现了赞赏, 读到“律法者,国之权衡也, 同罪异罚, 非律之过,不可滞固。”心中点头, 说的好, 他在南阳处理政务时,那些官员只管这罪依据律法如何罚,而不管这罪的是非缘由, 有钱就罚轻点,没钱就罚重点,定罪的轻重就是那些官员快乐的生财之道,他都不知道掀翻重定了多少案子。
他不由抬眼看向父皇, “这考生有这般见识, 是……”宣朝之福,祝余还没说完这句,往下看,就看见了卷末所标注的名字,许慕白。
怪不得父皇把自己叫了过来, 想来许慕白的命是保住了。
“你从南阳回来,常与朕说,律法之弊,无从下手,现在老天递来了一个良辅。”乾武帝抽过试卷,用朱笔圈出其中几行,“可惜他根基尚浅,有些见解太过急躁,需再打磨些年。”
“儿子明白。”许慕白的主张太过于理想化了,一看便有着未经朝堂鞭挞打磨的天真。
乾武帝望着这幅试卷,阅卷官排于第七,开口道:“给他个探花之位。”
正好许慕白年轻,那张脸也撑得起探花的位子。
探花就是一甲第三名,其实根据许慕白的这篇策论说是够得上状元名次虽说得通,也易惹人异议,他于律法一道确实可以,但与之相比其他地方就略有不足,需历练历练。
而且乾武帝想到他未来造反的事,心里就不得劲。
许慕白的试卷被阅卷诸官评为第七,他破格提为第三,若骤然拔为第一,朝臣面上,心里都不知道如何嘀咕此事。
阅卷完后次日清晨,在乐声中,传胪大典开始。
诸位贡士穿着公服,戴三枝九叶顶冠,按名次排立在文武各官东西班次之后。
辰时,乾武帝坐上御座,忽闻礼官高声传谕,“皇太子殿下至。”
众臣侧目,只见祝余身着常服,由东宫属官引至东侧位。大臣们对这太子殿下来传胪大典一事并不惊讶,陛下对太子的爱重,哪怕明日陛下突然传旨禅位给太子,他们也能表示理解。
祝余躬身行礼,乾武帝抬手免礼,对重臣道:“今岁春闱得才,让太子也来见见我朝取士规制。”
陛下都这般说了,众臣只有奉承。
连舞三鞭之后丹陛大乐奏庆平之章,众人三跪九叩礼之后,鸿胪寺官开始宣制,“乾武二十四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鸿胪寺官员开始唱名,诸贡士恭候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鸿胪寺官员引状元出班就御道左跪。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许慕白”
一甲都需唱名三次,出班跪拜,而二甲三甲就不必出班跪拜,皆唱名一次。
这是个极好的名次。
许慕白嘴唇颤抖,内心欣喜,连忙跟着鸿胪寺官员的引导,出班,在御道左边后跪下。
他竟是一甲第三名,可心中不免升起惋惜之感。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能进入殿试,搏个探花之位就已是很好,还想奢望状元之位,就是不知太子殿下会不会对我失望。
“第三甲第十七名陈砚……”
这场传胪大典进行了许久,唱名结束,新科进士朝着乾武帝行三拜九叩之礼。此时,乾武帝回宫,然后由礼部官员捧着黄榜,用云盘承榜,黄伞前导,诸位进士也一同出太和门、午门。出长安左门,到东长安门外张挂,状元率诸位进士等随出观榜。
所有黄榜,在张挂三日后,照例便交由朝廷存放。
考中进士犹如鱼跃龙门,因此长安左门也叫做“龙门”。
传胪大典,得中进士,跨马游街。
状元、榜眼、探花,可从正门出宫,而其余上榜的进士只能从侧门出宫。
午门正门是皇帝走的门,就连皇后也只有在大婚当日才能从此门入宫一次。皇恩浩荡,新科鼎甲,在传胪大典后,可破例从此门出去,开始跨马游街。
祝余同乾武帝一并还宫,待走到含元殿时,祝余思考片刻,面上纠结。这可是跨马游街耶。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当时祝余在读到这段诗句时,就能读出其中的得意和畅快。如今能亲身经历,且有机会去,祝余如何不会动心。
身旁的乾武帝早就感知到太子的躁动,明白太子此时的魂都飘到了街市处,但不动声色,权当不知道。
祝余眉头紧蹙,最终下定决心,开口道:“父皇,今日是个极好的日子,攀蟾折桂,听闻进士跨马游街,风光的很,儿子也想去一览风采。”
“怎的?你也想去科举一番,来日金榜题名,跨马游街?”乾武帝睨了祝余一眼道。
祝余驳道:“父皇说笑了,儿子对那些进士心生佩服,寒窗苦读十余载,今日想带着九哥出宫看看。”祝余疯狂想着,今日九哥必然是空闲的吧,就算没空,他也会说服他有空。
祝余继续劝道:“儿子看完,即刻回宫。”
乾武帝看太子脸红急躁的样,也不再继续逗下去,“好了,看完后,你跟老九去瞧瞧他的新宅子,听工部说已差不多完了,让老九去瞅瞅。”
“儿子知道,谢父皇。”祝余得了乾武帝的恩准,起身告退。
街上人潮涌动,围观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若说前朝是一个异族王朝有什么好处,就是草原豪爽的风气传了进来,深刻影响着民间。女子能不带幂篱与帷帽在街上游走,乾武帝登位后也没有改变这种现象。
进士游街,凡是心中有些追求,蹭一份运气和爱看热闹的都会来这条街。
诸位进士身穿进士服,头带进士帽,还有一对簪花,骑着高马,有两人为其牵马,踌躇满志,兴高采烈。
前面一队仪仗,举着旌旗,抬着“进士及第”牌匾沿街传来乐声。
祝余坐在临街的酒肆,凭栏下望。
“十弟,今日我能来这,全沾着你的光。”九皇子那时正为夫子布置的课业焦头烂额,十弟进来说了一句,“今日要不要出宫看看热闹。”,九皇子毫不犹豫掷笔,悬着跟着十弟。更不要说十弟看了几眼他的课业,说,“这些课业,等回宫,我帮你。”
听到这句话,九皇子心中感动的涕泪横流。
真是他的好十弟。
许慕白在仪仗簇拥中缓缓而来,若有所感,抬首时,便看见有人手扶栏杆,低头下看。青袍红带,玉冠束发,身旁还有个年龄相近的少年。
四目相对,许慕白呼吸一滞,他虽认不出身旁的人,但那身着青袍之人,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谁。
太子殿下竟然来了!
“啊!探花郎看这边了。”祝余这个方位的人,见许慕白的目光紧盯着自己这边,不由大声尖道。
“这探花郎长得真俊。”
一时之间掷果掷花,还有不少人投掷香囊,手帕。
祝余瞧着有趣,摸了摸腰带处,很尴尬,祝余平日里不爱带香囊之类的物品,倒是有个玉佩,但他不敢投下去。
万一准头不好,没掷在许慕白身上,掉到地上碎了,让祝余感到心痛,皇家之物,很珍贵的,来日放到博物馆,就是价值连城。
他从身上翻出个荷包,打开看里面只有几许碎银,便伸手往下投掷。
许慕白隔着果花和香囊,见太子往下投了个什么东西。许慕白一惊,勒住马绳,连忙伸手接过,攥在手中就看到一蓝色荷包,上面绣着青竹红鱼,掂着里面应有些碎银。
他仰着看向太子殿下,有声音隐约传来,“探花郎这学识配得上这囊,接着游吧。”
许慕白眼神一亮,太子殿下是肯定了他的才学。
探花郎身旁的榜眼在探花前面一点,察觉到旁边的动静,向后侧头望去,只看到探花郎抓着一个蓝色荷包,祝余坐下,身影隐在楼上,榜眼也就看不见。瞧着这香囊不是女子的,便认为是哪位学子来祈福的。
祝余喝完手中的茶,让九皇子结账。
“跨马游街看完了,我陪着九哥去瞧瞧新府邸。”祝余对九皇子道。
九皇子一听这话立马精神了,“走走走,我也老早就想看了。让十弟给我参谋,府中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回宫时,九皇子的神色便表明对新府邸很满意。
传胪大典次日便是礼部所设的恩荣宴。
恩荣宴上,新科进士簪金花,穿蓝罗袍,众人传杯换盏。
恩荣宴,一般是由皇帝指派大臣主持此次宴会,皇帝一般是不会亲临。皇帝不在,省去了繁琐礼节,也能让宴席上的官员和新科进士更加自在。
毕竟,跟顶头大老板吃饭,在官场多年的朝臣都有些不安,更别说才进朝堂的新科进士——
作者有话说: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登科后》【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