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惨绿少年 那咱们就不去了
薛鹞紧锁着眉头, 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将她的裙裾吹得翩跹翻飞。
她越走越快, 发髻上那本就松动的簪花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绯红, 终于, 在他心中默念不到十时,那朵簪花便从她头上掉落。
他抿紧了唇,弯腰捡起她的花,快步上前, 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做什么去?”
卢丹桃不想理他。
她用力地甩开他的手, 满脑子都是翻涌的怒气,一味低头往前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若有似无的烧焦气息,不知是不远处传来的, 还是她怒火中烧到快要自燃的错觉。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 越想越觉得愤怒,那股酸涩直冲鼻腔, 激得她眼眶发热。
当感知到身后人再次伸手试图拉住她时, 她想也未想, 反手又是一巴掌拍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刚绕过他走了没两步,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躯便如影随形般,又一次固执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气呼呼地往左跨一步,他也默不作声地移向左边;
她不甘心地往右闪,他也紧跟着堵住右边的去路。
不远处隐约有火光跃动, 浅浅地映照过来,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掷在地上,拉得长长的,紧紧地粘合在一
起。
“你给我让开!”
卢丹桃猛地昂起头,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着。
那股强压下去的酸涩委屈直冲鼻腔,酸得她眼眶瞬间通红,眼前一片模糊水光。
薛鹞看着她强忍泪水、倔强地瞪着自己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身子,再次拉住她的手腕,声音放低了些,重复问道:“你去哪?””
“回家!”
卢丹桃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然而,话音甫落,她自己也愣住了——
哦,她哪里还有家。
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认识、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薛鹞。
是她,辛辛苦苦救了薛鹞,花了钱给他治病,和他结盟,她从来没想过丢下他!
而现在!薛鹞就要甩掉她!!!
卢丹桃简直要被气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火,烧得她心口灼痛,理智几乎殆尽。
这个王八蛋,讨厌鬼,装模作样给她挡刀,摆出那么喜欢她的样子,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不会丢下她!
结果呢?结果他就是这么“不丢下”她的?!
偷偷安排把她送走,还扔到岭南那个鬼地方!
那是流放才会去的,他居然要流放她!
“所以你一开始就想丢下我!”卢丹桃哽咽着指控,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怪不得你今天早上就一直在探口风。”
薛鹞看着她蓄满泪水、狠狠瞪着他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冷静的解释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丹桃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
夜色中,他的面容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专注而深邃地看着她,就跟在地宫里一样。
眼神是和地宫里一样了,可做的事,却是天差地别!
渣男!
一时间,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交织爆发,她气到浑身发抖:“你给我让开!”
她最讨厌他了!这辈子,她最最讨厌的人就是薛鹞了!
可少年的身躯虽清瘦,此刻却像一堵牢不可破的墙,任凭她如何推搡,都纹丝不动。
卢丹桃气到爆炸,理智被怒火烧得荡然无存,想也不想就脱口喊道:“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惊呆了,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烦死,她在说什么鬼东西?
“我最讨厌你了!”她急忙纠正,又强调了一遍。
薛鹞却被她刚才那句“再也不喜欢你了”弄得怔住,一时不察,竟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
怀中骤然空落,冰凉的夜风乘隙灌入,连同心口也泛起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慌的凉意。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快步上前,一把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拽回身前。
“你不喜欢我,”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怒,“那你要喜欢谁?”
卢丹桃简直觉得薛鹞有病。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
“你管我喜欢谁!”她奋力挣扎着。
她烦死这个大傻缺了,她去找严云,反正本来她要救的人就是严云。
果然路边的人不能捡,看吧。
她捡了就落得这个下场了。
渣男!
“反正不是你这种装模作样、假装很喜欢我的渣男!”
薛鹞几乎要嗤笑出声——
他这样还是装模作样的喜欢?
他…
思绪骤然停顿。
薛鹞低头,看着眼前这张哭得稀里哗啦、毫无形象的小脸。
泪水冲开了她脸颊上的尘土,留下几道滑稽的痕迹,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哭泣和紧抿而显得格外饱满嫣红。
她还在断断续续地、嘀嘀咕咕地数落着他,词汇匮乏,翻来覆去就是“讨厌”、“骗子”、“渣男”。
温热的泪水不断滑落,冲开她脸颊上的灰痕,也仿佛一滴滴落进他的心里。
最初只是微澜,随即汇成汹涌的江河,向他扑面而来,冲垮了所有懵懂迟疑的壁垒,将他彻底吞没。
过往那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莫名的关注,不受控制的靠近,因她而起的烦躁与窃喜,心底那些汹涌澎湃、难以辨明的情绪,究竟源于何处。
夜风丝丝缕缕,掠过林间,带来树叶沙沙的轻响。
在他眼中,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努力骂着他时轻颤的单薄肩膀,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簇簇的睫毛,因生气而微微嘟起的、泛着水光的唇瓣。
这一切,他竟都如此熟悉。
薛鹞忽而有些茫然,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思绪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悄悄回溯。
记忆的书页飞速翻动,最终定格在最初的那一幕——
药铺中,他将刘大夫等人打倒,她快跑着去将纸笔拿来,一边抽噎着,一边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嚣张地让命令那山贼画地牢地图。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的那双眼睛,就如流星一般,势不可挡地坠入了他的心湖。
原来,那么早。
薛鹞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惊讶的……欣喜。
还真的被她在地宫的时候说对了。
这下,这个笨蛋可真有资本在他面前嚣张一辈子了。
“你还笑?!你在笑什么!”卢丹桃气得快要断气,“你觉得我是个笑话是不是?我是整个寿州城的笑话!”
男人真的只有挂在墙上才靠得住!
枉她还在四娘子和严云面前信誓旦旦,说他爱惨了她,愿意为了她挡刀,连命都不要。
结果呢?人家闷声不响就要把她甩了!
“没有,我没笑你。”薛鹞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而认真地看向她,“是我错了。
卢丹桃一听这话,原本的怒气又转成委屈。
她抿紧了唇瓣,原本强忍的泪水又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将落未落。
薛鹞看着她这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心头微软,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我不是要赶你走…”
“我是怕……万一将来形势危急,我护不住你,没法带你全身而退。”
他微微歪头,目光紧紧锁住卢丹桃眼眶里那粒悬悬欲坠的泪珠,自己的心仿佛也被那滴泪水悬吊着,七上八下。
他喉结轻轻滚动,语速加快:“你可还记得地宫之中,你害怕得不行,一直催我快带你走?”
卢丹桃扭过头,不理他。
薛鹞紧紧盯着她,语气放得极轻,生怕震落那滴让他心慌的泪珠:“京都,比那地宫还要危险万分。若是你到了那里,再次感到害怕,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办法像地宫里头一样,立刻带你离开。”
话一旦开了头,后面似乎就容易了些。
他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耐心解释:“二哥与我说了后续计划后,我认真思量过。岭南,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稳妥的去处。”
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放得极轻,“只有确定你是安全的,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当时是想着,等我报完仇,就去立刻去岭南寻你,不是要丢下你。”
薛鹞闷着头一口气说完,抬眼却看见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衣襟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他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为她拭泪。
可那泪水仿佛无穷无尽,怎么也擦不干。“怎……怎么了?”
“可是在这里……我只认识你……”卢丹桃垂着头,偏过脸去,不让他碰,“我在这不认识别人。”
“你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去那里,会不会害怕……你一直都是在自以为是,擅自决定。”
她讨厌那些莫名其妙的为她好,她更讨厌那些
打着为她着想的别离。
少女温热的泪水滚落,沾湿了他悬在半空的手。
薛鹞瞬间觉得心脏被人攥紧了一样。
他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上下往身上翻了一下,又想着拿衣袖去擦,忽而又觉得不对,连忙又拿手去擦。
“我…我错了…你别哭…”
但他的手还未触碰到她的脸颊,卢丹桃就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被泪水彻底洗涤过的眼睛,晶晶莹莹。此刻没有了熊熊怒火,取而代之的,全都是满满当当的委屈和不安。
卢丹桃抽噎了两下,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我不想去……我害怕……你早上那样探我口风,我也害怕……”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连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想表达什么。
只觉得她不想这样。
这一路走来,她很明白这个世界的黑暗与她所在的现代不同。
薛鹞所说的利弊权衡,她听懂了,也能理解。
于理性而言,去岭南确实是最优解。
可她不愿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她就是不想。
她就是感到害怕。
离开薛鹞,她很害怕。
少女微弱而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间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薛鹞却觉得这声音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口。
敲得他喉咙发紧,鼻腔泛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伸手将她拉近了些许,下意识地想将她拥入怀中,却又硬生生忍住。
只是弯下腰,凑近她,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害怕,那咱们就不去了,不去岭南了,好么?”
谁知他的手马上又被卢丹桃拍掉。
见她眼泪依旧滚滚而下,他抿了抿唇,试探着轻声问:“那桃子大王与我去京都?好么?”
“神经。”卢丹桃撑起有些红肿的眼皮,睨了他一眼,正想开口怼一句“谁要跟你去京都”。
然而,话音未落,背后骤然传来急速的风声。
随即一道男声传来:“谁在那?!”
卢丹桃下意识转头望去,还未看清,便被薛鹞猛地往前一拉,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他怀中,被他用尽全力紧紧抱住。
什么玩意又?
卢丹桃愕然抬头,却见薛鹞飞快地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抱紧她,纵身往路旁的陡坡下一跳。
天旋地转间,卢丹桃整个人都是懵的。
跟着薛鹞翻滚了好几圈,才被他稳稳拉起,紧紧抱住,藏匿于茂密的草丛之中。
“怎么了?谁啊?”卢丹桃把头埋在他胸前,压低声音问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只见上方有几道身影举着火把飞快跑过。
哪个丑八怪,他爹的她脾气还没有发完,谈判还没有谈妥就冒出来。
“鹰扬卫。”薛鹞的视线从那些训练有素的身影上冷冷扫过,迅速收回,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的人身上。
只见她眼睛和鼻尖都还红红的,但先前那伤心与愤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消散了大半。
此刻正全神贯注,紧张兮兮地盯着上方。
薛鹞无声地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隐匿,也更紧密地贴合在自己怀中。
直到彻底感受到她温软的身体完全被自己笼罩,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实处,悄悄松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裴棣那阴魂不散的搜捕,来得竟如此……恰到好处。
“主子说了,薛家的狗肯定会反方向而行之。”
“搜就对了!”
“果然又是他!”卢丹桃声音还带着哭腔。
薛鹞面无表情地听着上面的动静,再次轻轻抬手,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过她湿润的眼角,想将那残留的泪痕彻底抹去。
卢丹桃想也没想,习惯性地朝他手背拍去,入手却是一片黏腻湿滑的触感。
这是……血?
她心头一跳,猛地低头,借着上方的火把看向薛鹞的手臂。
只见他小臂处的衣物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深色的血迹正从里面渗出。“你受伤了?”
薛鹞看着她依旧红肿的眼睛,那句“小伤无事”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嗯。”
“方才躲避不及,被流箭擦了一下。”他淡淡地说道。
卢丹桃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鲜红,又看了看他看似平静的脸,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先前那股兴师问罪的气势,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你以后别再为我挡箭了。”
薛鹞垂眸,安静如鸡,静静看着她的眼眶再次逐渐泛红。
“好。”他轻声说。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不算严重的伤口,犹豫了一下,万分不经意地往前递了递。
“那,你也别生气了?”
卢丹桃抬起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里面有着专注的凝视,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嗯?”他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又低低追问了一声。
薛鹞再次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一点沾上的草屑。
“不可能!”卢丹桃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把挥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你别想用苦肉计蒙混过关!”
“这招对我没用了!我已经变聪明了!”
薛鹞:“……?”
他看了一下刚刚被她狠狠摁了一下的伤口。
低低地“嘶”了一声。
第62章 心悦 我心悦她,我离不开她
卢丹桃在生气, 并且这股怒气明确地、精准地只针对薛鹞一人。
这一点,包子铺内从最小的朱贵到轮椅上的薛二公子,都看得明明白白。
“阿桃姐姐是不是在生小叔叔的气呀?”
朱贵扒着门框, 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好奇的眼睛,被走过来的朱四娘轻轻拍了下后脑勺, 低声嗔怪:“小孩子家家的, 别瞎打听,快去睡觉!”
薛二公子薛翊,则看着卢丹桃端着,明明要经过薛鹞身边, 却硬是提着裙摆,绕了一个大大的半圆, 仿佛他是什么沾染不得的污秽之物。
他将手边的药箱往薛鹞那边推了推,手指慵懒地支着额角,语气了然:“卢姑娘……都知晓了?”
“嗯。”薛鹞瓮声瓮气地应道,拿起药瓶, 有些心不在焉地将药粉洒在手臂的伤口上。
洒完药, 他将药瓶放回原处,抬眼, 看向她匆匆往厨房而去的背影。
从山上回来包子铺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她已经好好清洗了一番, 不是刚才的小花猫模样。
衣裙也换了一套新的衣裙, 不再是他让朱四娘给她买的粉裙, 而是一套全新的鹅黄色襦裙,兴许是四娘新做的。
倒也合适她。
但薛鹞还是觉得,她穿那身粉色最好看。
那粉色柔婉,像初绽的桃瓣,能将她眉眼间那份不自知的娇憨勾勒得恰到好处。
如同今日她脸颊上, 那写属于他的红痕,相得益彰。
“如此……也好。”
薛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将轮椅向外滑开了些许,拉开一点距离,“既然卢姑娘已经知晓内情,而孟东家也已抵达,待她从那昏迷女子的房中出来,我们便可将后续之事一并了结。”
他说着,端起旁边小几上卢丹桃刚送来的那盏凉茶,浅浅啜了一口。
甫一入口,那过分的苦涩滋味就让他眉头蹙紧。
他正想寻个地方处理掉这口茶,一偏头,却撞上自家弟弟直直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薛鹞眼中看到的,一种名叫难为情的东西。
薛二公子挑了挑眉。
下一秒,他就听见薛鹞开口:“她…和我一起走。”
“是我让她和我一起去的。”他又补了一句,带着
点强调的意味。
薛二公子又挑了挑眉。
薛鹞蹙眉,大概能猜出他的意思是“为何”。
他垂下眼皮,避开那疑问的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刚才在地上捡起的那朵簪花。
经过一整日的颠簸摆弄,原本娇艳的花瓣已经蔫软,边缘卷曲,失了水分,枯掉了。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在那枯萎的花瓣上点了点,话在舌尖绕了无数个圈,最后开口道:
“她太单纯,很多事都不懂,要是去到岭南,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龌龊心思的男子,恐会被骗,孟东家事多繁杂,也未必能时时护她周全。”
薛翊左右瞥了一下,实在没找到可用来漱口的清水或甘茗,只能端着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不紧不慢地,又极其困难地咽下口中凉茶。
随即,他立刻端起另一杯清茗,抿了一口,语气才恢复平淡,反问道:“你便能护得住?”
薛鹞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方向。
那里不知正在熬煮些什么,少女正歪着头,声音虽是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几分埋怨的嗓音,似乎在数落他之前嫌弃她摘的野花很脏。
他微微走神,仿佛能想象出她此刻鼓着腮帮、蹙着眉头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轻轻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迷茫,“但是…”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兄长,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语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却异常认真的承诺:
“我会教她。”
教她识人,教她防身,教她在这陌生的乱世中,更好地活下去。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不在,她也可以天高任鸟飞,无需再害怕哭泣。
“阿鹞。”
薛翊又啜了一口清茶,润了润喉咙,待那苦涩味彻底压下,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我早就说过了,孟东家很可靠,她也是女子,她能教,比你教得更好。”
薛鹞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自己哥哥,见他侧脸隐藏在烛光之下,“你以后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岭南,便是最好的方案。”
“没必要因为这点而让卢姑娘跟着我们冒险。”
薛鹞微微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边缘的铜扣。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指尖在铜扣上停留了数秒,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几番挣扎,几个呼吸之后,他终于抬起头,强忍着耳尖悄然蔓延开的那片滚烫,用一种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坦白:
“我心悦她。”
“我…离不开她。”
他不能忍受她不在身边的感觉,不能接受她喜欢上别人的可能。
况且,她与他早已有肌肤之亲,她本就应该是他的人。
日后她的唇瓣,她脸上的红痕都只能是他来拯救,他来揉捏。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
“所以。”薛二公子缓缓放下茶杯,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那道其实只是划破了表皮、血早已凝住的伤痕,,“你这是苦肉计。”
“……不是。”薛鹞额角青筋跳了跳,立刻否认。
他并非刻意,只是一时失察。
方才林间,那个关于“喜欢”的顿悟来得太过猛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那一刻,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笨蛋,耳中充斥着她带着哭腔的控诉,周遭的一切,包括逐渐逼近的危险,都被隔绝在外。
“我只是一时失察。”他再次强调,“并不是故意而为之。”
尽管他最后跟那笨蛋那般说,可那也只是为了哄她,让她别再生气掉眼泪而已。
若是平日里,他定不会让那箭矢有考虑他二人的机会。
卢丹桃,他肯定能护得住。
薛翊瞥了一眼自己弟弟的表情慢悠悠地道:“你看,你又急。”
薛鹞抿紧了唇,硬邦邦地回道:“我没急。”
薛翊不再逗他,笑了笑,手指轻轻在轮椅扶手上点了点,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薛鹞手臂上那处伤口,“可阿鹞,回京以后,可就不能再一时失察了。”
薛鹞:……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不可以再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
他语气轻飘飘的,转头望向窗外,厨房之中的两个年轻女子正挨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他顿了顿,视线定格在那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子身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若死了,那就证明你背后那些誓死追随你的部下,还有你心悦的这位姑娘,全都……要一起为你陪葬。”
薛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刚好撞上厨房里卢丹桃似有所感,偶然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昏黄的灯火与朦胧的夜色中交汇。
少女率先猛地扭过头,用力地移开了视线。
甚至还附送了他一个清晰无比的、但没有声音的“哼。”
“……嗯。”薛鹞低低地应下兄长的话。
他回过眼,抿紧唇,手指又在那朵蔫头耷脑的小花上拨弄了一下,没有继续开口。
这一切,他都能尽力做到。
只是…
他耳根子又没忍住烫了下。
他刚才与二哥所说,全都是他单方的念头,那个笨蛋…
她还未曾答应与他去京都。
他想直接安排,但她又不喜欢如此行事。
他想问,但她又不理他。
薛二公子也随即收回视线,偏头就看到小弟蹙紧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大难题。
“可遇到何事?”
薛鹞已读不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低声说道:“她不理我。”
从山上那句“我变聪明了”以后,她就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甚至下山的时候,也不再让他牵着手,只气鼓鼓的走在前面。
薛二公子闻言,忍不住地轻笑出声,迎上小弟恼怒看来的目光,他摇了摇头:“你这有何难?”
薛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只见薛二公子手指隔空,往他那几乎只是破了层油皮的手臂上点了点,吐字清晰:“苦肉计。”
薛鹞:“……”
他感觉刚刚降温的耳朵又有些发烫,“都说了不是……”
“我的意思是,”
薛翊打断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如若你想让卢姑娘理你,那你便用苦肉计。”
薛鹞蹙眉,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许久,久到薛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闷闷地挤出来两个字:“用了。”
薛二公子看了他那副更加郁闷的表情一眼,“无用?”
薛鹞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不情愿的单音:“……嗯。”
“那就是用得不对。”薛二公子斩钉截铁,一脸经验十分老道的样子。
然后,他视线转向正一脸认真,正等着他说下文的薛鹞,笑了笑,身子微侧,从一旁的小桌抽屉里取出两本册子,递了过去:“你且看看这几本,里头有许多案例可供参考,或许能有所启发。”
薛鹞蹙着眉接过,“这是什么书?兵法?”
薛二公子用指尖拍了拍那光滑的书皮,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便是之前你替我买的那套《真假戏嫁娘》,正是讲述男子救错了女子后的故事。”
薛鹞:……
他不要看。
看多了便会跟那个笨蛋一样,整天胡思乱想,仅是坐他大腿上,都能浮想联翩。
回想起今日,他心底蓦地升起一丝燥意。
他揉了揉手中那朵已经掉了一瓣,更加残破的小花,视线不受控制地,又一次瞥向了厨房那暖光融融的窗口。
·
厨房中。
卢丹桃盯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如同她此刻纷乱不定的心绪。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蹭到正在查看药壶的朱四娘身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又清了清嗓子,才小声开口:“四娘子。”
“怎么了?”朱四娘手上动作未停,问道。
“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岭南了?”卢丹桃试探着问,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朱四娘的表情。
“你要去岭南?”朱四娘闻言,猛地回头。
她放下手中的布巾,“何时决定的?为何要去那般远的地方?”
卢丹桃一愣,仔细分辨着朱四娘的神情,确认她只有纯粹的震惊与疑惑,并无半分事先知晓的模样,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不然多丢人啊。
她这头刚信誓旦旦说薛鹞爱她爱得不行,那头就被拆台。
女人的面子很重要的!
差点被薛鹞
那个大傻缺给坑死。
朱四娘将灶台上那小壶药汁给她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好端端的,你为何要去岭南?可是阿鹞的安排?”
卢丹桃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温热的杯身,犹豫了几秒,才开口说道:“薛鹞说……他担心我跟着他去京都会遇到危险,有威胁。”
朱四娘“害”了一声:“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她看着卢丹桃蓦地抬起来、皱得巴巴的小脸,笑着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卢丹桃眨眨眼。
“自然正常。”朱四娘语气笃定,“阿鹞那么喜欢你,自然是要将你安置在最稳妥、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这边随军的家眷,有多少个不是被妥善安排到后方安全之地,然后等着良人平安归来?”
卢丹桃嘟了嘟嘴,“我才不喜欢这样呢。”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抗拒,“等待的滋味太痛苦了,天天守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归期,数着时间过日子。”
最后,可能会等来好消息,也可能是希望落空。
那种希翼被戳破的感觉,太烦人了。
朱四娘看着她皱着小脸、一副老气横秋感慨万千的样子,不禁轻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瞧你这样,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还一套一套的,跟个小大人似的。”
“一天天想着都心火旺盛,别想了,快试试这凉茶的滋味。”
卢丹桃很不服气。
她对这个很有经验的好吧。
怎么说她也是有十几年经验的留守儿童。
从父母送饭,接放学,等吃饭,反正作文里后的她都经历过了。
每次满怀希望的等待,伴随而来的只有失望,那种感觉,她不想在薛鹞身上再体验一次。
她皱着眉,脑子里闷闷的,依言端起那杯深褐色的液体,轻轻喝了一小口。
结果茶刚一入口,卢丹桃整个浑身猛地一激灵,差点直接跳起来。
好苦——!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纯粹而霸道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口腔。
卢丹桃的脸直接皱成一团,直接皱出痛苦面具,“这是什么东西啊?”
她吐着舌头,连忙去找水喝,“比药还苦!”
“凉茶啊。”朱四娘被她夸张的反应逗乐。
“凉茶?可这个茶是热的啊。”卢丹桃一边灌着茶水。
“此茶原名就叫凉茶,并非指其温度。”
朱四娘笑着解释,用布巾擦了擦手,“这是刚才神医带来的,说让我们煮一下,先看看这岭南之物是否合适我们西北体质。”
卢丹桃整个人怔在原地,连嘴里的苦味都暂时忘记了。
岭南,凉茶,苦。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扯了扯朱四娘的袖子,小声问道:“四娘子,那位岭南来的神医……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
朱四娘想了想,指尖轻点下巴:“是位女大夫,瞧着与一般医师很是不问,衣着很是精致华丽,珠翠环绕的,不过待人接物倒挺和善的,没什么架子。”
卢丹桃眨眨眼,等着下文:“没了?”
朱四娘点点头:“没了。”
她顿了顿,促狭地看着卢丹桃,“你若是想知道更多,直接去问阿鹞就行了呗。他肯定从二哥那知晓更多。”
卢丹桃立刻撇撇嘴,扭过头:“我才不要跟他说话呢。”
要是问他,那还不如直接问二公子。
朱四娘见状,正要再打趣她两句,就听到外头传来环佩叮当之声,她立刻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卢丹桃:“喏,大夫出来了,你不想问阿鹞,那便自己瞧个仔细。”
卢丹桃有些惊讶,这么巧?
她立马动身,从厨房门边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一个穿着特别精致的女子,正从正房走出。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长相斯文儒雅的年轻男子,以及今天早上那个对她横眉冷对黝黑少女。
“病人已经醒了。”那衣着精致的女子一边用雪白的帕子擦着手,一边对已经站在房门口的薛翊兄弟俩说道:“你们要想问的,得尽快,不要妨碍病人休息。”
卢丹桃听着这话,不由得一愣。
这语气,这用词…怎么跟她以前看过的剧里医生叮嘱家属那么像呢?
“你要不要进去问问,看看有没有梁观香的线索?”
薛鹞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头顶传来。
卢丹桃蓦地回神,下意识就要点头说“要”。
但目光一接触到薛鹞近在咫尺的脸,她立刻想起了自己还在生气,立即硬生生地扭过头去,轻轻“哼”了一句。
不再看他,从他身前钻过,探头再往正房门口看去,却见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去二哥那边商议事情了。”
薛鹞抿了抿嘴,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轻声问道,带着点试探,“我与你一起进去看看?”
“不用。”卢丹桃努力板着小脸,学着他刚认识她时那副冷脸,骄傲地微昂起头,“我自己进去。”
薛鹞:……
他看着少女像是急于摆脱他一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也迈入了房间。
房间的药味不大,甚至可以说没有。
反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清雅香气。
那原先还昏迷的女子已经坐起了身,靠着床前软枕上,静静看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样了?”卢丹桃走到床边,放轻了声音问道。
女子闻声抬头,眼中含有泪光:“大夫说我兴许可救,腹中的……东西,暂时安分了。”
她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下床行礼,卢丹桃连忙制止:“你别动啊。”
“春梅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春梅依言靠了回去,声音哽咽,“我听说了,是因为姑娘心善,将我带回来,我才能得救。”
“我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是死定了,再也醒不过来了。没想到……我竟也能有观香姐那般的好运气……”她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
“你先喝口温水润润喉。”
卢丹桃见她说话艰难,连忙从旁边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多谢姑娘。”春梅接过,小口啜饮着。
“观香,是指梁观香吗?”卢丹桃问道。
春梅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是,我听公子说,姑娘想知道观香姐的事情?”
卢丹桃顺着春梅的视线瞥向身后,只见薛鹞像以往一样,拽拽的样子,靠在八宝架上。
她抿了抿嘴,对春梅点点头,轻声:“嗯。”
春梅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容里,分辨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观香姐,是我们城中所有怀鬼种的女子中,最幸运的那个。”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回忆的恍惚,“无论任何事都有阿他娘替她前后张罗,婚事如此,生了鬼种亦是如此,千方百计地为她张罗求医,最后…还真的遇到了一位能救她命的俊美男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那男子不但有本事把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后来……还带着她离开这里,去过好日子了。”
卢丹桃一怔,听她这话头,还真的有这个俊美男子?
难不成不是百晓生他们弄的吗?
她斟酌了一下,说道:“可大家不是说,梁观香她是被那个男的卖了啊。”
春梅嘴角一扯,“谁说她被卖了?”
卢丹桃犹豫了一下:“街头巷尾都是这样说。”
“那是因为芸娘吧。”春梅又喝了一口茶。
“你不可再喝了。”床边蓦地伸出一只黝黑的手,将春梅手中的茶杯夺了过去。
“东家刚施针,让腹中虫子休眠,你若喝多了,又会加重病情。”
黝黑少女说着,突然扭过头看向卢丹桃,“你可知道?”
卢丹桃被她看着一愣,连忙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她之前也看过很多新闻,都是那种手术之后不听医嘱然后出事的。
她咬了咬唇,看向春梅,小声:“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黝黑少女闻言一怔,回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的脸,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什么。
春梅含着笑,虚弱地摇了摇头:“姑娘只是一片好心。”
她垂下眼眸,半晌才开口,“况且,我这能不能治好本就难说,目前我们那么多人里头,唯一能痊愈的,也只有观香姐。”
“你刚才说芸娘的缘故,是什么缘故?”
“芸娘只有观香姐一个女儿,观香姐走后,她便到处嚷嚷说是被带走的。”
她顿了顿,将头靠在床上软枕上,“时间久了,大家便传那是被卖的。”
“但事情不是这样。”
“观香姐不是被卖,也不是被带走。而是在康健后,抛下芸娘,自愿跟着那俊美男子离开的。”
春梅看着床顶,声音很轻:“她在走之前一日,还与我说过,那个男子是她见过最好看,最富有的人,只要能靠上他,那她将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卢丹桃蹙眉,不解地重复:“源源不断的最好的东西?”
春梅轻轻的“嗯”了一声,扭头,看向卢丹桃:“就是生命。”
卢丹桃瞬间眼睛睁大,下意识与薛鹞四目相对。
随即,又想起来她在愤怒,继而马上扭头,看向春梅。
然而,刚张嘴话还没说出来,薛鹞的声音便在她旁边响起,“梁观香她…”
卢丹桃皱紧眉头,转头看去,薛鹞已经悄咪咪坐在她旁边,还摆出一副极其自然的模样,朝春梅问道:“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春梅有些惊讶,点点头,“是。”
“观香姐她与我说——”
第63章 亲吻 郎君借机哄娘子,马背上方亲樱唇……
“你瞧这是何物?”
田埂上, 梁观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粗布巾仔细包裹的物事,递给了身旁的春梅。
“何物?”春梅放下装着鸡蛋的竹篮,粗糙的手指接过那包裹。
布巾层层展开, 露出里面一串玉连环。
春梅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玉连环摔落:“这……”
这是哪里来的?
她喉头干涩, 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梁观香笑了起来, “你别怕,摔了便摔了。”
春梅怔怔地望着梁观香,总觉得她今日哪里有何不同。
明明还是那个朝夕相处的观香姐,明明眉眼、衣着都与往日无异, 可春梅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枯木逢了春,死水起了涟漪。
自从她被那男子救了以后便是如此了。
“观香姐, 这是从哪里来的?”春梅的声音细若蚊吟。
“他给的。”梁观香的语气轻飘飘的。
虽未指名道姓,春梅立刻明白她说的是那个与梁观香做名义夫妻的俊美男子。
“现在是你的了。”梁观香转过头,目光灼灼。
春梅还未来得及推辞,梁观香已经凑近她, 压低声音:“我要离开这, 你替我向我阿娘保密?可好?”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两人的发丝凌乱飞舞。
“你要跟他走吗?”见梁观香点点头, 春梅很是不解, 她喃喃着:“那芸娘呢?她怎么办?”
梁观香摇了摇头, 发间的木簪在风中轻颤。
“如果他日事成, 我会回来带阿娘走的。”
“事成?”春梅不解地重复着。
梁观香闻言转过头来,春梅似乎看到她眼中有什么在燃烧。
“他是神。”梁观香开口。
“啊?“
“他是神,是可以掌控这天下万物的神。”
梁观香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虔诚,“我们在他手上就像是一个傀儡,他已经知道我们的未来, 知道天地尽头在何方,我们将何去何从,他都了如指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且,他能永生。”
春梅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玉连环险些再次滑落。
“你如何知晓?许是个骗子吧?”
梁观香摇摇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与他成为夫妻那晚偷听来的。”
春梅彻底惊了:“你与他已经……?!”
梁观香点头,“也就是那日,我才发现的秘密。”
她轻声说道:“那日夜里,我半夜听到他在跟人说话,说只要换了内脏,人就能活,只是性格变了而已,人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塑造,就像一个娃娃一般,他上一辈子就是如此。”
暮色渐浓,田野间的虫鸣此起彼伏。
春梅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窥视。
梁观香也突然沉默下来,良久,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拨开春梅被风吹乱的刘海,“你看,这边境的风沙,把我们的脸都吹成什么样儿了?”
她的声音里忽然涌上一股春梅从未听过的情绪,“我们出生在这,在这长大,嫁给这儿的人,生下这儿的娃,最后死在这儿。”
“如果要重复这样的一世又一世,我是不肯的。但若是像他那般,生生世世也是富贵之路。”
她抬头,望向那似乎永无止境的荒芜田埂,语气轻轻的,像是马上就会被风吹散:“我也想试一试。”
“可……”她艰难地开口,“观香姐你要随他去哪儿?”
梁观香转过身,面向南方。
晚风吹动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鸟:
“京都。”
“京都。”卢丹桃喃喃自语,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百晓生口中的两个贵人,也是来自京都。
也就是说,梁观香跟着走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给百晓生神仙水的那两个贵人。
窗外,夜色如墨,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卢丹桃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子,脑中乱成一团。
梁观香、芸娘、神仙水、寄生虫……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在她脑子里旋转。
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京都。
会弄木偶人的,会治疗寄生虫的,换内脏的来争取长生的。
认为人就像泥娃娃一样可以随意塑造的——
京都贵人。
“梁观香和芸娘都在京都,能治虫种的药兴许也在京都。”薛鹞的声音蓦地从耳边响起。
“桃子大王,你要去京都么?”
卢丹桃扭过头去,她不要理他。
薛鹞一天天就说些废话。
她肯定要去京都。
先不说她人生地不熟,只认识这个王八蛋。
也不说她想去救芸娘这事。
就凭给原身报仇这一桩,她都要去一趟的。
占了原身的身体,花了她的遗物,她肯定要替原身报仇的。
就是,现在蛔虫的源头在哪呢
现在汇集所有的线索,似乎那两个贵人带着梁观香跑了以后,就没有回来过了。
可寿州还持续有人得了寄生虫,如果不尽快找出源头,那就有源源不断的人出事。
她蓦地抬头,瞪了紧贴在她身旁的薛鹞一眼,“都怪你!”
薛鹞微微一怔,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被卢丹桃打断。
“你别跟我说话。”她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要不是他突然发癫,现在就可以直接问百晓生关于蛔虫的事了。
看他当天听到说不干净的水以后的反应,就知道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你们有没有喝过不干净的水?”她忽然转向床上陷入回忆之中的春梅。
“水?”春梅疑惑地抬起头。
她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们平日里喝的都是井水。”
“那别的呢?只有女子才会碰到的。”卢丹桃继续追问,她想了想,刘家寨中不仅男女都有得寄生虫,那证明——
“而且那些水源,还会流经小猫山。”
春梅认真回忆了一下,“有。”
“哪里?”
房内,卢丹桃和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黝黑少女同时出声。
卢丹桃顺势看去,只
见黝黑少女也正认真看着她说:“东家刚才说,病人腹中之物极有可能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食物而引起的虫病。”
卢丹桃瞪大眼睛,不会吧?
春梅抬头,像似控制着极大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道:“黄大人三年前引山谷之水建的水渠。”
“我们女子每年鬼诞,都会去那处沐浴净身。”
“而且,他就在小猫山北边山下。”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黝黑少女突然打破沉默,“我要去告诉东家。”
“我也去。”卢丹桃快步跟上黝黑少女的步子。
却在踏上房门那刻,被薛鹞一手拉了回来。
“你做什么?”卢丹桃气鼓鼓,挣脱着甩开他的手。
“如果要去京都,我们现在就要出发。”薛鹞将房门阖上,压低声音。
“现在?”卢丹桃别过脸,看向浓重的夜色。
薛鹞点头:“方才你和四娘子在厨房之时,阿严已经带回来消息,裴棣已经率人前来,二哥料准他会行封城之计。若是裴棣来了,我们就跑不掉了。”
卢丹桃瞪大眼睛,“裴棣知道我们藏在哪?”
薛鹞扯了扯嘴角:“他不知,但只要大军围城,那自然便知晓。”
“那……”她看向身后房间。
“岭南神医已经到了,她会与二哥合作解决此事,我们要先去找薛家旧部汇集之处。”
薛家旧部?
卢丹桃一怔,“薛家旧部不在这吗?”
薛鹞扯了扯嘴角,“早已化整为零偷摸返京,我们也要赶紧出发,赶在万寿节前,混进城中。”
卢丹桃犹豫了一下,瞥了薛鹞一眼,他现在态度很好,感觉巴不得把她当菩萨供起来。
按照小说来说,现在就是属于追妻火葬场的阶段。
要按照这个时候,他必然会对她言听计从,而且也不敢随意丢下,她能翻身当皇帝。
当然她只是比喻一下。
她根本就不喜欢薛鹞。
她最讨厌薛鹞了。
思绪如同电光石火,在大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后.
最终——
卢丹桃脸上露出极其为难、仿佛做了巨大牺牲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但是我告诉你,”
她立刻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对着薛鹞指指点点:“但是我告诉你,我们还没完。”
“别以为我就这样原谅你,你现在在我这,信誉为零,我跟你讲。”
见薛鹞从善如流、态度极好地点头应下,她这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我得先去跟四娘子说一声,马上就来。”
轮椅声滚滚而来。
薛鹞回头,只见薛二公子笑眯眯地开口:“如何?卢姑娘理你了?”
薛鹞扯了扯嘴角:“自然。”
薛二公子挑眉:“看话本了?”
“没有。”
“哦?”
薛鹞回过头来,一脸正色:“我们马上就出发,二哥一切要小心。”
薛翊点头,“马已经备好,就在后门之外,你到了京都,便到鹰扬卫寻一人,名为黄福,那是之前潜伏在黄有才处的旧部。”
“鹰扬卫?”
薛翊看了院中老槐一眼,朝后门缓缓滑去,“当时为打探消息,特让几人潜伏进入黄有才处,谁料却被派去小猫山中挖盐矿。”
“不久后,便碰上也守在小猫山中的鹰扬卫,我便让他们调换身份,将鹰扬卫换上黄家家仆的衣服,抛尸与暗河之中,并顺势混入鹰扬卫中作为内应。”
薛鹞一怔,想起了小猫山河中那些因卢丹桃意外下水因弄起来的浮尸。
原真是鹰扬卫。
“那。”薛鹞看向哥哥,“那在鹰扬卫地牢中给我纸条之人,是否也是薛家旧部?”
薛翊摇头,“我们的手暂时还未能伸到京都之中。”
他勾了勾唇,“看来,京都之内,还有人在暗中助我们。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薛翊将膝上的披风递给弟弟,“方才孟东家与我说,此虫种或许与我薛家埋尸之地有关,我得先回去,便不送你了,等解决此事,你我兄弟在京中相见。”
薛鹞重重点头,静静等待着轮椅声离去。
直到消失在后门附近,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将怀中的话本册子拿出,好奇地翻到下一页——
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大字:
郎君借机哄娘子。
马背上方亲樱唇。
他像是被火烫到一般,“啪”地一声猛地合上册子,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漫上血色,一阵阵发烫。
目光却不禁投向门内,等待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到来。
几刻后,包子铺后小巷。
卢丹桃收拾好东西快速赶来时,薛鹞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见她匆匆赶来,也不说别的,只将手上披风递给她,“你帮我披一下。”
卢丹桃歪了歪头,脸上很是嫌弃,“为什么,我不要。”
薛鹞抿了抿嘴,将裹着白绸的手臂伸出,“受伤了。”
卢丹桃:……?
她看向薛鹞手上那被白绸绑起来的地方,他只不过是伤到了手臂,怎么还抬不起了?
她抬眼看向薛鹞,却见他正垂下眼皮,正认真地看着手臂。
卢丹桃心里咯噔一下,也跟着皱起眉头。
这个王八蛋平时就算被捅了一刀也像没事人一样,现在这样…难道很严重吗?
算了。
披就披吧。
就当还人情而已。
卢丹桃鼓了鼓腮帮子,努力踮起脚尖,手臂费力地举起,将一件披风往薛鹞往薛鹞肩上披去。
可薛鹞实在太高,她即使拼命踮起脚尖,额头也不过勉强到他鼻尖的位置,动作显得笨拙又吃力。
她正想放弃,赌气地说“你自己系吧”。
谁知,她的手刚微微放下,就被一只骨节分明、温热干燥的手稳稳握住。
那手修长而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直接将她整个手包裹在宽厚的掌心之中。
不容拒绝地牵引着她的手,带着那披风的系带,顺利绕过他的脖颈,最终成功地将披风披挂妥帖。
而她,也被这股力量带着,脚尖踮得更高,着力不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整个人轻轻撞进对方怀中。
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和夜风带来的凉意。
在这一片混乱的贴近中,卢丹桃似乎听到一阵飞速加快的心跳声,正在咚咚作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薛鹞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推开些许,待她晃晃悠悠地站稳后,迅速利落地自己将披风的带子系好,深深呼出一口气,平复有些紊乱的气息。
待耳尖那灼人的热度稍微降低些许,他才弯下腰,视线与眼前这个似乎还有些懵懂、眼神游离的人齐平,低声问道:“你……会上马吗?”
卢丹桃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她只在景区被人牵着马溜达过一圈,这自己骑……算会还是不会?
薛鹞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不再多问,直接伸出双臂,一把稳稳握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松地托举起来,安置在马背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卢丹桃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抓挠了一下,最后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那双刚刚离开她腰际,尚停留在半空的手臂。
“没事,我护着你。”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凭着本能扭过头,看向已走到马侧正准备上
马的薛鹞,带着点指控的意味,小声嘟囔:“你…你手不是受伤了吗?刚才抱我上来的时候,怎么那么有力气?”
薛鹞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伸手拍了拍光滑的马颈,又点了点她身前的马鞍:“坐好了,别乱动,万一摔下来,我可未必接得住你。”
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被夜风吹得不停摇曳,昏黄微弱的光线在他身上明明灭灭地流淌,把少年挺拔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见她小脸皱巴巴的,写满了不高兴,薛鹞不再多言,利落地一扯缰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矫健地飞身上马,稳稳落在她身后。
骏马被这突而其来的附加重量惊了一下,不安地躁动了一下,卢丹桃猝不及防,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后一倒,整个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身后少年温热而坚实的怀中,几乎是严丝合缝,前胸贴着后背,密不可分。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卢丹桃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挣扎着想要直起腰,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却被身后人仿佛早有预料的手臂迅速环住腰肢,再次牢牢禁锢在原处。
熟悉的声音从耳后极近的地方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还是那句熟悉的:“别乱动。”
随即,他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反驳的机会。
两只手臂从她背后伸来,带着那件已经被他体温熏得带上了暖意的披风,贴着她的手臂外侧,将她整个人更加紧密地搂紧在怀中。
一瞬间,方才那些试图钻入衣襟的的微凉夜风,便被彻底隔绝在了这方由他和披风共同构筑的小小天地之外。
卢丹桃只觉得周身一下子被暖烘烘的气息包裹,连带着脸颊、耳根都不可抑制地发起烫来。
她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咬着嘴唇,嘴硬着:“你…你才别乱动。”
薛鹞低头,目光落在她泛着绯红的小脸上,视线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一路移到她因为紧张而轻轻咬住的饱满唇瓣上。
他喉结微动,嘴唇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再多言,脚下轻轻一磕马腹,低声吐出一个清晰的指令:“驾!”
夜色中,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身后怀抱传来的炙热温度。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声响,飞快地穿过寂静的巷道,朝着镇外山间的方向疾驰而去。
卢丹桃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肆意飞舞,她强忍着脸上的阵阵痒意,微微侧过头,望向山下越来越远的小镇。
果然如薛二公子所料,镇子边缘,一条由众多火把组成的“火龙”已经抵达,正缓缓蠕动,形成合围之势,明亮的光点将罗家镇隐隐包围起来。
是裴棣的人!
“我们走了,那二公子和四娘子他们怎么办啊?”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更加抓紧了薛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扭头急切地问道,声音散在风里。
“他们自有脱身之法,不会有危险的。”薛鹞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二哥料事如神,早已安排妥当。”
卢丹桃蹙紧眉头,“真的吗?”
“真的,你不相信…”薛鹞停顿了一下,将那句“你不相信我吗”吞了回去,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你不相信二哥吗?”
“相信的。”少女的声音在风中模糊传来,“就是不相信你。”
少年轻扯嘴角,没有搭话,只双腿微夹马腹,又喊了一句“驾”,少女的身体更深地落入了他的怀中,被他紧紧锁住。
“喂!”少女不满的声音传来。
“嘘,别出声,万一有埋伏。”少年轻声制止着。
骏马一路疾驰,穿过漆黑一片的林间,跨过潺潺流淌的小河,毫不停歇。
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他们才彻底将寿州地界抛在身后。
晨曦透过繁茂枝叶的缝隙,洒下无数斑驳摇曳的光点,如同碎金一般。
林间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薛鹞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的卢丹桃身上。
她的脸侧靠在他的胸膛,大半埋在柔软的披风褶皱之间,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已是疲惫至极。
几片被晨风吹落的、不知名的粉色花瓣,悄然掉落在她的发间和脸颊上,随着马匹平稳的颠簸,在她脸上轻轻颤动,竟固执地不曾滑落。
薛鹞凝神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拈起那片恰好遮住她唇瓣的花瓣。
那唇瓣因被压迫,微微张启,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轻浅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
他的动作顿了顿,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那两片嫣红之上。
林间寂静,只有马蹄轻踏泥土的细微声响和晨起的鸟鸣。
怀中少女睡得毫无防备,对他的凝视一无所知。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蛊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去。
最终,一个轻若羽毛、带着晨曦凉意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了那微启的唇瓣上。
一触即分。
快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他迅速直起身,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如同擂鼓,撞击着耳膜。
他抬眼望向四周,确认无人窥见,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怀中少女恬静的睡颜上,只是耳根那刚刚消退的热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地漫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热。
不知过了多久。
林间的光斑跳跃着,落在两人身上,少年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像是没忍住一般。
再次低下头,朝那鲜艳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了上去。
这次更为大胆,但又极为轻微地轻含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求审核大佬放过,这什么都没写)
第64章 红潮 不会吧?
微微翘起的唇珠被人轻轻含入口中, 力度很轻,却能让怀中少女发出轻哼一声。
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林间初醒的黄鹂, 又像一声模糊的叹息。
这声音让少年猛地惊醒,他倏地抬起眼皮, 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良久。
少女只是睫毛颤了颤, 随即歪过头,又沉沉睡去。
薛鹞:“……”
他一时都不知道要夸她睡得香,还是说她没有防备心。
看着那鼓鼓的脸颊,他有觉得手指有点痒, 想伸手去戳戳她。
可当视线扫过那抹因他缘故而变得更加红润光泽的唇瓣时,伸出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
金灿的晨光下, 那唇瓣嫣红水润,像沾了晨露的樱桃。
很好看。
薛鹞心想。
晨风轻吹,林间鸟儿相继苏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强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躁动。
然后抬起头, 强忍着耳尖的灼热,他将少女身上滑落的披风重新拉好, 仔细拢紧。
脚尖轻踢马腹, 沿着林间小路, 滴滴哒哒继续前行。
林间静谧, 七月正好,晨曦透过枝叶缝隙,在潺潺溪水上洒下亮晶晶的光斑。
方才的口感确实不像水晶糕,薛鹞抿了抿自己的唇,心里暗暗想着。
比水晶糕好吃, 更甜一点,更软一点,不能用力,一用力就要化了。
“你这是要带着我跳河吗?”
怀中突然传来声音。
薛鹞一怔,这才发现马儿竟驮着他们直直朝河边走去,他急忙拉紧缰绳,调转方向。
他低下头,就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原本沉睡的人不知何时已醒来,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刚刚在偷偷摸摸做什么?”
卢丹桃仰着头,直直看向薛鹞。
从刚才他骑着马带着她,魂不守舍开始往河里走时,她就醒了。
眼睁睁看着他双眼放空,整个人像是神游一样。
不对劲。
这个王
八蛋平时绝不会这样走神。
她认识薛鹞那么久…
嗯,也不是很久,就也半个月。
但这不是重点。
他何时这样神游过?
就算在地宫里见到他大哥同款,也才楞了那么一小会。
他有古怪。
薛鹞被她的目光看着心头莫名一跳,他抿抿嘴,反问“我刚才在偷偷摸摸做什么?”
卢丹桃勾了勾嘴角。
他果然有问题。
不答反问,是做贼心虚的象征。
她眯起眼,摆出一副夏洛克同款表情,像个扫描仪一样扫过薛鹞的脸,最后停留在他通红的耳朵上。
又是红红的耳朵。
上次他耳朵这样红红地,还是在乱葬岗打算强吻她的时候。
这次。
她下意识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他该不会是……
“你刚趁我睡着的时候,偷亲我了?”
薛鹞:……
他放在缰绳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嘴角扯了扯:“你真的想太多。”
“真的?”卢丹桃满脸不信。
“你很想我亲你?”薛鹞低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那…那倒没有。
卢丹桃鼓鼓脸,不过讲真,这个可能性不大。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薛鹞…他似乎每次都是被刺激到才会想强吻她。
像这样做贼似的偷偷亲…感觉真的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但……也不一定。
她这么好看,活脱脱一个睡美人,真的会让人忍不住吗?
薛鹞的目光在她咬得越发饱满红润的唇瓣上扫过,喉结微微滚了滚。
两人相顾无言。
一个紧盯不放,一个眺望远方。
沉默再次降临。
半晌后。
卢丹桃率先低下头。
无他。
主要是仰着头,确实太累了。
她左右看了看,周围仍是野外,她记得昨晚他们就是往山上跑的。
“我们现在在哪啊?”
不会还在寿州吧?
“已经出了寿州地界。前方便是繁城。”
“繁城?很繁华吗?”
薛鹞:“……比寿州繁华。”
卢丹桃“哇喔”一声,“那我们要在那过夜吗?”
薛鹞看了她一眼,娇俏的眉目间依然带着几分倦色,“嗯,在那休息。”他微微颔首。
“那我要住总统套房。”
“总统套房是何物?”
“就是天字一号房。”
“没有这东西。”
“没有?!”卢丹桃猛地回头,两个发髻啪地打在薛鹞下巴上,“你连这个都搞不定?”
薛鹞:……
“我们两是黑户。”
卢丹桃:“……?”
好半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哦,对。他俩是通缉犯,没有身份证,住不了豪华大酒店。
见她瞬间蔫了下去,整个人垂头耷脑的样子,薛鹞侧过头,试探着问:“如若我让你住天字一号房,你就不要再生气,可好?”
卢丹桃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伸出一只手做个制止的动作:“抱歉,没有原谅的义务。”
薛鹞:“……”
他扯扯嘴角,视线从她瞬间气鼓鼓、双眼亮得惊人的脸上扫过。
也不搭话,脚尖轻踢马腹,加快速度,带着她就往城里奔去。
如入无人之境般进了城,在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前面停下。
卢丹桃还在震惊这繁城又是一个没有半点保卫的哥谭小镇,就见薛鹞已经自己翻身下马。
没有半点要带上她的意思。
她低头估量了一下地面高度,朝他伸出手:“诶,你拉我一把。”
薛鹞回过头,学着她刚才的动作:“抱歉,没有拉你的义务。”
卢丹桃瞪大眼:“……?”
哈?
“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鼓了鼓脸,她现在有点后悔了。
那天在山上,她就不应该脱口而出说什么“我只认识你”。
他不会是以为这是她的底牌了吧?
他真是想太多。
不拉就不拉。
她自己跳下去。
谁知,她刚弯下身子,就有一只手臂从一旁伸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下马。
卢丹桃一手将他推开,对着他哼了一声,大步走进客栈,“掌柜的,我要天字一号房。”
掌柜抬头,笑眯眯:“小姑娘,没有一号房,只有一间房。”
“什么一间房?”
“就是小店客满,只剩最后一间房了。”
开玩笑的吧?
卢丹桃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周围——
只有两三桌人在吃饭。
这个哥谭小镇住店需求这么高吗?
她刚才进来好像都见不到什么人吧?网红店?
她回头瞥了眼薛鹞,这不会是他故意的吧?
故意和她同床共寝?
薛鹞系好马走进来,正对上她这极其吊诡的眼神。
“又如何?”
掌柜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一下就认出谁才是金主,笑眯眯又对薛鹞说一遍:“客官,小店只有一间房。”
薛鹞“嗯”了一声,“一间房就一间房。”
随后,他无视卢丹桃瞬间瞪大的眼,含着笑意跟掌柜地说:“给这位姑娘安排个柴房。”
卢丹桃:“……?!!”
她指着他,气呼呼:“讨厌鬼!渣男!”
随后也不管他,招呼着小二就让他带着自己上楼去。
客房不大,也不小,看起来还挺干净的。
卢丹桃在门外探了探头,等待小二把东西准备好,才慢悠悠地进了房间。
沿着上一辈子住酒店的习惯,左看看右翻翻,确认干净卫生没问题,才在床上坐了下来。
“这床垫得还挺厚,坐下来还挺软。”她喃喃自语。
又在床上颠了颠。
而就是这个动作,让身下一股熟悉的暖流瞬间奔涌而下。
卢丹桃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会吧?
她知道自己倒霉,但不至于倒霉成这样吧?
现在正在赶路诶?
她极其不认命地左右晃了晃身体,果然感感到身下湿湿的。
薛鹞端着吃食进来时,便看到她像似浑身长了虱子一样,坐在床上扭来扭去。
他蹙紧眉头,正要问她又在闹什么,下一秒,却见她整个人蹦起来,扭身去看身后的衣摆。
薛鹞皱紧眉头,快步上前,“怎么了?”
卢丹桃扭头,果不其然看到鹅黄色裙衫上,染了一小团刺目的红。
天呐,居然是真的。
而且还这么多!
她夹紧双腿,试图阻止不让它继续往下流,一一边对蹙眉盯着她的薛鹞说:“你快去帮我买……”
话到嘴边,卢丹桃突然卡住。
完了叫什么来着?什么石灰?
不对。
什么带?
“买什么?”薛鹞见她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说不出话的模样,心沉了几分。
上前几步,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明显的血腥味,脸色一变,一把扳过她的身子看向身后:“伤到哪儿了?”
只见一小滩红色映在鹅黄色的裙子上。
极其显眼。
“你才受伤了!”卢丹桃推开他,“我来月经了!”
薛鹞虽未听过“月经”二字,但立刻明白了所指为何。
他手一抖,松开了她的肩膀,一股滚烫的热意瞬间席卷双耳。
“你还不快去帮我买那个带子!”
薛鹞强忍心悸,整个人震惊了,他抬起,用手指了指自己:“我?”
“那不然呢?难不成我去吗?”卢丹桃咬紧嘴唇,这底下有多汹涌滂湃他懂不懂啊?
见他还愣在原地,迟迟不动,她急得跺了跺脚,
这一动,更是山洪倾泻。
她呜咽了一声,整个人趴到床上。
男人果然靠不住,这点小事都不肯做,还想让她原谅他?没门!
薛鹞看她的样子,心口一紧,生怕她又哭起来,连忙转身朝外走:“我这就去,你别哭。”
房门一开一关。
将那抹鲜红隔绝在内。
薛鹞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心下发愁。
他是个男子,无需用那东西,但就是因为他是男的,他才知道,这世人都觉得此乃污浊之物,怎么会放在外头去卖?
也就卢丹桃那个什么都不懂
的笨蛋,才会理直气壮地指挥他去找。
他快步下楼,想询问店家,又恐卢丹桃来月事之事被外人知晓,会引来有色之眼。
只得先问了女子成衣铺的方向,便匆匆出门。
西北晨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非但没能消掉他耳尖的热意,反而让刚才所见那鹅黄之上的红,越发清晰地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甩了甩头,快步往成衣铺子走去,只盼着那铺子之中兴许有得卖。
哪怕没有,他高价买几身衣裙,或许也能请店家附赠一条。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邪门。
谁知就偏偏买布料的掌柜却是中年男子。
双手捧着几件女子衣裙的薛鹞:“……”
他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走人,又想起正埋头趴在床上的卢丹桃。
要是他空手回去,估计那个笨蛋会哭闹不止。
他实在受不了她流泪,一旦哄起来就没完没了。
最后,几番犹豫挣扎后,他只得向掌柜买了些柔软吸水的棉布和干净的草木灰,寻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书本上的零星记载,制作了一条极其简陋却已是尽力而为的月事带。
他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确认与书中描述的形制大致相仿后,才将其仔细藏在衣裙中,快步返回客栈。
房内,卢丹桃趴在床上,捂着肚子,夹紧双腿,对抗着身下持续的奔流。
这下真的完蛋。
她之前量没这么大的,肯定是因为喝了巨多豆浆,有植物激素影响了,所以才会这么多。
她侧过头往门口看去。
那个讨厌鬼怎么去那么久?
他不会像网上的男人那样,以为这事上个厕所就能解决,,所以慢吞吞给她买吧?
说不好还会吃了午饭再回来。
她爷爷之前就是这样,说去买包烟,结果在公园跳完广场舞再回家。
害得她在家里饿着肚子等他。
要是薛鹞这样,那她就永远不理他了。
让他的追妻火葬场直接烧一辈子吧。
就在卢丹桃嘀嘀咕咕疯狂想着自己怎么办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了。
“谁啊?”
“我。”薛鹞的声音传来,“开门。”
卢丹桃双眼一亮,腾地坐起,身下随之涌出一股热流。
她又立刻僵住,乖乖夹紧腿:“门没锁,你快进来!”
不锁门?
薛鹞蹙紧眉头,推门而进,正要说她几句,见她浑身难受的样子。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将手中物件放在桌上。
“买到了吗?”卢丹桃眼巴巴地望过来。
“没得买。”
“没得买?!”卢丹桃瞬间化身女高音,“那我…我怎么办啊?”
薛鹞听见她声音里的哽咽,瞥过眼去,见她还没有真的流泪,才抿了抿唇:“别哭了。我给你做了一个。”
卢丹桃一怔。
只见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衣物中取出一条……看起来颇为简陋,甚至不知该如何使用的,原始版姨妈带。
卢丹桃皱了皱眉。
好丑。
但是……他刚才说,这是他亲手做的?
她怔怔抬眼,望向面前耳根通红、神色极不自然的少年。
这个讨厌鬼……亲手给她做了姨妈巾?
薛鹞无视她的表情,强忍着耳根的灼热,将月事带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你自己换上,衣裳也换了。”
见她乖乖点了点头,他才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唤我。”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下次我出去,你独自一人在房中,务必锁门。”
卢丹桃嘟了嘟嘴,下意识就想反驳“还不是因为她动不了。”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吃了一个闭门羹。
房门啪一声关上。
薛鹞站在门外,目光落在走廊栏杆的雕花上,眼神有些空茫。
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
方才,他也是用这手指,仔细丈量过带子的宽窄。
不知对她来说,是过宽,还是过窄。
他曾看书中说过,如果过窄,那就会遮不住,恐会漏出来……
停。
薛鹞暗暗掐了掐指尖,轻微的刺痛将他从混沌思绪中拉回。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直视前方,心中默念起清心经。
过了几瞬。
他又换成更为庄严的大悲咒。
房内。
卢丹桃拿着那条简陋的月事带,内心十分挣扎。
她实在不太想将它穿上去。
觉得不太卫生,不保险,太简陋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这是薛鹞亲手做的。
那就说,这个带子中间的宽度,也是他亲手量过的。
她往下比了比,似乎还挺合适的,不对,是刚刚好。
卢丹桃咬咬唇,手指戳着那两个带子,来回上下比了比,却依旧没有穿上去。
咕噜——
身下突然山洪奔泻。
卢丹桃往下一看:……
算了。
再不弄就要得妇科病了。
她咬紧下唇,强忍着脸颊的滚烫,将它穿了上去。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
一对少年男女,俱是满面通红。
卢丹桃穿好月事带,换好衣裙,在里面站了又坐,坐了又站后,来来回回深吸几口气,拍拍自己的脸,打开房门,“好了。”
“嗯。”薛鹞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
她的脸,又好红。
跟她身上这套粉裙,很是相衬。
而粉裙之下…
卢丹桃见他还是呆呆地愣在原地,忍不住抬眼看他,却见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裙子上。
卢丹桃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
顿时。
两双眼,四道目光,齐齐落在粉裙中央,那片曾被沾染、如今已清理换过衣衫的位置。
两人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潮,猛地再次翻涌而上。
甚至比方才还重。
随之翻涌而上的,还有一个将两人脑子搅成一团浆糊的、心照不宣的念头——
他亲手弄的东西…现在正紧紧贴在她的身体上。
作者有话说:求审核放过,我还是什么都没写[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今晚加班了,所以来晚了,私密马赛
第65章 手作 他的手真的极为好看
他亲手弄的东西…现在正紧紧贴在她的身体上。
这个念头刚从大脑平滑闪过, 让卢丹桃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细微的电流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心跳声在耳边轰然作响, 扑通、扑通,又快又重。
她恍惚觉得, 自从认识薛鹞以后, 这颗心就经常这般不听话,时不时加快。
她下意识抬起眼,恰好撞进同时抬眼的薛鹞的视线里。
那双凤眸深处翻涌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东西, 看得她嗓子一阵阵发紧。
恰在此时,晨光从走廊的窗格斜射而入, 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木质楼梯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店小二引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这一片莫名的沉默。
卢丹桃瞬间回神,先声夺人:“你看什么?”
薛鹞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语气极其平淡:“看看这身衣服是否对得起那个价钱。”
他的目光在她新换的粉色裙衫上匆匆掠过, 便侧身往门内走去。
卢丹桃鼓鼓脸,她才不信。
他刚才的眼神根本不是这么回
事。
她轻哼一声, 径直转身回到房内的梨花木椅旁坐下。
然而, 甫一落座, 那种难以言喻的不自然感便再次清晰地传来,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娇嫩的肌肤,陌生的填充物存在着感极强,
她蹙紧眉头,这感觉不太舒服,也不知道是薛鹞的手艺有问题, 还是古代女孩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还是更喜欢卫生巾,卢丹桃心想。
她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身子,试图寻找一个更舒适、或者说,更能让她忽略那处异常的姿势。
薛鹞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跟着她,将她这很是别扭的细微举动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里却依然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不合适?”
“裙子吗?刚好合身。”卢丹桃回道。
可等她抬眼,再次撞上薛鹞那她看不懂的眼神时,电光火石间,瞬间明白了他真正在问的是什么——
不是裙子,是裙子底下,他亲手制作的那件。
一股热意直冲面颊。
卢丹桃不禁低下头,视线刚好落在他放在她身旁的手指上,那里红红的,似乎有着几个针眼。
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微微发干的下唇,最终还是诚实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合适的。”
真的很合适,她没有撒谎。
虽然看起来很丑,质感她也有点不习惯,但是尺寸刚好。
然而,就是这份“合适”,反而让她心里升起一股混杂着羞窘、难以置信和一点点郁闷的怪异感。
她的目光带着探究看向薛鹞。他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是给很多女孩子做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应该不会吧。
他不是什么国公府公子吗?
那是被关在地牢的时候,在里面踩缝纫机了?
薛鹞见她忽然闷不吭声,嘴巴抿得紧紧的,脸颊却气鼓鼓地微微嘟起,俨然一副在生着莫名闷气的模样,心下实在不解。
既然合适,为何还摆出这般神情?
卢丹桃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忍住心思,咬着唇低声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尺寸的?”
“书里有说过。”薛鹞起身,将一早拿进来的吃食拿出,放在她面前。
“书里?”卢丹桃看了那些小玩意一眼,还是觉得这个尺寸问题最重要,她又追问:“什么书啊?”
薛鹞在她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他的动作而骤然拉近,仿佛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热意。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之前靖国公还没出事前,学的验尸之术中有提到。”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有些典籍中,有根据女子年岁、身形,来判断……骨骼距离的说法。”
按照卢丹桃的身高与年岁,他曾在脑中快速推算过,她那里……许是还不及他两节指节并拢的长度。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仿佛刚才丈量布料时,指尖触碰到的布料触感似乎还清晰地烙印在上面,挥之不去。
卢丹桃:“……?”
算出来的…
那就是他亲手量过还是没有量过?
量过的意思,是吧?
她悄悄转过眼去,偏过头,视线落在了薛鹞随意搭在桌面上的那双手上。
这双手生得极其好看。
指节修长匀称,肌肤是冷调的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腕骨清晰有力,延伸出流畅的手臂线条。
它们静静地搁在那里,在透过窗纱变得柔和了的晨光映照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和她之前在博物馆看到的玉管几乎别无二致。
而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就在刚刚,拿着针线,给她缝了最私密的月事带。
这算间接接吻吗?
住脑!不能再想了!
卢丹桃只觉得一股更加凶猛的热流,毫不讲理地自小腹轰然冲上头顶,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热,眼前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她没忍住,又在椅子上轻轻动了动。
后悔,真的很后悔。
早知道就不问了!
现在好了,搞得她总觉得身下那处存在着感强烈得诡异,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个让她心悸的事实。
她下意识又往薛鹞的手上瞟了眼,迅速又收回视线。
房间里,温度似乎在迅速升高。
卢丹桃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总感觉喘不过气来。
她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瞄了薛鹞一眼,见他也是薄唇紧抿,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显然同样不自在。
她伸出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的脸。
脸上滚烫得要命。
跟她发烧到40度差不多。
薛鹞看着她红得极其夸张的耳垂,张了张嘴,喉间干涩,搜肠刮肚却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视线有些慌乱地在房内扫过,最终落在了她随意搭在屏风上的、那件换下来的鹅黄色旧衣上。
他悄悄地吐出一口浊气,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等会,你把旧衣收拾一下,随我一起拿到镇外偏僻处烧掉。”
卢丹桃闻言抬起眼,小脸依然红扑扑的,一双杏眼里水光潋滟。
她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出口却仍带着一丝微软的沙哑:“为什么要烧掉?”
薛鹞拼命忽略她那把带着钩子似的嗓音给他带来的心悸,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女子月事乃极其私密之事,沾染此物的衣物若被外人瞧见,难免会惹来闲言碎语,于你的清誉有损。”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她,一字一句,说得极其郑重,“更有甚者,若被有心人利用,会让你嫁作他妇,你可知晓?”
卢丹桃见他讲得极其认真,心下却忍不住嘀咕:那你不就是看了么?
她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出口的却是:
“那…那我要怎么换啊?”
她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一条吧?
这样真的会生病的。
薛鹞闻言一愣,他本以为她会追问为何会影响嫁人,或是反驳他的说法。
没想到她居然会问这个问题,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他也不知道。
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每次都需要他……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他呼吸一窒。
卢丹桃歪了歪头,看着他瞬间僵住的神情,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眼睛,小声补充道:“我总要换新的吧?”
总不能,他还要继续给她做吧。
两个人的视线,因着她这句话,又不约而同地、极其缓慢地,落在了他搭在桌面的那双手上。
沉默再度降临。
房间里温度,似乎又增高了几度。
最后,薛鹞率先败下阵来。
他忍无可忍般猛地闭了闭眼,站起身来,低头看向卢丹桃,“你如今……身上可有不适?”
卢丹桃摇摇头,就是量大,小腹坠坠的。
“那便起来吧,我们出去。”
“去哪?”
“去找人,”薛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坚定地看向门外,“给你做月事带。
“好!”卢丹桃几乎是立刻重重点头,,忙不迭地站起身。
就如同寿州的名字,城内真正长寿的人不见得多。
繁城这个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也并不如何繁华鼎盛。
但比起寿州来说,还是好上不少。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目光像两盏探照灯一样,横扫左右铺面。
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彼此之间那种微妙难言的气氛。
“咱们去哪里做呀?”卢丹桃凑到薛鹞身边,轻声问道。
自从认真看过薛鹞的手以后,她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心口像是揣了了个球,砰砰乱撞,带着点奇异的心悸。
薛鹞目视前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找个女掌柜的铺子,或者,寻个女裁缝。”
其实,这本就该是第一时间采取的正确做法。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他一个男子,诸多不便,而且卢丹桃的情况也着实着急,让他乱了方寸,才做出了那般逾越常规的举动。
两人在并不算宽阔的街道上来回走了两圈,目光逡巡,最终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干净朴素的小小的布料铺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子正坐在柜台后缝补着什么。
卢丹桃朝薛鹞点点头,径直走进了铺子之内。
薛鹞则抱臂靠在铺子外的墙上,隔着一段距离,遥遥落在店内卢丹桃的身上。
只见她微微歪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正认真地听着那婆子低声比划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不知那婆子说了句什么,她脸上骤然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雀跃地噔噔噔小跑出来。
“阿鹞!”她从店门口探出头,“婆婆说家里里有现成的,尺寸可能不太精细,但可以立刻帮我改两条应急!你再等我一会儿就好!”
说完,不等他回应,转身钻回了店铺之内。
薛鹞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那抹明亮的粉色消失在门内,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他左右看了一下,上前几步,靠在方才卢丹桃探出头的门前墙上,耳尖微动,听着里头的动静。
“小姑娘是外地人?”铺子里,婆子一边给她改这尺寸,一边问道。
“对。”卢丹桃点头,心思还大半挂在即将到手的新月事带上。
那婆子动作顿了顿,遥遥看了一下正在门外等候的高马尾少年。
她压低了声音,细声问道:“是与郎君一同前来杀狼人的?”
“杀狼人?什么狼人?”卢丹桃一愣。
暮光之城吗?
那婆子往他们客栈方向大致怼了怼下巴,声音更低了,神秘兮兮:“这两日来到这繁城的生面孔,不就是为了杀城中那专在夜间出没的狼人而来?”
卢丹桃整个呆愣在原地,哈?!
她是柯南吗?
怎么去到哪哪有事?
见她整个人呆呆的,小脸白嫩,眼神清澈,一看便是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模样。
婆子心下发软,生出几分怜惜,凑近了些,道:“见你似是不知内情,婆婆我便多收你些银钱,顺便告诉你些紧要的…”
卢丹桃:……
不必了,她不太想听。
经过这个月她已经深刻发现,在这里,她可以取一个别名,叫永远一样黑。
一开始裴棣要杀的是薛鹞,但箭射的却是她,在地宫,被拉脚踝的是她,在寿州,莫名其妙被拍肩膀也是她。
这位婆婆现在说的话,简直就是她的一个巨大flag。
可还未等她开口拒绝,婆子的话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你是外地人,身上还带血,切记晚上不要乱跑,更不要路过繁城北边那一带老房子,不然就会被狼人盯上,吃掉咯。”
卢丹桃:……
她重重点头,脸上挤出十二万分的诚恳,甚至主动伸出手拉住婆子布满老茧的手,一脸坚定,语气郑重地表态:“婆婆,你放心吧。”
“我们不会去的。”
绝对,打死也不去!她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12点了啊啊啊啊啊别卡住!!《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