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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徐宴双手抱胸, 站在投屏前,神色罕见地凝重。


    总署的安保系统向来是由他亲自过目,无懈可击。程有真却一口咬定, 少女是从介入所逃脱的, 这让徐宴心头生出一丝挫败。但是这也怨不得程有真,除了这个推论, 确实很难想到别的可能。不过,林述现在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这对徐宴来说反倒是个突破。


    一个美的白色立方体,在空中缓缓转动。这是方雨玮当时在翔睿大楼录下的, 当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


    意识投射器。


    南鸿睿正在秘密研发的项目,配套的是第三代“水滴形”无痕接口。这种接口在市面上几乎没人拥有, 因为还处在测试阶段, 安全性为零。


    南鸿睿曾在方雨玮身上非法试用, 展示过一种离奇的景象:书本里的信息, 仿佛从高维度直接倾泻进三维世界。


    后来, 他在有把握的情况下,与程有真一同启动过。那一次, 两人用意识构造出几个平行时空,回到了旧战场。程有真也正是在这些幻境里, 第一次操控了军方的制式武器。


    更惊险的一次,发生在翔睿工厂行动中。程有真在生死一线时无意触发了,刹那间,他创造出无数个平行宇宙,让“靴子帮”的人跌入各自最恐惧的噩梦。结果不费吹灰之力,敌人精神瞬间崩溃。


    徐宴手指无意间摩挲着下巴,调出了南鸿睿最新写的书。


    “我们不仅明白了意识如何构造世界经, 甚至已经可以模仿、并创造人的意识。”“届时,我们将探索宇宙之外,我们创造上帝,我们本身不灭。”


    这是她在新书序章写的话。她有自信写出这些文字,那就说明翔睿目前的实验,是有成果的。山潮少女和林述的消失,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组长。”副手站在门口,神情犹豫,要进不进的。


    “说。”


    “腾川监察院扣押了所有案件相关人员,不同意转移。”


    徐宴关闭了投屏,眉头蹙得更深。那晚程有真不让他过去的时候,他就隐隐有种预感,仅凭几个副手,很难在旧港的地盘展开调查,更何况牵扯的是腾川的人。


    “要不要让将军下调令?”


    “没用。”徐宴捞起桌上的手套,戴上,“他们如果真的会乖乖听话,压根就不敢把人扣下。就算有调令,旧港人也会找出一百种借口,合法地卡着你,一拖就拖好几周。”


    副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哎?组长你要去旧港?”


    “嗯。”


    他又为难了起来,吞吞吐吐道:“程有真让你先别去。”


    徐宴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副手被那眼神瞅着,更结巴了,“组长,你、你要不直接问他吧。”夹在两人之间传话这个任务,可是比上战场难多了。


    徐宴二话不说,按下了接口。


    不接?


    副手后背的汗都下来了:祖宗啊,快接一下吧。我们组长眼神要杀人了。两分钟后,副手默默地,已经快退到办公室外了。


    “这个,旧港啊,山清水秀,就是……信号不太好。”


    徐宴之所以联系不上,是因为程有真把他们的共感,即紧急联系,关闭了。副手倒吸一口凉气,一溜烟跑走了,走之前不忘给小周发了个讯息:组长药不能停!


    可惜,该联系的一个都联系不上,不该冒出来的消息却偏偏跳了出来。大码头六局局长的投影骤然亮起,出现在徐宴面前。


    一见面,那张脸就堆起了沙皮狗般的笑容:“组长,你好你好,别来无恙啊。”


    徐宴不动声色,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哎呀,组长还是老样子,一点废话没有。”六局局长在投影里也装模作样坐下,嘴角裂得很开,“既然如此,我也开门见山了。工厂那事儿,违法的评分员都是我们大码头的人,这个责任,我老六担着!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徐宴抬起眼,声音冷淡:“受害者超过二十人的大型恶性事件,统一由天眼塔直接接手。六局是不是忘了这条?”


    “没忘,没忘,哪敢忘啊。”老六嘻嘻哈哈,打起了圆场,“人下周就给你们送过去!评分局内部有规定嘛,所有涉案机构都要配合调查。这回是跨部门的犯罪,腾川移民局也要参与呢。我们会帮您把证据材料交上去,保管明明白白!放心,在期限内,绝对把人送到!”


    “规定期限是三个工作日。”


    “足够足够,完全!足够!”老六依旧挤出那副谄媚的笑容,话音一落,投影倏然消散。


    房间里,只剩徐宴独自坐在那儿。三天,当然够他们销毁关键证据了。自从薛思文他们有胆子贿赂总署评分员后,旧港六局就蠢蠢欲动,现在监察院也公然与总署叫板。徐宴有种预感,山潮少女失踪,和工厂被囚禁的那个山潮男人,有着必然联系。


    在这关键的时刻,程有真不知为什么,突然不相信他的判断。


    监察院的师哥就这么有魅力么?!


    徐宴不自觉冷笑一声,站起身,打算亲自去六局走一趟。好巧不巧,程有真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


    二人相顾无言。


    “你好啊。”“不是把我紧急联系关了么?”


    二人又同时开口。


    徐宴不知道程有真惊恐发作的事。那一刻,因为与山潮人的接触,程有真的意识在短时间内承受了过量讯息,导致错乱。紧急联络这种需要高度专注的功能,也因此暂时停摆。可他不想让徐宴担心,更不愿把脆弱显露出来,就不打算解释了。


    “我肩胛骨中了一发老式子弹,好痛。腾川天气挺好。”他打起了马虎眼。


    “我派人来接你。”


    “不用,这里的医院也挺好。”


    徐宴眉头一动:“你不回来?”


    “啊?我……我出院后就回来。”


    “那我过来。”


    “你过来做什么?”程有真有些困惑,“这里有我和师哥,你安心找林律师就好。”


    程有真本意是不想让徐宴太过担心,作为徐宴信赖的人,他可以在旧港查案。然而话听在徐宴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徐宴心里突然流淌过一些情绪,酸性,有淡淡的腐蚀性,爬过心脏,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这种感觉对他来说非常陌生。


    见徐宴不说话,程有真以为一切都好,便中断了通讯。


    邵衡立在病床旁,把一份糕点递过去:“吃吧。”程有真低头细看,确认不是桂紫糕,才微微松了口气。“被救出的人也在医院么?”


    “在。”邵衡点头,神色凝重,“都联系上了家属。那些人失踪了很久,这次才算有了下落。”


    “那些武装评分员呢?”


    “羁押在六局,老六亲自审。”


    “怎么不是总署的人来?”程有真心头一紧,猛地坐直,肩膀扯痛,身子不由一歪。邵衡连忙将他扶起,讲:“放心,他的副手也来。有真,我知道你喜欢白金场,但是旧港也是个讲规矩的地方。”


    “我知道。”


    “徐宴给你开通的紧急通讯……”邵衡点了点他的接口,“是为了方便监视你。”


    程有真愣了愣,师哥在想些什么呢?


    “你没觉得徐宴一直在利用你么?他知道你是旧港的人,这个案子若不是牵扯到监察院,总署的人马上就会借此大做文章,把大码头和腾川的人全换了,你信不信?”


    程有真不响。


    “他当初为什么无缘无故接近你,拉拢你,要做你的搭档?”


    “因为……”呃,两人相处的时间太长了,程有真也忘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好好想想吧!”邵衡长腿一跨,毫不客气地挤去他身边,一手搂过他,一手点开了终端。


    “你做什么?”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六局的声音忽然传来。程有真抬起头,看到了六局的审讯室。这个房间他并不陌生,当初,他就是在那里被靴子割断了小指。


    “看直播。”邵衡痞痞地回答着,不过目光紧盯着投影,程有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绷直。


    画面里,武装评分员脸上布满淤青,不知道是被谁揍的。他垂着脑袋,只反复说着:“我们只是收到了上级通知,看管这批人,具体的什么都不清楚。”


    “不清楚?!”老六站起身,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把他直接连着椅子打翻在地:“外面铁架子上挂了那么多死人,你不清楚?!”


    这种审讯在白金场不会发生。


    程有真不知为何,忽然地就不想继续看下去了。徐宴到底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应付着这些人和事的呢?那一瞬,或许是共感久了,他竟凭直觉生出一个念头:工厂里发现的那个山潮男人,一定和白金场的失踪案有关。


    “有真,你怎么起来了?”


    “我要去见那个山潮人。”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啊。”


    “我有话要问他。”


    “不可以。”邵衡一下拦住了他,“不差这么两天,你的意识还没恢复。”


    程有真愣了愣:“没有么?”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糕点。不是桂紫糕。可是……他举起来,仔细端详着。他只晓得这糕点不是什么,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等你好转些了,我带你回后山转转,散散心。我们以前一直在密林玩偷袭,还记得么?”“记得,玩得迷了路,夜里都不会监察院。你还替我挨了师傅好几顿打。”


    邵衡笑了。他伸手拨开程有真的碎发,眼中满是关切。“有真,你的根在旧港。”


    旧港个屁!


    他盛铭然又在这里崴脚了!


    这次是爬黑虎丘,脚一个没踩稳,以最高时速从半坡滚了下来,幸亏脑袋刹车,不然就要滚去来因江里头了。他顶着满脑袋的树叶子坐了起来,晕晕乎乎的,一转身就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草!”盛铭然吓得连连后退,“见鬼了!”


    “嗨,我们又见面了。”尔琉人小鬼大地向他招招手。


    “你谁啊?”


    “见了一面,还通话过两次,都不认识我。”尔琉露出关切的眼神,“哥哥的智力是不是比较低?”


    这是在黑虎丘。如果在白金场,盛铭然已经找人弄他了。


    “盛铭然!”秦怒不知从那里跑了出来,头发依旧是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早就破败不堪,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捡破烂的。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盛铭然一骨碌爬起来,走近两步想要仔细瞧瞧,又嫌弃地捂住鼻子,连连后退,“你他妈还是秦怒么?”


    若不是自己的代理监护人,秦怒也很想找人弄他。“给了你定位,你怎么找这么久?”


    “那你看看,你这是人来的地方吗?”盛铭然拍拍裤腿,气不打一出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躲在黑虎丘的密林里,秦怒把福利院遇见的鬼事儿说了一遍。一阵山风吹过,盛铭然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这……犯重罪啊。他看了眼尔琉,又瘦又小,严重营养不良。难以想象其他的孩子受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是啊,他们没有父母,衣食住行全依赖着福利院,怎么敢去求救呢?


    “你怎么不找你爸?”


    “福利院把我们的终端都收走了。我身上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你当时给我的。”她摊开掌心,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躺在那里,上头印着铭晟的logo。那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盛铭然留下的,他原以为不过是走个形式,没想到此刻,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盛大公子心口一热,罕见地涌上几分正义感。他一手叉腰,另一手点开接口,迅速在铭晟资料库里检索联系人。几秒后,屏幕亮起,对面接通。


    秦越川的影像骤然跳了出来。


    “爸!”秦怒脱口而出,整个人扑上去,下一瞬却才意识到这是通讯,双臂空空,抱了个寂寞。


    秦越川脸色一沉:“你怎么弄成这样?不是一直在福利院吗?”


    这次,轮到盛铭然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说了一通,真是天花乱坠,说得秦怒眼皮直跳。最后,她忍不住打断他,对秦越川道:“爸,我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也没办法用接口,我不想被抓走!”


    秦越川竟然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盛铭然摸不着头脑,“你不把女儿接回去?”


    “你没看新闻么?”


    “什么新闻?”


    “大码头一个工厂发现了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人被非法囚禁,其中有一个山潮人。”秦越川的目光缓缓落在尔琉身上。


    尔琉眼珠骨碌一转,显然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秦怒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倒吸一口凉气。


    “和他有关么?”盛大公子依旧在状况外,“有山潮人,你就不能带女儿回家了?”


    秦越川半蹲在秦怒面前,与女儿平视:“薛思文入狱了,转来旧港服刑。旧港现在乱得很,你如果要带着他,那一回来就会被盯上的。”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伸手,将尔琉搂在怀里,语气坚定,“他是我救出来的,他的名字也是我起的。无论他是谁,我都是尔琉的监护人。”


    “姐姐……”尔琉抬起头,眼里泛出些水光。


    秦越川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不自觉叹了口气:“小宝,你想好了么?”


    “我马上要十五了。”秦怒不知是受了什么感染,眼睛也湿漉漉的,“你当年十五岁,就离开爷爷奶奶,去腾川习武。既然你能,我也能。”


    秦越川愣了愣,随即眼底掠过一抹自豪:“果然是我秦越川的女儿。”


    盛铭然站在旁边,依旧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些什么。到底啥时候把他女儿送过去?


    “他的接口能用么?”


    “可以,他没有植入芯片,无法被追踪到。我就是通过他联系上盛铭然的。”


    尔琉牵着秦怒的手,很想对秦越川说,他会保护好秦怒。然而他最后也只是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好吧。”秦越川终于下定决心,“那你就辛苦一阵子。在山潮人案子有结果之前,我们保持联系。”


    说完,他这才直起身,转向盛铭然:“盛先生,这段时间,就有劳您了。您辛苦。”


    “哎不辛苦不辛苦!”


    “我会每日与您联系。”


    “嗯嗯,行……嗯?啥?!”等盛大公子回过神来的时候,秦越川已经下线了。


    他看着面前的空气,又看看那俩小孩,这时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是要我带啊?!


    第62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失踪案交由程有真和徐宴盯着, 唐烨一百个放心。虽然内心焦虑,但她知道,急也不是办法。她已经一夜长大, 晓得如何分离情绪和行动。


    此刻, 她以公司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在唐锐集团。


    这是她第一次管理公司,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大部分的员工都靠AI处理问题, 而公司在架构初期,就已经建立了一套体系。只要体系不崩溃, 换谁来,都不会出现太大的纰漏。这也是唐烨第一次搞懂了自家的产业:人形机器人生产。


    做机器人生意的公司, 如过江之鲫。别说是白金场,哪怕在自治学苑, 在册的都有几百家。老爸一云华大学的优秀高材生, 明明是有机会一飞冲天的, 最后因为各种原因, 干起这份平凡的事业。


    她微微叹了口气。算了, 天大地大,平安最大。翔睿案的风波逐渐过去, 过几天,她就就能将哥哥和老妈保释出来。


    那天她哥哥对她说的话始终困扰着她。她闭上眼, 又试图回忆一遍,一片空白。


    算了,过两天亲口问他吧。


    唐烨起身,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运动衫,开始一个个部门熟悉过来。办公室很安静,大家齐刷刷坐在那儿,闭着眼, 接口闪烁不已。


    大部分的企业已经把寻常的任务上传“零体”,因为人们可以突破物理界限,瞬移至各个区域,增加工作效率。说来可笑,自从《零体计划》全民铺开后,雇主的职责又多了一条:


    确保员工在上线时肉身安全。


    “小唐总,这里我看着。”助理一键启动报警程序,办公室的每道门都亮起了荧光。


    “公司财报我看了,下个月开始,员工可以自行选择是否来公司坐班。”


    助理一愣。


    “我已经在’零体’设了打卡系统。还有,公司36%的岗位都是冗余的,完全可以由AI操作。下午让财务和技术主管过来跟我开个会,一起分析一下。”


    助理默默点头,心中却掀起波澜。在管理上,唐烨竟是个改革派,行事果决,甚至带着几分狠辣。助理望着她,心头忽然升起一种预感:未来的她,会不会成长为一个强大的掌舵者?


    “我明白了。”助理回过神,语气变得恭敬,“您可以上线了。”


    为了避嫌,唐烨在“零体”又建了个工作号:“两片叶子”,搭配一个中年男人形象,手握香茶,快哉快哉。上线后,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小唐总百无聊赖,跑去茶水间喝咖啡。


    你别说,自从离开铭晟后,再也喝不到盛铭然带来的咖啡了。唐烨喝了一口自家提供的豆子,优雅摇晃,细细一品……


    “噗!”


    怎么是豆浆?!


    她拿起包装袋看了一眼,又点开物品详情,是熟悉的咖啡供应商没错啊。打开闻一闻:烘焙得正好。小唐总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调查茶水间阴阳豆子案。


    此时,云频道上一片喧嚣。唐烨刚一登入,消息框便被新闻标题刷屏:“零体”频频出现感统失调,南老师你快回来吧!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遭遇并非孤例。过去两天,游戏里接连爆发大规模的奇怪bug:有人手里明明拿着苹果,闻到的却是柠檬味;有人喝了一口水,却感觉像吞下了火辣的烈酒。


    群里议论四起,猜测声此起彼伏:


    “是不是接口公司要出第三代了?现在偷偷搞内测?”


    “不是接口,是剩下的两个区要开放了。”


    “不是说明年才上线的吗?”


    “内部消息,旧港公共区域的建模已经全部完成,’全域激活’很快就要发布!”


    大家依旧在频道里七嘴八舌,唐烨却只觉得无聊。每逢 Arch 科技有新动作,总会伴随着这类“莫名其妙的bug”,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有技术问题。总之,讨论度是上去了。


    这次要抛出什么新闻,唐烨不得而知。但是直觉告诉她,山潮少女和林述的消失,和那些财团有必然联系。如果他们在此刻放些新闻烟雾弹,可能有真或者徐宴,已经查到了点什么东西。


    想到这儿,唐烨毫不犹豫地切换坐标,径直去了方雨玮的家。


    此时方雨玮正在换衣服,衣服要脱不脱,露出半段腰身,冷不丁就瞥见一个中年男人,头顶两片叶子,出现在他面前。


    “……”这人是老张还是老王?我怎么突然没印象了?今天没约任何人吧我方雨玮堂堂正正做人已经不再接私活了!


    “……”卧槽方雨玮这女的……不是,这男人怎么能扭成这样,谁能拒绝这么一个狐媚子?我打赌一宁要是看到这个第二天就去找师傅还俗了。


    二人在内心疯狂吐槽,以至于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方雨玮把衣摆放下,盯着这位不知名中年男性。


    “雨玮,是我!”


    “你谁啊?”


    唐烨顿了顿,忘记自己声音也换了。“我是你的小唐总!”


    “哈?我吸过你么?”


    “呕!”


    一见那表情,方雨玮瞬间认出了人:“唐烨?……呕!”一想到刚刚的虎狼之词,他也忍不住两眼一黑。“你怎么突然打扮成这副德行?”


    “稳重吗?”小唐总干咳两声,默默欣赏起了自己的新皮肤,“明天再买副手串盘盘。”


    “有真回来了没有?”


    二人点开程有真的号,暗着。方雨玮忍不住担心起来:“不知道有真在旧港怎么样了。”


    “他有联系你么?”


    “没有。”


    不仅是他,徐宴和林述也依旧不在线。林述已经消失第二天,总署那边没有一点消息,而程有真也联系不上,两个人一时间有些头疼。“我们就这么等下去么?”唐烨问。


    “我打算去一趟无壤寺。”


    “无壤寺?和失踪案有关么?”


    “不知道。”方雨玮摇摇头,却若有所思,“我觉得这个病愈出山的欲停方丈,和天眼塔肯定有关系。我想去会会他。”


    “会方丈有必要换上你的流苏碎钻小背心么?”


    “……”


    “还有,无壤寺又不通网,你在零体换有什么用?”


    方雨玮顿时反应过来:“对哦!”


    看他心思不定成这样,唐烨眯起眼。到底是会方丈还是会心上人,她小唐总心中自有判断。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们二人来到无壤寺后才发现,此地挤满香客,院里水泄不通。唐烨和方雨玮乖乖排着队,取了香,好不容易走到大殿,迎接他们的是更长的队伍。


    “今儿庙里有什么节日么?”方雨玮低头问前面的老婆婆。


    婆婆转过头,颤颤巍巍地说:“今天……是……”


    唐烨和方雨玮屏息凝神。


    “是……阿嚏!”


    啧,就不该凑那么近。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


    嗯嗯。嗯?方雨玮眼睛瞪大:我吗?唐烨在一旁不禁好笑:叫你别穿这小背心了,还不信。


    “今天是欲停方丈替世人祈福的日子。”


    方雨玮顺着人群望去,只见队伍尽头,方丈立在来因殿前。


    香客们依次上前,手持三炷香,双眼紧闭,口中默念心愿。待他们行礼完毕,方丈便抬手诵经,掌心在香客头顶上方绕过几圈,仿佛为其祈福消灾。香客再深深一拜,礼毕,轮下一个。


    方雨玮眼尖,瞧见了树后的无人机。它们通体银白,在阳光下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它们根本不是普通型号,是军用机型。天眼塔派无人机来维持秩序,真是好大的阵仗。


    “婆婆,什么福都能祈么?”


    “嗯,我们占了山潮人的光。”


    唐烨与方雨玮双双愣住。


    “方丈说,这是为了感谢上个世纪山潮人对无壤寺的贡献。”


    旁边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低声补了一句:“据说,他能恢复健康,也是山潮人在梦里替他连通了宇宙,才让他脱离肉身痛苦的。”


    队伍逐渐往前,方雨玮忍不住吐槽:“这方丈也挺会蹭热度哈。”


    “嗯,原来网速最快的地方在这。”


    “你以前来抄经,经书里有提过山潮么?”


    唐烨摇了摇头,但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你有没有去过他们的藏经阁?”


    “没有。他们重要的经文都锁在那里,从不对外开放。”


    唐烨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低声对方雨玮道:“走。”二人坏事做惯,只一个眼神,方雨玮就了然了。两人悄然离开香客的队伍,沿着侧廊穿过朱红色的木门。


    寺庙深处静谧,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这方丈为什么要大肆宣传山潮人?”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方雨玮边说,边打头,领着她穿过僧房后的小道,脚步刻意放轻。这里他毕竟熟得不能再熟了。


    “方雨玮?!”


    方雨玮身子一僵,缓缓转身。熟悉的身影扑面而来,他干笑一声:“嗨,小胖法师。”完了,是太熟了。


    小胖法师狐疑地凑上前来,把他和唐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满脸不信任:“你们来后院,是不是想偷吃?”


    话音刚落,方雨玮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咧嘴笑笑,确实还没吃饭,一提反而想起来了。


    唐烨的视线越过小胖子的肩膀。远处一座九层宝塔,楣上悬着金色匾额,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藏经阁”。她悄声启动智能眼镜,镜片瞬间放大视野。


    只见藏经阁铜环发亮,门锁沉甸甸的,看着复杂。面对这种老式锁,唐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突然,她隐约看见个人影从藏经阁后头走来,僧衣宽大,眉目清峻,紧随其后,几个年轻弟子。唐烨连忙将焦距调节到最大。


    方雨玮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小胖跟你说话呢。”


    可惜唐烨此刻全神贯注,脱口而出:“你男朋友来了!”


    “阿弥陀佛!”小胖法师脸色陡然一变,朝唐烨行了个礼,那光脑袋在阳光下,险些满头大汗了。


    “对不起对不起。”唐烨回过神来,也手忙脚乱地鞠躬,一抬头,看见小胖一脸八卦的样子,便问:“想知道方雨玮男朋友是谁么?”


    小胖脸通红,点点头。


    “在你身后。”


    小胖转身看去。就在这时,唐烨拉起方雨玮就往边上跑去,两人一溜烟跑没影了。方雨玮跟她跑得天旋地转,只觉得嗓子冒烟。待身后没有任何人声后,他慢下步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让我……歇、口气。”


    唐烨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往前看去。只见一宁挽起衣袖,亲自拿起竹帚,身后几个弟子弓着身子,有的擦拭木桌,有的抬走破旧蒲团,忙得团团转。


    “他们在干什么?”


    方雨玮愣了愣:“这是偏殿。”


    二人走过去,见偏殿的杂物被清理一空。两名弟子将画轴悬挂在墙上,徐徐展开一卷古画。另一些弟子则弯腰搬运木箱,把印好的彩页、手册摊开在桌上。又有弟子抬进来几排木板展架,一一竖起,展开布幔展。“哗啦”一声,金字在灯影下闪着微光:


    “山潮文化普及”。


    “和尚。”方雨玮走向前。


    一宁见了方雨玮,眉眼弯弯,又瞥见了身后的唐烨,朝她行了个礼。


    “你们怎么突然宣传起山潮人了?”


    听到这个问题,一宁也苦笑一声,讲:“师命难违。”


    “怎么,你师傅的病是被山潮人医好了?”


    “大胆!”旁边一人不认识方雨玮,见他没有用敬语,立刻制止,“休在此地出言不逊!”“无妨。”一宁止住了弟子,将方雨玮带至古画前。


    “这卷是师傅的珍藏,据说出自一名山潮画师之手。”


    方雨玮仔细查看,只见古画描绘着海潮与高山,色彩浓烈。然而仔细看去,高山里层层叠叠,又叠了几道高山与海潮。由于用色大胆,方雨玮越是看得仔细,越是目眩。恍惚间,他似乎在一副二维图片中,看到了诸多宇宙。


    “这是山潮裔的哲学观。”一宁指着画作,一点点向方雨玮解释。


    山潮裔凭借五感天赋,擅长以五蕴入道,色、受、想、行、识,以情缘为始,最后五蕴皆空。得道后,可与浩渺宇宙同频共振。心念一起,便可一念三千,窥见三千世界的因果流转。


    欲停方丈心脉受阻,修行静养了数月。在闭关的时候,所参修的,正是这山潮之道。


    “听上去像平行宇宙。”方雨玮探出身子,看得出神,“怎么画的像南鸿睿的接口?”


    “哦?是么?”一宁嘴上答着,目光却落在方雨玮的腰间,随即微微伸手,僧袍衣袖顺势垂下,将他的腰肢遮掩。


    旁边的弟子见状,脸色瞬间涨红,急忙别开眼。唐烨叹一口气,对刚刚呵斥方雨玮那光头和尚说:“看见没,你说他也没用。他和你大师兄已经进入天地宇宙了。”


    光头和尚憋得脖子粗了一圈。


    正此时,小胖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头满是汗珠。他一眼瞧见唐烨,眉毛立刻竖起,可等他发现他最敬重的一宁大师兄,此刻竟搂着方雨玮的腰,整个人顿时僵住。


    “男朋友”不会说的是大师兄吧?!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以情殉道最为惨痛。方雨玮,你造孽啊!


    第63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林述睁开眼。


    她直起身子, 又按了几下接口。奇怪,怎么突然下线了?依稀间,她记得自己原本正和程有真讨论失踪案。程有真说遇到点意外, 要和方雨玮去一趟深频。可在那之后的事情, 她却怎么也拼不起来,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或许是网络问题吧。林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清水下肚,脑子清明一些。但是……林述皱起眉, 又喝了一口。这水的味道怎么突然怪怪的?过滤器坏了么?


    她转过身子检查滤嘴,突然看到一个人影, 吓得大叫一声,水杯应声破碎。


    此时此刻, 在她的客厅, 那位山潮少女正直直地盯着她!


    “你怎么找到的我家?”林述快步走上前去, 发现她非但没有受伤, 还穿得干干净净的。她心中有千百个问题, 但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因为他们无法交流。


    “有人来叫我,我就出来了。”


    少女嘴唇开合, 发出了清晰的中部语言。


    林述刹那间松开手指,连连后退。她戒备地观察起自己的客厅,随后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往自己手指割了下去。一条血线沁出,她也感受到了明显的痛意。


    “你别怕,这是真实的世界。”


    “你是谁?”她沉下了脸。


    “我还是我,只是带你去了另一个‘可能性’, 你也可以继续把它理解成时空。”


    林述丝毫没有理会“她”的鬼扯,径直去联系刘光明。等了许久,光屏上才闪出一个影像,却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刘光明留着一头卷发,整个人瘦了一圈,大肚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花花绿绿的衬衫。他怀里抱着一把吉他,神情轻快。“你谁啊?”他挑眉,语气随意,丝毫没有法官的气质。


    林述怔了怔:“……老师?”


    刘光明愣了片刻,凑近光屏,仔细打量她的脸,终于恍然大悟:“啊,你是当年铭晟那个姓林的实习生吧?我带的你!”


    林述眉头紧蹙,说不出什么,只能沉默凝视着他。反倒是刘光明笑得很开心:“这都快二十年了吧?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干过法律这一行。”


    “您……现在在做什么?”


    “遵循内心,搞音乐。”他扬了扬手里的吉他,神色悠然。


    “您对法律失望了么?”


    刘光明沉默下来,许久,他叹息般吐出一句:“自从天眼塔拍板,白金场的核聚变不纳入军控起,我就失望了。”


    林述怔住:“可是,正是因为当年氘、氚没有军控,Arch科技和其他公司才很快做出了新产品。”


    “问题在于,只对白金场开放,却对旧港和自治学苑进行梯级管控,这会导致很严重的社会问题。”


    林述想辩驳,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刘光明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像是看着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你还年轻,那些代价你看不到。”


    林述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在翔睿案的立场,在这一瞬对调。不知道这位刘光明如果晓得他亲自通过了人体实验伤亡容许法,会是怎样的表情。


    “哎,改天约个时间聚聚吧。”刘光明挥了挥吉他,语气轻快地结束对话,“我们正在排练呢。”


    影像骤然消失。


    林述停顿几秒,又想尝试其他人,然而她此时才意识到,她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可以联系。她将这辈子的热情投入于案子中,转身一看,孤家寡人。除了法律,似乎没有什么人在意她。


    尝试着联系程有真,可惜讯号总是终端。在一旁的少女淡淡开口:“在这个可能性里,程有真已经死了。”


    林述呼吸一滞,抬起头。


    “程有真六年前被人打死在旧港监狱。”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所有可能性都是真的。或者说……都不是真的。”


    听到程有真死去的消息,林述心里一空。这是她第一次大脑无法处理任何讯息,逻辑溃散,被她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渐渐地、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最后连成了大雨一片。


    从没有人在意过她。现在,连徒弟都没有了……她还没有机会把自己所有的学识教给他们,还没来得及了解他们的性格,知道他们的过往,甚至与他们吃上一顿饭。


    她林述,做人真的很失败。


    少女见她这样,眼中满是担忧:“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在帮我,我也很想帮你一次。可是……”她说着说着,突然表情开始痛苦,脸逐渐扭曲。


    林述吓得后退一步。


    下一秒,对方的五官组成了南鸿睿的模样。


    “好久不见啊,林律师。”


    看到程有真后,那个山潮男人终于肯配合了。


    他指了指程有真的水滴形脑机接口,示意他打开。邵衡立刻阻止了:“不行。不能让他再害你一次。”


    山潮人抬起眼皮瞥了眼邵衡,似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程有真眉头紧蹙,心中权衡片刻,还是决定冒这个险:“哥,你在外面等我。”


    “什么?!不行。”


    “你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哥,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你变了很多,我也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邵衡凝视着他,神色复杂。良久,才低声道:“好吧……”他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房间只剩下程有真与那名山潮人。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启动了接口。再次睁开时,周围景象并无变化,唯独山潮人开口,说出的却是流畅的中部语言。


    “程有真。”


    他愣了一下:“这个接口……是翻译器?”


    “不是。”山潮人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带你跳进了一个没有语言障碍的可能性,你就当是平行宇宙吧。”


    程有真屏住呼吸,努力消化着这句话。既然要依靠接口才能实现,就说明这不是幻术或戏法。这一幕,竟与徐宴曾经展示的“意念创造”极为相似。等等……南鸿睿正在开发的意识投射器,目标不就是这个吗?


    然而,山潮人接下来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们正被旧港围捕。”


    “什么?!”


    “林律师,不要害怕,你依然在自己的家中。”南鸿睿唇角一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情绪太激动。”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机接口,语调里隐隐透着威胁:“意念一乱,可容易出事故。”


    林述迅速整理情绪,冷冷开口:“我的山潮客户,是你们拐走的?”


    “‘拐’这个字眼,多难听啊。”


    “她人现在在哪里。”


    “你的那位客户,年前非法入境,被移民局抓了,这可是铁打的犯罪事实。”南鸿睿语调一转,仿佛在讲一个笑话,“幸好六局局长大发慈悲,把她送去福利院,衣食无忧。没想到她不知好歹,反倒把人打伤,畏罪潜逃去了白金场。你说,这种事,放在法治社会里,讲得过去么?”


    “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福利院时,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她的恩人吧。她托我转告你一句:被关在总署失去自由,从来不是她的本意。林律师,你还是别再苦苦追查了。”


    “那你让她亲口跟我说。”


    “亲口?”南鸿睿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锋利的嘲讽,“她说了你又听得懂么?收手吧,林律师。本就没有任何受害者,你自顾自地去查,不怕伤及无辜么?”


    林述咬紧牙关。


    “上一个案子,你非要揪住我不放,结果呢?”南鸿睿逼近一步,“你的宝贝徒弟唐烨,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家破人亡。”她步步紧逼,没有一丝悔意,反倒冷笑着质问:“这一次,又是你挑的头。程有真去了旧港,你就不怕他步了唐烨的后尘?徐宴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林述只觉得喉咙发紧,胸膛剧烈起伏。


    南鸿睿逼近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声音压低:“林述,你要是害死了程有真,你拿什么来抵罪?”


    “他不会死!没有人会死!”


    “怎么?怕了?”南鸿睿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按下林述的接口。


    霎那间,天旋地转,她们退回某个宇宙维度,这里淅淅沥沥,林述心中的那场雨化作实体将她浇透。


    “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的平行宇宙。”


    南鸿睿指尖轻点,一颗雨滴骤然亮起,荧光在空中迸散,三维折叠成一幕幕宇宙。


    这个宇宙,徐宴战死。


    那个宇宙,程有真倒在血泊中。


    再一个宇宙,唐烨锒铛入狱。


    换一个,刘光明身陷囹圄。


    还有的宇宙,内战,生灵涂炭。


    雨滴与现实交错闪烁,像是无数可能的命运压向眼前。林述摇头后退,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见着每一个人宇宙,自己头破血流,法律却依然被践踏,她心中遵循的公正与正义,轰然地,全部浇在她身上,将她席卷,淹没。


    林述一瞬间失声,被浪卷入万米高空。头……好痛……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把她劈成两半。她痛苦地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脑电波在颅内疯狂放电,滋滋作响。


    不可能!他们不会死!没有人因我而死!


    眼前的宇宙顷刻间碎裂,化作无数雪花般的裂片翻涌、重叠、交错。


    不会死!她没有做错人和事!她没有害任何人!坚持正义不会错!


    意识在狂暴的撕裂感中摇摇欲坠,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脑袋四散成无数碎片。


    忽然,一阵凉意拂来。一双柔软的手,稳稳地拥抱住了她。


    “Mai-lun shao ei.”


    洪水悄然散去。


    凶猛的浪不见了。雨声渐小,温柔的话语呢喃在她耳边。林述的心跳恢复成有节律的状态,逐渐平复了情绪。


    “愿你的心与潮同息。”


    她闭上眼,任自己在水中摇摆。


    呵……她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那些她在法庭上拼死守护过的人,终于冲破阻碍,来到她身边,抱住了她。


    “我们原本,只想去白金场找家人。”山潮男人开口,向程有真讲述着他的遭遇。


    山潮裔人搬离城市腹地,实属无奈之举。


    古籍记载,山潮族人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这些并非全是虚构的神话传说。山潮族人的基因特征十分独特,不仅体现在外貌上,更体现在他们超乎常人的五感能力。


    族人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成为佼佼者。他们在中部地区开枝散叶,与当地人和谐共存。


    然而,当山潮族人与中部人通婚后,他们的后代,无一例外,失去山潮族独特的基因特征,变得与常人无异。少数保留异能的后代,虽然智力超群,却常常伴随高功能自闭症等认知障碍,令人扼腕。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山潮族逐渐选择族内通婚,慢慢疏远了中部地区。血统越纯正的山潮族裔,五感能力越发突出。


    然而,随着科技的进步,噪音、污染以及各种实验的干扰,令山潮人无法忍受。尤其是核聚变技术发展初期,环境破坏尤为严重。山被采,海被填,这些都与山潮族世代信奉的“天人合一”理念背道而驰。


    最终,山潮族人选择退隐山林,过上离群索居、与天地宇宙重新连接的生活,以守护他们独特的血统与信仰。


    这一举动,成为了改变两个种族的关键点。


    家人留在了中部,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这就导致许多的山潮人,在边境内外两头奔波,有些则想要回三区寻根,寻找自己的祖父祖母。


    起初,移民局对此并无异议,只要签证齐全,便可自由往来。


    然而,一切在某一天发生了转折。随着AI科技得到了突破,人们逐渐发现,与中部人相比,山潮人的意识,或者说精神力,竟是驱动虚拟现实,和意识提取的核心要素。


    他们需要大量纯种的山潮人!


    就在那一刻,人,不再是人了,而只是冷冰冰的货物。山潮人成了炙手可热的“资源”,非法实验室甚至明码标价悬赏,一个山潮人能换多少钱。


    人心扭曲,世界化作人间炼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暗处横行。


    大批手无寸铁的山潮人,如受惊的鸟群般四散而逃。他们根本无力抵御脉冲枪与无人机的围剿,更无法在旧港冰冷的子弹雨中活下来。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山潮人作出了最终的抉择:他们不再说中部话,也不再使用古老的山海话。他们创造了一门全新的语言,一种绝对封闭的、不会外泄的语言。


    在这门语言里,中部人永远无法学会,也无法理解。那是山潮人最后的屏障,也是他们与世界彻底决裂的证明。


    “为什么……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程有真怔怔地听着,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们当然要抹掉这段历史!”男人神色一沉,眼底涌动着压抑的怒火,“这是一场种族屠杀!”他压低声音,却字字铿锵:


    “评分系统,就是为了掩盖这血腥真相而设的!”


    为了掩盖丑闻,中部地区的所有新生儿都被强制植入芯片,统一纳入监控体系。原有的身份档案被悉数销毁,曾经的经济与政治中心逐渐从旧港,转移至白金场。随着天眼塔的建成,所有涉案的新政系统与科研机构,在档案中被彻底抹去,仿若从未存在。


    “评分系统”成为完美的幌子,它掩饰了天眼塔的极权统治,让资源得以更集中、更高效地被掌控。


    山潮族人因此立下重誓:永不踏足中部一步。


    男人指了指程有真的太阳穴,继续讲:“你们脑机接口的灵感,就是从山潮人的天人五感感应来的。”


    “接口技术?它问世不过十几年。”


    “你有所不知,当年,我的曾祖母,一名山潮人,曾是云华大学的校长。她提出了脑外机接口,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然后呢?”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低沉,眼底满是哀伤,“然后就是曾祖母被人,活生生地当成了第一个试验品,被她的中部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他顿了顿,卷缩起身体,微微颤抖:


    “为了这项技术,他们不择手段,收买移民局,追捕我们山潮族人。一个接一个,被源源不断送进实验室,成为脑机接口的’能源’。”


    程有真无法宽慰他。南鸿睿的案子才判完,这人间惨剧,几十年后还在上演。


    “也正因为有成千上万山潮人的牺牲,几十年前还停留在雏形的设想,才走向了现实。否则,哪来什么‘接口上市’,哪来如今这副光鲜的科技神话?”


    “你为什么挑中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难道你从没有怀疑过……”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捻起程有真的一缕头发:


    “你,也是山潮人么?”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程有真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第6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林述睁开眼。


    只见客厅被层层电子警戒线包围, 蓝光闪烁,水池边倒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根本没有玻璃碎片四散的痕迹。她抬起手, 指尖光洁无痕,哪里还有被割伤的痕迹?


    她猛然她起身, 翻开柜门,手探进去, 那只本该被摔碎的杯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林述几乎不敢呼吸, 取出杯子,倒满水, 一口仰头灌下。


    是熟悉的味道。


    她回来了。


    林述飞快地运转着逻辑:客厅被警戒线封锁, 这说明外界已经察觉到自己出了事。最有可能的, 是有真发现了异常, 毕竟他是自己最后联络的人。在他们眼里, 自己恐怕是凭空消失了。


    消失?林述心口骤然一紧。那不正是山潮少女的遭遇么?


    理智提醒她,此刻应当立即通知徐宴和程有真, 可另一个时空的冲击太过强烈,几乎将她的思维撕裂。她只能再次抬杯, 将冰水灌入喉咙,逼迫自己冷静。


    握着水杯的手不停地在颤抖。


    如果根据直觉,告诉徐宴和程有真,并且继续追查,他们俩……会死。她曾亲眼看过十个平行宇宙的走向,在每一个宇宙,她都固执地坚持真理, 而所有人的结局,皆是惨死。


    林述再次扬起头,泠冽的水从食道流下,竟然激得她浑身发冷,这下,她连身子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这是林述人生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方向。手冰凉,但是眼泪却是热的。她愣愣地抹去,竟意外发现自己在流泪。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呢?越是在关键时刻,她难道不越是该冷静么?


    然而接口仿佛被下了诅咒,仿佛她只要按下去,活生生的人就会被她炸得血肉模糊。


    林述闭上眼,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几分钟后,她骤然睁眼,抓起外套。没有再多犹豫,她径直迈过那道电子警戒线。客厅里警报声骤然大作,然而,她已经顾不得了。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破南鸿睿给她下的咒。


    刘光明没想到自己的爱徒会在大半夜过来找她。


    “你疯了?”他连忙把林述拉进屋,此刻妻儿已经睡下,他见着昔日爱徒满脸惊恐,衣衫不整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会儿林述刚毕业,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得罪白金场大佬的活。当时铭晟没人想接,就推给了这个女实习生。她签下合同的第一夜,就是如此,浑身湿淋淋地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被人打了。”


    这是林述第一次开口喊自己老师。


    “老师。”眼前的林述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再开口,眼中好像有什么变了,但又没变。


    “怎么了?不是要跟我决裂了么?”


    “你对法律失望了么?”她还是一贯如此,没有任何废话,单刀直入。


    刘光明愣了。她大半夜跑那么远过来,就为问自己这句话?徒弟的眼神炙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看着了。他去高法太久了,久得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是讲师时,一双双年轻的眼睛盯着自己,求贤若渴,渴望知识,渴望正义。


    那时候,人还会对未来充满希望,会对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


    “没有。”刘光明斩钉截铁。


    林述心头一动。


    “我还在坚持着我心中的法,用我的方式。”


    “如果有牺牲呢?”


    “在我眼睛里的,我会去救。可在我眼睛之外的,我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我不是神。”


    “当年天眼塔颁布新法,核聚变不纳入军控,你没有失望么?”


    刘光明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失望过。”很快,他语气又坚定起来,“但是,失望过后,更要振作起来。既然旧的秩序崩塌,就该有人去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林述,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干脏活。”


    刘光明看着自己这位漂亮的徒弟。


    翔睿接口案的事,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徒弟可以继续漂漂亮亮的,口中高喊理想和正义。那些脏话,就由自己这个糟老头子来。


    过了许久,林述长叹一口气,神情松懈了下来:“我明白了。”说完后,她也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刘光明摇摇头,苦笑一声。这徒弟这副臭德行,真是永远不会变。


    林述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一边步履匆忙,一边按下接口。


    “徐宴,我回来了。”


    “嗯,是南鸿睿,她威胁我放弃调查山潮人失踪案。但是南鸿睿在第十介入所,所以,我合理怀疑,丁容也参与其中。”


    “好。对了,你联系得上有真么?”


    “……好吧,你不用着急,他在旧港不会出事。”


    那头,徐宴在收到林述的消息前,就已在第十评分局介入所。


    丁容勉强才打算休息,接到来报,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十局,一进门就被手下拦了下来:“组长在审讯室。”


    “审谁?”


    下手打开终端,瞬间,那尊大佛的影像跳了出来,眉目冷峻,比平日里还显得不近人情。“他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发好大的火……”


    丁容凑近画面,发现徐宴并没有用投影,而是结结实实地面对着南鸿睿本人。他手插在口袋里,死死地盯着对方。和他上过战场的或许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先是程有真的朋友,然后是林述,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宴,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冲昏头脑了?是程有真他们先骚扰的我,我才自保的。”南鸿睿穿着囚服,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但是精神看上去依旧很不错,“还有,我从没有碰过林律师。”


    “自保?”徐宴嘴角微微挑起,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要是想问我三代接口的事,那我无可奉告。”


    “我不需要问你任何事。我想知道的,我自会查。”他俯下身,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讲:


    “我过来只是通知你一下,如果再搞小动作,我有一千种办法把你调去总署,更有一万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看到这儿,丁容忽然觉得头大。看样子徐宴不是找南鸿睿晦气,而是过来敲打自己的。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忽然扭头看向了摄像头。目光在那一瞬间与丁容对上。


    投影外的丁容一愣。先前的倦意一扫而光,她沉下脸,关闭投影,迅速赶到了审讯室。


    “组长,怪我不好,没把犯人看好。”丁容快步上前,站在徐宴与南鸿睿之间。她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影,几乎将南鸿睿完全遮在身后。


    “组长,我丁某人向您赔罪了。”


    “她为什么可以使用三代接口?”


    “实不相瞒……”丁容微微躬身,额角渗出冷汗,“第三代接口才刚投入研发,南老师是唯一真正清楚这个项目底细的人。五年内突破三代技术,是天眼塔亲自下给Arch的死命令。盛总也实在没有办法。”


    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南老师……咳,南鸿睿,希望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需要你先是绑山潮人,再去绑林述?”


    丁容的腰弯得更深,但是过几秒后,她的头抬了起来,直视着徐宴的眼:“组长,山潮人的事,我一定给你答复。至于林律师……真的和我十局没有关系。”


    徐宴观察几秒,姑且信了她。


    “那名山潮女性,原本确实是我丁容从旧港移民局接收来的。”


    “嗯。”


    “当时介入所女区已经满了,我就按照流程,转去总署。”丁容见徐宴神色松动,便站直身子,向他汇报起那名山潮少女的事。


    其实,丁容对这名山潮人也相当头疼。最初按照计划,是先将她安置在总署,谁料在转运的途中,她不知道使了什么戏法,在评分员眼皮子底下溜走。好巧不巧,被林述发现了。


    所以她再次出现在总署的时候,丁容是吓了一大跳的。


    不过,丁容汇报时避重就轻,将六局、福利院和翔睿研发之间的勾兑与内幕全都瞒下,用一套春秋笔法掩盖了过去。然而,这些对徐宴来说已经够了。


    丁容的态度是最好的佐证。她如此看重那名山潮少女,又一而再三地庇护南鸿睿,背后必然存在某种无法割裂的联系。


    只不过,旧港现在想方设法扣着那群涉案人员,而程有真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想到这儿,他转身而去,皮鞋在地板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待他走远后,丁容与南鸿睿对视一眼。


    “你动林述了?”


    “不是我。”南鸿睿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的三代接口早被他收走了。”


    丁容皱起眉:“也不可能是老六。他压根不会动白金场的人。”


    “那会是谁呢……”


    二人陷入沉思。


    程有真不让徐宴去旧港,他便遵循承诺,乖乖回了家。然而现在,没有人能联系得上程有真,这令他烦躁不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宴,你需要我定位程有真吗?”天花板亮了。


    徐宴忽略了它,只坐在沙发上,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


    “监测到徐宴压力值上升,播放安抚画面。”


    默默闪了两下,突然,客厅里出现了程有真的影像,他此刻正蹲着,一边笑,一边喊着机械臂的名字。机械臂听到了程有真的声音,立刻启动,移动到了客厅来。歪着手指,看着全息投影。几秒后,它缓缓移动了过去,试图让程有真摸摸它的脑袋。


    真傻,明明知道是假的,也能得到温暖么?


    机械臂展开手指,和以前一样伏在程有真身边。


    徐宴不曾想过,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守着假的幻想总好过一无所有,人有时候只遵循□□的本性,表现得有智慧的机械AI一摸一样。


    面对虚假的程有真,他内心毫无波澜。然而,身体却鬼使神差地放松了下来,并且,他闭上眼,登上了零体。


    111。


    这个号比程有真更凄惨,程有真至少还有三五好友,但是111只有“111不要脸”那一个联系人。


    等下……


    徐宴蹙眉,以为自己看错了。程有真怎么在线?!


    看到那个亮起的小人,他心中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一群人都在找他,他在旧港玩失踪,现在大半夜地偷偷上线,这算什么意思?就在这时,他步子一顿,伸手摸了上自己的胸膛。


    心脏有节律地跳动着,很快。


    他在愤怒。


    这种感觉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了,陌生得,仿佛隔了好几个宇宙。他一瞬间恍惚:自己的病情……是不是好转了?


    会生气,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心、有血、有感情的人?那么,他是否也值得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冰冷的机器?


    可惜,当他开始思考的时候,胸膛的那股火焰又灭了。情绪倏然消失不见。徐宴垂下眼,愣愣地站在原地。


    由于旧港正在建模,来因江对岸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像素,远远望去,宛如万家灯火。可在这深夜的“零体”里,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若灯火对岸有人看过来,白金场,才是无边无际的寂寞之海。


    此刻,凌晨三点,程有真坐在来因江畔的巨石上,徐宴站在家中的客厅。


    二人脸上,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第6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程有真在来因江畔坐了一整夜。


    然而, 或许是因为肉身正安静地躺着,他丝毫没有倦意。在第一缕朝阳透过窗时,他起身, 将头发向后梳起, 一丝不苟。


    随后他穿上一贯的衬衫,白色布料落下, 疤痕满布的皮肤被悉数遮盖。自下摆开始,他一粒粒扣上纽扣, 最后,收紧袖口。


    过往的所有伤痕都牢牢地封在了布料之下。


    光打上他几乎透明的皮肤, 墨瞳,黑发, 目光决绝。肩胛骨已经不再作痛, 过往种种, 譬如朝露。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他都要自己找出真相。“程有真”是谁, 由他程有真说了算。


    邵衡见到他的时候一愣:“打扮得这么漂亮?”


    程有真戴上手套,讲:“我要出去一次。”


    “去哪儿?”


    “医院。”


    邵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犹豫:“不然让老六派人吧,我们没有资质。”


    “你没有, 但是……”程有真穿戴整齐,朝他笑了笑,“别忘了,我是律师。”


    邵衡愣了愣。此时他才第一次有了实感,自己这个小师弟确实已经变了。或许,他从一开始就轻看了他。


    如第一次穿上正装,见他的第一个客户一样, 程有真带着齐全的材料,来到了第一个病人面前。他正是铁架上的受害者之一。那天在工厂,他的四肢被残忍砍断,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但奇迹般地,生命体征仍然稳定。今早医生才发来通知,他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


    见到程有真后,这位受害者瞬间落下热泪。


    程有真坐在他的床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您好,我是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程有真。您愿意让我为您提供法律援助吗?”


    病人颤抖着点头,开口,声音沙哑:“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你了。你……就是那天把我们救下来的那个人。”


    程有真没能想到,这些受害者会把他的身影刻在记忆里。这一刻,他的职业身份与救人的本能,重合在了一起。


    “你还记得自己的遇害过程么?”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医务室,但是很大,设备齐全,医生围在我身边,给我做各种检查。”他说着,呼吸有些急促,“然后,我就又昏过去了。”


    “你能描述一下那个医务室的细节吗?”


    病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空洞,随后缓缓摇头:“完全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像消毒水,更像是……花香,闻着让人很放松。”


    程有真在本子上迅速记下“催眠/麻醉可能”,抬眼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第二次醒来时,四周传来什么’排异反应’的声音,说实验失败,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久之后,就于是我就被当成垃圾一样,运回了工厂,扔在铁架上。”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他轻声安慰:“您现在很安全,这些细节对案件非常重要。我会帮您,把一切都查清楚。”


    邵衡双手抱胸,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病房的门一开,他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还是和人体实验有关。”程有真调节着智能眼镜,神色凝重,“只是病人记忆模糊,关键细节缺失。得等其他受害者醒来,才能做更完整的笔录。”


    他脚步顿了一顿,低声问:“犯罪嫌疑人,已经转去白金场了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哎,你现在要去哪儿?”


    “你想一起么?”


    “肯定啊,走。”他毫不犹豫,抬腿跟上。


    “哪怕不知道目的地?”


    二人并肩往前走,邵衡听了他的问题微微皱眉,习惯性地要揉他头发,发现他的发型已经不能再被自己随意揉搓了。“有真,我知道你变了很多,但是我没有变。”


    程有真愣了一瞬,眼神微动。他头一次露出了个笑。


    “以前,哪怕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我们总是跟上彼此,同进同出。”


    走廊的尽头逐渐亮起出口的光。


    “你决定离开旧港的时候,我伤心了好久,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


    “对了,那个山潮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那里。半晌,他讲:“没什么,听不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师哥,说完后,有些愧疚。


    邵衡观察着他的表情,撇了下嘴角,不再追问:“可能觉得你最顺眼吧,毕竟你长得和他们很像。”


    程有真心跳加快,没有做声。


    “又是山海出生的。”


    “哥!那个……那个山潮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当然是留在我监察院,慢慢调查。”邵衡眼色一暗,气压瞬间低了。程有真了解师哥的脾气,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目的地。前方,正是那座工厂。那夜,一切发生得过于匆忙,程有真根本无暇细查。他学着徐宴平日里的样子,将手套收紧,随后大踏步走了进去。


    铁架、破损的围栏与残存的血迹,依旧在那儿。副手带来的人将犯罪现场保护了起来,然而由于管辖地特殊,六局的人也来了,在僵持之下,两组人谁也没有开展调查,只等着天眼塔的命令。


    邵衡见程有真走向铁架,问:“从这儿开始查起么?”


    “嗯。”程有真调整眼镜焦距,铁架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刻痕。他连忙继续放大:“这编号的格式,好眼熟啊……”他录下编号的影像,手指在空气中划动,试图连接数据库,查询编号的出处,但屏幕上却跳出一个提示:【无信号】


    在白金场呆久了,他一时间忘了旧港不是每个地区都联网。


    程有真皱眉,从原地起身,缓缓走到那堵墙边。那一夜,正是这两面墙里暗藏的武器袭击了他们。此刻,武器槽依旧敞开,但诡异的是,每把武器上本应该有编号,而它们没有。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照在枪身上,反射出奇怪的光泽。照这涂层来看,应该都是非标制品。


    最令他困惑的是,这些武器,当时究竟是如何启动的?


    评分员在排查时已经确认,厂内既没有红外感应,也没有AI生物检测系统。那么,那一夜的袭击必然是人为指令的结果。有人下达了启动命令,可那时外厅里,分明只有他和师哥两人,当时也并未惊扰到里屋的评分员。


    难道有人在跟踪?


    不对……程有真突然想起什么,霎时愣住。


    准确地说,那晚上是三人!徐宴当时通过共感技术,与他一同“置身于现场”。想到这儿,师哥平日挂在嘴边的话,第一次真正钻进了程有真的脑子里:


    要小心徐宴,他在利用你。


    脑机接口莫名发烫,程有真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黑暗却更清晰地勾勒出徐宴的面庞,他发丝的眼色,睫毛的弧度,鼻梁线条……该死,再想下去,就会触发紧急联络。


    哦,不对,那项功能早就被他亲手关掉了。


    程有真睁开眼,胸腔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疑惧,抑或是别的什么?不过,心里有一个念头无比坚定:如果徐宴真的像外界所说,完全服从天眼塔的命令,哪怕只是一个动作、一道眼神出卖了自己……那他程有真,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算了,工作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将奇奇怪怪的思绪压下,掏出扫描器,进行弹道分析。只是,连这个扫描器都是徐宴给他的……怎么回事?紧急联络功能明明关了,可徐宴的影子却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这关不关有什么区别!


    “有真,我去里屋。”邵衡打断了他的思路。


    “啊,咳咳,好。”


    他将思绪收回,扫描器对准一把突击步枪,屏幕上迅速生成弹道轨迹模型。这弹道曲线非常眼熟。程有真盯着数据,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爆炸的火光、飞旋的子弹……


    是翔睿工厂那次?不对,白金场的货和眼前这些明显不同。是旧港六局,与靴子交锋的那回?也不像。记忆骤然卡壳,但直觉告诉他:这批武器的弹道特征,他绝对,非常熟悉。


    此时,邵衡的声音从接口传了过来:“有真,有发现,你最好过来看看。”


    程有真收起扫描器,小心翼翼地绕开现场遗留痕迹,来到了里屋,推开铁门。邵衡站在货架前,撬开了一个箱子。程有真过去一瞧,引入眼帘的,是一排崭新的二代接口!每个接口都装在保护盒中,表面刻着复杂的电路纹路,和平日里的完全不同。


    程有真拿起一枚,观察着:“他们说的实验,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很有可能。据我所知,大码头和西黑虎两个区都在研发自己的接口。”


    “为什么?”


    邵衡冷笑一声:“谁知道白金场发的货,里头藏了些什么东西呢。”


    接口一共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和他们解救出来的人质数量相同。不,准确地说,是和中部人的数量相同。至于那个山潮人,他当时没有佩戴任何借口,程有真到现在都没搞懂对方是怎么和他共感的。


    他迅速拍摄接口的细节,准备将所有证据打包上传。


    “你打算提交给总署么?”


    “对。”程有真不假思索,调出任务栏,眼前立刻跳出蓝色的界面。就在他按下上传键的瞬间,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工厂深处传来。


    他的手一顿,与邵衡对视一眼。


    监察院出身的第六感,让二人做出相同的动作:看向窗户。


    “你先走!”邵衡不由分说,一把拉过程有真,如以前无数次训练一样,将他举起。程有真整个人被扛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他腰腹发力,脚一踏窗台,一只手捏住窗框,另一只则反手攥紧了邵衡的手腕。“哥,拉紧我的手!”


    窗框隐隐传来震感,像是巨兽在地下苏醒。程有真的瞳孔猛地收缩,经验告诉他,这是爆炸的前兆。话音未落,火光便像一头怒吼的猛兽,从屋内轰然窜出。


    两人几乎在同一刹那腾空而起,一前一后,跃出窗外。邵衡翻滚几圈,才卸去那股力道,起身后看也没看,一把拽起程有真。


    “快跑!”


    两人拔腿狂奔,然而前方赫然是一堵近三米高的围墙,墙顶嵌满铁刺。“上!”邵衡低喝,双手已经扣住墙面粗糙的凸点。


    如之前一样,他在下,程有真踩着他的后背一跃而起,攀上墙面。可惜墙面老旧,表层的砖灰一碰就簌簌掉落,程有真手掌刚搭上去,手心一滑,整个人险些坠下去。“小心!”邵衡眼明手快,铁扣住程有真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墙面,青筋暴起。


    “别松手!”


    程有真重新抓稳墙面。他的手臂肌肉紧绷,鲜血从指尖渗出。就在这时,身后再次传来轰鸣声,只见工厂深处腾起一团火光,气浪如海啸般扑来。


    要爆炸了。


    程有真猛地一蹬墙面,借力翻上墙顶,铁刺擦过他的手臂,血溅出。管不了这些了,他迅速转身,伸出手拉邵衡。邵衡一跃而起,两人合力攀上墙顶。墙面在爆炸的冲击下开始龟裂,砖块如雨点般坠落。


    “跳!”


    两道人影从三米高的围墙落下,此刻,多年前二人一起训练的画面与现实交叠。


    下一秒,滚烫的冲击波冲来,工厂的天花板轰然坍塌,钢筋和混凝土如雨点般砸下,烈火熊熊,吞噬着一切。铁架上的武器和箱子在高温中瞬间化为灰烬。


    程有真的耳朵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灰尘和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电子眼镜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屏。


    现场唯一留下的证据……全没了。


    第66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来自六局评分局的车辆, 缓缓驶入总署的特许车道。车门被依次拉开,一批批涉案评分员被押解着走下车,换上白金场的约束环, 转移至总署。


    一切进展顺利。


    徐宴看着现场投屏, 目光冷静。他原本料定老六会故技重施,找出千百种借口, 什么车坏了、路封了,信号中断了, 连交接文件都能出点岔子。过去每一次移交,至少得拖个两三天。他眉心微蹙, 好奇这次旧港会整点什么幺蛾子出来。


    “组长。”副手慌慌张张地跑进办公室。


    果然,墨菲定律来了。这次不是什么幺蛾子, 是个大动作。副手简单地把旧港的情况说了一下, 徐宴没听他说完, 便要起身。


    “哎, 组长你做什么?”副手下意识挡在门口, “你要去旧港么?”


    “嗯。”


    “那这些人怎么办?”


    徐宴动作一顿,有些犹豫。副手察觉到他的迟疑, 立刻调出现场投屏。画面铺满整个办公室。


    硝烟翻滚,遮天蔽日。数架无人机在低空盘旋。总署的机动部队已在第一时间抵达, 黑色装甲车封锁外围,特勤冲入废墟,个个全部荷枪实弹。


    更糟的是,不知道谁透露的消息,大码头的记者竟然也伺机而动,带上直播设备,赶至现场。不过, 在画面一角,徐宴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硝烟下,他正单膝坐在地上,低着头,给自己手臂缠纱布。


    徐宴立刻切入通讯。


    接通的瞬间,程有真似乎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抬头就说:“我没事,就是爬墙的时候割破了手。”


    “肩伤呢?”


    “子弹穿透,伤口平整,所以现在已经好差不多了。”程有真语气淡淡,随手拉紧绷带,抬眼望向上空,目光锁定离他最近的一架无人机,仿佛试图与摄像头对视。“你知道,我一向恢复得快。”


    二人眼神对上。


    “恢复得快不代表你可以一直让自己受伤。”


    恍惚间,程有真觉得这说话的口吻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帮我顶一下现场。一处理完交接,我就马上赶过来。”徐宴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偏偏在此刻爆发。对方算准了他无法离开白金场,才挑了这个时机,在大庭广众之下毁灭证据。只是,“他们”是谁,徐宴心头一阵空白。


    嫌疑最大的是丁容和南鸿睿,但他们显然不知情。


    “林述目前一切平安,你放心吧。”


    “太好了。”程有真笑笑。


    徐宴一愣。


    程有真的反应淡淡的,这太反常了。他仍记得两人分别时,程有真还为了让自己优先考虑林述,闹得不欢而散。按理说,现在听到林述已被救回,他该高兴地不停追问才对。


    先是主动关闭了共感,然后又整整失联二十四小时,程有真这期间,一定经历了特别糟糕的事。


    “你虽然人在旧港,但是……”他罕见地开始斟酌语气,“你……可以每天都和我们联系,至少让我们知道,你一切都好。”


    程有真随即神色变得微妙:“徐宴,我只是昨天一整天没联系你罢了。”


    “……是么?”徐宴罕见地尴尬了一瞬。他觉得日子都快一星期了。


    一时间,二人无话。一阵硝烟飘在他们之间,暧昧地将两人隔开。


    副手终于忍不住催促:“组长,六局的人在等着你交接。”


    徐宴喉结微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那头,邵衡站在远处围观了全过程。待通讯断后,他走去程有真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次你做的很好。”


    程有真抬起头。


    “闹了这么一出,天眼塔必定不会让徐宴有好日子过。”


    “你们到底和徐宴有什么深仇大恨?”


    邵衡没有正面回答,只问:“找到你妈妈后,你会回旧港来么?”


    “会。”程有真斩钉截铁,“山海是我的家。”


    “那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零体”上一次那么热闹的时候,还是还是南鸿睿一案直播。这次,神秘的总署负责人,组长,首次出现在公共视野,现场指挥。


    “徐宴终于肯出面了!”“他不想处理这个烂摊子,故意把问题丢给大码头,你看看!”“躲在白金场的缩头乌龟!”


    嘈杂的信息流交错涌现。各种各样的人开始趁机搅浑水,博眼球。“小道消息”铺天盖地的:


    “揭秘:徐宴没有第一时间赶赴旧港的真正原因——涉案评分员全属白金场!”


    “零体”公共频道上有千万只眼睛,从四面八方逼近,把他钉在风口浪尖上。而在镜头前的徐宴,面容依旧冷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他时隔两日,终于见到了程有真。


    这人真的是有本事,能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什么“伤口平整,所以肩胛骨早就好了”,分明是靠着镇痛硬撑。至于那所谓的“皮外伤”,看一眼就让人心惊。


    “你那个师哥呢,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我很好。”他依旧挂着标志性的笑,这令徐宴挫败。程有真明显有事瞒着,然而他不肯说,自己也没办法。他泄愤般捞过程有真的手腕,将旧港制的绷带一把扯下。


    “哎?你做什么?”程有真吓一跳,想甩开他,又痛得没办法动,只能黑着脸吐槽,“你这和狗爆冲咬人有什么区别?”


    这才有些平日里的样子。徐宴挑了挑眉,讲:“小周给你带了他的独门金创药,你不用,她要跟我闹。”


    “小周?你怎么不干脆把默默搬出来?”


    “嗯,它确实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它?”


    程有真低下头,看着徐宴替他一圈一圈地重新包扎伤口,一股熟悉感突然涌了上来。眼眶有点热,他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有线索么?”


    “录的证据都报废了。”程有真皱起眉,“他们配的装甲是非标,资料库里没有,但是我肯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徐宴陷入沉思。这个案子所有的资料都记录在旧港,他急急忙忙赶来,还没来得及查看。现在爆炸事件一出,他判断,其实可以不用看了。系统里的资料应该都是假的,关键证据已经全部销毁。


    总署评分员在废墟中来回排查,噪声嘈杂,记者的直播镜头紧紧追着他们,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到屏幕前。他们不知道,“零体”频道上又沸腾了。


    “徐宴迟迟不下令,就是为了包庇那个旧港来的奸细!”


    “奸细?什么意思?”


    “爆料:程有真!他的底细已被扒光!”很快,匿名号上蹿下跳的,把程有真的身份一点点扯了出来,言辞尖锐:


    “徐宴不仅亲自锁定他的资料,还和他同进同出!”“能在旧港、总署随意出入,呵,这背后没点见不得人的交易,谁信?”


    唐烨和方雨玮见了,怒不可遏:骂徐宴可以,骂我们有真算是什么意思?!


    唐烨披上小号,宁静致远的“两片叶子”大叔,冲进频道里,和那个匿名号打了起来。方雨玮,在”零体“里那纯情少女形象,掀起裙子,一扎马步,用力把中年大叔拖了出来。


    “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两片叶子不忘放狠话。


    “今天晚上八点,我在来因码头等着你!”匿名号也是不依不饶。


    然而,方雨玮才把他们俩分开,隔壁频道忽然有人炸雷般爆料:“别吵了!徐宴和程有真本来就是一对啊!”那位爆料人的ID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


    叶子大叔和清纯少女愣了。二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去了那个频道。


    半小时后,他们红着脸退了出来。


    清纯少女双手捧心,摆出西施捧心状:“啊,我要长针眼了。”叶子大叔则在旁边捂着嘴,连连干呕:“他们怎么想得出这种画面!呕!”


    沉默数秒后,两人平复呼吸,再度对视。


    “……我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走,再进去观摩一下。”说完,两人又心照不宣地进入了那个频道。


    人们在安全的游戏上隔岸观火,而在事故现场,气氛持续焦灼。


    第一批到场的记者已经调试好了设备,冲了上去。“徐组长,请跟我们说一下,为什么这次旧港突发恶性事件,总署隔了整整两天才做行动。”


    “徐组长,据传总署山潮人失踪,与此次事件中的山潮人实验存在密切联系,请问消息属实吗?”


    山潮人实验?徐宴蹙眉,扭头看向身后的程有真。他为什么从未提过?程有真心口一紧,身体比头脑更快一步,走上前,挡在徐宴面前,对着镜头开口:


    “我……是此次事件的目击证人,你们尽管可以问我。”


    他明显是在逃避。


    程有真的所有动作,都是在模仿。他努力装作是个正常人,而徐宴对此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背后悄然多了一道气息。一个穿着监察院制服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凭借直觉,认了出了他的身份。


    邵衡上前,伸出手:“徐组长,久闻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他嘴上客气,眼神锐利。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


    “我知道你对有真使用了共感系统。我替他关了。”


    “邵指导,真是热心。”


    “我师弟单纯。你这点伎俩能骗的了他,但是在旧港,没用。”


    “我问心无愧。”


    “呵,好一个’问心无愧’。”邵衡冷笑,手指握得更紧,“徐宴,天眼塔昔日在腾川做的事,我不会让它重演第二次。我也不会再让你利用我师弟。”


    这一次,徐宴终于开口说了个长句子:“邵指导,我倒想提醒你,有真好像是来了你们旧港之后,才频频受伤的吧。而且,每次他受伤,都凑巧和你们旧港有关。你对有真做的事,我也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两人对峙,周围的喧嚣模糊下去,只剩下空气中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指导,总署的人……”邵衡的手下满头大汗,频频偷瞄徐宴,吓得不敢开口。最终,他干脆闭着眼汇报,“总署的人要移交材料,您盖一下章。”


    邵衡冷冷瞥了徐宴一眼,转身离开。


    周围一片狼藉。事故还原小组正紧锁眉头,蹲在废墟间忙着勘查;另一批人则驱赶记者,维持秩序。涉案评分员还未来得及提审,程有真又分明藏着什么不愿说的事……


    徐宴站在原地,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为陌生的茫然感,不知该先处理哪一件。就在这时,副手快步跑来,神情凝重。


    “怎么了?”


    “医院里的十二个证人,”副手声音压得极低,“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认知障碍。他们……恐怕没办法做笔录了。”


    徐宴沉沉地吸了口气,胸膛起伏,要将这口浊气压回去。副手很想抱怨一句,如果当时组长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旧港,那就没那么多事情。不过看他的脸色,他还是识相地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或许是心有灵犀。应付着记者的程有真忽然抬头,在混乱的人群中,朝徐宴望了一眼。


    他刻意学着徐宴的样子,将头发梳整齐,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冷静地面对着这一切。可就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伪装的裂缝绽开。


    徐宴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惧。


    那一刻,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只迷途的野鹿,惊慌失措,泫然欲泣。


    第67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进入“零体”之前, 程有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那些评论汹涌而至时,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 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物证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证人突发认知障碍,连口供都给不出来。至于总署的人, 明明早该出现,却被种种理由层层阻隔, 姗姗来迟。


    至于是何种理由,程有真心里清楚得很。全赖自己。


    “旧港有旧港的规矩。”


    这句话, 程有真以前一直不明白。可如今,在这摊彻底烂掉的局面前, 他终于懂了。贸然闯入旧港的地盘, 换来的下场就是如此, 身心俱伤, 却一无所获。


    他低低笑了一声, 觉得自己蠢得可怕。


    唐烨和方雨玮见到他上线,激动得瞬移到他跟前。


    “有真!我怎么觉得你消失了好久!”“快跟我们说说, 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二人没来得及细说,林述的头像也亮了。


    “老师……”程有真这才有了些实感, 大家都安全了。徐宴也做到了以林述为先,守在白金场,将她找回来。


    “有真,你到底怎么了,大家都联系不上你。”林述建了个私密频道。


    几人很快加入,三人将各自的遭遇逐一说了一遍。方雨玮神情笃定,总结道:“无壤寺现在已经公开声援山潮人, 声称要成为所有山潮后裔的庇护所。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寺里会涌进越来越多的山潮人。”


    林述淡淡开口:“山潮人和脑机接口一定有着密切关联。”


    “为什么?”


    “我被拖入平行宇宙,精神几乎崩溃。要不是那名山潮客户出手,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话音落下,几人将目光投向了程有真。


    “听说你在工厂救出了个山潮男人?”方雨玮问,“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么?”


    程有真的喉咙发涩,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愿回想那次共感的感觉,甚至连“山潮人”三个字都不想再提。


    “嗯。”他低声回应,顿了顿才继续道:“他也对我使用了共感技术……没有借用接口。”声音微颤,却还是逼着自己说下去,“和老师的遭遇,很像。”


    林述皱眉观察着他的表情,讲:“有真,你脸色好差。”


    “你没事么?精神状态还好么?”“他会不会也在拿你做实验?!”


    面对朋友的关心,他第一次觉得头疼。“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林述的眼神微动。平行宇宙的画面再度闪回她脑海。近来每个夜晚,她都会在睡前对自己低声重复一句话:“这一切都是假的”。可看到徒弟的状态,愧疚感再次冲破理智,涌了上来。林述一时忘了案子,只是伸手落在他的发顶,指尖轻轻揉了揉。


    与邵衡不同,林律的手指软软的,很温柔,程有真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和妈妈在一起。


    “太累的话,不努力也没关系。”林述看着他,“我只希望你能安全地活着。”


    眼眶再次发热。程有真皱起眉,防止自己的表情失控。“不好意思,我出去吹吹风,马上就回来。”说罢,他就离开了频道。


    唐烨和方雨玮面面相觑:有真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莫名出现的山潮人,颠覆了程有真二十多年来的认知。他从来没有向人倾诉的习惯,于是,他只是机械地坐在江边巨石,看着家的方向,一遍又一遍。


    零体能带走肉身的痛苦。那他若是再这样坐几夜,是不是心里的痛也能被一并带走?


    夜已深,徐宴分身乏术,困在了旧港。不过他还是挤出了时间,通过“零体”与副手打了个配合,算是完成了总署的工作。他勉强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退出,突然发现仅有的好友显示在线。


    徐宴下意识地点了他的头像,瞬移到了他身边。


    再见到111,程有真愣了愣。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有了这层伪装,徐宴长舒了口气,肆无忌惮地坐在他身边,问:“你怎么了?这几天都很反常。”


    “做了很糟糕的决定,又连累了不少人。”


    徐宴有种熟悉的预感,这个娇气的旧港人,大概又要哭。于是,他像往常一样,选择沉默,只是安静地陪在身边。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程有真并没有落泪。相反,他缓缓伸手,解开衬衫的扣子。


    衣料滑落,黑夜映出他雪白的身体,上面的疤痕触目惊心。


    程有真的锁骨上有颗痣,他指着那个地方,讲:“这里断过。”


    “锁骨?”徐宴的锁骨也断过,知道那有多痛。


    程有真点点头,语气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有人看不惯这颗痣,就从这里劈了下去。”


    他手指依次往下,划过胸骨,指向两边:“24根肋骨,我断了18根。分两次断的。”再然后,手移向腹部,腹肌在月光下隐约若现,“我以前没这么壮,肚子很软,没办法保护内脏。所以,肝肾脾都裂了一遍。”


    徐宴怔住了。难怪以前问他在哪儿练的功夫,他总是语焉不详。


    “我以前以为,这副身体愈合得快,是生来为了打架的。”风吹过,程有真抬手,将被吹乱的长发挽起。眼神落向远处,“你知道其实是什么么?”


    他没等“111”回答,苦笑一声,讲:“是为了让我,一遍又一遍地痛苦。”


    徐宴不响。


    “我来了白金场,好不容易就要忘记了痛苦,现在,它又开始提醒我了。”


    “谁伤害的你?”


    “不重要,都过去了。”程有真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你呢,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收拾烂摊子。”


    “容易么?”


    “不容易。”徐宴将两腿抻直,闭上眼,感受着江边的风。


    “你闯祸了么?”


    “理论上,是我朋友闯的祸,但我默许了。”徐宴缓缓睁开眼,“因为他有自己的坚持,而那份坚持,我很尊敬。”


    “那他可以问问我的意见。因为我最近也闯了个很大的祸。”


    “好的,有机会的话,我会转告他。”徐宴嘴角翘起。他突然发现,旧港的烂摊子,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糟糕。


    耳边的潮声一下又一下,将他们冲刷成两座孤岛。


    由于“全域激活”被提上了日程,对岸的风景几乎每天都有变化。徐宴指了指那边的灯火,讲:“上次你跟我说,复仇完后,就要带我回到山海去。那句话还作数么?”


    他本来预想程有真会竖起眉毛,矢口否认,“我说过这个?”


    然而,程有真听闻后身体忽然僵住,不再做声。不仅如此,他的呼吸逐渐加快,脚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徐宴瞬间坐直身子:“你怎么了?”


    “你打我一顿。”


    “不。”


    “快!马上!”程有真猛地站起,逼近徐宴。他的双手攥成拳,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你不打我,那我就揍你了。”


    他在搞什么?徐宴站起身,却发现没有后退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拳头猛地挥出,击中程有真的腹部。程有真踉跄了一步,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不行?阳违了?”


    徐宴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程有真的态度点燃。他再次握紧拳头,这一次没有犹豫,猛地一拳砸向程有真的腹部。沉闷的撞击声在海风中散开,程有真整个人被这一拳的力道掀翻,重重摔在沙滩上。


    他的脸擦过粗糙的沙粒,血丝渗出。肝部的剧痛窜过全身,有真趴在沙地上,喘息着,身体微微蜷缩。疼痛牵动着他的迷走神经,将他拽回了舒适区。


    痛,熟悉,意味着安全。程有真的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他撑起身子,擦去脸上的血迹。


    徐宴脸色阴沉到极点。他的症状变严重了。“你需要看医生。”


    挨了这一顿揍,程有真胸中的郁结忽然忽然被揍开。他嘴上说着“没事”,胸口却忽然咧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汩汩地流了出来。他终于能借着这份痛意,任由眼泪失控地涌出,哭得满身狼狈。


    “我没有家了。”


    徐宴迅速点开菜单栏,选中纱布。该死,这个人真的很擅长让自己受伤。“没事,你在白金场还有家。”


    “我可能是被遗弃的山潮人”


    徐宴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又继续操作,声音冷静却带着力道:“山潮人也好,中部人也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那我爸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从不告诉我真相?”程有真呼吸急促,嗓音发颤,“害我从小就孤身一人,害我在监狱里一遍一遍被虐待,害我费了好大的力气,为了他们来到白金场。他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他哭得鼻尖通红,猛地抓住徐宴的手,绝望地看向他的双眼:


    “这个世界……有没有人爱过我?”


    徐宴无法回答。


    程有真垂下头,将那道伤口撕开:“现在说得通了,可能因为我不是他们中部人,所以不值得被爱。”


    这一刻,徐宴的胸腔也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


    自己呢?


    到底有没有被爱过?自己这样情感病理性迟钝的人,又值不值得被爱?


    海浪依旧无情地拍打着这两座孤岛。徐宴缓缓伸出手,将程有真拥入怀中。


    共感被关闭,他闭上双眼,试图通过肌肤的触碰感知程有真的情绪。胸口一阵沉闷,他模仿着旁人的模样,僵硬地拍了拍程有真的背。很快,他的肩头被泪水浸湿。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程有真总爱在游戏里哭泣。或许,在他最该泪流满面的岁月里,他从未有机会落下一滴泪。


    程有真的整个青春,都是没来得及落下雨的梅雨季。


    耳畔的风裹挟着潮气,混杂着咸涩的泪水与海浪,永无止息。程有真渐渐平复了情绪,头靠在徐宴肩上,声音闷闷地从唇间传出:


    “111,你是徐宴吧。”


    落在徐宴的耳朵里,宛如惊雷炸响。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点击【退出游戏】。


    猛然睁开眼,他回到了旧港安置的临时办公室。狭窄的房间里,纸质文件散落一地,提醒着他现实有多凌乱。徐宴胸腔起伏,心跳前所未有地剧烈,砰、砰、砰,每一次都敲得他耳膜发疼。


    他抬起手,才发现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什么情绪?慌乱?尴尬?抑或是……某种无法命名的悸动?他闭上眼,试图稳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旧港特有的潮湿与霉味,与白金场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吐出一声叹息。旧港的这个烂摊子,可真是,一塌糊涂。


    第68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六局窝在办公室里, 悠哉悠哉嗑着瓜子,美滋滋的。对面投屏里,薛思文正坐在单人间, 慢条斯理切牛排。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徐宴要倒大霉了。”


    “你又要搞什么事情?”


    “天地良心, 我老六可是本本分分做人!”六局吐出瓜子壳,然而薄壳紧贴在他的嘴唇上, “徐宴这次惹到了别人。”


    “谁?”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他呸呸两下, 素质感人,得亏着薛思文没有真的坐在他对面。“据说, 是林述带着徒弟查山潮人,有人就把林述绑了, 警告她别乱查, 你猜怎么着?”


    薛思文瞥了他一眼。


    “林述不为所动!要说这娘们儿也厉害, 仿佛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不愧能当律师呢。”


    薛思文冷笑一声:“那看来绑她的人没动真格啊。”


    “那肯定, 谁敢真的去动刘派?”说起八卦,六局眉飞色舞地, 把林述如何消失,又如何全须全尾地回来, 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个遍。薛思文听到后面,眉头逐渐皱起:“真不是丁局干的?”


    “嗨,不是。所有人都以为是丁姐和南老师,我还当他们演技好呢。”


    “那那两个山潮人,局长您……”


    六局知道薛思文的意思,猛地坐直身子,讲:“跟我没关系哈!我只配合出个人, 移民局那群人搞什么我是从来不过问的。”


    这下,就连这两位也陷入了沉思,这么一个大事件,到底谁才是幕后推手呢?薛思文吃完牛排,擦了擦嘴:“徐宴还在旧港么?”


    “嘿嘿。”老六一笑,眉飞色舞地又抓了一把瓜子往嘴里塞,“本来我还发愁该怎么应付他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自己急急忙忙赶回白金场了!啧,该挨将军批评喽!”


    六局的确说对了一部分。徐宴这次办事不力,批评自然是免不了的。可真正让他匆忙赶回白金场的最大原因,却不是因为公事,是程有真。


    在“零体”里,面对那样的程有真,他一时心口发热,掉马了。程有真即便再情绪低落,敏锐性还是在那儿的,自己几个动作就露出了破绽。


    “不能怪你,程有真又是脱衣服又是哭哭啼啼的,要我我也受不了。”默默的猫尾巴高高翘起,跟在徐宴后头,频频向总署的人点头示意。


    徐宴又把它放了出来,因为这次,有十多人需要交叉审讯,他需要AI协助整理数据,迅速做出判断。


    “色字头上一把刀,徐宴,你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哎副手你好啊~”


    副手拿着文件,脚步一顿。咋了?我们组长这次判断失误是因为……等下,怎么就犯了男人的错了?他站在那儿,望着那只机械猫噔噔地走远,开始消化他听到的信息。


    “徐宴,你需要开启安抚模式吗?”


    徐宴冷着脸,压根没搭理过自己的AI哪怕一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门。第一名来自六局的武装评分员已经坐在那儿,由281看守者。


    “组长。”281站直,敬了个礼。自翔睿工厂事件后,他由于作战有功,被升职提薪,与徐宴的副手一起负责协助处理恶性案件。此刻,他声音粗哑,已全然不似以前。


    徐宴坐定,点开材料,语调平直:“谁给你们的指令?六局局长知不知情?”


    这是被押的评分员,第一次见到总署的徐宴。他确实如外界传言一样,如冷酷的机器,没有任何温度可言。他喉结滚了滚,目光躲闪:


    “没有人’指令’。每个月……会有个神秘账号安排把’货’送到港区冷库,我们只负责看管。”


    “什么’货’?”


    “……评分D级的市民。”他声音发抖,低到几乎听不见,“有时候,还有山潮人。”


    听到这三个字,徐宴的眼神骤冷,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运输方式。”


    “冷链车。”评分员慌乱解释,“手续齐全,外面都是猪肉,人夹在里面。我们负责登记,神秘人要样本,我们就等人来取,不然……就销毁处理。”


    徐宴眯眼,忽然把一堆照片投在空中。照片上是卸货口的监控盲区、冷库通道的路线标记。“这是谁负责的?”


    “交接人给的,我们只照线走。”


    “交接人姓名。”徐宴声调陡然压下。


    评分员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知道。他们每次都换人,戴口罩,穿冷库棉服。只用暗号和一次性终端,完全不留痕迹。”


    徐宴冷冷盯着他,忽然一把扣住他衣领,将人拖到灯下:“我再问一次,是谁。”


    他的力气极大,评分员立刻有了窒息感,脸涨得通红。他被迫迎上徐宴的视线。


    额角冷汗滚落:“我、我……真的……不知道。”


    同一时间,默默安静地伏在徐宴脚边,镜头亮起。


    “已录入口供。初步比对旧港近六个月冷链运单与检疫记录,发现‘肉类’批次中有 12 笔重量异常,且时间集中在每月 23-30 这七日,位置多在B—17 与B—19 两处卸口。审批账号为代理号,非局长亲签,但代理号近三个月仅在该时段活跃,疑似借壳。”


    光是第一名人员,徐宴就审了许久。很快,281又将第二名涉案评分员带了过来。


    与上一人不同,他的双手被约束环反绑在身后,身子往椅子上一坐,横着眼,朝徐宴冷笑:“你们总署真有意思,平时当我们是垃圾,出了事就来抓我们充公?真恶心。”


    徐宴调阅起他的资料,直接无视了挑衅。


    评分员见挑衅无效,把头一偏,神态嚣张。“你直接杀了我吧,总署的狗,别想套到任何话。”


    徐宴忽然伸手,猛地把他脑袋按到桌面上。“砰!”撞击声炸开,白光下,评分员的脸瞬间扭曲。额头被硬生生压在桌面上,鼻梁被顶得发酸,眼角立刻渗出泪水。


    “冷静下来了么?”


    对方那嚣张的表情终于退去了。


    “冷静了,就请配合。”徐宴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他整理了一下手套,将所有材料投至对方面前。


    这将是一场持久战,徐宴已做好不眠不休的准备。至少,把自己埋在审讯和证据里,比去正视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情绪,要容易得多。


    程有真留在了旧港,也决意把自己的毕生事业投入这充满挑战的工作中。什么哭啊,闹啊,醉酒啊,撒娇啊……不存在,统统不存在!他旧港硬汉,不去考虑这种问题。


    ……


    怎么可能不考虑?!


    他猛地俯身,在洗手池前狠狠捧起冷水,泼在脸上。然而,和111的回忆如走马灯一样涌现。自己最初为了让他做陪练,硬是使劲浑身解数,缠着他,那副臊眉搭眼的样子,一想起来就让他面皮发烫。那会儿真是方雨玮啥样他啥样啊!


    还有上一次,他居然还傻乎乎地带着徐宴,去参观总署。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原先只觉得网络上的陌生人,彼此都不认识,倒一倒苦水也不会影响些什么……


    影响。大影响!他程有真的隐私全没了,底裤都被人看光了,字面意义上的,毕竟昨天晚上还脱衣服了。


    程有真羞愤欲死,再次洗了把脸。


    不过,这么一来,心里的郁结反倒一扫而空。昨天那一场痛哭,已经把胸腔里的淤泥都冲刷干净。程有真彻底振作了起来,正如他先前一次次对自己打气的那样,他的身份,不是别人给的,而是由他自己来定义。


    现在不是他闹个人情绪的时候。他既然犯了错,就得尽可能地弥补,把这个案子的背后真凶给揪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再次亮起了光。


    程有真穿上外套,走去监察院的后山。


    以前他遇到难题的时候,就喜欢在林子里散步,听风穿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这次,所有受害人,包括那个山潮人被保护在了医院里。他们的认知障碍非常典型,就是使用了三代接口的后遗症,然而,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同时让工厂爆炸,让所有证人认知受损,这种高度同步,未免太过诡异。


    仿佛在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已将一切计算在内。


    这时,邵衡的通讯来了。“有真,你在哪?”


    “我在后山。”


    师哥的声音明显紧张了:“你伤还没好,万一遇上什么事儿怎么办?”


    “我没事。”他不自觉抬起手臂。翻墙时弄下的伤,此时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不知道这要归功徐宴的包扎,还是他作为山潮人的天赋。


    “我办完事就来找你。”


    “好啊,我们还要一起翻后山呢。”程有真不禁笑了起来,“我现在在’独木桥’。”


    “独木桥”,是他和师兄当年在后山探险时发现的一条隐秘小径。小路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行,两边长满苔藓,又湿又滑,只要一脚踏空,就会跌进山谷里,弄一身泥。可偏偏,那又是回监察院的捷径。


    于是每当他们偷溜出去玩,再急匆匆赶回去时,就总要在这条路上你追我赶。而每一次,邵衡都会被程有真推下去,摔四仰八叉,狼狈不堪。等二人满身泥点地站回师傅面前时,挨骂的总是邵衡。


    邵衡的笑从那头传来。阳光落下,在程有真的身上铺了一层金,一直洒至秘道的尽头,斑斑驳驳。这是程有真来到旧港以来,第一次如此放松。


    可惜愉悦的时刻总是短暂,接口频道内,一个陌生的序列号跳了出来,请求通讯,归属地在旧港。谁会找我?他眉头一动,迅速结束与邵衡的通话,点开了请求。


    霎那间,前方跳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剑眉星目,肌肉紧实,后脑勺扎了一个小辫。


    “越川大哥!”程有真扬起眉毛,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惊喜,“你们的工厂还顺利么?秦怒接回来了么?”


    秦越川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忍不住说:“你瘦了不少。”


    “来腾川没几天,又是被击中肩膀,又是爆炸,又是应付媒体……”程有真苦笑一声,耸耸肩,“我已经没招了。”


    秦越川没有再追问,直接切入正题:“你们还在追查山潮人的事吗?”


    “对,怎么了?”


    “小宝的福利院的有问题。”


    此话一出,林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秦越川把秦怒在福利院的遭遇简要叙述了一遍,随后抬手一挥,尔琉的照片便在空中投影出来。


    画面里,那少年白皙清俊,发丝如墨,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极为典型的山潮人面容。


    “那会儿,小宝前脚被他们接去福利院,薛思文后脚就找了上来,明知是局,我也不得不跳了。”


    程有真点点头。他犹记得当时的情势,确实半点不由人。靴子闯了祸,绑了秦越川的女儿,他们当时应该是忌惮秦越川要动靴子帮,所以安排了这么一出。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忽略了秦怒的个性和本事,就这样,让一个孩子揪出了福利院的秘密。


    “你说,”秦越川语气凝重,“这小鬼,和林律的那个山潮客户,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好说。林律是年初发现的那名山潮少女,但是这孩子,少说也有五六岁。如果是那名少女在福利院诞下他,怎么会一呆好多年才想着跑走呢?”


    “所以,我怀疑福利院肯定藏着不止一个山潮人。”


    程有真眉头紧锁。现在的线索再次冗杂起来,不过福利院隶属评分六局,而那个工厂也和六局脱不了关系,所以,这多出来的一片拼图,或许反而是突破口。


    “小宝现在的评分被降到最低。”秦越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已经拜托人照顾她。”


    “那人信得过么?”


    秦越川心想,你们都是一个律所的,便点了点头。可惜他不懂,既然歹竹能出好笋,好律所里也能混点神经病。


    “我和江晴在工厂里,薛思文的人时时盯着,不好轻举妄动。我希望有真兄弟,你能替我查一查那个福利院。”


    “好。”


    与秦越川短暂会面后,程有真彻底没了散步的兴致。两人简单叮嘱几句,约定在合适的时间,于黑虎丘工厂详谈。


    林间风声猎猎,程有真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返回监察院的路上,烈日渐升,高墙与金属围栏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步入院门,脚刚踏上感应区,刺耳的电子警报声骤然炸响:


    【警告!系统检测到未登记身份!】


    又来?!程有真猛地侧身一跃,摆出防御姿态,肌肉紧绷。


    然而这次,小师弟们都在操练,没有人端着脉冲枪出来,可四周还是有红光点亮,刺得他眼睛一缩。随之而来的是低沉的机械轰鸣声。


    “嗡!”


    大树后方,两枚导弹在同一时间探出,黑洞洞的炮口,锁定着他。就在这一瞬,程有真盯着这武器,心跳越来越快,汗毛倒竖。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墙体上镶嵌的武器,弹道的轨迹……脑海中,黑虎丘工厂的画面渐渐与这两架炮口重叠。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轨迹非常熟悉了。


    那是监察院的制品!


    这一刻,程有真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他苦苦绕了一大圈,才发现,敌人不在远方,就在他赖以为安全的庇护所之内。


    第69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装甲系统只启动了短短几秒, 识别到程有真的生物信息后,自卫火力悄然收拢,重新隐藏进墙壁与地板深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 就在那短暂的几秒里, 一堵无形的墙却已然横亘在他心中。


    程有真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门上那几个烫金大字, “旧港腾川监察学院”。监察院再也不似原来了。有的时候,选择抛下回忆离开, 那故乡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他乡。


    邵衡身在办公室,从监控中看到了他, 喊了一声:“怎么了?”


    程有真在这一刻忽然改变了想法,既没有踏入大门, 也没有告诉邵衡福利院的事情。“哥。”他对着摄像头挤出一个笑容, 语气轻快得出奇, “我要回白金场了。”


    邵衡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问他:“一切都好么?”


    “一切都好。打扰你好多天了, 也是时候回去了。”


    “行,那有事需要监察院配合, 随时联系。”


    通讯切断。程有真转过身,步履匆匆地离开。背过身的那一瞬,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沉了下去。


    他乡,时间久了也会变成第二个故乡。程有真甫一踏上白金场的土地,心口那股郁结似乎随风散去了一些。在潜意识里,他清楚这里有关爱他的人。


    “有真!”唐烨和方雨玮几乎同时冲了过来,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你离开的这几天,仿佛过了好久好久。”朋友们观察着他身上的伤, 忍不住埋怨,“旧港是闹饥荒么?怎么感觉你瘦了很多?”


    这几人一聚在一起,铭晟办公室又叽叽喳喳了。


    林述见到爱徒,沉默了两秒,忽然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举动。她也学着两个小朋友的样子,伸出手,将程有真拥入怀中。“欢迎回来。”


    程有真一愣。过去,林述向来是开门见山,从来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去表达这些不必要的情绪。现在,她也悄然变了。


    “也恭喜老师平安回来。”


    上一次在“零体”频道,因为程有真情绪不佳,四人的会议草草收尾,没有得出结论。这一次,他们再次坐在铭晟律所的会议室里。程有真打开终端,把他在旧港的所有发现,逐条铺陈出来。


    “大码头工厂管辖地看似在六区,但其实和六局关系不大。”


    唐烨皱眉:“可那些评分员,不都是六局的人么?”


    “确实。不过局长不一定知情,六局的腐败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作为犯罪分子,我第一时间肯定也会考虑六局,而不是冒险去试探其他的区。”


    “嗯……”方雨玮所有所思,“所以这整条链路,评分局只是一个微小的环节。”


    “对,”程有真点开终端,屏幕上浮现出一条条光线,逐渐连接成网络。


    “他们的起点,是山海移民局。”他手指一点,移民局的节点亮了起来,随之跳出两名移民官的资料,正是方雨玮在深频里偶遇的那两人。“有个’神秘人’,定期给他们打款。只要一发现山潮人,就按照指令,把人送到武装评分员那边。”


    紧接着,六局涉案的十几名评分员的头像接连亮起。


    “我怀疑,他们把山潮人送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屋内众人皆吃惊,林述推了推眼镜,皱起眉来。


    “对,你们看这个。”程有真点亮福利院的地址。屏幕上跳出的地形图清晰显示,它位于黑虎丘附近,离大码头工厂不过数公里之遥。


    “山潮人被六区评分员送往他们管辖的福利院,进行人体实验。失败的’试验品’,再被偷偷运出去,用屠宰链路掩人耳目,装进冷冻车,送去大码头工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最后的大码头工厂节点在屏幕上亮起。几条光线从移民局、六局评分员、福利院一路延伸,最终汇聚到工厂,完整的犯罪链条清晰呈现。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林述将程有真的发现迅速整理了出来,并且问道:“那这个最关键的’神秘人’,你有什么想法么?”


    程有真眼神暗了暗:“目前不清楚,但我肯定,一定和监察院逃不了关系。”


    “对了,你们在旧港发现的那个山潮人,现在还在腾川么?”


    “据说他意识恢复了之后,和其他的证人一起被送去了白金场。”


    “行,我们现在去一趟总署。”


    听到这两个字,原本自信满满的程有真顿时愣在原地。“……行。”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要跟徐宴见面了,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可转念一想,掉马的明明是徐宴,他程有真有什么好尴尬的?要躲也该是徐宴来躲!现在,工作要紧,一切为了调查。对,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于是,他跟在师傅身后,迈步走向评分局总署。进门之前,他刻意抬高下巴,肩背绷得笔直,脸上挂上一副“身经百战”的冷静表情,至于心里是什么样的……


    “程有真!”默默大老远见着他,翘着尾巴,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我和徐宴——零体账号111——都想死你啦!”


    程有真脸全黑了。这个智慧型AI进步的会不会太快了一点?翔睿的意识投射器根本不值得研发!它身后的主人徐宴——零体账号“111”——款款走了过来。他步伐稳健,气息冷淡,与林述握了手:“你发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


    “嗯,那名山潮人需要律师,我可以免费代理。”林述回应得干脆。


    徐宴点头:“感谢林律支持。其实,在他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了他。”


    林述微微蹙眉:徐宴吃错药了?怎么今天这么官方,他是不是偷偷进化成AI了?在林述身旁的程有真,则是脸更黑了一层,因为,这位总署组长徐宴——零体账号“111”——压根就没拿正眼看自己一眼。


    默默围着程有真绕了一圈:“程有真,你今天晚上什么时候回家?”


    “啊?我回哪儿?”


    徐宴伸手,一下关了机械猫的语音播放功能。他的目光落在程有真身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回来了。”


    程有真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他头顶上的ID:“111”。他语气生硬地回了个“嗯”,将目光投到别处。


    林述看了看他们俩,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没。”


    “……”这俩人八成是吵过了。


    沉默。两人很默契地不去谈“零体”上的事。


    “听说你有重要线索?”徐宴开了口。他知道程有真是个工作狂,满脑子都是找真相。果然,程有真原本冷着的脸色瞬间一变,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徐宴看着他眸子里的光彩,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看来他已经走出了山潮人的阴影,迅速恢复了。他总是如此有生命力,如生在旧港的野草,没有什么能真正打倒他。


    “我要你配合一下,帮我演场戏。”


    自此,师徒二人分头行动。


    林述径直去了总署二楼,那名山潮证人此刻正被保护在会客厅,等待安置。推开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怔了怔。山潮人的面部特征果然很明显,她恍惚间,回到了初春料峭的时刻,再次将手伸向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山潮人。


    林述用仅有的山潮语向他问了好。


    对方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眉眼弯弯,回了一连串,从表情看应该是夸奖的话。


    林述没有多寒暄,投了一张律师和法庭的图片,又指了指自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点了点头,又给了她一个笑容。于是,林述将那名失踪的山潮少女投给了他。


    瞬间,那男人的笑容凝固了。


    林述推了推眼镜。听了程有真的情报后,林述只是猜测他们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没想到,他们真的认识。她手指一转,立刻调出黑虎丘福利院的照片,投在半空。就在画面浮现的那瞬,山潮人的表情骤然扭曲,眼中闪过恐惧与抗拒。


    他整个人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Naen to!”他慌不择路地退向窗边。下一秒,他竟直接拉开窗户,探身往下看,像是要逃离这间房间。


    林述明白了,他可能以为自己要把他送回福利院。这更加证实了程有真的猜测。


    她急忙伸出手,拦住他,比了个明确的“不”的手势,神情平和,试图安抚。随即,她小心地重复了自己会的那唯一一句山潮语问候。对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神中透出疑惑。他静静地凝视着林述,像是在辨别她的诚意。


    林述见状,立即调出两张照片,将山潮少女与福利院的影像并列投在空中。


    “Ena rai-lo。”他飞快地说了句什么,见她满脸疑惑,他忽然抬起手,挺起腹部,用力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球。


    这位少女是孕妇么?不可能啊。


    那头,程有真换上评分局的制服,皮帽皮鞋,站在黑虎丘福利院门口。


    他背脊挺直,神情冷峻,像是正式来执行任务的官员。这身还是上次“智取翔睿大楼”的时候特意准备的,只不过这次他看到“111”评分号,只觉得触霉头。程有真暗暗腹诽:再也不在网上乱勾搭人了!


    他们来的途中,沿路的公告栏贴满了寻人启事,秦怒的照片如霓虹灯一般,到处都是。那排版几乎如同通缉令:姓名、特征、备注一应俱全。难以想象秦怒当时是怎么顶着压力,带着小孩儿逃走的。


    如今真正站在福利院门口,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程有真深吸一口气,帮助自己入戏。他身旁站的是徐宴和……方雨玮?


    “你来做什么?”徐宴瞥了他一眼。


    “我不能来么?”方雨玮单手叉腰,挺着胯,显然已经入戏了,“我可是发现移民局那两名问题官员的,首要证人!”


    “行了,先别吵!”此时,三人的脑机接口同时亮了起来,唐烨正通过加密频道,远程控制着一切。根据计划,他们三人有不同分工:程有真扮演前去例行检查的评分员,方雨玮扮演丢了孩子的爹(妈也可以),徐宴扮演他自己,随便配合一下即可。


    徐宴淡淡地问唐烨:“为什么给我安排这个活?”


    “你这个冰山面孔,演啥都是你自己啊。”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这次有了徐宴背书,唐烨不再需要特意黑进福利院的系统,副手早已将权限开放给了她:“各就各位,预备……进!”


    福利院大门打开,程有真踏着皮鞋进入,点开徐宴批示的文件:“评分局总署,评分员111,咳,我们近期收到家长举报,贵院丢失了他的孩子,请配合调查。”


    话没说完,方雨玮就冲了上去,将前台台面拍得“哐哐”响:“我们家秦怒呢?”


    “……”前台小哥愣了能有三秒,然后发出了个类似人类的声音,“啊?”


    “我是秦怒他爹!”


    “你?”前台上下打量着方雨玮,“你是秦越川?”他立刻调取资料,可惜福利院没有收录家长生物信息,他一时间无法确认身份。


    徐宴开口道:“评分员查案,请配合。”


    “哦好的好的。”前台显然没有认出徐宴的身份,但是见他气度,知道不是好惹的,只得带路。


    进入走廊的时候,程有真就闻到了淡淡的薰衣草味,让人肌肉放松。他和徐宴交换了个眼神,徐宴微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前台的脚步,一路往里走。长廊半途,程有真的脚步骤然一顿,目光凝在墙面上。第六感告诉他,这里有问题。


    唐烨立刻捕捉到信号。


    他们约定好,三秒以上的凝视,就是暗号。她操控终端,通过程有真的智能眼镜,开启了扫描排查。几秒后,眼镜中浮现出一幅立体影像:墙体内部赫然存在大面积的空腔,夹杂着规则排列的金属制品。一个3D模型快速建立出来。


    方雨玮的注意力则落在休息室里的一群孩子身上。孩子们安静得出奇,不哭不闹,齐齐坐在位置上。唐烨捕捉到方雨玮的凝视,立刻启用目光追踪,顺着方向扫描。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不过……


    唐烨放大了一个细节,喃喃道:“这接口的成像好奇怪啊……”她手指飞快划动,在资料库里调取比对结果。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红色警示。


    “朋友们,重大发现!”她兴奋地在频道里发出通知,“福利院使用的接口,与大码头工厂受害者用的,是同一批非标型号。这里真的有问题。”


    三人同时微微皱眉。


    很快,办公室的负责人出来了。“怎么了这是?”他显然也是个评分员,穿着大码头区的制服,斜眼俾着那三人。“找什么孩子啊?”


    这种货色,方雨玮见多了。他拿起终端,调出秦怒的照片,开始偷偷酝酿泪水。他指着负责人的鼻子骂道:“别跟我装糊涂!你们虐待孩子,还把人弄丢了,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报警把你们全抓起来!”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引得办公室外的员工纷纷侧目。


    啧,此等演技,令人拍案叫绝。“不过你已经报警了。”唐烨忍不住在频道里提醒。


    “没通知么?”负责人开始装傻,“嗯,手下人办事不力。”


    程有真走上前,询问道:“能跟我们说一下当时秦怒逃脱的全过程吗?”


    “哦。小王,调监控!”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提供的监控被做了手脚。果然,投影亮起,画面里秦怒突然“失控”,抱着尔琉头也不回地狂奔,最后直接冲进医务室,从窗户一跃而下,消失无踪。


    “我孩子好好的,怎么可能这样!”方雨玮当场怒喝,二话不说,脚下一踩,身影直奔医务室。那速度,评分员撵都撵不上。


    他一把推开医务室的大门。门内两名白大褂医生被吓得一愣,旋即板起脸沉声喝斥:“这里是重地,给我滚出去!”然而看到程有真和徐宴穿着制服走来,表情立刻僵硬了。


    二人显然心中有鬼,偷偷给对方使眼色。


    频道内,唐烨突然提醒:“前台溜出去了,谁立马跟一下。”徐宴拍了拍程有真的肩,转身离开。与此同时,负责人带着两名大码头的评分员也赶来,手上赫然多了两把便携脉冲手枪。


    “怎么回事?”其中一人冷声喝道,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视线定格在程有真的制服上,眉头皱起,“白金场的评分员?你们凭什么擅自搜查我们六区的辖地?”


    程有真眯起眼,把帽檐压低:“例行检查。难道连我们总署的人也敢拦?”


    对方冷笑一声,举起脉冲枪,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扳机:“例行检查?别笑死人了。你们查得也太偏了吧?只看医务室,不看账目不看物资,到底在找什么?”


    程有真拖延着时间,唐烨手指纷飞,迅速扫描整个医务室。突然,她注意到一堵墙的缝隙处信号异常,立刻点击放大。“小程小方,左墙有问题。”


    小方收到!他走向那堵墙,伸手要推,医生之一突然冲上前,挡在前面,语气急促:“你们没权碰这里!这是私人区域!”


    方雨玮眨眨眼,突然朝那医生微微一笑。


    医生愣了。原来是美女啊……


    下一秒,只见这位美女猛地推倒一旁的医疗器械架,金属器具哗啦啦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他突然失控,哭喊道:“你们把我女儿藏哪了?!”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不少孩子听着这动静,纷纷从教室跑出来,趴在门口看。与程有真对峙的评分员不得不驱散人群,而那两名医生则阻止着方雨玮,场面一片混乱。就在推搡中,方雨玮“无意”撞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开关。


    只听“咔”的一声,墙体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隐藏的通道。


    “别进去!”


    但程有真眼明手快,拉着方雨玮,三两步就冲了进去。


    通道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宛如医院:手术室、观察室一应俱全,工具先进。手术台上摆放着各类仪器,观察室的玻璃窗后还有监控设备,屏幕还闪着光,显然是匆匆忙忙,没来得及关闭。


    这哪是福利院,分明是实验室!


    程有真匆匆接通内频:“徐宴,发现实验地点了。”


    方雨玮显然戏瘾刹不住,冲向一扇标有“隔离区”的边门,喝道:“你们把孩子藏哪了!”她一脚踹开边门,程有真紧随其后,手摸向兜里的脉冲手枪。


    然而,门后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面空无一人。


    那头,徐宴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前台身后,按了两下接口:“唐烨,帮我追踪一下信号。”


    只见前台绕过长廊,径直来到后院的墙边,身子几乎贴上墙体。他低头掏出终端,屏幕暗光一闪,似乎是利用墙体内部隐藏的某种特殊信号源。果然,接口自行启动,一个加密通讯界面浮现。


    前台压低声音,语速急促:“目标被盯上。”


    唐烨在频道那头愣了一瞬,随即手指飞快敲击,调出另一套追踪程序:“徐宴,帮我拖一下!”


    徐宴立刻俯身,藏在墙角转折处,上下打量周围。很快,他注意到这堵墙的另一侧,正是医务室。他抬起头,恰好从窗户的反光中看见程有真与方雨玮的身影。


    “方雨玮,”他迅速切回频道,“信号干扰笔带了么?”


    “带了,怎么了?”


    “用一下。”


    方雨玮虽满心狐疑,却还是照做了。那支干扰笔的功率有限,但短暂干扰足矣。果然,墙体内部的信号在那一瞬间波动了两秒。前台皱起眉头,以为信号未能发出,急忙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信息。


    这几秒,至关重要。


    红色的信号轨迹在她的镜片上闪烁,像一条蜿蜒的毒蛇,穿透一层又一层伪装节点。光流闪烁,数据狂奔,最终定格在……


    【信号源:腾川监察学院·指挥部】


    “什么?!”唐烨屏住呼吸,瞳孔骤然放大。她恨不得狠狠掐自己一把,确认这不是错觉。徐宴也愣了几秒,随即猛然抬头,看向窗户。透过玻璃,徐宴看见程有真低垂着眼,朝他轻轻比了个“OK”的手势。阳光正好洒在他眉眼之间,映亮了他的眼。这些天来,他第一次露出胜利的笑容。


    徐宴心头微震。他怎么开的了口。


    是邵衡。


    第70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那年, 1月11日,程有真满18岁。


    还有两年刑期未满,监察学院却突然下达了一纸命令, 自那日起, 他不再监狱服刑,转由检 察院监管, 在学院服役,以此代替余下刑期。


    他带着约束环, 在两名评分员的押解下,来到了监察学院。空气带着寒, 脚下的石砖被踩得清脆作响。


    院子旁边一颗大松树后,好几个胆子大的躲在后面偷偷看他。一方面, 他是从监狱从来的, 史无前例;另一方面, 那些凭本事考进来的学生自然是不买账, 想看看到底是谁, 能让院长老头破例。


    程有真抬头,看到门上烫金的“旧港腾川监察学院”, 面无表情地踏了进去。


    这是他时隔两年后,再一次遇见给他吃桂紫糕的老头。他身着笔挺的军装, 虽说身形矮小,却精神矍铄。身后站着一个青年,高大挺拔。


    见到程有真,老头嘴角挂着淡笑,和医院见到的一摸一样:“小子,又见面了。”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叫师傅。”身后青年提醒。


    程有真只抬眼扫了他一眼, 抿紧嘴唇,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老头不恼,反而哈哈一笑,仿佛越是桀骜,他就越满意。他看中的正是他这股狠劲。


    到了监察学院,程有真第一次吃上了饱饭。


    监察院的食堂和监狱里相比也没好多少,仍是铁盘、木桌,但是热气蒸腾,肉香扑鼻,气氛却全然不同。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坐着,低声交谈,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瞟向他。


    这天,食堂难得安静。每个人都在暗暗打量这个的少年。


    程有真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下一个馒头,苍白而瘦削的身影格外惹眼。有人心里冷笑:跟个野猫似的,又瘦又小。有人心底生疑:院长为何要留下他?


    程有真察觉到视线,抬头,冷冷一扫。被他捕捉到的人纷纷低下头,继续吃饭。


    忽然,一道高大的阴影落在他的餐盘前。他抬眼,看到一盒牛奶和两枚煮鸡蛋。“光吃馒头怎么长个?”是那个青年。他毫不客气地坐到程有真对面,温柔地笑笑:“吃这些吧。”


    程有真没有喝过这种牛奶,他捏着包装盒,不知所措。青年看出了他的窘迫,细心地替他打开,演示了一遍,然后递到他的嘴边。程有真盯着他,神色复杂。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东西:关心。


    青年眯起眼,像个大哥般,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叫邵衡,是你的师哥。”


    短短一句话,在他孤寂的命运里放了一盏灯。


    第一顿饱饭后,迎接他的,就是全新且专业的训练。院长本人精瘦,动作迅捷,力道狠辣,招招都能置人于死地。作为曾经的战场老兵,他敏锐地察觉到程有真的天赋。他比常人有更加敏锐的五感,直觉堪比野兽。


    于是,程有真站在道场中央,眼睛被蒙上了一根布条。


    “从现在起,忘记所有技巧,依赖你的直觉。”


    那块蒙眼布并非普通遮挡物,它嵌入了微型传感器,专门扰乱视觉神经,迫使佩戴者彻底失去方位感。程有真陷入茫茫黑暗中,只能靠呼吸、心跳声,用身体捕捉空气里的震动,来判断敌人方位。


    他双手紧握短棍,指节泛白,呼吸放得极轻,等待下一道指令。


    “集中精神,有真!”他的声音般划破寂静,“你的敌人会在黑暗中出击!”


    话音未落,四个陪练如影子般逼近,每个人都携带了脉冲□□。程有真耳尖轻颤,猛然一侧身,短棍划出弧线,精准击中第一个陪练的膝关节。一阵金属碰撞声过后,对方踉跄倒退。


    他脚下迅速转移重心,下一瞬,后背的风声骤起,第二个陪练出手。程有真猛然翻身,一个后空翻堪堪躲过,棍影横扫,砸在对方手腕上,只听闷哼一声,对方武器脱手,滚落在地。


    然而第三与第四人趁机逼近,前后夹击。脉冲掠过,火花溅射,程有真来不及完全闪避,手臂和大腿被划开血口子。剧痛像电流一样炸开,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院长走上前,摘下程有真的蒙眼布,目光冷峻:“你的反应很快,但还不够狠。杀手不需要犹豫,出手就要致命。”


    程有真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声回应:“我说过,我不会杀人。”


    “不杀人?”眼神闪过一丝意外。那日在监狱里,他眼见这个少年拼命厮杀,不顾生死,完全不像会畏惧杀戮的人。


    其实,院长是倒果为因了。程有真当时拼命,并非因为嗜血,而是,他根本不想活了。面对那群想要侵犯他的人,屈辱与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如果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呆四年半,他宁愿就此死去。


    在医院里醒来时,他以为自己杀了那群人,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内心被一种沉重的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一夜,他梦见了父亲。梦里的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失望。


    最深的噩梦。


    父亲的期望是程有真活下去的唯一原因。如果连“不杀人”这件事都守不住,那他就彻底不知道,该坚持些什么了。


    死老头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盯着程有真,冷冷地道:“不杀人?你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就永远只是废物。监察学院不需要废物。”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陪练学员也露出轻蔑的笑意,仿佛已经预见这个从监狱出来的少年会被扫地出门。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场边响起:“师傅。”


    邵衡走进训练场,站在程有真身旁,伸手,一把将他拉起。“师傅,您看中的,是他的直觉和天赋,检察院的学生毕业后不一定都上战场吧。”


    院长眯起眼,盯着邵衡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呵,你倒是护得紧。”他转身背着手走开,留下个冷冷的背影。倔老头难得地,没有发脾气。


    程有真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替自己站出来,挡在前面。邵衡感知到了他的目光,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继续训练吧,小师弟。”


    程有真的天赋惊人。短短数月,他就极速发育,长高,像是被压抑许久的野兽终于找到生长的土壤。训练场上,那些与他同期入学的少年一个接一个被他打趴下。


    自此,他成了监察学院的招牌,几乎是“怪物般”的存在。“程有真”这个名字始终被私下议论着,依旧是有人佩服,有人鄙夷。


    起初,他的对手是同龄人;很快,便换成了高年级的学员。再后来,只有最高年级的师兄们还能陪他过几招。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常常落败,不堪重负。渐渐的,院里能与他交手的,也就只剩邵衡了。


    夏日的午后,训练场外的大松树下,蝉声鸣叫。


    程有真结束了一整天的陪练,满头大汗,正趴在井口边喝凉水。邵衡走过来,笑着一脚踢了他屁股:“你小子,喝水都能喝得像打仗一样。”


    程有真抬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你做什么?”邵衡直接抢过瓢,咕咚咕咚喝起来,还故意在他面前摇了摇:“嗯,真甜。”


    程有真瞪大眼睛,伸手去抢。两人一来一回,竟把一瓢水泼得满身都是,最后干脆在松树下打闹成一团。


    “你们俩,练了一天还没累?疯了啊?”


    老头中气十足的一声喊,把两人都吓一跳。


    程有真停下脚步,喘着气,头看向院长,脸上挂着少见的灿烂笑容。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师傅。”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喊出“师傅”二字,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腼腆。老头一愣,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个死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邵衡在一旁则是乐不可支,拍着程有真的肩膀:“哈哈,有真,你这声’师傅’喊得可够晚的!早说你嘴甜点,师傅没准还多教你两招绝技!”


    程有真脸一红,不响。


    “小师弟,我来教你,以后见到比你年长的男的,都喊哥哥。”邵衡指了指自己,“来,对着这个也喊两声。”


    “神经。”程有真往他脸上泼了瓢水,离开了院子。身后,邵衡和老头哈哈大笑,似乎很喜欢看他窘迫的样子。


    背对着他们的程有真,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夕阳的余晖透过道场天窗洒下,在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道场一角,汗水浸湿了学员们的训练服,他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争先恐后地跑去院子的大松树下喝水,推推搡搡,打闹不止。


    这幅画面,便是程有真少年时最珍贵的记忆。


    “有真……”唐烨在频道内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挤了个笑。心口像被钝刀割开,痛得发闷。程有真屏住呼吸,半晌没有说话。失望从他头顶浇下去,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然后睁开,讲:“我没事。”


    徐宴不自觉贴近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说。”


    “我真的没事。”他的声音冷得出奇。


    三人已经在福利院得了线索,见好就收,匆匆回白金场。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他们三人坐着徐宴的专车,贴地飞行。旧港的景色迅速向后掠去,仿佛要把他唯一珍贵的回忆都掠走。


    唐烨把调查的线索逐一传送到接口频道。


    随着画面与数据在虚拟屏幕上跳出,程有真一点点回想起过去的行动。


    为什么每次和邵衡在一起,总是出岔子?


    为什么敌人总能恰到好处地知道他的计划,然后一一破坏?


    为什么有时明明计划周全,最后却变成血战?


    那些模糊的怀疑,此刻像是被针线一针一线串联起来。


    “难怪他突然那么热心。”程有真淡淡开口,“徐宴,你说的对,我当时应该和你一起行动,而不是独自跑去旧港。”


    忽然,他想起什么。手指一动,调出了那日去工厂前,智能眼镜自动录下的影像。当时他因为共感的事,正在和徐宴闹别扭,而邵衡在他背后,通过接□□代着什么。


    很快,这段视频被调出。程有真和徐宴的对话跳了出来:“你赶紧切断了。”“你主动想的我,我切不断。”“那以前我们是怎么断的?”“不知道,你别想我不就得了?”


    除了程有真,剩下三人的脸色都各有各的古怪。


    方雨玮光明正大白了组长一眼,要不是程有真心情不好,他已经在吐槽了。唐烨在频道内也是忍得非常辛苦,但是,她实相地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处理着程有真上传的音频。


    声波被逐帧提取,背景杂音一点点分离,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清晰传出,冷冽而低沉:“我们到工厂后,立刻动手。”


    短短一句话,直扎进程有真的心口。那是邵衡的声音,毫无疑问。


    他们到了之后,没来得及检查挂在铁架上的受害人,就遭受了装甲攻击,然后是一波波武装评分员的袭击。火光四起,肩胛中弹……如今答案揭开。一直以来,都是他信赖的师兄在捣乱。


    原来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难怪。”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彻底失望。


    时间改变了他,又怎么不会改变邵衡呢?《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