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说服,求助(天幕直播二十)
转眼, 又是新岁。
过了最忙的几天,东宫暖阁内熏香袅袅,祝余凭窗而坐, 与身边的属官细细核对热室事宜。
念及年节,祝余特意吩咐从府库中拨了些银两, 为百姓置办些带荤腥的饭菜。
一名内侍匆匆而入, 躬身急禀:“殿下,陛下急召。”
祝余与属官的话骤然顿住, 他侧头望向那名内侍,眼里带点诧异,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 让父皇如此仓促传召。
祝余让属官先行退下,对那名内侍道:“知道了, 即刻备车。”
宫道之上, 祝余心中疑虑,年节安定,各州府无波, 究竟是何等要事。
一路至含元殿,祝余走到宫门处,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抬眸一看,是卫国公。
卫国公显然也是被急召入宫的, 他老人家冠带微斜, 喘着粗气,见了祝余,眼中不解,随即匆匆行礼。
祝余一看卫国公,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卫国公乃武将之首, 手中还掌着一部分兵权,他与自己被急召来此,还在年节上,那这事还真是要紧。
两人对视一眼,皆读出了不寻常。
内侍推开殿门,祝余与卫国公一前一后入内,躬身行礼。
御座之上,乾武帝对阶下两人掷下惊雷,“大戎汗王死了。”
这一句话,将祝余和卫国公惊得不顾礼仪,猛地站直身,震惊地盯着乾武帝,眼底的惊讶压根藏不住。他们是猜到发生了大事,但没想到是这种大事。
他们是想过将大戎汗王弄死,但他们此时压根没下令动手啊。
“父皇,他是怎么死的?”祝余压下心中的讶意,上前一步,开口问道。
乾武帝叩了叩御案,沉声道:“大戎二王子谋反,将大戎汗王刺死在王帐内。”
祝余没想到二王子都被打压到这么重的地步了,竟然还有如此大的能力谋反弑君。
不知是汗王心软了或是过于废物,还是二王子的势力太过于强大,这样都能扑腾成功。
卫国公眉头死死拧起,语气凝重,“陛下,大戎汗王一向靠汗王镇压各部,如今父死子叛,草原必乱。”
“父皇,那如今大戎各部是已四分五裂,还是有新主即位?”
原先的筹划都需推翻,他们反复推演开春进攻草原的时机是要变动了,所有布局都得重新考量。
“汗王一死,二王子弑父夺位,但不被各部族承认,根基不稳。听闻有几位王子侥幸逃脱,想来草原诸王会各自拥兵,互不相服,王庭之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祝余垂眸思索,原计划是开春动兵,可如今敌生内乱,战机瞬息万变,是趁虚而入,还是以静待动。
乾武帝的目光落在太子和卫国公身上,“先前与兵部商议,开春之后整军北上,趁草原马瘦粮少。如今这般变局,这进攻的时机,还要不要改,如何改?”
“父皇,儿臣以为非但要改,更要立即改。”祝余语气沉稳。
“从前我大宣需静待战机,是为了让草原诸王互相猜忌,趁最虚弱,最散乱之时进攻。而此时,二王子正给我大宣创造了最好的时机。若等他们其中一人扫平诸部,再立新汗,草原复归一统,那又变成了难啃的硬骨头。”
卫国公亦赞同,“殿下所言极是,此时大戎自乱,无暇外顾,我军正是最好时机。”
乾武帝指尖轻叩御案上传来大戎的情报,“那你说,该如何改?”
“不必等开春。即刻命边军厉兵秣马,严守关隘,一面严防溃兵南下,一面暗中集结。待草原内乱再深几分,各部内斗具伤,我军以疾雷之势进攻大戎。”
祝余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埋在大戎的钉子,该动了。”
三王子特尔云最近很慌,他那狠戾乖张的二哥突然起兵谋反,他居然还成了。
若非恒生天保佑,他早已殒命在那疯子的屠刀下。
大戎的王族这一脉,几乎都被他屠戮殆尽,冬季的草原,全部王族,各部权贵又按照惯例聚在王庭避寒,到头来被二哥轻松一锅端了。
特尔云第一时间扮做普通牧民,带着两名忠心护卫往东跑,去往母族的部落处。
风雪夜中,他好不容易摆脱追杀,逃到了母族部落。守营的族人先是横刀阻拦,待看清特尔云的脸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慌忙收了兵器。
特尔云的消息很快传入主帐。
首领大步迎出来,一见他这幅疲于逃命的模样,大为吃惊,“特尔云,你怎么成了这样?王庭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特云尔撑着气,“舅舅,二王子联合大祭司反了。”
这句话,让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他弑杀父汗,血洗王帐,王室贵族几乎被他一锅端了,他杀死所有兄弟,我是拼死才逃出来的。”
首领颤抖着,汗王死了,二王子上位,目前王庭的情况谁也说不清。
如今二王子逃到了他这里,若是二王子知道了,一定会挥兵来剿,将他们整个部族都都赶尽杀绝。
他们部族实力弱小,堪堪自保,是无法抵抗二王子的铁骑。
交出特云尔,虽然暂保一时平安,可他是特尔云的母族,今日卖了外甥,来日二王子也绝不会容下他们,终究难逃一死。
除非……
首领敛下心中的盘算,“特尔云,你先安心在舅舅这里住下,我就命人将你安置在最隐蔽的冬帐,绝不叫任何发现你的踪迹。”
待特尔云下去后,他转头厉声吩咐左右亲卫,“封锁营地,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按族规处置。”
特尔云换上一身厚实的衣裳,首领推帐入内,待帐中人尽数退去,帐内只余甥舅二人。
他压低声音,对特尔云道:“特尔云,你心里清楚,咱们部落弱小,兵甲不足,马儿都吃不饱,根本挡不住你二哥的铁蹄。他既敢屠尽王庭,就绝不会顾念半分亲情,不出十日,他的追兵必定搜遍整片草原,到时候,你我,还有整个部落都要跟着陪葬。”
特云尔身子一僵,“那该如何是好?”
首领长叹一声,眼中无奈,上前按住他的肩,“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半分选择的余地。如今正好有一队大宣使团,因大雪滞留在领部,这是恒生天给你的唯一活路。”
这队使团就是乾武帝和祝余商量派出,商议互市的使团。
他们本该在年前返回,因大雪封路,无法通行,只得在大戎过年节。
“什么!”,特尔云惊得想站起身,首领放在他肩头的手及时按住他,“向大宣求助,与引狼入室有何区别?”
“我也知道此计是险中求生,但为今之计才是你我唯一的生路。你是汗王正统血脉,虽大戎与大宣不睦,但你若肯向他们求助,许以重利,他们必定会出兵助你平定内乱。你借大宣之力夺回汗位,总好过白白死在二王子那个逆臣手里,更好过让咱们全族上下,都变成草原的枯骨。”
“而且大宣早就看不惯二王子了,不是吗?他们还有正经出兵的理由”
首领说的是秃葛萨一事。
特尔云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哆嗦着说不出话。
首领见他动摇,声音添了几分劝诱与逼迫,“是死守这虚名,全族覆灭;还是暂借外力,活下去,还能夺回汗位,特尔云,你自己选。”
首领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大戎汗国未来会怎样。
当初汗王攻打他们部落,死了不少族人,为了表示归顺,首领只能将自己妹妹献上去求和。没成想,自己的妹妹诞下特尔云没几年便死了。特尔云若身为王子,但不能给他们部落带来多大的助力。
他们部落离大宣边境不远,自然是自己依附于大宣的部落过得是怎么样的好日子。
大宣的粮食,美酒源源不断地去往他们部落,他们部落的牛羊,马匹进入大宣,换来了巨额的财富,首领看着他们部落再对比自己部落,自然是心生不满。
帐内一片死寂,特尔云缓缓开口,“我想想。”
特尔云在冬帐中枯坐,问贴身的侍卫哈克,“哈克,你说我该怎么办?”
哈克守在帐口,见左右无人,靠近特尔云,低声道:“王子,属下不知。但属下知道,王子,您若死了,这草原就很多事那谋逆弑父的了。您保住的不是自己,是大戎,是念着大戎的部族们和大戎的子民。”
“而且,属下认为,躲在母族中不能得到安稳。”
特尔云喃喃问道:“你说,我该向大宣求助吗?”
哈克一听,忙跪地,“属下不敢说。”
“你说,我不怪罪你。”
哈克踌躇片刻,终是开口道:“王子,如今草原大乱,你是少有的正统血脉,四王子和其余王子已经被二王子杀死,大王子虽侥幸逃脱,但他并无母族傍身,想必逃不远就会被二王子抓到。只要有人撑腰,便能号令不服二王子的部落。而能与他抗衡的,只有大宣了。”
特尔云紧闭眼,良久,对哈克道:“你去跟舅舅说,我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天幕直播(二十)
喂喂点了一碗面食,直播吃完了。
在朝堂上早饭还没吃,午饭也没动的大臣们深感腹中空虚。
祝余面无表情看着,其实心里馋得不行。
自从来了这宣朝,食材珍贵,时不时还有保护动物,但不辣啊!
他是真的很想辣椒了。
祝余站在朝臣之中,还能听见某位大臣肚中作鸣。
待喂喂吃完了,她面向镜头。
【今天的直播先告一段落,关注主播,下周三上午八点,继续带着大家来探访鱼鱼陛下。】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你来探访。
祝余糟心极了。
喂喂下播了,而自己的审问开始了。
天上恢复了平静,朝堂众臣也拉回了注意,个个都似有似无盯着站在宗亲之列的祝余。
“十郎。”乾武帝开口道。
祝余自觉出列,“儿臣在。”
“你对这天幕有何见解。”
祝余能有什么见解,祝余只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贺喜父皇,儿臣觉得此天幕有利大宣。”祝余绝口不提自己未来称帝的事。
乾武帝眯着眼睛,审视阶下的祝余,“为何?”
“喂喂透露出宣朝后面的延平之乱,恰为我宣朝指出了一件祸事。”
希望他们的注意力能多分点注意研究延平之乱,不要只盯着他了。
第122章 中原之地
含元殿内, 乾武帝与祝余,卫国公一同商定完讨戎之计。
暮色笼罩皇宫,点点细雪落在宫墙, 内侍立在殿外,不敢出声。
乾武帝的手离开御案上的舆图, 语气缓和, 带了几分为君者的温和,“议了半日, 都乏了。尚食局备下了简膳,便留在偏殿用了膳再走吧。”
卫国公连忙应是。
祝余知道父皇是想从卫昭处试探消息, 比如说什么天气, 地质这种不为人力所左右,如能知道, 在战场上会有大用。
偏殿内, 案上布好膳食,冒着热气,荤素相宜。
卫昭就屏息立在侧, 卫国公视线时不时看向卫昭,这可是他的后代啊。
【祖宗一直盯着我干嘛,难道我吃完东西没来得及擦嘴,被他发现了我嘴角的食物残渣了?】
仔细看, 确实细微点心残留下的痕迹。
【都怪上面传旨太匆忙了, 一会儿说要晚点,一会儿又说要赶快送过来,要求可真多变。】
卫国公擦了擦额角的汗,他这个后代可真是不知者不畏,说话太勇了。
幸好身怀异宝, 不然谁也保不住她。
乾武帝执著,“草原之乱,非一日可平,此番你去边府历练,稳为先,切不可急功近利。”
祝余恭声应道:“父皇放心,儿子定会静观其变,量力而行……”
【哦,是嘛?】
【统儿,你快看啊,鱼鱼陛下竟然说他要量力而行。】
卫昭的放声嘲笑打断了祝余的慷慨陈词,也成功让乾武帝的脸黑了,卫国公额角的汗流得更多了。
他的后代,你祖宗我人微言轻的,他可真保不住你啊。
【谁不知道鱼鱼陛下就是撒手没,鱼鱼陛下的臣子可深有体会,他们的陛下,一个人就敢带几十个人深入草原内部,讯息全无,臣子们差点以为要迎太子登基了。】
【鱼鱼陛下在守城之战时就敢大赌一把,难道现在就不敢了?不,他可更敢了。】
【每晚大臣们都不敢睡死,生怕睡死了,鱼鱼陛下就亲自带兵夜袭敌营。敌人失去的只是一些人马,粮草,他们失去的可是陛下啊,他们只想让自己的陛下安安稳稳地活着。】
【后来鱼鱼陛下还跟翟故吐槽,那些大臣是怕自己跟他们抢功嘛,如此防备他,甚至晚上还跑到他营帐门口蹲守。】
卫昭每说一句,祝余觉得父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卫国公觉得呢?”乾武帝冷声问卫国公。
卫国公连忙拱手,“老臣定将布防之事落实到每一处关隘,斥候日夜轮换,一有异动,即刻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
至于这异动,别管是哪边的。
乾武帝似笑非笑地看着祝余,“十郎听到了吗?”
“儿臣定会多向卫国公请教,增长见识。”
卫国公只觉得内心不安,肩上沉甸甸的。
【他们这话,鱼鱼陛下要去边府。】卫昭嘲笑完,反应过来。
【是的,宿主。】
【辽阔的草原,我也想去。】
乾武帝和祝余是断不会让卫昭去的,生怕出个什么意外,系统化作天幕,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卫昭之所以能在宫中平稳生活,除了她的身体原主人的姨母是尚食局尚食,最大的原因就是乾武帝的照拂。
与她关系最近的尚食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卫昭的不同,不过在乾武帝的提点下,她才能帮着遮掩。
不然单是这个皇宫,卫昭就算不死,也会褪几层皮。无他,因为卫昭对这个朝代一点也不熟悉,以往她只是以一个后来人的身份在书上了解大概,其中的深浅,她并没有感觉。
【如果能搜集到边境上异族的资料,有些是挖坟都挖不到的记载。等我回到现代,高低能成为历史上的大拿,不用苦哈哈地读书了。】
【研究异族的历史教授对鱼鱼陛下真的是又爱又恨,因为大部分资料都没有了。】
祝余好奇永昭帝以后是做了什么事。
【有人评价永昭帝是最有民族观念的皇帝,这个也定了整个宣朝的基调。以往大家有华夷之防的观念,那鱼鱼陛下就再次进行了强化,立国之初就说出,中原之地,夷族不可统之,非华夏血脉者,不可践天子位;夷狄入主,天下共击之;敢奉夷狄为君者,视同谋逆,族诛。】
【这是新的一轮夷狄之辩。】
祝余明白了,永昭帝未来是做了什么。
那确实,研究异族的人是很痛苦。
【而那时宣朝朝堂上,不少人都是跟着鱼鱼陛下打天下的人,且身居高位,这场辩论的走向是受他们控制。】
【我记得有人说,这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辩论。】
【朝堂上的风波自然会蔓延到民间,当时宣朝才经过大戎的侵略,不少人深受其患,宣朝不少人恨大戎人恨的牙痒痒。民间的声音自然是会影响到朝堂,上下一心,鱼鱼陛下的政策自然就颁布得很顺利。】
乾武帝就是打夷族王朝,当然是知道永昭帝是在做什么。
他是断了夷夏互变和华夷一体的根,防止异族将有德者据天下的话套在自己身上。
【首先第一步就是重新编纂户籍,更名为《华籍》。户籍册上严格区分华夏民,归化民,异族。敢改户籍,欺瞒朝廷,冒充华夏民者,本人腰斩,家人流放,邻里连坐。但这表面上的都一样,大家都是大宣人,但其中种种受限,只有他们才知道。】
【有人统计过,归化民在宣朝为官的人中,能当上高官的寥寥无几,且进不入权利核心圈,他们生来就有一个透明的天花板,更不要说异族了。】
【但归化民成为华夏良民,五代都必须与华夏良民通婚,第六代及第六代之后才变为华夏民。我记得期间还有一些限制,但是我记不清了】
【第二步就是文化了,这文化分为两个方面。官修《正统录》,这个科举必考的内容,且占比很大,顺者为官,逆者无途。这也有好处绑定,对异族来说,只要我愿意归化,我就能有税收,徭役优惠,还能得到田地,改用汉姓汉民,但不愿意归化,鱼鱼陛下也不强求,没有福利的日子,就慢慢熬去吧。】
【这还能带来面子,华夏衣冠是体面的,可入庙,入学,入考场,见官少礼。】
【第二个文化方面就是面对百姓的,《大宣报》上会刊登关于异族的故事,都是异族如何欺辱大宣百姓的,且鱼鱼陛下专门找的真实故事。许多方面都取材于宣朝前一个异族王朝,详细的为宣朝百姓,异族王朝在政策上对待异族自己人和别人的区别,让百姓真情实感地带入,自己在异族统治下会发生的悲惨遭遇。当然还有大戎人对宣朝百姓惨无人道的手段,这可是他们都遇到过的事情。】
【让百姓知道,宣朝大部分人都是华夏民的,如果异族统治肯定不会善待他们,而且会狠狠地打压他们。】
【还有从娃娃抓起,关于异族的故事恐吓每一个宣朝孩童。】
【谁还没听过,“如果你不听话,就会被秃葛萨吃掉。”】
【除了温和的一面还有比较一铁血的手段,比如异族不得践尊位,文化作品不可美化夷族,尤其是赞美夷狄政权,是会被斩的,门徒都会连坐。为贰臣,降夷者翻案的,都会死。】
【我记得鱼鱼陛下还有许多手段,但是有些记不清了。后面的皇帝还在鱼鱼陛下的基础上,继续打补丁。】
【最后就是很多异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卫国公听见这些手段叫好不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也是成长在异族王朝统治之下,那些异族什么东西,他可一清二楚。
偏生朝中还有些道貌岸然的人,心中怕不是还在怀念异族的统治。
【后来还真有异族想入主中原,后来直接就被灭族了。】
【那可真是,太棒了。】
乾武帝听完卫昭透露的话,将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十郎,草原不太平,巡查边务时,务必小心,护卫不可一刻离身。”
“儿子谨记父皇教诲,定时时戒备,不敢掉以轻心。”
卫国公也道:“陛下放心,老臣亦会加派精卫,护卫太子殿下周全。”
乾武帝瞥了祝余一眼,淡淡道:“希望如此。”
【统儿,最近的边府有发生了什么事吗?】
【宿主,今冬有大戎骑兵袭扰边府,想要劫掠粮食,但只是小规模的,因为当地村庄的百姓及时转移出去,没造成很大的损失。】
……
祝余听完了系统例举了许多今冬边府发生的事,包括但不限于有一个县令与人拼酒,结果把自己喝死了;还有一个县里的大户人家嫁女,结果大婚之日,其准夫君在外结识的红颜知己前去劫亲,导致两家结亲不成,反结仇。
有价值的就是,有一个县令被大戎收买,后面会出卖情报,在后面趁乱捅一刀。
【统儿,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变化啊,有没有不会发生变动的事?】
此话正中祝余所想。
第123章 到边府
自从卫昭透露出大皇子之事时, 知道了大戎窥兵后,乾武帝就一直着手于军队,大戎六王子更是让乾武帝加快了动作。虽然临时变更了计划, 提前了一段时间,但战前准备也是充足的。
一道道政令也从宫中传出, 但凡身在朝中,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大宣恐要与大戎动戈兵。
正月初八,京中屋外还悬挂着的红灯笼, 宫中已闻金戈之声,大宣太子即日要动身前往边府, 坐镇中军。
东宫仪仗自宫中而出, 祝余一身银甲罩袍,腰间配了把长剑, 身后便是寿安公主祝珺, 她亦是一身利落戎装,巾帼之资。
“阿姐,此去边关, 于国是守土安疆;于阿姐,亦是千载良机。望阿姐与我一同上阵,共立军功。从今往后,大宣女子, 不止有男儿守军, 更有阿姐这般的女子,横刀立马,威震四方。”祝余勒马侧头,望着祝珺,语气郑重。
若祝珺在边关立在大功, 往后大宣的朝廷之中,便会有一张女子面容。
也能告诉天下人,女子凭自身之才也可登天子堂。
祝珺抓紧手中的缰绳,朗然一笑,“阿弟放心,阿姐知道。我既敢披甲,便敢赴死,断不会给女子蒙羞。”
祝余举荐祝珺随去边府,武将之中多有微词,认为一个整日里金尊玉贵的公主能守得住边关的风雪吗?祝余得知后,带着祝珺去往了京郊的军营中,祝珺凭借自己的能力,一个个将那些不服的人打服了,那些人的嘴就闭上了。
若祝珺都上不了战场,那他们这种手下败将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陛下他都不在意自己的女儿去打仗,他们多嘴反是不敬了。
大军越往北走,风雪越是凌冽,但军队人心安定,人人都知道自己去立功的。
大家都知道大戎二王子是个不忠不义不孝之徒,谋权篡位,杀死了自己的爹,大戎汗王,为了斩草除根,还杀死了许多自己的兄弟。
他们大宣师出有名,是前去诛不义的。
说起大戎二王子,大家伙儿也许不熟,但说起前段时间在京城被砍头的大戎六王子和秃葛萨部族,大家就都熟悉了。
在百姓的心中,大戎的二王子和六王子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丘之貉。
大戎二王子上位,他们大宣能好吗?不知有多少大宣的百姓会被这些妖魔吃了,听说啊,品尝过的人还说,大宣人的肉比其他的肉都嫩,特别是女人和孩子的肉。
这些消息能被大宣这么多百姓熟知,当然是少不了祝余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京城中的说书先生,书摊中的话本一时来了不少素材。
祝余也才知道大宣百姓的创作欲如此强盛。
十五日后,祝余所率的大军抵达了西北处的边军大营。
边军的总兵名叫陆展,从戎三十余年,手下将领无数。
祝余见到他的第一面影响便是沉稳,后来果然不出祝余所料。祝余到达之后,他并没有将军的骄横,看不起从皇城来的太子,一直跟着祝余,为祝余讲解当前的形势。边军得到的消息,肯定是比京中得到的消息快一些,也更加深刻。
祝余也总算知道乾武帝为何对此人如此器重。
心性才干皆属上品,如何不得皇帝的欣赏?
边府外是万里的草原,祝余知道,这片草原就是大宣的将士即将踏足的地方。
冬季是个恶劣的季节,大宣的将士作战会倍增压力,但大戎也是,他们甚至比大宣更有压力。
“消息传出了?”祝余问身旁的陆展。
“大戎二十六部,皆知大戎易主之事。”陆展恭敬回答。
大戎汗王已死,二王子上位如此重要,关乎大戎的大事,祝余岂会独吞,当然是要大戎的人都要及时知道这个消息。
当然还有三皇子还活着逃出去的事,肯定要让他们知道。
要给大戎人多个选择嘛。
祝余就是如此心善的一个人。
陆展顿了顿,“,殿下,还有一事,大戎大王子到了。”
大戎大王子是大戎汗王的长子,大戎人不在乎长幼有序的规矩,他们素来只认实力还有血脉。
但很不幸的是,大王子一样都没占到。
说实力,这位大王子,身体孱弱,骑射武艺在众王子之中平庸至极;说血脉,他的母亲只是西域一个已亡了国的女子,这国还是大戎灭的。
所以在大戎王室中,大王子的地位跟透明的差不多,还会遭到一些位高的贵族欺辱。
但巧的是,这位大王子有大宣的血缘关系。
他的祖母是大宣一位商人的女儿,在行商经过西域时,与当地的王室子弟结识相爱,也就留在了那,生下了他的母亲。
二王子谋反那天,大王子感受到了王庭内的不同寻常。二王子的眼中只有汗位,还有趁他势弱,跳出来的三王子和四王子,谁都没有将这个形同虚设的大王子放在心中,虽然大王子近日出了些风头,但谁都明白他是受了汗王的抬举。
这刚好方便了大王子借着混乱逃出去了。
祝余知道后,便立即派人暗中接应,暗中将大王子带到了大宣。
“带我去看看这位大王子吧。”
边境不仅有风雪,也有风沙。
祝余就走这一段距离,觉得浑身都被沙子沾上了。
院外值守的人瞧见了祝余和陆展上前打开门,祝余进来便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草药与牛羊乳混合的味道,他抬眼就瞧见了静坐着的人。
想来是前段时间的跋涉,导致他生了病。
大王子也一直观察这位进来的生人,陆展他当然认识,他到大宣后见到了的地位最高的人,边军总兵。可此刻,这位威严的陆总兵竟跟在一个小郎君后面,不知这位郎君是何身份。
大王子起身,对着祝余行礼,他会说大宣话,但带着草原口音的生硬,“札诺尔见过贵客。”
祝余看向眼前大王子,看着怯懦,眼神清却明通透,是个隐忍聪慧的人。
“不必多礼,我是大宣太子。”祝余语气平和。
札诺尔像是被惊到了,惊惶道:“札诺尔见过大宣太子。”
“无需如此。”祝余上前扶住他,“大王子的遭遇我都知道,我今日来见你,只为与你商讨关乎两国的大事。”
“大戎王庭内乱,而身为大戎的邻国大宣自然是心生担忧,二王子篡权,草原内战不止,迟早会祸及大宣边境。”
祝余说这段话时,一直观察着札诺尔的神情。真有趣,祝余竟从札诺尔的眼中看到了快意。
“你在王庭多年,应是清楚大戎内部的虚实恩怨。札诺尔,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回到草原,站稳脚跟的机会。”
身为大戎的王子,如果连大戎的草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真的是可以贻笑大方了。
札诺尔微微发颤,“殿下当真愿助我。”
祝余盯着札诺尔,瞧着他虚假的怯懦,“我从不说虚言,你有大宣血脉,这是你的底气。大戎二王子狼子野心,与六王子为一丘之貉,等他稳固,必会挥兵叩边。我既要守好大宣疆土,也愿大戎有一个与大宣修好,稳住局势的人。”
“札诺尔愿成为大宣与大戎的通好之人。”
陆展立在一旁,他镇守边关多年,最清楚大戎王庭的盘根错节,有了札诺尔此人,他们便能引绳棋布。
祝余出了札诺尔住处,觉得札诺尔似曾相识。
突然想起,札诺尔与乔昱真像啊。
这种像不是相貌上的,而是眼神中仇恨。
“殿下,军情紧急,末将已命人在中军主帐备好沙盘舆图,诸位副将也等候多时,还请殿下移至军帐,共商破敌之策。”
祝余颔首,起身上马,“劳请陆参军前面带路。”
大帐中,祝珺与副将们早都到了,帐内弥漫着呛人的争执之声……
祝余带来的军队将领当然是祝珺的厉害,但架不住边军的将领们不服,他们在边关多年,也看不起这些从京城来的贵胄兵,现在正与祝珺这方人激烈比拼着。
祝余进入时恍惚像踏进了像菜市的朝堂,朝中是非不分的大臣也是这样,不管你说的对不对,只要是你说的,我就必先驳倒再说。
“闭嘴。”祝余也些忍不住,喝道。
帐中终于安静了,争吵的将领齐齐噤声,慌忙收声躬身行礼。
祝珺立在一旁,冷冷地扫过帐内人。
“伍参将既然说,公主的计策过于冒进,不适合边关战局,那你便当着众将领的面,把为何冒进说清楚,再说一说可行之策。”
“若是只懂得反驳,拿不出半分实用的谋略,这军中的职位,你也不必再占着了。”
伍参将脸色发白,垂首不敢作答。
他见是躲不过去,硬着头出列,声音中底气不稳,“末将以为,京中将领不熟悉边关地貌和大戎骑兵战法,贸然出兵必遭麦麸,应当固守营帐,以逸待劳,不可轻举妄动。”
祝余冷笑一声,问道:“伍参将真的这般觉得吗?”
祝珺上前,“固守固守,只知道一味固守,伍参将知道我们此次动兵的目的吗?我们大宣是主动攻打大戎,震慑大戎,不是被大戎攻打,任人来犯,伍参将这样固守下去,难道大戎铁骑还会跑到你跟前受降不成?”
伍参将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公主是金枝玉叶,不曾真正与大戎打过仗,不知草原骑兵的厉害……”
“放肆!”陆展沉声呵斥,吓得伍参将闭了嘴。
“伍参将既然说,公主不知战事凶险,那我倒要听听,你除了固守二字,还有何等良策退敌?”祝余问道。
伍参将支支吾吾半边,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末将只是觉得贸然出击风险太大。”
“风险?”祝珺目光锐利看向伍参将,“两军对垒,岂无风险之战?我大宣将士披甲持戈,不是在帐中坐以待毙。大戎内乱未平,二王子立足未稳,此刻不主动出击挫其锐气,等他整合草原各部,你再想固守,连机会都没有。”
祝余冷冷地看向这一幕,明白在打大戎之前,必要先好好整顿一下军中。这般思想打仗,是万万不行的。
大宣与大戎多年未动兵,只是出现些劫掠之举,大宣的将士都惫懒了。
陆展见状,沉声禀道:“殿下,公主所言极是。大戎如今各部离心,粮草运输艰难,我军若突然袭击,必能溃其军心。伍参将久守边关,却失了进取之心,扰乱军心,按律当罚。”
祝余抬手,“伍参将,无谋无断,固执己见,扰乱军机。”他下令道,“革去参将之职,降为守备,暂留军中戴罪立功。再有妄议军机之举,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末将知罪。”伍守备面色颓然,再无方才的气焰。
帐内众将见状,尽数垂首屏息,再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没瞧见伍参将的下场吗?
帐外传来了急报,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密函,低声急报,“殿下,草原急信。”
祝余接过,打开书信一看,果是不出他所料,大戎三王子特尔云,遣了密使越境送来了求援的书信。
信中所言,二王子弑父篡位,屠戮王族,特尔云侥幸逃至母族,走投无路,愿以边境五城,岁贡互市,永久停战为条件,恳请大宣出兵,助他清剿逆臣,夺回汗位。
祝余将信纸按在案上,抬眼环视帐中一众边关将领,“特尔云愿称臣纳贡,割让五城,求我大宣出兵,扶他上位。”
话音一落,帐内响起哗然声。
“殿下,天赐良机。”一名老将急切道,“大戎内乱不止,三王子主动来降,我军若是出兵,明正言顺,出兵平定草原。”
伍守备恨恨地看着这封信纸,只恨这封信纸不能早点来。
也有将领谨慎皱眉,“可贸然介入草原内乱,恐引火烧身。我军远程作战,粮草补给皆是难题。”
关于大戎之事,朝中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边军中也只有陆总兵才知道。以三王子求援为由,趁机介入大戎。
将领的谨慎,祝余也不会反对呵斥,他厌的是恐战只懂固守之人。
帐内的亲卫再度禀报,“殿下,特尔云的密使已在帐外等候。”
“带进来。”
亲卫领命躬身退下,不过片刻,便领着一个裹着破旧羊皮的草原人入内。那人进门跪倒,额头低着地面,道:“大戎三王子使者哈克,见过大宣太子殿下。”
“特尔云的信,孤看过了。”祝余按着书信,“心中所言割让五城,称臣纳贡,皆是特尔云亲口应允?他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拿什么保证事成之后,兑现承诺?”
哈克心头一紧,连忙道:“太子明鉴。我家王子乃是老汗王正统血脉,明正言顺。只要殿下肯出兵助我家王子诛杀逆贼,待王子坐稳汗位,必定以恒生天起誓,若有违背,天神共弃,身死族灭。”
“孤不信誓言。”
哈克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我家王子愿以自身为质,待大宣大军入境,便亲至军中听候调遣,绝无半分二心。二王子残暴不仁,屠戮王族,草原各部早已怨声载道,只要殿下出兵,必定一呼百应,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平定乱局。”
帐内诸将神色微动,看向太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期待。送上门的良机,若是错过,怕是再难遇到第二次。
祝余沉默良久,似在权衡。
片刻后,祝余望着哈克,“你回去告知特尔云,孤,会上报陛下。”
哈克猛地一震,连连叩首,“谢大宣太子,我家王子必定铭记大宣大恩,愿大宣与大戎永修为好。”
“不必急着谢。”祝余出声止住他,“孤会即刻下令,调遣边军精锐,暗中向边境集结,静待时机。你让特尔云安分守己,蛰伏待命,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泄露半分消息,若是走漏风声,孤第一个取他性命。”
“是,必会谨记,绝不泄露半个字。”
陆展的眼中带着几分担忧。
待众人散去,陆展留在帐中。
祝余看着面前的舆图,“陆总兵想说什么便说吧。”
“殿下,大宣只得了特尔云的一封书信便出兵,若是特尔云临时反悔,岂不是陷大宣于不义之地?”
祝余抬眼,淡淡道:“特尔云临时反悔岂不更好,这样我就不用纠结到底是选谁为大戎汗王了。”
“太子的意思是……”陆展瞬间明白了祝余的意思,太子下令接大戎大王子一事,做的隐蔽,特尔云想必也不会知道大王子在他们手上,不让特尔云派人送密信时也会斟酌再三了。
陆展低声说,“大王子无兵无权,孱弱不堪,在大戎根基甚浅,成事怕是难。”
“根基,大宣可以帮他造;权势,大宣亦可扶;孱弱,意味着他于政事上的心力少,这有何难,多的是人愿意为王分忧。”祝余毫无在意地道,“相比而言,三王子就不太受控了。”
祝余笑道:“而且谁说大宣出兵的理由是受三王子求援。”
祝余走到陆展身旁,“咱们大宣心中记着百姓,我们出兵是为被大戎六王子和秃葛萨部族残害的百姓,而他们背后是大戎二王子助纣为虐,如果等大戎二王子坐稳汗位,那大宣的百姓被害的将不知凡几。”
“对吗?陆总兵。”祝余盯着陆展道。
陆展行礼,郑重道:“太子心念百姓,乃大宣百姓之大幸。”
“好了,陆总兵。”祝余继续道,“我知道军中枯燥,特意从京中带了些话本过来找一些识字的人,讲给将士们听着解闷。”
随后祝余将一份舆图交给陆展。
“将这份舆图给大王子,大王子在大戎生活了这些年月,我想知道大戎境内各地的草场,想必大王子会乐意为我解惑的。”
陆展犹豫道:“草场这样的大事,大王子会说吗?”
草场就是大戎的命根子,哪里有草场,大戎人便会迁去哪处。若是要大宣知道大戎各处草场的准确信息,那大宣军队就是按图索骥,追着大戎打。
大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化地方,若是要大宣知道大戎即将迁到哪处,先遇到的,就是大宣的伏击。
这与大戎每个人都是不能承受之痛。
就连三王子与大戎合作都断不会将这种信息泄露。
“他会说的,他若提出条件,告知我,我来与他谈。”
第124章 将战
军营中, 冬日严寒,为了防止士兵受风寒,再一传十, 十传百,形成军中疫病。军中日日都会派人督促烧热水, 不准喝生水, 每日个人卫生都会有人检查。祝余特意下令让火头军每日煮姜汤,驱寒保暖。
宫中的太医, 祝余都带来了好几个,但胡太医没来。一是他是宫中太医的头头, 二是他年事已高, 祝余怕胡太医来了,折了他的寿命。
平日无事, 太医就会与军医讨论医术, 或者说太医教导军医,但也些时候军医的医疗手法也会震撼到宫中太医。因为他们处理伤患的方法太粗糙了,太医们从未想过人原来可以这么治。
后来太医知道在战场中, 别管断胳膊断腿了,人能留下一条命就是极好的了。
每天吃过晚饭后,陆展专门寻会识字的人,专门给军中将士讲故事。
还挖掘出了几个当说书先生的料, 军中士兵都极喜欢这种解闷的活动。
“今日, 咱们讲的是一个叫根生的孩子。”
“根生从小跟着阿母长大,他只见过阿父几面,他想阿父啊……”
“根生就决定瞒着阿母,孤身一人动身去找自己的阿父,他得到好心人的帮助……”
“就在他即将抵达边府了, 你们猜怎么着?”这句话提起了听说书士兵的好奇心,“快说,别买关子,到底发生了啥?”
在众人催促声中,说书的那个人继续说道,“根生在边府时,他见到了一个跟他很像的男子,只有几步之遥,他见过阿父几面,也听阿母的描述,知道是他的阿父,在他准备大声呼叫时。别人竟将他掳了去。因为他见根生是个孩子,心生歹念,将他带到了关外的一个夷族部族。那个夷族活该天诛地灭啊,他们竟然喜欢吃人,特别喜爱吃小孩和女子啊。”
“你们说根生会遭到啥事。可怜根生只离他的阿父几步啊,就被掳了去。而他阿父回到家,知道了根生不见,四处寻找也不见了,死之前都不知道他的根生已经找到了他,而他却没能救下他的根生。”
这个故事经过祝余的改编,结合了边军自身的状况,离家多年,也与家中亲人分别了许久,定会想念家中的爹娘妻子。
根生在路上受到了这么多了困难,都没想着打道回府,凭借自己的聪慧一一化解,在众人眼中是个孝顺聪慧的好孩子,都会带入自家孩子,心生喜爱,结果告诉他们,根生最后被人掳去吃了。
把美化的事物打碎给人看。
根生的爹他们都会不自觉带入自己,要是他们的孩子就离自己几步就被人掳了,而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心中的怒意可想而知。
如果边军的将士没有孩子,那还有其他版本的,爹娘寻儿,妻子找夫郎,还有好友……
反正人这一生的关系网就分为这么几类,这些便足以包罗全部。
分为HE,BE两个版本。
但就算是HE也只有极少数真正的快乐,大抵都会有一些悲剧。
比如妻子小产了,好友的腿没有了……
如果只是说大戎二王子是如何可恶,士兵不会如此感同身受,但若是带入了自己,那就是群起激愤了。
只要告诉这些士兵,那个吃人的关外夷族敢如此嚣张都是有大戎二王子在背后支持。
说不定大戎二王子吃的人比关外夷族更多。
不止是士兵,一些将领看到这些都会动怒。
京城的消息传到关外不快,有士兵也许还不知道大戎六王子的事。但从京城而来的士兵知道啊,经过他们添油加醋之下,他们都知道这个吃人的夷族竟然还在京城吃人了。
京城都敢吃人,那他们的家乡呢?
总兵陆展知道军中的情况,也感受到了士兵的对大戎的仇恨。
对太子殿下也佩服不已,几则故事就激发了士兵的战意。
师出有名也解决了。
就算是大戎三王子临阵反水,大宣也不在意。大宣出兵也不是为了将特尔云扶上汗位,而是诛不义的。
祝余正与军中将领商讨计策,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斥候掀帘便报,“殿下,大戎二王子已派出三支搜捕队伍,正在草原上大肆搜寻特尔云的踪迹,所过之处,烧杀劫掠,不少小部落已被屠戮,距离我边境,不足百里。”
火气大的将领随即就想请兵出战,但都被祝余按下。
“慌什么?”
“他搜他的,我守我的。传令第一线守军,严守关隘,只守不攻,莫要出境挑衅。若有大宣散兵越境,一律格杀勿论,尸身抛回草原,以示警告。”
“二王子越是残暴,草原各部越是离心。他想追杀特尔云,特尔云便必须依赖我大宣。这把火,还是让他们烧得旺些。”
众将闻言,皆俯首称是。眼前这位太子虽是年少,做事却沉稳有度,谋算深远,怪不得以前陛下迟迟不肯立太子,原是都在等这位十殿下。
祝余坐回主位,拿起方才斥候的情报,轻轻一抖。
就让特尔云再躲一会儿,不然显不出大宣的重要性。
边府的兵马跑到京城,得到旨意又要跑回到边府,想来特尔云也能体谅一下大宣要迟那么几天。
过了一两日,边境风雪稍歇,祝余正在演武场巡视。偌大的校场上尘土飞扬,号角低鸣,将士们列队操练,军纪严明。
场中擂场之上,两名精锐士兵赤膊相斗,步法矫健,引得四周将士阵阵喝彩。祝余驻足观看,看得颇为入神。
喝彩声最盛之时,一位参将面色凝重,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祝余身侧,躬身低声道:“殿下,京中急诏。”
祝余目光从擂台收回,声音轻淡,“此处不便,随我回主帐。”
说罢,迈步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亲卫肃立戒备,隔绝左右,祝余转身,伸手沉声道:“呈上来。”
祝余接过圣旨,展开细细阅览。
乾武帝的字迹遒劲,直入正题,“大戎乱局已至临界点,大戎三王子归降,机不可失,准你全权领兵,正式出兵草原,扶立正统,讨伐逆臣。”
旨意上,父皇不仅明确下令出兵,更将边军调度,粮草调拨,部族安抚之权尽数托付于他,允他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旨,后方朝廷会全力保障补给,绝无掣肘。末尾叮嘱道:汝为储君,当立不世之功,定北境,安社稷,朕在京中,静候捷报。
一旁陆展见祝余收回圣旨,低声问道:“殿下,陛下旨意如何?”
“父皇旨意已下,即刻出兵,平定草原,讨杀逆臣。”
他转身大步走到帐中悬挂草原舆图前,伸手点到大戎王庭的地方。
“传我将令,即刻联络三王子特尔云,命其率旧部即刻响应,于昂塔尔举火为号,里应外合。全军即刻停止操练,一个时辰内收拾行装,清点军械,直奔大戎腹地。轻骑先锋先行,扼守各路要道,阻断二王子溃逃之路,主力紧随推进,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参将领命,随后退出大帐往外走。
不多时,帐外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传令声,响彻整座边军大营。
士兵们迅速整队,数万大军进入出征状态,军纪肃然。
祝余披好银甲,他迈步走出中军大帐,登高而立,俯瞰下方井然有序,蓄势待发的大军。
虽然比不上祝余没穿越前看见的如此令行静止,但在这个时候也是傲视群雄的状态。
“传令。”祝余开口,声音借着号角传遍军营,“大戎逆臣弑父篡位,祸乱草原,更扰我边境百姓。今,我大宣奉天命,出兵讨逆,平定草原。”
“此战,卫我疆土,护我百姓,凯旋归朝!”
“卫我疆土!护我百姓!凯旋归朝!”
数万将士齐齐高呼。
站在高台的祝余抬手一挥,剑指北方草原,“开拔!”
与此同时,快马信使奔向特尔云藏匿的部落,将大宣太子出征的消息送到这位走投无路的大戎三王子手中。
特尔云接到传讯时,正坐立不安,他为了躲过二王子的搜捕,带领母族逃难。听闻大宣太子已然出兵,狂喜出声,“恒生天佑我,恒生天佑我。”
他立刻召集旧部和母族勇士,高举老汗王旗帜,“随我杀回王庭,诛杀逆臣,光复正统。”
远在王庭之中,大肆搜捕残党的二王子,对这场即将覆灭自己的合围之中还浑然不觉。他沉浸在独掌汗位的狂妄中,以为草原尽在掌控,却不知,来自大宣的刀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他身旁的人不是没有看出这里面的关窍,但却没人能警醒二王子。
在他身旁的大祭司有着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他背叛了侍奉半生的老汗王,选择了二王子,他以草原神权之名,为逆臣辩白,宣称这是天意所归,试图安抚惶惶不安的不足,助二王子坐稳了汗位。
大戎是一任汗王一任祭司,这是为了防止汗王死后,祭司专权。新汗登位之日,旧祭司须将身上的神力传承给新任祭司,而传承就是杀死旧祭司,这就成了每任祭司的死劫。
因为他的上一任汗王快要老死了,可他比汗王年轻,还不想死。他私下与众王子中兵权最盛,野心最强的二王子达成交易,二王子承诺,上位后废去古制,破例留他性命,会依旧尊他为祭司,所以他选择倒戈二王子。
此刻,他看着高座上暴戾的二王子,只觉得浑身冰冷。
大戎人最恨的就是背叛。
因为在草原上,容不下一点背叛。
当初为了逃过一任汗王一任祭司的死劫,他与虎谋皮。一旦兵败,他这个助纣为虐的大祭司,绝不会有好下场。
就算大宣人不在意,但大戎人也不会轻饶他。
他背叛了老汗王,助二王子弑父。那些部族也不会轻饶他,会将他视作亵渎神明的罪人。
大祭司以为自己是在择主而存,到头来才发现,他早已成了大戎人的敌人。
“大祭司。”二王子忽然开口,带着醉后的傲慢,“发什么呆?来,为本汗祝酒,祝本汗一统草原,千秋万代。”
大祭司浑身一僵,挤出一抹笑,拿起酒碗的手都几乎握不住。
一统草原,千秋万代?
怕是大戎马上就会支离破碎了,他们连后面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第125章 会师
祝余策马立于高坡, 遥望草原,仿佛已经看到了盘踞草原深处的大戎王庭。
祝珺在他身侧,腰挎弯弓, 沉默不言。
后面身披铁甲,大宣先锋营三千精骑肃然待命。他们皆是军中万里挑一选出的锐士, 悍不畏死, 不久将会是第一批踏进大戎王庭的大宣将士。
“阿姐。”祝余带着几分关切,“一切保重。”
此次祝珺当众请命, 为副将,亲领先锋营冲阵。当时帐中武将齐齐反对, 言辞恳切。
公主金枝玉叶, 身陷险地,冲锋在前, 一旦有半分闪失, 他们谁也担待不起。而且公主初次入营,未曾亲历战阵,就担任如此艰难之事, 先锋九死一生,女子怎可轻易承担。
祝余听完满帐武将的反对之声,目光径直落在祝珺身上,语气平静问道:“将军可有把握?”
祝珺身为公主, 怎能亲至军营, 就连祝余身上都担着军中官职。乾武帝下旨授了祝珺一个将军的官职,允她能领兵打仗。
不过因为祝珺没有实绩,军中将领都是尊称公主。
祝余所呼“将军”,是在提醒帐中将领,祝珺现在在军营中的身份。
如今的她不是宫中的公主, 而是请战陷阵的将领,是他们的同袍。
祝珺听到祝余的问话,没有半点惧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回殿下,臣有把握。不破王庭,誓不还营,若有退却之意,甘受军法处置。”
自从祝珺在卫昭这处听到自己未来所打下的功绩,心中第一时间冒出的是不甘。卫昭话中的祝珺能做到,现在的祝珺又如何不能做。祝珺知道卫昭出现后,将来发生的事情都会有所变化,所以祝珺必须把握每一次机会,为了这场战役,祝珺准备了良久。
祝余望着跪在地上的祝珺,扫视将领还想再劝的神情,压下所有异议,“诸位都听见了。公主请战,心志坚韧,武艺不输男儿。此战若胜,功在社稷,若有不测,孤一力承担,与诸将无关。”
帐内众为将领听闻此话,心中太子殿下是下定决心,难以更改,只得作罢。
况且公主来此处,与军中多位勇士决斗,胜多鲜败,兵法谋略也不输将领,虽少经验,但经过提点便能明白,简直就是天生的将才。
他们私下还叹道,惜不为男儿。
“传我令,祝珺为先锋营副将,即刻点兵,直取大戎王庭。”
祝余此行就是来送别先锋营将士。
祝珺没有多言,只重重点头,勒转马头,面向三千先锋,扬声喝道:“先锋营出征!”
祝余在高坡之上,目送先锋营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
待先锋营消失在草原,他拔剑抬起,“传令,主力全军整备,半个时辰后拔营,紧随先锋,挺进王庭。”
军令落下,四周甲胄齐声应诺。
大军行进了三日便与三王子特云尔汇合。
看得出来特云尔过得很滋润,收复了不少势力,不过也确实。在他们看来,二王子上位杀尽了王室,就只有三王子还活着,手心手背都是屎,这些人只能捏着鼻子选择一个屎不这么多的。跟着二王子迟早要完,跟着三王子,或许还能搏一个从龙之功,日后新汗上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特尔云远远看见了大宣军队的旗号,立刻翻身下马,一路快步迎上,恭敬姿态无可挑剔。
“大宣太子,您可算来了。我日夜盼着大宣王师,只求借助神威,诛杀逆臣,为父王报仇,安定草原。”他说着声泪俱下,闻着伤心。
祝余勒马而下,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演技。前去大戎的使者还说这位三王子,心怀百姓颇有君子之姿,如今看来是没握到权利,有所求必有所态。
祝余语气平和,“三王子不必多礼,既然会师,便即刻整合兵马,共商总攻王庭之策。逆臣伏诛之日,孤自会向朝廷禀明,草原汗位之事。”
祝余示意亲卫将会师的符节递与特尔云,目光轻扫对方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部族首领,这些人个个精明狡诈,趋利避害,瞧见其中有些首领虽然隐藏得极好,但祝余依旧能看出埋藏在他们眼中的屈辱。
特尔云接过符节,转头看向身后诸部首领,语气多了几分底气,“诸位,大宣太子亲率王师至此,讨伐逆臣,我等即刻合兵,踏平王庭,诛杀纳穆济。”
大戎众人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特尔云握着符节的手紧了又紧,眼底深处藏着算计和屈辱。
他高声号召部族合兵,在他看来不过是缓兵之计。他势力不够,只能从外边引兵,可他从没想过真的甘心做大宣的傀儡。他不过是想借大宣的刀,皆大宣的兵,杀纳穆济,收复王庭,坐稳汗位。
等二王子一死,大宣兵马疲惫,立足未稳,即刻翻脸,将大宣人全都留在草原。
黄雀在后,反戈一击。
他要的不是大宣册封的汗王,是一统草原,不受摆布的大可汗。
祝余在后面看着他意气风发调派人马,对部族首领许下从龙之功的重诺,看着他转身时的屈辱和阴狠。
深感大戎汗王的教育水平真不行。
特尔云压根不会为君之道,现在许下的承诺就是在为他以后埋下大坑。给出的那些东西,他想都不会想。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给出去了,又该如何收回呢?
难道指望这些人会永远摆在臣子的位置上吗?
而且归顺特尔云的有些部族,视大宣为死敌,他们如何会真心归顺于大宣结盟的三王子,除非他们认为三王子与他们是一类人。
祝余不相信特尔云有如此魅力能让这些部族放下心中的仇恨和成见,共诛逆臣。他都能想到给那些部族许诺了什么,无非就是,诛逆臣,驱大宣,复草原。
这等部族,若是祝余摆在特尔云的位置上,他都不会将他们光明正大放出来,只会暗地联系。
一时之间,祝余都在想,特尔云如果没有反心,他会很乐意将他扶到汗王的位置上。
陆展在营帐之中,压低声音告诫祝余,“特尔云此人不忠,必反。”
祝余轻笑道:“他反,才如我意。不反,如何能名正言顺,彻底掌控草原。”
陆展一怔,随即明白,太子从一开始就没选择特尔云。
“大宣的将士,不必为大戎的内乱冲锋陷阵,大戎人该为大戎而战。”
“将士们从大宣而来,远赴北疆,水土,地形,终究不如大戎人这般熟悉。硬碰硬,徒增我大宣儿郎的死伤,毫无必要。刀刃我们可以做,但刀锋,该由大戎人自己来当。”
特尔云想着让大宣出大力,他们在背后捡现成就行,等大宣与纳穆济两败俱伤,他再乘虚而入,天底下哪会有这般的好事?
“殿下英明。”陆展沉声应道,“末将会让特尔云在前方压阵,我军主力列阵于后,以弓弩,火器远程策应,不叫我大宣儿郎白白送命。”
特尔云如今很是抓狂,为何大宣不按照他的设想去做。
大宣主力精锐尽出,跟纳穆济死磕,拼到两败俱伤。他带着部族躲在后面,养精蓄锐,等两边都打残了,再一拥而上。
可大宣半点当都不上,大宣将士不出死力,把最苦最险,送死的活皆由大宣将士不熟悉地形为由,推回了他头上。
如今他可是大戎唯二的王室血脉,大宣人不助他,还能助谁?
“这群大宣人。”特尔云咬牙,暗骂一声。
他想去逼,大宣太子一句话堵死了他,“三王子乃大戎正统,将士皆归心于你,由你率先进攻,军心最盛,事半功倍。”
冠冕堂皇!
如果这般打下去,先不说他的人手够不够,他的人都拼光了,到最后就算拿下王庭,也只是个空壳汗王,任人拿捏。
直到最后大宣太子才松口,将左翼防线交由大宣军接手。
左翼,是王庭军队最凶悍的一处,也会是压力最大,死伤最惨的地方。
他一时之间想不通大宣太子为什么偏偏选在这里出手,只当大宣终于肯松口,帮他分担压力,满心庆幸。
陆展一时之间也有些不大明白。
“殿下,左翼军队最是强锐,还有援军,到时腹背受敌,必是场硬仗,我军为何接手在此?”
“特尔云这群人不行,去了也是送人头的,撑不了多久就会崩溃,到时候左翼敌军掉头夹击,我们一样要打这场硬仗。而且现在是场硬仗,过段时间就不一定了。”祝余意味深长道。
“而且将这些难事都推给特尔云,特尔云必心生怨怼,未等破王庭便先有异心。狗急了还会跳墙,逼得太狠了,他说不定会当场倒戈,与纳穆济联手,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如今我们现在接手左翼,是稳住这颗棋子。让他以为,我们终究会帮他,让他心头还有知网,他才会继续乖乖跟纳穆济死斗。”
陆展恭谨道:“殿下思虑周全。”
他知道太子殿下必是知道了某些事情,才会有此把握。
第126章 异变
在大宣军队踏入大戎境内时, 纳穆济在王庭大帐中收到了战报。
他狠狠摔碎了手中的酒碗,他盯着战报上的字行,咬牙切齿, “该死的特尔云,竟敢引大宣入境, 出卖草原!”
帐内的贵族无人敢应声。
老可汗的王子中只剩纳穆济和特尔云了, 特尔云想借大宣之势杀回来,他们这群支持纳穆济篡位的人, 肯定讨不了好。
“他以为拉上大宣,就能动我纳穆济了?”纳穆济朝众人吼道, “我倒要看看是大宣兵马强, 还是我手中的刀利。”
大祭司心知此战,纳穆济必须胜, 如果他败了, 自己只会落得比他更加惨烈的下场。
他上前道:“汗王,大宣军力强盛,来势汹汹, 又有特尔云带路,距王庭不足三百里,我们……”
“怕什么。”纳穆济厉声打断,“这是草原, 不是大宣, 他们千里迢迢,水土不服,粮草难继,撑不了多久。我会把特尔云的骨头碾碎,再让大宣人把命留在这儿!”
纳穆济眼神狠戾, “我听说这次来的是大宣太子,来了正好!”
“只要让他死在草原,大宣必乱。”
他大步走到帐前,“传令,全军退守王庭,死守不出!”
帐内的几名大将听到纳穆济下令死守王庭,皆是松了一口气。
纳穆济瞥了他们一眼,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冷笑道:“你们以为本汗要拔营出战,蠢货!我守王庭以逸待劳,大宣千里奔袭,粮草线长如丝。大宣太子年少气盛,必定急于速战,我若出城,正中他下怀。”
帐内众将纷纷低下头,齐声道:“汗王英明。”
纳穆济眼神阴狠,“等到他们粮草耗尽,士气崩溃,人马疲敝的那一天,我再开城门,将大宣和特尔云一网打尽。到时候,大宣太子的人头,会挂在王庭城门之上,震慑大宣。”
大宣军帐内,祝余得到了探子传回的消息,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珠子,“纳穆济不傻,选择死守王庭。”
陆展在一旁,道:“纳穆济弑君篡位,汗位不稳,人心隔腹,一离开王庭,部下就可能临阵倒戈,不是他不想战,是不能战。”
“传我命令,全军拔营,稳步推进,直抵大戎王庭之下”,祝余下令。
“大戎人利在野战,不利守城,今死守不出,正是自断手脚。我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他却想以久拖耗我军,此乃取死之道。”陆展眉头微蹙,“但殿下,纳穆济死守不出,王庭城防坚固,若是长期僵持,我军粮草补给恐会被草原骑兵袭扰,时日一久,军心难免浮动。”
“无妨,他想拖,我们便陪他玩玩,纳穆济以为据城而守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却忘了特尔云还在阵前,他的部族兵马,本就是把攻城的刀。”
陆展明白祝余的用意,“我军接手左翼,扼住了纳穆济最精锐的出口,防他突袭,也断了特尔云倒戈,堵住了特尔云与纳穆济私下合兵之路。”
就算纳穆济和特尔云想在别处联手,从左翼调兵时,大宣如何不能感受到。
陆展正要领命出帐,祝余叫住了他,“对了,我军驻扎在大戎王庭之下时,寻个高地,土地坚硬处就算位置不好也无妨。”
“司天监密报,大戎地气异动,恐有变。”
陆展一惊,“殿下是说这王庭之下,恐有地动之危?”
祝余没有明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扎营高地,土地坚硬处,就算位置稍差,布阵不便,也比埋在营地里强。此事不能声张,对外就说防大戎夜袭,居高临下便于警戒。”
陆展连声应诺,“末将明白,即刻便去勘察地形,选定高地硬土扎营,绝不令我军陷入险地。”
关于大戎王庭地动的消息,还是祝余从卫昭这处听来的。
地动不大但也不算小,不然祝余定会离大戎王庭远远的,等到地动完,再去抢……去赈灾。
不过这地动在战场上是个乱人心的时机。
“天时,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末了,祝余又补了一句,“营地扎稳后,加强对特尔云的看护,他的人马扎在软土上真到那时,必定先乱。”
特尔云不知地动,会选择在平坦好扎营,便于取水的地方,到时候地动一起,营帐摇晃,人马惊窜,乱成一团。
两军对垒,祝余立马高处,遥遥望向王庭之内旌旗林立。
祝余计算着时日,那场地动何时能到。
大军兵临城下,祝余让大军在左翼不动如山,牢牢锁死纳穆济精锐出口,偶有小股军队试图出城突袭,打通联络,皆被祝余派人截杀。特尔云全力佯攻别处,只呐喊造势,不真正登城,日日不休,夜夜惊扰,让王庭之内不得安生。
纳穆济在王庭大帐之中,日夜难熬。
城外的压迫一日重过一日,城内也有不少人暗中动摇。
他不知摔碎了多少酒盏,眼底满是血丝,“一群废物,不过是喊了两声,就吓破胆了?”
帐下大将无人敢应。
更令纳穆济寝食难安的事,连日来,城中隐隐有流言传开,说他弑父篡位,触怒天神,才迎来大宣兵祸,再死守下去,必遭天罚。
纳穆济不敢信,他汗父都是弑父篡位的,他得到了什么天罚?为何到了他,就遇到了这种事。
该死的恒生天!
可是他越压,流言在暗地里蔓延越多,城内的人越乱,现在都是纳穆济靠武力强压下去。
大祭司心中也很是焦急,现在已经有人在说将他处死,因为他触怒了恒生天。只有将他处死,恒生天才会原谅大戎。
“汗王。”一名心腹硬着头上前,“再这么困守下去,不等大宣攻城,咱们自己先乱了。出不去,进不来,特尔云日夜骚扰,粮草一天天少……”
“闭嘴!”纳穆济厉声喝断,他比谁也清楚现在的困局,不想再听旁人提醒。
唯一让纳穆济庆幸的是,因为秋日囤积的粮草,城内粮草尚且充足,不然纳穆济还不敢死守王庭,但再多的粮草迟早有一天要被吃光。
夜深,军中的将士正在休息,剩下些士兵在帐外守备。
祝余并未休息,盯着帐中的烛火沉思不语。
王庭城内,梁柱发出轻响,马儿焦躁不安。
起初只是一阵极轻的震颤,让人以为是错觉。睡梦中的人完全注意不到这阵异样,在毫无知觉中被埋在屋内。
守城的士卒先是一愣,茫然抬头,没搞清楚是发生了什么情况,难道是大军打过来了?后面地动越来越剧烈,士卒哗然。
“是地动!”
“是天罚!天神发怒了!”
城内流言四起,他们几乎都得知他们现在的汗王是弑父篡位的,就算他们不知道,但攻城的特尔云如何不会告诉他们,是日日在城外喊话,揭开新汗王的篡位恶行。
在得知地动发生的瞬间,他们的脑子里就冒出来一个念头,是天罚,他们的新汗王触怒了天神,所以天神来惩罚大戎了。
在嘶吼声中,城头士卒乱作一团。
城内更是乱成一锅粥。
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哭喊着冲出房屋,妇孺的尖叫和兵士的呵斥混合着。
人心,彻底崩了。
他们再无守城的心思,只有对天罚的畏惧,对他们这位新任汗王的怀疑,他们的汗王是一个被天神厌弃的罪人。
纳穆济的心腹跌跌撞撞冲进来,面如死灰,就看到纳穆济帐内的尸体,他声音发颤,“汗王,不好了!地动让城内大乱了。”
纳穆济今夜好不容易入睡,被摇醒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感受到满身寒意,天真要罚他?
他弑父篡位,本就不安,此刻地动一晃,所有心虚恐惧全被勾出来了。
不等他开口,帐外的守卫连滚带爬冲进来,竟说是天罚。恼怒之下,他拔刀砍向这名护卫。
他手中提着滴血的刀,听到属下来报,他猛地抬头,他厉声喝道:“地动不过是寻常异动,城内要是有人再敢提天罚,乱我军心,立斩!”
城外的祝余当然也感觉到了这股地动,不过营地驻扎在硬土高地,震动的没有别处厉害。
他披衣走出帐外,望向王庭方向,唇角带着笑意。
陆展快步走来,低声道:“殿下,地动已过,我军损伤极小。”
祝余轻轻颔首,“纳穆济快撑不住了,传令,整军列阵,等他出城。”
城内的纳穆济深感棘手。
城头兵卒眼神溃散,百姓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贵族都紧闭大门,不敢再露头。
方才的心腹上前,声音发虚,“汗王,压不住了……再守下去,不用大宣打,城内自己就会开门献城。”
惶惶的大戎士兵在城头上就见城外一片火把通明。
大宣军排列齐整。
方才地动,他们还以为大宣军必定乱作一团,可此时望去,不见他们半分慌乱,竟像是完全没受地动影响。
城头的大戎兵看得心生绝望。
因为发生在夜中,他们在睡梦中根本来得及反应,城内许多被砸伤,砸死的人众多,现在还有人在流着血。
他们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们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天神罚的真的只有我们?”
不安缠住每一个士兵,大戎军心溃散——
作者有话说:这章好难写
第127章 踏王庭
“汗王, 不好了,大宣军队在城外。”
纳穆济刚亲手斩了好几个散播天罚的人,听到亲兵禀报, 脸色铁青。他大步冲上城头,扶着城墙往外一望, 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怎么会?
大宣军怎会没受地动影响?
他望着城外那片火光, 他们大戎怎落到了如此地步,让大宣兵临王庭。
明明汗父在的时候, 他们大戎统一草原,兵强马壮, 国力昌盛, 现在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了。
现在不能死守在城中了,必须跑出去, 他是汗王, 在哪都能重新组建王庭,他死了,一切都没有了。
纳穆济向将领发令, “传令,开城门,全军随我出击。”
祝余目光掠过大戎城墙,转身问道陆展, “特尔云呢?”
“回殿下, 特尔云营地地处低洼软土,方才地动塌了几处营帐,惊了不少战马,已派了一队人马前去安抚相助,想必他整顿片刻, 便会赶来听命。”
“不必催。”祝余淡淡道,“让他驻守右翼便可。”
祝余望着城头上的守兵,“他不是一直想坐收渔利,保留实力,我给他这个机会,单看他的运气如何了。”
右翼军中,特尔云接到命令,心里一片庆幸,只当大宣太子不知兵,或是真信了他的忠心。
右翼可是一个好地方,纳穆济将所有精锐都放到中军和左翼上,而这两边,大宣出力最多了,等他们两败俱伤后,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他立刻下令,麾下士卒偃旗息鼓,勒马不前,只缩在右翼军中按兵不动,连斥候和探马都少派了几只。
只是让特尔云不爽的是,大宣太子下令将右翼的大宣军抽出来,去填中军和右翼。
不过想着等大宣与纳穆济两败俱伤后,他想出兵他们会受到大宣军的阻拦,还不如让他们死在中军和右翼,也不做多疑,同意将大宣军抽出来。
祝余坐阵中军帐内,陆展被他派到了左翼。祝余得到了特尔云藏兵观望的情报,但他只是将这份情报压在案上,不发任何军令。
副将在一旁看得微怔,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特尔云公然藏兵观望,拒不助战,这是违令,您不派人斥责,命他出兵吗?”
“不必,就算是派人,他也不会真心出兵的,那不如不派。”
祝余头也未台,看着面前的舆图,目光落在右翼上,“他一心藏兵,想坐收渔利,你越是催,他越是提防,越不肯出力,既然如此,索性由着他。”
副将仍是不解,“可殿下,他按兵不动,万一影响战局该如何是好?”
祝余带着淡淡的讽刺,“影响战局,他不动,才正好遂了我意。”
“纳穆济久冲中军,左翼不下,必定会寻一处看似薄弱之地突围。右翼安静,兵少,无大战之力,你猜纳穆济会去那处吗?”
帐外,中军与左翼厮杀声不止。因为大宣军手握改良的火器,战损比很是好看。
纳穆济主力疯扑正面,朝着正面防线冲撞,可厮杀半宿,大宣军稳如泰山,步步收紧,麾下精锐折损越来越多。
此时,纳穆济得到一个情报。
右翼防备空虚,没有重兵把守。
在大宣重压之下,纳穆济没有心力辨别这份情报的陷阱,如获至宝。
左右将领皆是一喜,“汗王,我们冲右翼突围。”
大祭司心感不妙,但看着帐中众人的狂热模样,不敢多言。
纳穆济厉声下令,“主力继续死磕正面,把大宣军全都钉在这里,本汗亲领精锐,即刻转冲右翼,破阵突围。”
中军帐内,正面的将领感受到了大戎隐隐的颓势,立即禀报上来。
祝余看着这份情报,望着天边的天光,这场仗从晚上打到了白天,“他果然信了。”
“就让纳穆济和特尔云好好叙叙旧。”
右翼阵中,特尔云已经在和部下的首领规划仗打完后,他们该如何清算大宣军队的时候。
土地突然一阵震颤,他们还以为是地动未消,没有在意。
直到帐外的亲兵吓得连滚带爬进来,声音发颤,“是纳穆济,他冲我们来了!”
特尔云脑子嗡鸣,这才明白地颤不是地动的原因,而是纳穆济碾过来了。
他这才惊醒,大宣太子为何最开始就想把他推到阵前,这次竟然在他几句卖惨之下,放弃了,还好心把他安排到右翼。
怪不得在开战之前,大宣太子要将右翼的大宣军抽走。
大宣太子是要借着纳穆济的手弄死他!
可,可为什么?
他死了,还有大戎王族会名正言顺帮大宣统治大戎吗?
“快!列阵!挡住,快挡住纳穆济!”,特尔云吓得肝胆俱裂,嘶声怒吼。
可他的兵马早已偃旗息鼓半宿,又因为晚上的地动,压根没休息好,此时毫无防备,人心涣散,阵型刚一拉开,就被来势汹汹的铁骑撞破,瞬间溃不成军。
纳穆济一眼就看见了躲在阵后的特尔云,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拍马杀来。
“特尔云,你这个出卖草原的混帐,今日我必取你狗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纳穆济此时是困境之兽,一身戾气全撒在了特尔云伸到,刀刀往死里劈。
就算是他要逃了,也得把特尔云的性命取走。
一山不容二虎,要是特尔云还活着,就算他成功逃走,手下的人马总会人心浮动,那就不要给他们第二个选择。
特尔云吓得魂不附体,他的身手哪比得上纳穆济,不然他在大戎早出头了,只能勉力抵挡。可他心中慌乱,气力不足,不过数个回合便被一刀劈中肩头,在剧痛之下,惨叫一声摔落马下。
“王子!”
特尔云的亲兵想冲上来护主,却瞬间被乱军砍成肉泥。
而特尔云,纳穆济本想继续下手,可受惊的马儿狠狠踹向特尔云的腹部。
特尔云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没了气息。
纳穆济刀悬在半空,皱了皱眉。
他本想在砍一刀泄愤,可此刻战场混乱,大宣军快来了,再拖延下去,自己也要葬身于此。
“便宜这叛贼了!”纳穆济咬牙怒骂一句,拨转马头,挥刀下令,“全军随我突围。”
他拼尽全力冲破这片阵地,原以为逃出生天,
可就在他率残部刚冲不出十里,前方伏兵四起,竟都是大宣军。
特尔云如果还在,必会认出这是从右翼军中抽出的大宣军队。
带兵的就是祝珺。
祝珺朗声道:“纳穆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你还不下马受降!”
祝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特尔云,也没打算守右翼。
只是把那当成了引纳穆济入瓮的诱饵。
如果纳穆济没有陷入如此焦急的局势下,他必会怀疑右翼空虚是否有什么陷阱。
前有精兵拦路,后有大宣主力追杀。
祝珺持长枪而立,神色冷厉,“纳穆济,你弑父篡位,涂炭草原,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地动为警,还不受降。”
纳穆济王者四周围着的甲光,眼底绝望,他猛然挥刀,冲向阵前,“本汗宁可战死,绝不投降!”
残部仅剩的兵士跟着纳穆济扑向严阵以待的大宣军。
“合围,格杀勿论!”
中军帐外的高地上,祝余静静望着右翼方向。
亲兵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纳穆济残部已被歼灭,特尔云尸身已确认,就地收敛。”
祝余颔首,“传令,纳穆济授首后,即刻入城安民,安抚各部,昭告草原。”
随后祝余对身侧刚从左翼返回的陆展道:“派人去接大王子入城,继承汗位。”
“末将领命。”
大戎大王子在大宣的消息,只有祝余陆展以及少数心腹之人知晓。
这位新汗在大宣的扶持下继位,名正言顺,草原旧部不敢引发动荡。
从今往后,大戎将会是大宣的藩属国,跑马场。
大戎人在城中惶惶不可终日,他们已经得知了汗王已死的消息。祝余身披银甲立马阵前,旁边有人为祝余翻译成打融化。
“大戎军民听着,孤今日至此,不为屠戮,不为灭国。”
“纳穆济弑主篡位,穷兵黩武,违逆上天,令草原血流成河。他与食人部秃葛萨狼狈为奸,残害百姓,不堪为人。”祝余道,“孤平定战乱,清剿奸佞,是为大戎除乱,不是与大戎为敌。”
祝余望着满城瑟瑟不安的军民,“如今纳穆济已死,惜特尔云被其杀死,身死乱军之中,忠骨难寻。”
城上众人一怔,心中忧惧,王族都死了,那谁该坐上汗位?
“祸首已伏诛,孤今日只为给大戎一个安慰。幸大戎大王子逃离纳穆济的毒手,保全性命,蛰伏至今,乃大戎唯一正统血脉。”
“孤已下令,迎大王子入城,继承汗位,重掌王庭,安定各部。大宣不占你们草场,不夺你们牧群,不毁你们习俗,不欺你们老弱。孤保大王子登基,保草原太平,保部族无战乱。”
祝余顿了顿,“尔等只需开城归降,遵大宣正朔,奉新汗号令,便可让大戎无战事,草原永安宁。”
城墙上的军民面面相觑,眼神里的惊惶渐渐化作迟疑,神情松动。
纳穆济残暴好杀,折腾着草原怨声连天,那晚的地动不就是天神发怒吗?特尔云虽有贤名,但已被纳穆济杀死。
眼前的这位大宣太子既不屠城,也不灭国,反而为他们立正统,报平安,护部族。
这样的条件,他们有何抵抗的条件呢?
不知是谁先放下了兵器,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更多人放下了手中的刀枪。
有人低声哽咽,“终于,不用打仗了。”
没过片刻,一名守城的将领卸下了头盔,跪倒在城头,高声喊道:“我等愿降,愿遵大宣太子号令,开城归降。”
一人喊,万人呼。
“愿降,遵大宣正朔,奉新汗号令,愿草原安宁。”
眼前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祝余下令,“入城。”
陆展即刻高声传令,响彻大宣军,“太子有令,全军入城,秋毫无犯,安民止戈,敢掠一物,伤一人者,斩!”
这是祝余专门下令的,他们打的是仁义之师的名号,进城烧杀抢掠算什么?
关于三军的奖赏,祝余知道从什么地方得到。
大王子从大宣到大戎王庭还有一段时日,这段时日,大戎城中的一切军政民生尽数由祝余代管。
“传孤令,厚葬特尔云,以忠将之礼,抚其家眷;拥立大王子,行登基大礼,昭告各部;见面草原一年赋税,归还牧群,安置流民,医治战伤。”
“大宣与大戎,自此罢战休兵,永结盟好,顺者安,逆者亡,太平自此始。”
这段时日,大戎贵族们的生活可不怎么好。
祝余深切的体会,从百姓身上是刮不出什么油的。他只住了几日,便把城中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草原百姓本就穷困,终年逐草而居,连饱腹都难,根本无利可图。
可这群世袭贵族,个个富得流油,牛羊成群,金银满库,平日里欺压百姓、强占草场、私刑滥杀,烂到了根里。
还是这群贵族好,随便一刮,一本万利。
所以他们可遭老罪了。
祝余专门调拨了一部分精锐士卒到城中巡逻,军纪严明到诡异。
百姓撞了兵,碰了车,挡了路,只要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犯了祝余定下来的临时律法,一概不问,摆手放行。
可是贵族但凡出门,稍有逾矩,纵马踏街,奴仆欺人,不遵禁令都算大的了。乱丢垃圾,衣着逾制,甚至多看了士兵一眼,下一秒就被如狼似虎的大宣兵一拥而上,直接抓走。
争创文明城市,从大戎贵族做起。
抓一个贵族,便是一份重赏,士兵们抓人比打猎还积极,舍不得浪费自己的一次机会。
因为祝余害怕士兵滥抓,直接规定了每个士兵只有两次抓人的机会。
这可难不了聪明的大宣士兵,他们通力合作,我的份额用完了,我就与他人合作,你得到的赏钱分我一份就好。
不过三五日,这群贵族一个个吓得门都不敢出,全城甲胄几乎绝迹于街巷。祝余一看,这怎么行。这是专门来从他们身上刮钱的,这群贵族不入套,一切不都白费了。
新罪没有了,那就该翻旧账的时候到了。
于是祝余在各处街口专门设立了一个喊冤箱,明文告示,凡是百姓冤屈,被贵族欺压,侵占草场,强夺妻女,掠取财物等罪行者,皆可投书鸣冤,太子亲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百姓起初不敢,可投了第一封,竟真有人受理,告了第一个贵族,查清冤屈,立马就有人去抓了。
这下满城的冤屈彻底压不住了。
大戎的贵族慌了,谁手里没几件冤屈事,真正清白的还得在襁褓里找。纷纷托人说情,送金银,送美育,送牛羊,攀关系,谈人情,哭诉着求网开一面。
负责查案的大宣官吏士卒,照收不误。但一谈做事,他们只冷冷一笑。
少来这套,他们可是大宣人,跟你们这群大戎贵族,有什么人情可讲。
这一点点东西就打发了,老子想要的是你的全部家产。
还有,你说我收了你东西,证据呢?证据你们倒是拿出来啊。
那群贵族可是有苦吐不出,谁家贿赂会留证据。而且就算留了证据,你们的殿下看都不看。
祝余只有一个要求,得到的财物分他一半。
不讲情面,只收礼不做事,不受威胁。一查到底,一罚抄家,罪责坐实,草场归还百姓,赃款取出一部分补偿苦主。
不过半月,大戎王城吏治一片清明,百姓拍手称快,贵族人人自危。
一心祈祷着大王子这位新任汗王快来,归顺之心从没有如此强烈。
祝余看着这些喊冤书,怒斥这些人简直就是畜生。
满城的贵族瑟瑟发抖,跪伏一地,无一人敢冒头,没有一个讨得了好的。
祝余本就是干完这票就不干了,这是大戎,他不必顾忌长远情面,不必安抚贵族势力,留余地有何用?
他率军踏进敌城,非但没有屠城劫掠,反而保护百姓,平反冤屈,肃清吏治,仁名钱财全都得了。
等到大王子入城继位,阻力可以说没有,全是助力。
祝余看着账上一日比一日丰厚的钱财,这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发财的感觉吗?
底下负责查案的官吏进来禀报,忍笑道:“殿下,又有三位大贵族被百姓联名高发,强占草场,私藏兵器,私设刑狱,证据确凿。”
祝余道:“按规矩办。”
“是,查抄全部家产,男丁充奴,女眷入官,草场归还牧民。”
贵族们已经绝望了。
昔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私下里甚至放下身段祈求曾经被他们欺辱之人,希望他们不要告发他。
他们也曾试过抱团,暗中串联,试过散播谣言说大宣要灭族夺地,可百姓不信。
草场确实是归还了的,至于钱财,大宣确实吞了大半,但是还拿出一部分补偿了他们。
虚假的谣言比不过真真实实的利益。
大宣兵没抢过他们的粮食牛羊,还抓了欺压他们的恶人,这不是恒生天派来好人吗。
有人试图煽动兵变,但他们手中的几把刀剑怎么比得过大宣的军队。
短短十几日,王庭贵族被一扫而空。仓房里堆满了金银,不少士兵都发了贵族的横财,被归还草场的百姓日日高呼大宣太子仁德。
在祝余差不多刮光贵族的库存后,大王子也已快到了王城。
札诺尔进入议事厅中,就见大宣太子端坐在上。
他一身素袍,面色带着赶路的疲惫,进门便恭敬地躬身行礼,虽是快成大戎汗王,但姿态放得极低,“札诺尔见过大宣太子。”
札诺尔在随大宣派来的人赶路时,看得出来他们是在拖延路程,但他不敢多言。
还以为是给大宣军队洗劫的时间,可越走越觉得不对。
沿途所经的部落,特别是靠近大戎王城的部落,对大宣的恭顺就越强。
更让他心惊的是途中偶遇的王城流民,提起城中之事,语气里满是敬畏和感激,口中念着“大宣太子是恒生天派来解救他们的。”
直到到了王城,发觉王城内百姓安稳,无半分战乱后的狼藉与惶恐。
往日横行街头的贵族奴仆不见踪影,欺男霸女的贵族子弟销声匿迹。
大宣士兵沿街巡逻,贵族府邸的门紧闭。
札诺尔明白,这一路拖延的时日,是大宣太子给他留出肃清整座王城的时间。
太子不动声色,将大戎最有权势的贵族连根拔起,把他们的战利品全都得到了。更狠的是,这位太子做尽了很是,却揽着所有恩德,让全城百姓把他当成天神的使者,感激零涕。
他这个即将继位的汗王,还未入城,便活在了这位太子的仁德之下。
祝余将他扶起来,把手中几卷账簿递给札诺尔。
“一路拖延,让你久等了。”
札诺尔赞道:“殿下为我肃清王庭,安定草原,札诺尔感激不尽。”
他目光落在那几卷账簿上,问道:“这是?”
“这是王庭的户籍,草场,账目,还有已被处置的贵族名单,及个部族的安抚方案。你拿去看看,三日后继位,可按此行事。”
札诺尔深感震惊。
“王庭旧贵族盘踞多年,鱼肉百姓,私吞草场。这些抄没的贵族家产,有三分入了大戎国库,供你继位后安抚各部,赈济流民,另外的七分,我已命人装车,随大军带回大宣,充作北征兵粮。”
祝余拿这些东西坦荡,平乱出兵耗费巨大,取叛臣家产充作军资,天经地义。
“孤已传令下去,三日后,在王庭为你主持继位大典。礼成之后,大宣大军,便会班师回朝。”
“殿下……”札诺尔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以为大宣军会在王庭驻守许久,没想到大宣太子竟如此干脆。
祝余声音放轻,语气中带着警醒,“孤能扶你上位,便能亲手将你拉下。今日纳穆济,特尔云的下场,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札诺尔浑身一震,立刻行礼,“札诺尔以草原神灵起誓,此生此世,大戎永为大宣藩属,年年进贡,岁岁来朝,绝不叛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大戎国破族灭。”
祝余满意地点头,“很好。”
他抬手示意札诺尔起身,语气缓和,“快去歇息吧,一路奔波辛苦,三日后还要行大典。”
待他离去,陆展与札诺尔擦肩而过,他进殿对祝余道:“殿下,这札诺尔算是被您彻底收服了,北疆百年之内,再无叛乱之虞。”
祝余道:“收服,谈不上。他只是看清了,顺从,才有活路。”
“百姓要活命,札诺尔要汗位,大宣要太平,我不过是让他们各得其所。”
祝余对陆展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大典结束,即刻收拾辎重,班师回朝。”
祝余望着这片草原,内心可惜。
如今大戎精锐尽丧,贵族被连根拔起,王城空虚,部族无首,将这片草原划入大宣版图,改土归流,设官置守该多好。
可惜,这不是将大戎纳入大宣的时机。
吞不下,管不住。
三日后,便是万里无云。
大戎王庭内,各部族首领,残存贵族,满城百姓皆等着这场大典。
札诺尔身着可汗服饰,一步步踏上高台。
祝余展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戎逆臣纳穆济,弑主篡位,祸乱草原,涂炭生灵,天人共愤。今元凶授首,乱源已清,草原安定。大戎王子札诺尔,心性仁厚,奉正道,顺天命,众心所归,宜承国统。朕念其诚,悯草原苍生,特册立札诺尔为大戎可汗,承续大戎,统御草原各部,保守草原,用弘我同仁之化,共享太平之休。故兹诏示,俾咸知悉。”
札诺尔跪地恭敬接过诏书,沉声道:“札诺尔,谨遵大宣皇帝陛下圣谕。”
高台之下,万众齐呼,“大宣与大戎永世安好,北疆太平。”
祝余抬手虚扶,“可汗请起。”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杨柳依依。
祝余出征时,雪下的正大。回来时,已经是又一年的夏季。
百姓挤于官道两侧,翘首以盼。
他们自发跪倒一片,高呼“太子千岁”。
他们都听闻北疆的传闻,太子不屠城,不害民,以仁心治草原,换得大戎归顺。
祝余声音清和,“都起身吧。北疆安定,非孤一人之功,是将士用命,是朝廷庇佑,更是天下百姓所愿。”
百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得胜归朝。”
为首的冯丞相捧着捷报,“陛下在宫中已设下庆功宴,等候殿下多时。殿下此番北征,定北疆,立藩属,安万民,功在社稷,功在千秋。”
一行人渐近宫门,金吾卫开道,宫门洞开。
祝余远远便看见,乾武帝立于阶上。他快步上前,至阶前,躬身行礼,“儿子,不辱使命,归朝复命。”
乾武帝望着面前这个儿子,眼底藏不住的赞赏。他亲手扶起祝余,沉声道:“你做得很好。你平定北疆,立藩归心,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祝余语气谦逊,“儿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此后大宣不必受北方侵扰,朝廷可休养生息,百姓亦可安居乐业。”
乾武帝颔首,拍了拍他的肩,“摆宴,今日,朕与群臣,共贺我大宣太子,凯旋。”
宫乐声起,太子随陛下步入宫门。
这一场庆功宴彻底稳固了祝余的储位。
祝珺也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得以进出军营。
宣朝第一个因军功被封为将军的公主。
宴罢出宫,夜色已深。
因今日大贺,特开了夜禁。
祝余喝了点酒,就有些受不住了,特意向宫人低声嘱咐,将杯中酒全换成清水。
平日里祝余咸少喝酒,能躲过去就躲。只是因为今天太高兴,他又是主角,免不了被人祝酒。
因为祝余是个一杯倒。
小时,祝余好奇古代的酒是什么味道的,悄悄在宴席上尝了一杯,结果把柔嫔吓得够呛,还以为酒被下了迷药。
后来查清,才知道祝余是一杯倒。
后来稍微大些,祝余不信邪,再次进行尝试。
好消息,不是一杯倒了。
坏消息,是两杯倒。
经过祝余不懈的努力,进阶为三杯倒,甚至能撑过第四杯。
方才祝余喝了两杯酒,就觉得头昏的很。
之后马上让宫人换成白水,今天也是混个水饱。
祝余瞧着外边灯火如昼,想着散散酒气,不欲即刻回宫,宴罢后便出宫游玩片刻。
他抬手止住随行亲卫,“不必簇拥。我独自走走,散散酒气。”
亲卫心中一紧,正要劝谏,却对上太子沉静自若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躬身领命,率人远远尾随,隐于街巷暗处,不敢惊扰。
祝余卸下一身冠冕,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像个寻常的清贵公子,缓步走入长街人流之中。
祝余想起他出征是巧好错过了元宵灯会,如此看街上各色灯笼,便也觉得满足。
街边店旗招摇,食肆飘香,孩童提着花灯追逐嘻戏,祝余一路慢行,最终停在一家酒楼门口,他望见几道熟悉身影。
祝余抬步走去。
“许郎君,陈郎君。”祝余叫道。
酒楼处正是许慕白和陈砚。
他们也没想到今夜会遇到太子殿下,忙拱手行礼。
“殿……”
祝余抬手止住了他们,他们紧忙改口,“宋公子怎在这?”
“出来赏灯。”祝余语气随意,“二位也是来赏这夜街灯火?”
许慕白定了定神,低声应道:“我与陈弟再此等人。”
陈砚连忙回道:“等我的小叔,他稍后就到。”
祝余点点头,“想必陈郎君的小叔定是位不俗之人,不然二位也不会在这良夜枯等。”
陈砚闻言,面色微微一僵,“确……确实不俗。”
“我本也是出来散心,无甚要事,也想见见陈郎君那位不俗的小叔。”
陈砚干巴巴应了一声,目光止不住地到处飘,“殿下谬赞。”
祝余瞧着陈砚火急火燎的模样,只觉得有趣。
他那位小叔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陈砚不想他与自己相见。
祝余开口问道:“陈郎君高中进士,不知令叔可有功名。”
陈砚低声道:“功名倒是有,只是……”随后他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许慕白回应道:“陈弟,你不是说你那位小叔曾是案首,如今也是举人功名了?”
祝余听了,诧异道:“案首出身,又是举人,这已是千里挑一的才学,怎会不值一提?”
陈砚苦笑一声,“宋公子所有不知,我这小叔,他不适合做官。”
“为何?”
“因为我小叔不善言辞,说话容易得罪人,为了保陈家门楣尚在,我小叔选择不继续再考。”
毕竟考得越高,得罪的人身份就越大。
祝余点头,这种人他在朝堂上也见过,大多去当了御史。
有时他听着那些劝诫,都有些憋不住气。
不知为何,这夏风吹得人有些冷了。
陈砚低声叹道:“我小叔性子太直了,心里藏不住话,眼里揉不得沙。而且于劝人一道,颇有天资,得罪了不少人。”
许慕白也在旁点头,“我见过陈小叔的文章,才学是真的好,若是去春闱,何愁不中。”
陈砚附和道:“小叔性情太过刚直,又不愿依附权贵,几次入仕之机,都被他自己推了。”
祝余静静听着,“这般人物,比朝堂上许多人更胜一筹。”
陈砚想起了童年阴影,他小叔的那张嘴,骂得人无地自容,但偏偏他说得也对,让人无法辩解。
也正因如此,才让一身才学无处施展。
但他那位小叔也不在意,每日清茶书卷,反倒比他活得自在通透。
此番来京是有要事,但家中也没跟他细说,只说小叔会同他讲的。
这态度反让陈砚心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这才拉着许兄过来让他一同与他等小叔。
听说小叔正要立书,他倒是觉得他小叔最该写的事如何骂人之道的书,包管供不应求。
祝余听着,也有些不安了。
这态度反让陈砚心不安,总觉得要出什么事,这才拉着许兄过来让他一同与他等小叔。
听说小叔正要立书,他倒是觉得他小叔最该写的事如何骂人之道的书,包管供不应求。
祝余听着,心里突然生了些不安了,“你那位名唤?”
“陈执。”
陈砚指着祝余身后,精神一阵,“小叔来了。”
街角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来,布衣素衫,眉目沉静——
作者有话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
第128章 抱错
陈执看见他侄子身旁的两人, 不由一愣。
陈砚连忙招呼他小叔过来,快步上前引陈执至近前,“小叔, 这位是宋喻,这位是许慕白, 便是我先前信中与你提过的友人。”
许慕白, 陈执自然识得,侄儿在信中屡屡提及, 如此一看,眉目清朗, 举止端正, 果是俊良之人。但这位宋公子,却是从未耳闻。
陈执见这位宋公子, 虽无半件金玉饰物, 周身气度非是寻常的官宦人家能有的。他也没有多打探,只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见过宋公子,许郎君,在下陈执,字守中。”
祝余与许慕白皆回礼, 祝余笑道:“陈小叔, 方才我们三人还在提起您,正巧您便来了。”
陈执瞧见侄儿踌躇的样子,心里明了,语气洒脱,“看侄儿这副模样, 想必不是在说我的好话吧。”
陈砚垂首,不敢多话。
陈执从容道:“我这人说话直,向来不讨人喜欢,腹中空有几分墨水,却没本事做官。”
祝余笑着解释,“陈小叔才学过人,比之朝堂诸臣,敢说真话,不随波逐流,这已是难得。”
陈执抬眼看向太子,见他目光坦荡,无虚与委蛇之意,“宋公子一看便是有大件事的人,既有幸一见,不如上楼小坐畅谈。”
他们一行人路过一包间门口,就听见其中激烈的争执之声。
几人下意识顿住脚步,他们真没想偷听,窥探人隐私,但奈何他们的争执声过大,言语间听得人驻足。
“你真的要去嫁与那太子吗?”只听一道男声带着痛苦地质问。
女声中的痛苦也丝毫不逊色,凄楚哽咽,字字带泪,“不,我……我也没得选。”
太子?
许慕白和陈执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到祝余方向。
祝余眼神中也闪过疑惑和迷茫。
他要娶妻了?
他怎么不知道?
“柳郎,你知道我的,我何曾愿意啊!阿父要我攀附东宫,我只能应下,在我心中,我唯一的夫郎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那你为何要应?你难道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了?”
“我怎会忘记,此生非君不嫁,此心唯君不负。”女子泣声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应下这门婚事,都是为了你啊!柳郎,你身负才学,却受人算计,郁郁不得志,我在一旁看着也心痛不已。待我成了太子妃,定能为你洗清冤屈,护你一世安稳,助你平步青云。”
“柳郎,今日一别,是为了来日相守!柳郎,等我。”女子哭得肝肠寸断。
祝余在门外听着脸也越来越黑。
他这是领了恶毒男二的戏码?
还有。
这些话光彩吗?说了这般大声,是生怕他们的爱情没有见证者吗?
祝余绝望了,就没有人为他的名声考虑过吗?若是传出去,所有人都以为东宫太子要强娶一个心有所属,满心算计利用他的权势养情郎的的女子。
更有甚者猜测,这一切都是愿打愿挨,太子还是太过于痴情了。
包间内依旧在痴缠哭喊。
“芝娘,我怎会不等你?能得芝娘真心,我不枉此生。”
“柳郎!”
祝余真想一脚踢开这道门,打断这对痴男怨女。
一个大男人,不思进取,不谋前程,竟然要女子为他牺牲,再反过来供养他。
还有这个女子,他们现在认识吗?现在口口声声就打算用他的身份,成全她的痴情。
他看着就这么像冤大头吗?
陈执听得也面色铁青,气得低声斥道:“无耻至极,无耻至极啊!”
祝余示意一旁的侍卫,侍卫心领神会,领命退下。
不一会儿,酒楼店小二陪着笑脸,匆匆赶来,语气小心翼翼,“几位公子,不知各位有什么吩咐。”
祝余抬头示意,“这包间里不知是哪户公子小姐,听着哭声凄惨,争执得厉害。你去敲个门,问问是否需要添茶送水,也好提醒一声,这酒楼人多耳杂,哭闹声太大,扰了别的客人,总归是不妥的。”
店小二一愣,立刻会意,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说罢,他连忙转身,快步走到包间门口,敲了敲门,高声问道:“客官,小的来添点热茶,可要续点茶水点心?”
门内的哭喊缠绵之声戛然而止,祝余也松了口气。
祝余立即往前走,不欲多停留,更不想被人给认出来。
其余三人也紧随其后。
包间内,陈砚骂道:“这也太不要脸了!”
祝余平静地喝了口茶,他娶妻一事,宫内宫外皆无风声,父皇虽知他不愿娶妻生子,但也并未强求,那这个女子所言要嫁与他一事,应都是朝中某些大臣心中一厢情愿,自作主张的盘算吧。
有些人快要等不及了,今日不过是他恰巧撞破了,明日就是要朝堂联名上书,企图逼他就范。再将自家精心培养的女子送进来,靠姻亲把持权位,让家族能够飞黄腾达。
陈执在旁骂开了,“一群攀龙附凤的东西,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太子殿下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这些人,官没当明白,心中的算计先露出来了,这朝堂,迟早要被这群投机钻营的货色搅得天翻地覆。”
他从未在朝中好友处听到太子将选太子妃的消息,陈执不相信,没有她家中长辈整日在她耳边鼓吹,这女子能如此笃定说自己将会当太子妃。
这女子心思可恶,她们那一家子都做着登天的美梦魔怔了。
还有那女子的情郎,无能,无耻,无德。
祝余未再多言,不欲继续谈这事,浪费心神,主动将话头移开,不再提及包间之事。
“不知陈小叔来京城是为何事?”
陈执闻言,脸上怒意稍褪,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陈砚见状,也按捺不住心头疑惑,问道:“对啊,小叔,你怎么忽然只身入京?家中长辈半点消息也不曾透露,只叫我好生陪着你,若有何事,只管听你的安排。”
陈执沉默片刻,语气中带着涩意,“此事……也是近几日才刚刚查清的。”
“我不是陈家子,在襁褓时便与错抱,如今是凭着当时的线索特意进京。”
“什么!”陈砚一时惊得忘了分寸,不顾太子殿下在旁,猛然拔高声音,满脸震惊,半响才回过神,“小叔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不是一直在陈家长大,同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会抱错?”
陈执带着几分酸楚,“那稳婆的后人只凭一封书信上门,口口声声说是那稳婆当年做错了事,良心难安,才特意寻来告知真相。”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家中长辈起初也只当是骗子,可对过信物,问过当年细节,无一不合,到最后,谁也无法自欺欺人。”
陈砚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多年朝夕相处的小叔,忽然告知并非血亲,这冲击来得太过于猝不及防,让他心乱如麻。
最后他轻声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万一是那稳婆弄错了呢?”
“当年恰逢乱兵过境,城中一片混乱,接生的医棚里挤了好几户待产人家,孩子落地后慌乱之中抱错,等到两家各自归家,再发现时早已相隔千里,无从寻起。”
“那稳婆心存愧疚,却一直不敢声张,直到临终前,才叫后人凭着当年偷偷记下的线索,寻到我们陈家,将这桩隐瞒了二十余年的旧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一错,便是二十余年。
陈砚出生的时候宣朝还未建立,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他爹娘与亲生父母皆去南边避难,后来宣朝成立,乾武帝一统天下,天下初定,便各自归家。
阿母在得知此事,这才回忆到与她一同生产的还有另一位夫人,那家人临走前说过,待战乱稍平,便要启程回京城。
陈执这才来京城寻亲。
事关血亲,若一辈子不知晓,倒也罢了。可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又怎能装聋作哑,自欺欺人过下去。
他轻声道:“我此番前来,从未想须换回什么名分,更无意打乱陈家与生身父母两边的安稳。即便他们不愿换回,我也绝无怨言。我只求见上一面,认下这份生身之恩尽一份孝心,如此,便足矣。
陈砚望着小叔,心口发闷,“小叔,不管结果如何,陈家永远是你的家。”
祝余温声道:“寻亲一事,急不得,却也不能毫无章法。宣朝建立之后,曾多次整理战乱流民归籍卷宗,京城各大官衙皆有留存,以你的线索,并非毫无头绪。京城户籍旧档,卷宗,我可托人帮你细细查阅。”
陈执当即起身郑重拱手,“多谢宋公子相助,陈某感激不尽。”
祝余微微抬手,“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只求你以后入朝为官,少谏他一些。
陈砚亦是心绪复杂,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小叔的肩头,语气恳切:“小叔,你放心,不管最后寻到的结果如何,我都陪在你身边。若是需要跑腿查证,尽管吩咐我,我在京城还算熟悉。”——
作者有话说:这本应该快完结了。
第129章 两部狗血事(上)
夜色渐深, 街上热闹也渐渐稀疏。
陈执郑重向祝余和许慕白行了一礼,语气里满含感激,“今日能与二位相识, 是某之幸。”
祝余连忙扶住他,“陈小叔不必多礼, 我既应下帮你寻亲, 定尽心竭力。陈小叔品行贵重,本就值得相交。”
许慕白在一旁也连忙应声。
见时候不早, 四人才起身辞别。
几日后,祝余在东宫处理政事, 内侍躬身而入, 行礼道:“殿下,调查酒楼二人的侍卫方才传回消息。”
“讲。”
“那女子是吏部左侍郎家二姑娘, 名唤向杏芝。今日与她私会的书生, 姓柳,叫柳应佑,前几年因为岁考末等, 品行不端,被褫夺了生员身份,如今住在城南成嘉坊中一处小院内。”
岁考是每年都要对州府县生员考核,旨在检查学业, 评定优劣, 省得一些人考中了秀才,免了一些赋税就不用功,躺平了。
岁考末等,柳应佑是将脑子里的圣贤书都忘干净了,感情他是考上了一点都不学了?看来向家二姑娘所言柳应佑身负才学, 却受人算计之事要打个问号了。
“品行不端,是做了何事?”祝余问道。
内侍开口回答,“回殿下,这柳应佑本是农家子,家中贫寒,只是在读书一道上有些天资。柳应佑的大伯死后遗下了孤孀弱子,无人倚仗,他借机勾结族中人侵吞孤寡家产,霸占田户。更悖德弃义,考取功名后便瞧不上商贾出身的妻,意欲停妻再娶,另攀高门。”
祝余沉默片刻,还是问道:“家境贫寒,是如何能住在成嘉坊中。”
他记得成嘉坊地段好,这里房价可是不低啊。
就连他这个太子想买下一处小院也不免有些肉疼。
内侍答道:“是向二姑娘私下出资购置,用以两人私会,对外从不声张。听闻,向二姑娘想要补偿柳应佑,准备将这座院子记在柳应佑名下。”
祝余欲言又止,祝余沉默了,祝余嫉妒。
这么多钱就这样白白送送人了,吏部左侍郎知道吗?他们也太有钱了,这座房子,他都不敢轻易送人。
还有,在酒楼时,柳应佑口口声声谴责向杏芝辜负了他,没想到他已有妻室了,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他们最对不起的不是柳应佑的原配,这位可怜女子。
“向二姑娘不知柳应佑已有妻室?”
这回轮到内侍有些磕绊了,“回殿下,向二姑娘知道。”
祝余有些不可思议,他们真是真爱?
内侍有些一言难尽,“柳应佑好颠倒黑白,编造了一些过错推给其妻,求得了向二姑娘怜悯。”
祝余心道,无耻啊,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最后祝余命令,“查一查向侍郎,一个吏部侍郎哪来这么多银子可以到处散的,也让我讨教一番。”
吏部侍郎有钱,祝余不奇怪,但是他的一个女儿能毫不费力地买下,随意送人,可见他们的银子是满到溢出来了。
“对了,我让去查的卷宗一事,可有什么头绪了?”
“回殿下,派去的人调阅了当年户部旧籍,以及宣朝初年战乱失散亲族的旧档。逐一核对了陈郎君所言的生辰,稳婆遗书和当年那妇人的特征,已经有了几个人选,只是尚未定论。”
祝余见内侍的神情带着几分迟疑,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这倒是没有,只是最可疑的是保义伯夫人。”
“保义伯夫人?”这人祝余不清楚,保义伯也无过多的交集,只是偶尔在听长辈谈论时,谈论他们夫妻两人时,话里话外都赞他们总算是能好好过日子了。
那时祝余便心生好奇,他们当时有何等过往。
不过长辈不说,祝余也不好多问。
“回殿下,保义伯夫人姓白,当年战乱之际,怀着孕不慎走失。后来便是抱着幼子回来,听闻当时是自南边归来,而带回来的幼子也就是保义伯的长子生辰恰好就跟陈郎君是同一天。”
“同一天?”
内侍垂首,谨慎答道:“是,保义伯府当年的旧档和乳母记录借可作证,而且陈郎君与荣庆侯有几分相似。”
古代没有办法用科学手段鉴定亲缘关系,只能通过相貌,身体特征确认。
祝余沉思,这可太巧合了。
保义伯跟荣庆侯是亲兄弟,也是跟父皇一同起义,其人能力平平,并无显赫战功,但有荣庆侯这个哥哥带着,父皇念其从龙之功,特旨封为保义伯,只予尊荣俸禄,不授实权要职,这个伯爵位也不是世袭的。
“我知道了,继续核查。”祝余挥挥手,让内侍退去。
内侍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有人来通传,陛下有请。
含元殿内,乾武帝已在上首坐定,见祝余入殿便招他来坐。
“太子征战辛苦,不必多礼,近前来坐。”
【鱼鱼陛下!】
乾武帝的声音和卫昭的心声重在一起,让祝余险些没听清乾武帝的话。
“你回来这些天都在处理征后事宜,朕也没来得及见你。”
【鱼鱼陛下你可算是回来了。】
“儿子分内之事,边务虽定,诸多善后琐碎,儿子多费心也是应当的。”
祝余稍作停顿,自然地转了话锋,“对了,父皇,儿子近来处理户籍旧档时,发现了一桩旧事,牵涉到保义伯府上。儿子对当年情形不甚清楚,又不敢随意揣测,特来向父皇请教一二。”
乾武帝抬眼,“哦,保义伯?”
“是。儿子查到,当年白夫人在战乱中走失,再回来时带回了长子。如今儿子遇到民间一寻亲之人,生辰时日恰与伯府长子相合,细节上颇有巧合之处,还有人道寻亲之人相貌与荣庆侯有几分相似。”
“儿子不知当年之事,不敢轻下判断,不便惊扰伯府。只是牵涉勋贵门第,儿子觉得还是该先悄悄禀明知会父皇,问问父皇的意思,是否要让人细致核对一番,免得日后生出流言,反倒有损伯府清誉。”
猜测其血脉有损,这是会动摇保义伯长子的继承权,会与人交恶。
这反让乾武帝眼中带着几分一言难尽。
【保义伯,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祝余听到卫昭听过保义伯的称呼,心里一咯噔,看来保义伯将来有大事要发生了,不然一个小小的伯爵,能让卫昭知道。
保义伯能力一般,但运气不错。如果后人盘点历史上菜鸟带飞排行榜,那保义伯榜上有名。
【统儿,保义伯,我是在哪里听过呢?】卫昭向系统求助。
系统给了提示词,【陈执。】
卫昭顿悟了,【对对对,就是陈执,保义伯不就是陈执的亲生父亲吗?】
卫昭的话让乾武帝准备解惑的话卡在嘴边,陈执,就是保义伯的亲生儿子?
【陈执你可千万不要去认亲啊,你是融不进他们的,是每个正常人都融不进去。】
关于这句警示,祝余有些许不解,这保义伯夫妇到底是做了什么事,转头就能看到父皇略带赞同的神色。
他可从来没见过父皇这种样子。
乾武帝只能道,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他们夫妻俩真是一对天绝地配的颠公颠婆,一生活在狗血虐文里。他们的脑回路,是一般人不能理解的。】
【当时保义伯长子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时,简直是喜极而泣。他哭诉自己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偌大的伯府里格格不入,从此断情绝爱。】
乾武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让人仔细核对,若查证属实,立刻知会荣庆侯府,让他处置。”
陈执,他听卫昭说过,想来是个人才,就帮他一把吧。
【谁敢相信,保义伯夫人知道她的长子不是她的儿子,因为儿子是她亲手换的。】
不知为何,这个结果给了乾武帝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祝余一时不敢相信,把亲生儿子换给别人,这是什么操作?
【你若问她为什么,她会回答两个字,赎罪。】
【天知道,看到史书这两个字时,我脑子都炸了,还以为史官隔着编故事呢。】
祝余脑子也差点没转过来,赎罪跟换孩子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还要从当今皇帝,也就是乾武帝说起。】
乾武帝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迷茫。
跟他有什么关系?
【保义伯原本有一位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二人情投意合,他们约好了长大就成婚的。但此时天下大乱,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尚且不能,更遑论儿女情长。保义伯为了挣功名,也为了给青梅更好的生活,选择跟随现在的乾武帝一同打天下。】
【但是打天下需要钱财啊,恰逢此时,有一位巨商之女看上了保义伯,保义伯为了兄弟们的起义大业,心如刀割,忍痛抛弃了自己从小长大,感情深厚的青梅,献身娶了这个巨商之女,换来了义军立足的根基。那一段少年相知的旧情,便从此埋进烽火岁月中,成为了保义伯一生未曾言说的痛。】
放你的屁。
乾武帝顿时怒火中烧,那姓萧的不是自己贪慕荣华,趋炎附势,这才抛弃了自己情深义重的青梅。
当时他的皇后还暗中劝诫了他莫要朝秦暮楚,负心薄情,他还决绝地口口声声说自己非白氏不可吗?
在这跟他扯什么兄弟情深,家国大义。
巨商无兵马,难以保全自身。他何时需要一个兄弟献身拉拢,都是巨商争着抢着向他献上银两,要不是想着他与白氏有姻亲,他又不是非白家不可。
乾武帝深感被污蔑了——
作者有话说:前世为了薄情郎,我付出了一切,忍痛进到东宫当太子妃。
为了私情不被戳破,她被自己一生奉献的薄情郎害死,最后还是被他辜负的太子下令为她收尸。
苍天有眼,重来一世,她绝不辜负对她以往情深的太子。
且看这一世,她如何脚踢渣男,逆天改命,登上那至高凤位。——向杏芝
第130章 两部狗屎事(下)
乾武帝的神色从愤怒到痛苦, 最后顿悟了。
他通过卫昭寥寥几句,突然从保义伯的思维角度理解到了他们过去的疯癫之举。
他初听到他们之事时深感不解,当然现在也没想怎么明白, 如今知道了前置条件,明白了。
原是在他眼中娶白氏是为了兄弟大业不得不为, 忍辱负重之举。
乾武帝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凡他开始问一句,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人长了嘴为什么不能张开问呢?
但是, 乾武帝还是不能明白这个换儿子有何干系?
【保义伯虽然娶了巨商之女,但是!在保义伯心中, 他的身子虽然被迫买给了她, 但是他的心依然干干净净住着青梅一个人。】
【于是他们开启了一场虐身虐心之旅。】
祝余在旁听到心中惊起千层浪,他们的感情可真是跃然纸上。
【青梅从家乡来此, 他抛下了生病的夫人去接白月光。】
【青梅看上了一件首饰, 他斥巨资买下,将这件首饰当着夫人面送给青梅。】
【青梅要成亲了,他为其跑前跑后, 还想作为哥哥添一份嫁妆,虽然有可能他出的钱有可能是他夫人的嫁妆。】
【然而被无情地拒绝了。】
祝余觉得他的青梅简直是添了八辈子的福,才让她与保义伯得以分道扬镳。
乾武帝对保义伯婚后事略有耳闻,听皇后说起过, 保义伯当初苦苦要娶白氏, 结果娶到了又不珍惜,还糟蹋人。
他明白皇后的提醒,他对保义伯原先的影响便是平庸,后又添了其不靠谱。
这种人如何敢重用。
最震惊他还是……
【最夸张,具有戏剧性的, 青梅生病了,不知道他哪里听说的偏方,说心头血可治病,他是转身就拿起刀,磨刀霍霍向夫人了。】
【我记得这段史料,乾武帝也在场。】
说起这个他确实是忘不掉,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突然被人告知,保义伯要杀妻。
把他吓得当场赶去阻止。
他们这种起义的,向来要注重名节。
杀妻这种事传扬出去,还是太超过了。
授爵时,他专门挑保义这个封号,希望他能保住道义,守规矩,别乱搞事。
【反正后面青梅离开了,他认为是因为他与巨商之女的婚事伤了她的心,所以他们之间的虐心虐身指数更上一层楼。】
乾武帝无奈了。
任谁知道自己不过是生了一次病,就听到竟然有人要杀妻取血来为她治病都会被吓到。
而且这种事,传到他人耳朵里,不敢想会遭到如何口诛笔伐。
为了远离他们夫妻俩,那楚家哥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他请求让他妹妹及丈夫外派。
他们是真怕保义伯又行疯癫之举,闹出去他们家妹子还要不要活了。
本来他们两家看在互相都知晓底细的份上,只是口头承诺了婚事,四书五聘一样都未成。见到男方先成婚了,也就放下这门婚事。
结果那保义伯干出疯事来还有牵扯自家妹子。
从那时起,两家的关系便从未好过。
乾武帝见此也是乐见其成,两家都是武将,若是联合起来又要惹他心烦了。
真刺激啊。
祝余在一旁大开眼界。
果然他还是保守了。
那保义伯夫人换孩子,不会是因为……
【保义伯他夫人见到了自己的丈夫如此对待自己,悲从中来,认为都是自己阻挡了他丈夫与青梅这对有情人,就逃跑成全他们。】
祝余记得这时候楚家姑娘不是已经成亲了吗?
祝余一时分不清她这是真心想成全还是假意。
【保义伯夫人逃到了南边,与陈母相识。见她一个弱女子与家中人失散,还与自己一样怀着身孕就好心收留照顾她。】
【她们恰巧生孩子在同一天,保义伯夫人想着自己的丈夫与青梅分隔两地,为了惩罚自己,赎罪,就将自己的孩子与陈母的孩子互换,让自己受到分离之苦。】
啊!
祝余震惊了,他实在是想不通。
原先他认为保义伯夫人也是个可怜人,只是太过于软弱了,如今看来,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其实我觉得陈执没必要去寻亲,反倒惹保义伯夫人怨恨。】
【因为保义伯夫人抱孩子回京后,察觉保义伯对自己的态度好多了,深感她换来的孩子是个福星。】
【待她换孩子之事败露,保义伯待她又变得恶劣,而她将自己一腔怨恨都发泄到陈执身上,觉得是他破坏了她的家。】
果然正常人是不会明白疯子的脑回路。
祝余听笑了,原是在她眼中,从不是自己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而是陈执的出现,生生拆毁了她安稳半生的家,毁了她所有的体面与依靠。
人但凡要点脸,也不可能一点脸都不要。
【但是被他换来的孩子也很可怜。】,卫昭陷入了纠结。
【谁能知道,上有莫名发癫的爹娘,下有一对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恋爱脑弟妹,他作为这伯府格格不入的正常人,活得有多煎熬。】
【逼得他自请外放出京,好些年都不回京。】
【他弟美曰其名为了考验作为农女的妻,看她是为了自己这个人,还是看上他家的权势地位。装穷吃软饭,结果农女因操劳过度,积郁成疾,早早把那女子吃死了。】
【农女死后,他怨天怨地,懊悔不已,为了弥补内心的空虚,选择养替身。】
【之后应该就是替身发现自己是替身伤心不已,替身心灰意冷跑路,她逃他追,最后追妻火葬场了。】
【他懊悔,为何不把自己给阉了,清心寡欲,才不会受世间纷扰,一门心思怀念白月光亡妻和当初完好的自己。】
【他妹也不简单。看上一个有妇之夫,之后以势相逼对方和原配和离,最后发现自己认错人了。果断抛弃了被抢回来的有妇之夫,她的白月光是一个小和尚,不久前被相国寺方丈收作弟子,斩断尘缘,一心向佛。】
【所以她将自己的遗憾和懊悔都发泄到这个有妇之夫身上。因为她认为要不是这个有妇之夫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至于认错浪费时间,错失心上人,白月光出家的时间就是她把有妇之夫抢来的第三月份。】
【最后有妇之夫被磋磨死了,他妹也后悔了,发觉自己在与他的相处中爱上了他。】
祝余一直在心中默算他们触犯了几条《大宣律》,该如何处置。
威逼致死,杖一百,情节恶劣,加重刑罚应是……
还有……
【统儿,发现没有?】
【什么?】,系统不明白宿主的问题。
【他们俩祸害的对象都是身微言轻之人,而有点权势地位的,就不敢祸害了。】
【就比如他妹的白月光,被相国寺方丈收在门下,她妹为何没想着强取豪夺?】
【因为相国寺方丈看起来只是一个寺庙的方丈,但是相国寺是国寺,来往达官显贵络绎不绝,甚至还与皇帝有关系,所以他妹不敢得罪。】
【而农女,替身,有妇之夫全是位卑之人,所以他们行事毫无顾忌,就算把人玩死了,他们也能借此塑造自己情深似海的模样。】
【他们后悔了吗?也许有点,毕竟人死了就没得玩了。但是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是把人玩死了,也没有人能为他们申冤复仇。他们有什么错,都是因为太爱了。】
可不是嘛。
他们胆子可大得很。
祝余垂下眼,所以才毫无顾忌。
【说起来他们与宣厉帝臭味相投,还曾担任过宣厉帝一段时间的心腹,只是最后他弟醉酒轻薄宫女,而这个宫女恰好也是宣厉帝盯上的猎物,宣厉帝认为他给自己戴了绿帽,最后恼羞成怒之下,宣厉帝弄死了他们俩。】
【所以他们死在宣厉帝手下,也是以恶制恶了。】
【幸好陈执和原保义伯长子没被波及,因为他们都投奔到了鱼鱼陛下处。】
【说起来陈执与被调换的孩子关系挺好的,毕竟他俩都是正常人,而且陈执还深感亏欠于他。】
【所以在强大的黑势力面前,真假少爷也能统一战线。】
祝余在思考,该如何先捱下陈执一颗报恩之心。
卫昭虽没明说,想也知道陈执与保义伯夫妇相认后,日子必是不好过的。
想到人才折辱到他们夫妇二人手上,祝余感到了心痛。
祝余闭上眼,为什么我要听完他们疯癫事,这简直是对脑子的酷刑。
祝余约了陈执于酒楼相见。
陈执望着眼前的祝余,神色平静却有几分忐忑。
他想知道亲生爹娘是何模样,还有娘的亲生子现在如何了?
祝余轻轻一叹,语气温和却郑重:“陈小叔,你托我查的寻亲之事,我已经让人仔细去核对过当年旧档了。线索确实对上了几分,只是对方家世不简单,当年的事也远比你我想的要复杂,并非寻常失散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看着陈执的眼睛,说得坦诚又恳切:“我今日与你说实话,这门亲,即便真的能认,也未必是你心里盼的那种骨肉团圆。那户人家门庭深、恩怨多,人心更是难测。你如今孤身一人,就这么贸然撞进去,只会吃亏,甚至可能惹来祸事。”
祝余说得委婉,实则保义伯夫妇全是癫子。
卫昭走后,祝余特派人再仔细查了一番他们,觉得卫昭还是说得腼腆了。
他们的疯癫之举不止这些。
不过是现如今收敛了,波及范围也缩小了,才让一些人未曾知晓。
可老一辈勋贵,记忆深刻。
陈执脸色微变,“宋郎君但请直言,无妨。”
他心中所求,从不是攀附权贵、安身立命,亦不是讨要半分补偿。
他只想知道,当年被换走的那孩子如今是死是活,是否安稳,不然自己此生难以面见养母。至于他自己,但求报一报生身之恩,便好。
祝余见陈执一脸坚决,“好,我便与你直说。”
“你寻的生身父母,正是保义伯与其夫人。当年并非是稳婆抱错了,而是保义伯夫人亲手将你与他人之子调换。”
陈执听见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保义伯夫妇时,松了一口气。伯府显赫,应是不会亏待其子。
可当听到是保义伯夫人亲手调换时,松了的气又提起来了。
“荒唐!”陈执忍不住呵斥一声。
“那保义伯夫人调换孩子的目的是?陈府如何比得上伯府显赫。”
如果是他生身爹娘是为了攀慕富贵,调换亲子,陈执也能理解。但是陈家不过是一个书香世家,家中无人做了大官,保义伯夫人调换孩子是干嘛?
何止陈执想不明白,祝余要是没有听见卫昭的透露之话,也是想不明白。
祝余沉默了片刻,组织起语言。
“如果我说保义伯夫人是为了‘赎罪’,你信吗?”
对上陈执充满疑惑的眼神,祝余深吸一口气将保义伯及夫人的爱恨情仇一一道来。
陈执显然也震撼到怔住了,平日里口舌伶俐都发挥不出。
“他们这是在儿戏吗?”
没有人能在听完保义伯夫妇一事后,能保持住平静。
他父皇在听完后,险些立马拟旨废除保义伯爵位。
还是在祝余的劝说下作罢。无缘无故废除朝中勋贵,易惹百官非议。
但这种事情宣扬出去也不好。
幸得保义伯一双儿女年龄尚小,还没到做恶的时候。
不然,废除的理由就名正言顺了。
“陈小叔,我建议此事先由荣庆侯出面主持公道。毕竟荣庆侯是保义伯一母同胞的亲兄长,辈分高、分量重,又向来明事理、持公正,朝中府中皆有威望。此事关乎家门清誉、骨肉人伦,交给荣庆侯处置,才是最稳妥、最公正的路数。”
陈执缓缓地点头,还没从保义伯夫妇带给他的震撼中走出。
唯一的念头是千万不能交给保义伯夫妇自行处理。
不然……
陈执显然是不敢想。
念此,陈执起身作礼,“多谢宋郎君。”
不然他如何能得知此等密辛。
只是,原先想着自己的生身父母为保义伯夫妇,养母亲子想是不会受委屈。如此看来,受到委屈可多了——
作者有话说: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追埋葬银一十两。若因奸盗而威逼人致死者,斩;若威逼期亲尊长致死者,绞;大功以下,递减一等。——《大明律》【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