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三人回到旧港, 一路无话。
程有真清楚,自己这几天情绪低落,像是把阴霾传染给了朋友, 心里越发愧疚。或许, 谁都不愿意和一个闷闷不乐的人相处吧.落地后,他挤了个笑容, 讲:
“谢谢你们。我去铭晟了。”
“去哪儿做什么?”方雨玮勾住他,突然朝徐宴挤眉弄眼的。
“整理材料。”
徐宴开口:“工作不急着这一天, 我还有话跟你说。”
他愣了愣,还没开口, 却意外发现唐烨已经赶了过来。“辛苦咱们的演员们啦!”她人还没走近,声音先传了过来, 热情洋溢的, “今天小唐总特批, 大家好好放松一把!”
原来, 路上几人沉默的原因是, 他们(当然主要是方雨玮和唐烨)趁程有真不注意,偷偷在频道里密谋, 要带着他转换心情。
“上次翔睿案破了之后,我们没办庆功宴, 这次补上!”唐烨大手一挥,笑得灿烂。
上次没有聚会的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唐烨在一家人都还在狱中的情况下,迅速地恢复过来,并且还在体谅自己的心情,程有真突然觉得, 他才是最矫情的那个人。
徐宴以前没有太在意程有真的这两个朋友,不过,随着接触,他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程有真会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
唐烨与徐宴目光交汇,徐宴微微点头示意,唐烨也扬了扬下巴,算是冰释前嫌。唐家人身陷囹圄,却一直受到徐宴的妥善保护,唐烨心里有数。她小唐总,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走吧!我们今天好好放松放松!”
“去深频?”
“不去,谁想看老包那骚包?”
“那去哪儿?”
徐宴手插口袋,突然讲:“有个地方,很适合你们。”
此时空中日月交替,天色青白一片,路灯尚未点亮,街头的霓虹灯却已迫不及待地闪烁。徐宴领着众人,穿过白金场繁华的商业区,曲折前行,最终来到一处热闹的小吃街。
街边小吃摊密密麻麻,程有真从未想到,白金场竟藏着如此烟火气息的地方。没人带他来过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鲜无比。方雨玮笑嘻嘻地对唐烨说:“唐大小姐,你肯定没逛过夜市吧?”
唐烨同样觉得新奇。敞开的摊位,人来人往的喧嚣,串好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等会儿,怎么就响在自己手边?难道不应该是阿姨在厨房神秘操作么?几人齐刷刷地盯着那串冒着油光的羊肉串,愣住了。
徐宴开口:“白金场B级评分的人,大多爱来这儿。开放的空间,不受拘束……”话未说完,一串羊肉串忽地递到他嘴边。
“我付过钱了。”程有真和另外两人手里攥着好几串,当然那两位已经开啃了。
徐宴没伸手接,目光锁着程有真的眼睛,微微俯身,直接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
“呕!”唐烨单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翻着白眼。方雨玮夸张地叫起来:“徐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都老大不小了,还要人喂你?”唐烨勾住方雨玮的胳膊:“走走走,我要瞎了!”
两人拿着肉串,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俩……总是有点夸张,你习惯就好。”程有真与徐宴并肩,在后面跟着。
徐宴瞥了他一眼,没响。摊位上的彩灯五光十色,吆喝声、笑声交织成一片,程有真看得目不暇接。他不知徐宴从哪儿买了一袋小吃,递到自己面前。程有真瞥了一眼那红彤彤的颜色,连忙摆手:
“一看就辣得要命!”
“不辣,是番茄酱。”徐宴语气平淡。
“你当我三岁么?”
“真的。”徐宴说着,捏起一块扔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
程有真见他如此淡定,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下一秒,他的脸“腾”地涨红,冒起汗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此时红成一片。“徐宴,你不要脸!”徐宴嘴角微微一勾,终究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不辣吧。”
“不辣你大爷!我要去买水!”
“已经买好了。”徐宴另一只手递过一杯冷饮。程有真一把抢过,咕咚咕咚灌下整杯,脸却还是红扑扑的。集市人声鼎沸,他仰头喝水时,恍惚听见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他扭头看向徐宴,擦了擦嘴角。
“‘零体’的事,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徐宴犹豫了三秒。若让程有真知道他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法翻身。他轻咳一声,含糊道:“没多久前。”
“哦……”山海来的孩子到底淳朴,一说就信,非常好骗。“你为什么要抢我ID?”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我也是111。”
“你少来,你生日也是1月11号么?”程有真不服气。
“11月1号。”
沉默。
街边人声嘈杂,他憋了又憋,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就是觉得……这事儿傻得离谱。徐宴看着他,嘴角也微微上扬。
傻瓜。
“下次再也不随便找陌生人袒露心扉了,大数据害人。”
徐宴目光落在他身上,讲:“你可以继续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程有真一怔,抬头对上徐宴的眼睛。集市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将喧闹衬得遥远。他又如吞了块零食一般,辣意在喉间化开,带来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一路润到五脏六腑,然后将他周身包裹住。
“对了,你怎么发现111是我的?”
“就你那个安慰人的姿势,比上世纪的机器人都不如。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抱人?”
“很糟糕么?”
“咳……只能说机械感很强。”
“我可以练。”
程有真无法可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人需要练习拥抱,不愧是徐宴。
不远处,方雨玮和唐烨一人抱着小吃,边吃边朝他们挥手,“喂!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快来啊!”他们俩原是被一台塞满毛绒玩偶的机器吸引。
“好古老的玩具。”程有真透过玻璃,看到机器里放满了毛茸茸的动物玩偶。方雨玮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堆游戏币,兴奋地喊:“这个抓娃娃机我太擅长了,你们先来。”
唐烨第一个上阵,投了币,瞄准一只粉色兔子。她咬着嘴唇,操控摇杆,爪子摇摇晃晃夹住兔子耳朵,缓缓上升。“成了成了!”她喊道,可刚到半空,兔子“啪嗒”掉落。
“这机器有问题。”
“嘿嘿,看我的。”方雨玮投币,盯上一个肌肉猛男公仔,全神贯注,爪子落下,稳稳勾住他牛子,一路送到出口。程有真眼皮一跳:这也行?
看来这窍门是要找方便勾起的形状。程有真投币后,锁定一只奇形怪状的青蛙。他屏息凝神,手指轻点摇杆,爪子稳稳落下,抓起,顺利滑进出口。三人同时欢呼起来!程有真凑在唐烨耳边,传授秘诀。唐烨点点头,又试了了一次,大成功!
“好耶!我们仨真是游戏之王!”
“哎,徐宴怎么不玩?”“轮到你了。”
徐宴挑了挑眉,投下游戏币,目光锁定和程有真相同的青蛙。狙击手出生的他,动作从容,爪子对准,下落,干净利落——一无所获。
“啊?”
不知是机器使坏还是手气不佳,爪子抓了几次都滑落,空空如也。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依旧啥也没捞上来。
方雨玮在一旁已经笑岔气了:“好家伙,徐宴你手抖。”“徐宴这人当不了拉拉哈哈哈哈哈,手上没劲儿。”
徐宴抿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爽,语气却依然平静:“这机器有问题。”他再试了一次,爪子还是无情地松开,空荡荡地升回原位。
这次,连程有真都加入吐槽队伍了。“河神变出三个斧头,问徐宴,’这个金斧头、银斧头和普通斧头,你选择拿哪个呀?’徐宴说我一个都不拿,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唐烨和方雨玮虽然不知道答案,但已经开始狂笑。
“因为斧头都在娃娃机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三人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没发现组长脸已经全黑了。这一天,他将此生铭记。程有真看着徐宴难得的窘态,一把把青蛙拍进他怀里:“好了,第一次被人取笑,没经验,是容易紧张的。下次就习惯了。”
“你没’下次’的机会。”徐宴接过玩偶,低头看了一眼,奇形怪状。世界上最丑的青蛙。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白金场,集市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分。灯光洒落在人群身上,烟火气与笑闹声此起彼伏,像是把整条街都点燃了。程有真知道,徐宴是故意的。
邵衡的背叛不会改变,心里的伤口也不会立刻愈合。但就在此刻,他在这片喧嚣与灯火下,悄悄生出了新的回忆。所谓“最好的回忆”并不存在。只要活着,只要心里还存着希望,就一定会遇见更好的人,留下更好的记忆。
而眼前这几个人,都是他新的珍宝。
此时,林述的讯通突然传来。她的投影看到四人在集市,显然愣了愣。“有真,我知道监察院的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程有真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林述愣了愣,心中了然,只讲:“那等会儿一起来我家吃夜宵,我有酒。”说罢,她将自己的酒柜投了出来,只见满满一墙的酒,都是她的珍藏。
“好耶!”那两人又激动地欢呼了起来。
“好。”程有真脸色微微泛红,像是下定了决心,对所有人说,“我也有个消息要跟大家讲。”
徐宴眉毛一挑。
“你们觉得,我像山潮人么?”
这一刻,他不再回避,也不再把秘密压进心底。他全然相信着,即便伤口尚未痊愈,也会有人伸出手,替他抚平。
旧港。
邵衡坐在终端前,蓝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盯着移民局最新传来的数据,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不对。”
数据曲线陡然下滑,近三个月来被发现的山潮人数量骤减,几乎比之前低了一半。他想了想,立刻切换频道,启动了加密信号。
荧幕上浮现出一段不稳定的波纹,几秒后,福利院负责人的影像出现。
“那几个逃出去的山潮儿童,有消息了吗?”
对面的人额头冒着细汗,低声回道:“还……还在查。黑虎丘的一个超市有过目击,但他们行踪很快就断了。”
“尽快抓回来,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他顿了顿,又输入一串指令,发出另一条信息:“最近那一批山潮人,不要再留在这里。全部转移去白金场,交给丁容处理,让她遣送回境外。今晚就动,留下来只会惹麻烦。”
信号闪烁,对方的应答声音几乎被噪点淹没:“明白。”
频道关闭,屏幕恢复到空白。邵衡合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惫涌上心头。脑海里浮现出程有真的脸。
要是他知道了,会不会又怨我冷酷?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他不希望程有真被卷进来,更不希望让他看到自己手上沾的血,毕竟程有真最讨厌杀人。
只要他能早点回旧港,自己就能向他解释一切。
第72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这旧港真是黑啊!
盛大公子调节电子眼镜焦距, 发现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等会儿……嗯,模式按错了。他重新调回望远模式, 镜头缓缓拉近, 对准黑虎丘福利院……
啧,这旧港真是黑啊!
明明昨天程有真他们才闹过一场, 直言质问秦怒失踪的缘由,本以为六局的评分员会顺势查一查, 哪怕走个过场。谁知一天一夜过去,福利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干嘛干嘛。这么大的孩子跑了,他们一点都不管的么?
“发现什么了么?”
“哎哟草!”盛铭然吓了一跳, 连连对着空气挥舞了两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 是尔琉通过共感在他的脑子讲话。“突然一下, 很吓人你知道么!”
尔琉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不知为何被盛铭然共感到了。嗯?这小孩儿是在嫌弃我?“我管你们吃管你们喝,小屁孩, 对我尊重点。”
那日,和秦越川结束通讯后, 盛铭然手上凭空多了两个拖油瓶,觉得天都塌了。就好比自己一觉醒来,不仅发现自己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盛铭然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秦怒和尔琉四只眼睛盯着他。
原来这是真的,不是梦。
他在密林里坐了能有半个小时, 消化这个事情。总不见得把孩子带回白金场吧?开门后,他一弯腰:“妈妈,你好,这是我在旧港带回来的特产。他们从现在起,就和我们住一起。”
他妈得穿着军装,把自己揍死。这万万使不得。
还是得开溜!盛铭然干咳两声,讲:“那个,你们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给你们买点橘子……”
“哥哥。”“盛铭然大哥哥~”
四只眼睛突然眼泪汪汪的,像小狗一样看着自己。盛铭然虽然没生过孩子,但在这一刻,他心确实是化了。算了,他盛大公子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要不尝尝做个妈妈……啊不,好人的滋味吧。
当好人第一步,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盛铭然盘腿坐在密林里,手指刷刷点动终端,边挑房源边嘀咕:“你们旧港的物价都这么便宜?这别墅是3D打印的?”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从白金场来的公子哥,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挑中了一处隐藏在黑虎丘后的别墅。地势隐蔽,宛如世外桃源。
这套房子挂售已久,因为定位高端,旧港根本没几个人买得起。眼看房主快要放弃,忽然来了一位神秘买家,两分钟内全额付款,三十秒完成生物信息录入,远程解锁房屋权限。
“好了,我们走吧。”
“?”
“走啊,愣着干什么?”
“这房子……我们现在就能住进去?”
盛铭然再次调出房屋智能系统,试着用虹膜解锁,果然毫无问题,一切顺畅。“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状装置。
妈的,自己最爱的那支信号干扰笔,被程有真那个娘娘腔客户顺走了!他盛公子跟程有真,这辈子势不两立!好在老妈又给了他一支最新型号的,军用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干扰旧港的追踪信号?简直小菜一碟。他举起笔,对准秦怒耳后的芯片轻点,瞬间一道蓝色光膜扩散开来,将其笼罩。
“快走吧,这东西只能撑三十分钟。”
“等下,我还需要伪装。”
显然,秦怒和盛铭然反侦查能力的差距,中间隔了3个程有真。他们俩现在穿着福利院发的制服,只要一出密林,肯定会被发现。
“怎么伪装?”
四只眼睛再次盯向盛铭然。
五分钟后,密林走出来一个变态男子。只见他光着上半身,左手牵了个十几岁的男孩,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墨镜,身穿衬衫,面料在阳光下泛出昂贵的光泽;右手则牵了个幼童,戴着大人的口罩,露出一双眼溜溜的大眼睛。他里头穿的衣服看不清楚,外头倒是套了件背心,松松垮垮,像条长裙,不仔细看就是个小姑娘。
盛大公子等在路边,打了个喷嚏。没了口罩,他对旧港的空气过敏。
脸已经黑成焦油了。
旧港没多少无人驾驶设备,他只能笨拙地操作终端,半天才叫来一辆代驾车。三人一上车,司机透过后视镜频频打量,眉头越皱越紧。遇着变态了这是?
“小哥这是去……哇,豪宅啊。”
“嗯。”
“小哥整挺时尚哈,今天确实热了点。”
盛铭然目光投向车外,一句话都不想说。今天,是他盛公子人生的低谷,要是这司机胆敢多嘴一句,他马上就把这车给拆了。
所幸司机知趣,没再搭话,只是借着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打量秦怒和尔琉。
车子一路驶入黑虎区闹市。街头霓虹闪烁,悬空的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通缉令”几乎铺天盖地。秦怒的脸在虚拟投影上旋转着,每走几公里就能看到一块。她心头一紧,推了推墨镜,身子悄悄往座椅下滑去。司机捕捉到这一幕,疑心更重。
车速渐缓,穿过嘈杂,驶向黑虎丘深处。烈日炙烤,热浪蒸腾,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司机佯装打哈欠,指尖却悄悄点开终端,将屏幕投在腿上,放大。
果然!那下巴的弧度……就是通缉令上的孩子!他心头狂跳:今天,自己撞大运了。
“哎,前面施工,我绕个路啊。”他假作轻松,用余光瞥了盛铭然一眼。
盛铭然对旧港的路况一窍不通,只能闷声点头。
下一秒,司机猛打转向器,车头猛地拐上另一条岔路。窗外的景色渐渐稀疏,繁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公路。
“你到底要去哪儿?”盛铭然心头一突,猛然坐直。
“很快就到了。”司机的手心全是汗。
秦怒猛地坐直身子,这里她熟!这人要开向大码头评分局!不行……不能被抓回去……她突然从后座扑过去,死死掐住司机的手臂:“开回去!”
“滚犊子!”司机狞笑一声,猛地一甩,单手狠狠一击,把秦怒打得歪倒在尔琉怀里。盛铭然立刻反应过来,抢过转向器,车身一瞬间摇晃了起来,险些失控。
“你给我,撒手!”盛公子靠近司机,然而一股没洗澡的味儿直冲他脑门,“呕!”他手一松,就是这瞬间,司机单手操作,操控台上弹出一把旧式手枪,黑漆漆的枪口指向副驾。
不是脉冲枪,里面装了真正的子弹。
盛铭然僵住。第一次有人拿枪顶着他的脑袋,他心脏狂跳,耳边嗡鸣一片,大脑彻底空白。
“他妈的,敢跟老子玩花样?”司机露出狰狞的笑容,“今儿这票钱,老子拿定了!”说罢一脚油门,车子轰然提速,直冲评分局方向。
秦怒睁大眼,一把扯下墨镜。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尔琉,如果尔琉又被抓回去的话,不知道要遭到什么非人的软禁和折磨。而坐在前方的盛铭然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从未感到如此逼近死亡。
完了……全都要完了。
司机猛地转动转向器,车身瞬间往一边倾斜。盛铭然盯着那柄枪,险些叫出声。然而,下一秒,枪缩了回去,他们似乎也往黑虎丘开了回去。
嗯?怎么回事?
轮胎转动,车身回正。速度逐渐下降,原本狂躁的引擎声渐渐平息下来。司机的接口一亮一亮的,瞳孔涣散,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完全失去了自主。
这时,尔琉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调转方向,送我们去黑虎丘别墅。”
只见他他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司机,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光。秦怒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尔琉又开始使用他诡异的招数了。然而,盛铭然哪见过这阵仗,他仔细观察着司机,顿时喉咙发干,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他妈是怪物吧!”
“尔琉不会伤害你。”
“这他妈是伤不伤害我的事儿吗?”盛公子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险些从座位上弹射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高速的景色迅速向后掠去,很快,他们平稳到达了目的地。踏入新房的那一刹那,秦怒耳后的那层蓝膜也正好消失,信号干扰器的反追踪时间截止了。
没有心思看房,没心思安顿,盛铭然进屋后,死死关紧房门,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怜盛大公子,在旧港,彻底崩溃了。
单亲妈妈的绝望不过如此。
尔琉关切地把背心脱下,披在了盛铭然的背上:“我会跟你解释的。你先穿件衣服吧。”
在新家里,秦怒和尔琉把知道的所有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盛铭然。这下,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秦越川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孩子丢给自己了。
不过……盛铭然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智慧表情。如果福利院在依赖山潮人的能力,是不是说明,当局有人希望能把意识操控技术,发展成现在的脑机接口技术一样,让普通人也能做到?
如果大家都像尔琉一样,这世界得有多可怕。不是无法无天了么?
“尔琉,你们福利院里还有多少山潮人?”
“像我这样的么?”尔琉迅速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开始思考拥有类似特质的人,“院里时不时地会来几个叔叔阿姨,和我一起做实验。”
“一般做什么类型的实验?”
“如果和叔叔阿姨一起的话,那就是比赛。”
“比赛?”秦怒蹙眉,心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尔琉点点头,眼睛突然亮了:“我们比想象力,比如把班里的小孩带去一片草地,或者把带来的小狗变成橘子之类的。”
“这……你说的是山潮语么?”盛铭然的脑子又不好使了。
尔琉抿了抿嘴唇,牵起他们的手,讲:“我希望你们能保持心情平静。”
平静不了一点,但是他盛公子还有其他的退路可言么?
下一秒,他们突然出现在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盛铭然惊觉地往周围看,大腿突然一凉。“啊啊!”他再次跳了起来,死死抱住身边的秦怒,吓得魂都快飞了。
脚边,一头牛懒洋洋地抬起头,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他们三个人的衣服全都变了。秦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紧锁,试探着问:“这……是你们弄出来的游戏么?”
尔琉得意地眯起眼:“对啊,比的就是谁做得又快又准。我永远是第一名。”
“那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原来的我们,还在别墅里吗?”
“这个嘛,不知道。”尔琉摇摇头,复述着医生的解释,“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无法同时观测到两个我们。就是说,你不能同时观测在平行宇宙的我们,和原来的我们。”
“平行宇宙?”秦怒快速消化着信息,眼神闪烁,“所以……你们山潮人的能力,可以随意创造时空,把人类直接带过去?”
尔琉耸耸肩,不置可否。听到这里,盛铭然也咂摸出味儿来了。如果有这个能力,那人类压根不需要造星舰,死磕突破光速这一条路。卧槽……这玩意儿要是能复制,然后像接口一样量产,这不就等于,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一座迷你星舰么?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医生说了,那些都是评分最低的坏人,如果没办法把他们带回来,也没关系。”
盛铭然皱眉。没关系?都是大活人,怎么能没关系呢?然而一联想到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翔睿案,高法过了人体实验的容许法,这一切,似乎都变得合理了。搞接口的那批人,原来背地里在搞这档子生意。
也难怪天眼塔全力支持,毕竟,这是最节约成本的发展人类文明的办法。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周围景色迅速切换,他又突然回到了别墅里,肩上搭的背心滑落。
自己还是那个光膀子模样。
“我要看新家!”尔琉笑嘻嘻地大叫,撒腿跑开。两个孩子跟在后头,一会儿翻抽屉,一会儿推开房门,尖叫连连。他们终于露出了点小孩子该有的模样来。
白金场。
逛完集市后,徐宴回了总署继续工作,剩下几人则去了林述家。
这还是唐烨和方雨玮第一次被大律师邀请做客,兴奋得像进了宝地似的,眼睛左顾右盼,几乎要把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记下来。
几人坐定,程有真把原先忽略的细节,再向所有人解释了一遍,尤其是与那个山潮男人的遭遇。
林述听着,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变得深沉:“其实……你刚进铭晟的时候,我有怀疑过你的身份。”
程有真抬起头。
“你的长相,不像是纯种的中部人。”
“我就说我们有真适合当偶像!”唐烨突然想起什么,来劲了,“他刚进来的时候,站在窗边,那阳光照过来,那皮肤、那睫毛、那眼珠子,我要是徐宴……咳,我就……哎?我要说什么来着的?”吐槽太猛,嘴忘记把门了。
方雨玮连连解围:“还有你这个头发!啧啧,那可是海藻一般的秀发啊。”
“对对对,你头发长的特别特别快,你知道么?”
“啊……是。”程有真想起什么,讲,“我原来是长发。”
唐烨倒吸一口凉气,长发?这得美成啥样?“我将誓死捍卫有真的头发,现在谁都不许动它!”
“言归正传。”林述放下酒杯,“我觉得最近的一批山潮人,应该还在福利院。”
方雨玮皱起眉:“可是我推开暗室,空空荡荡的。”然而他话音刚落,顿时明白了林述的意思。他们应该和林述被绑的那次,是一摸一样的情况。
“有真,你会使用共感么?”
“我试试……”在翔睿工厂行动中,他无意中对着靴子帮使用过,但那会儿他并不清楚这就是共感技能。
方雨玮提醒道:“别勉强,要不先试试这个酒杯吧。”他将手中的杯放于桌面中央。
四人齐刷刷盯着那个酒杯。程有真缓缓闭上眼,集中注意力,调动他所有的五感。此时,房间里充斥着酒精的味道,四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远处隐隐传来全屋AI智能系统的“嗡嗡”声,若是再听远点,街道上时不时有车轰鸣而过。
随后是鸟鸣,他从不知道,夜里的鸟儿竟然也会啼叫。夜莺混着虫鸣声,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甚至来因江的潮水声都传了过来……突然,整个城市变得无比吵闹。
宇宙间充斥着巨大的噪音,声音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就现在,让这个杯子盛满了水,递去夜莺的面前。
程有真睁开眼。他的心脏剧烈鼓动着,令他呼吸急促,面色发红。
杯子还在原地,丝毫未动。
剩下三人同时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唐烨连连安慰他:“没事的有真,这种事情本来也很玄。”
“对对,万一那个山潮人弄错了呢?”方雨玮拿出自己的终端,“我们不如讨论讨论你的身世。”
那日在无壤寺,他录下了一宁提供的典籍记载。
“等下……”林述微微皱眉,“他就这么让你看了?”
“对啊,怎么了?”
“……”想当年自己为了借阅材料,带着刘光明去求那和尚,喝了好几杯茶都没能借到一本。早知道就不带中年老男人了。谁知道一宁这浓眉大眼的,竟吃男狐狸精这套呢?
方雨玮自顾自将山潮人的记录投在桌面上,指着地图,讲:“山海区曾经有个村,住的全是中部化的山潮人。你父母有没有任意一人出生在这个村里?”
程有真狐疑地放大地图。这个村跟自己老家相差能有八十公里,应该不可能。不过它倒是离腾川很近。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秦越川曾提过,师傅正在腾川某地养老,会不会就在这地方?
忽然,周围景色骤然一变。
一道劲风冲至自己的脖颈,程有真来不及躲闪,只能抬手捂住脖颈,下一秒,他就被重重击倒在地。
“师傅?”
“你还有脸叫我师傅?”
他迅速爬起来,走至师傅跟前。这次不是记忆里的师傅,他老了很多,也不如以前有精气神了。刚刚明明在林述家,难道又在无意间使用了共感?现在他难道在师傅家?
程有真一下子吃不准,开始观察四周。师傅见他这模样,一声怒喝:“你前两天回旧港,也不晓得来看看我?”
“我……”事情发生地太多,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师傅双脚在地面一蹬,整个人跃起,矮小的身躯在半空中翻转,右脚精准地落在程有真的膝侧。他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倒。“太慢了!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程有真咬牙,双手撑地,一个翻滚,试图拉开距离。但师傅早已料到他的动作,再次欺身而上。“心浮气躁,破绽百出。”他双臂如鞭,连续挥出数道掌影,每一击都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程有真挥拳格挡,却发现师傅的攻击无孔不入。他再次被击中,火辣辣的疼痛席卷全身。
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怎么,去白金场追求情情爱爱的,忘本了?忘了你自己是谁?”
“我没有!”情急之下,程有真低吼一声,右腿扫出一记凶猛的鞭腿,直取师傅腰侧。由于速度极快,空气中甚至传来爆裂的声响。然而,师傅不退反进,矮小的身体猛然下蹲,躲过鞭腿的同时,双手扣住程有真的脚踝,用力一拧。
“你心变软,贪恋温柔,难怪那么弱。”
程有真失去平衡,轰然倒地。不等程有真爬起,师傅的膝盖顶在他的胸口,右手化拳,停在程有真的鼻尖前,距离不过一寸。周围陷入死寂。
这才是他熟悉的格斗。与徐宴在“零体”和他训练的不同,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港的每一招,没有花样,只有生或者死。
“既然选择了复仇,就必须狠下心来。”
他一时间哽住。复仇、寻找父母的真相、山潮人、邵衡的背叛……所有事统统压在了他的身上。难道,他连一点温存都不配有么?一旦贪恋上世间的温柔,他就会变成一个废物么?
“师傅,那师哥做了坏事,我也要狠下心来么?”
“邵衡?”师傅愣了愣,随即淡淡道:“你们俩,各选各的路,各凭本事。”
院外虫声聒噪,夜莺的鸣叫夹在虫音里,忽远忽近。风拂过树冠,沙沙作响。
第73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移民局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国界门”是公认的旧港苦寒之地, 移民官们守着边境,没有消遣不说,工资也少得可怜。然而, “神秘人”的出现, 让移民官们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只要每个月“上供”几个山潮人,就能换来一笔不菲的赏金, 于是一夜之间,从上到下, 几乎无人不参与这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可惜最近这几个月,入境的山潮人人数骤减, 总署还盯上了两个低级移民官,押送去白金场调查, 一时间,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没了“金主”的照顾, 曾经鼓起的口袋又瘪了下去。
“草!”一名移民官骂骂咧咧地丢了烟头, 整个人陷入椅子里, “我要辞职。”
“辞职了去哪儿?”
“去大码头。听说大码头新建了好多工厂,都是肥差。”
“行啊, 那你明天就辞职。”他的搭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目光瞟过监控频, 又吸了口烟。
……等会儿?
他坐直身子,凑近监控屏幕,眼中闪过一抹光。“胖子,起来,有情况!”
“啥?”胖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猛地一激灵,跳了起来。
屏幕中,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边境丛林。如鬼魅般,动作迅捷,试图避开红外监控。胖子连连操作,镜头锁定了那个身影,拉大。虽然他穿着帽衫,山潮人的特征一览无遗。
终于,嗅到了久违的猎物气息。
“妈的,这帮家伙胆子够大,就这样偷渡!”胖子低骂,“看不起谁呢?”他抓起桌上的老式加密通讯器,手指飞快敲击,信号通过隐秘通道直达“神秘人”。
【货来了,一个,山坡西侧】
搭档起身,检查腰间的约束环和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回可别让他们溜了,上次那票跑得比兔子还快。”两人迅速套上战术背心,带上夜视仪,悄无声息地潜入丛林。
泥土潮湿,远处的溪流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突然,前方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擦声,搭档举手示意,胖子屏住呼吸,缓缓拔出□□。
“在那!”搭档低喝一声,指着前方一抹快速移动的黑影。
“分头包抄!”胖子虽胖,身体倒是灵活得很,一下就冲了出去。脚下枯枝被踩断发出“咔嚓”声,惊起了一群野鸟。
山潮人脚踝一绷,猎豹般转身,朝反方向逃去。他的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在他准备再度闪避时……“喝啊!”搭档红着眼,猛扑而上,硬生生将他撞翻在地。
林间泥土飞溅,树叶簌簌坠落。还未等山潮人挣扎,约束环“咔嚓”一声锁上。
对方挣扎着,嘴里发出低吼。
“你小子!”搭档冷冷地喝道,□□抵住偷渡者的后颈。
胖子气喘吁吁赶上来,盯着偷渡者,残忍一笑,随即他狠狠一脚踢在那人肋骨上。只听对方闷哼一声,身子弓起。
“干得漂亮!这票货,够咱们潇洒一阵了。”
山潮人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切顺利,移民官押着那个山潮人,顺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前行,走入一处暗巷子。月光被云层遮挡,四周暗出奇。
突然,巷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漆黑的冷链车缓缓驶入。车灯闪了几下,传递着什么暗号。
“走吧!”移民官冷喝,将山潮人半推半拖往车厢里塞去。
铁锁“哐”的一声合上,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内又黑又冷,旁边摇摇晃晃的,似乎挂着一匹匹猪肉,随着车辆颠簸而摆动。
车轮碾过砂砾,扬起一阵尘土,朝着福利院的方向驶去。
男人蜷缩在角落,眼睛突然泛过一丝蓝光。智能眼镜启动,程有真终于能看清了。
“我上车了,很快到。”
这是他与徐宴反复商议后的计划。既然福利院能借助共感技术,让被扣押的山潮人随时“消失”,那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混入敌人内部。
临走前,唐烨与方雨玮亲自动手,为他化了妆。最白的一号粉底修饰肤色,阴影勾勒轮廓,仅仅是几笔处理,程有真原本清朗的面容,生出了几分异域感来。镜中人眉骨更深,鼻梁更挺,神色疏冷,竟与山潮人无异。
很快,车身一顿,似乎已抵达目的地。铁门“哐当”被拉开,一阵强烈的白光刺激程有真的眼睛。他眯起眼,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就被两名评分员粗暴地按着肩膀往外拖。
风扑面而来,他脚下踉跄,忽然,一层粗糙的布料猛地罩下,将他的头完全裹住,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他突然想起,在破芯片走私案的时候,自己也是被蒙着眼睛,作为人质接受着拷问。哎……自己出走半生,归来仍是个人质。
脚下的地面由砂砾变成了光滑的石砖,隐约间,他听见铁门开合的声响。“快点走。”有人低声呵斥,手上的力道更重。程有真被死死压着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押进一条狭长的走廊。
四周寂静无声。程有真调动五感,感受着……等等,这不像是福利院啊,怎么没有薰衣草的味道?
糟了,徐宴他们正埋伏在福利院!
自己现在在哪儿?
程有真咽了口口水,迅速镇定下来,跟着他们走。没过多久,头套被粗暴扯下,他猛然发现,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而是……大码头工厂。
工厂之前爆炸过,墙面还留着漆黑的痕迹,不过厂内已经被打扫干净。最外依旧是挂牲畜的铁架铁钩。此时,冷链车里的猪也被全部运了下来,挂在了铁架上。一幕幕似曾相识。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传来,呛得人胸口发闷。“进去。”评分员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把他推到车间深处。
那里,几张旧传送带已经被改造为实验台,四周布满临时搭建的仪器:心电图、注射泵、监测芯片……墙角还堆放着被拆卸下来的福利院医疗设备,明显是整批转移过来的。他瞬间明白了。
“徐宴,福利院的整批实验设备已经转移去工厂了!”
“明白,我现在赶过来。”
几名戴着护目镜的研究人员正忙碌着,他们对程有真的到来毫不惊讶,只是冷漠地抬头确认身份,随即便示意评分员把他固定在铁质实验床上。
此时,一个医生走过来,程有真心头一紧!那张面孔他认得,正是几日前在福利院见过的人。
“这人……”医生也走进他,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有点眼熟?”
“山潮人都长一个样。”
“也是……”
话音落下,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合拢,锁住了程有真的手腕和脚踝。
“脉搏稳定。”“准备注射实验液。”“启动监测装置。”刺耳的电流声伴随着机器的嗡鸣,整个车间再次露出恐怖的原型来。
程有真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手腕被勒得生疼。医生已经拿起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逐渐逼近他,一只手找上了他的血管。“哎,对了。”他突然顿了顿,回头问,“翻译呢?”
正说着,旁边的铁门开启。和上次一样,里头被困了好几个中部人,口被贴住,绝望地发着呻吟声,脸上挂满泪。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程有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出来的竟然是林述的山潮客户!她……原来一直在这儿么?
评分员推了少女一把,可能力气过重,她脚步不稳,摔了下去。膝盖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瞬间渗出血迹。但是很快,程有真亲眼见她迅速愈合,仅仅几秒,皮肤又恢复了。
少女踉跄站起身,走去程有真面前。
程有真再一次用力挣扎,锁扣却纹丝不动。
“Nil ena Shan-chao-ra sen?”
少女说了什么,他完全听不懂。为了防止周围人起疑,他想了想,模仿者山潮语的语音特色,说了两个字:“Lin Shu。”
少女一怔,显然是明白了。她瞥了眼周围人,凑近他,飞速地说些什么。可惜程有真爱莫能助。
医生很快注意到了异样。他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对评分员抱怨:“他们在交流什么?你就让她翻译,叫这小子把房间里的人全变成猪,再把那些猪,变成人。要是能成功,就放他回去。他妈的,多简单的事儿啊。”
程有真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逼后颈。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了!
原来,们并不是单纯在研究山潮人,而是利用山潮人的天赋能力,把那些被扣押的旧港平民当成实验素材。真正被改造、被摧残的,是这群评分为D的普通人!
可是,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能强忍住内心的震动,装作一脸茫然,目光在少女与医生之间来回,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天,货柜上的那名山潮男人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高处,毫无惧意。
为什么那些货架上的猪会以人类的姿态扭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明明带着人的五官,却丧失神智,吐不出一句人类的语言。
因为,那些,都是山潮人实验的失败品!
实验结束后,那些共感能力格外强的山潮人,会被挑出来,送往福利院,接受单独研究。至于那些被判定“能力不足”的山潮人,会遭遇什么下场,程有真并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眼前的白光亮得刺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医生举起针管,将一管药液推入他的静脉。瞬间,冰冷沿着血管极速蔓延,程有真开始呼吸急促,耳边轰鸣。他拼命咬紧牙关,却仍感觉到意识在边缘摇晃,随时可能彻底崩裂。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好痛……
““等下!”医生的眼睛猛然瞪大,慌乱地退了两步,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人有脑机接口!”“操!他根本不是山潮人!”
耳边嘈杂声一片,他只感到身上传来剧痛,却看不清别人对他做了什么。又很快,耳边传来警笛声,混乱、战斗、吼叫……但是一切与他无关。
在刺眼的白光里,他赤身裸体地站在虚无中,长发垂落至腰间。
周围是纯净的白。
“有真。”是妈妈的声音。
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他走来,但是他不敢再认。
那人影渐渐清晰,目光深邃,正是母亲。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要替所有山潮人复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要去白金场,找到我消失的真相,替我们复仇。”
话音未落,她的容貌骤然扭曲,化作邵衡的脸。那张熟悉的脸庞带着关切,拉住他的手:“师弟,快回来吧!和我一起。”
程有真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害了人!”
“我是在救人。”
“不要颠倒是非。”
“真的!”邵衡急切辩解,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转瞬之间,那张脸又变成了父亲模样,对他笑眯眯。许久未见这张脸,程有真突然觉得委屈,鼻子发酸。
“有真,你要当旧港之王。”
“我不想当……”
“你要当旧港之王,替全旧港人报仇。”
“爸,你嘱咐过我,不能杀人,我做到了。”
他想让父亲为他骄傲,可是,父亲的笑脸就像一张面具,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面孔不断变换,母亲、邵衡、师傅……他们在他周围喋喋不休,要替自己的族裔报仇,要替旧港人民报仇。
好吵。
程有真知道这些都是幻想,便径直穿过这些人影,往前走。前方漫无目的,白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脚步一顿。
程有真抬起头,这白无穷无尽地向外延伸,他突然变得渺小无比,如一颗宇宙中的灰尘。心念一动,他的身子真的就轻轻飘起,骨骼、血液、发丝逐渐消散,化作了一颗星。星星抬起头,看着眼前浩瀚的银河系。银河旋转,又无限地放大,将自己衬得渺小。他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命运。
一切突然变得好没意思。就算成为了一颗星辰,他依旧没有参透活着的意义。
刹那间,程有真之星骤然失去平衡,急速坠落,从天上掉下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化作了雨水,纷纷落下,软软地跌进来因江里。潮水拍着礁石,要去往海的地方。
既然没有意义,那便随这水去吧。要变成海,头也不回地向前流淌。他转身,背离山的方向,纵身一跃。
突然,远远的,有个声音响起……
“活着的理由,不重要。”
他停驻了脚步。
“复仇完,不如带我去山海,你的家乡。”
程有真站直身子。
是徐宴。
“不如就暂时,把它当做你活着的意义。”
程有真睁开眼。
“没事了。”徐宴见他醒来,面露惊喜之色,一把抱住了他,轻拍他的脊背。与上次不同,他温柔地接住了他的身体,如母亲哄着孩子,“所有人都落网了,你也安全了。”
“组长!有真没事吧?”副手也赶了过来,与程有真的目光对视,向他打了个招呼,“认得我吗?”
程有真很快回过了神来。他眨了眨眼,才看清四周的情景,工厂里所有相关人员都已被总署评分员制服,押在一侧,动弹不得。
“邵衡呢?追踪到证据了吗?”他急切开口。
徐宴摇摇头:“他有不在场证明。”
“怎么可能?!”
他迅速按下接口,却只是一片寂静,频道里没有任何回应。他又不甘心地按了两下,依旧毫无反应。徐宴握住他的手,解释道:“刚刚你的脑电波发射异常,把它烧坏了。”
程有真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徐宴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脸一热,急急忙忙挣脱,坐直了身子。
“你刚刚怎么了?”
“我没事。”他转了转手腕,从实验病床上跳下,然而,他才转过身,就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周医生?”程有真不禁露出笑容,快步朝她走去。
只见小周医生依旧提着她的医务箱,风风火火的:“你赶紧坐下,给你做个检查!这他妈的,脑子都要被他们弄坏了。”
“你怎么来旧港了?”
“我还能怎么来?你男朋友喊我的呗。”
“啊?谁啊?”
这时徐宴恰巧走到程有真身后,周医生忍不住开始挤眉弄眼。程有真见小周那模样,忍不住腹诽:徐宴这脑子,该不会就是被她给治坏的吧?
周围尽是荷枪实弹的评分员,警力森严。程有真抬眼环顾,胸口那股压抑的窒息感终于缓缓散去。真好,这下没有重复上次的失败。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仍被徐宴牢牢攥着。
在某个瞬间,徐宴甚至生出一丝恐惧,害怕若是松开手,程有真便会就此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第7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特大山潮人偷渡窝案的新闻, 在零体上引爆。消息刚放出来,界面几乎被推送刷屏,无数人打开频道, 热烈地讨论着。
“真的假的?居然有这么大的组织在暗中操作?”
“听说抓到了一堆评分员, 还和移民局勾结?”
短短几分钟,“零体”在线人数达到了峰值。不仅是白金场, 全部旧港的人民也纷纷上线,挤在公共区域。前几日还在骂徐宴冷血、独断的人, 如今纷纷改口。
直播频道里,数十万人守着, 等待特大山潮人窝案的第一手回应。只见镜头切换,丁或涵对大家露了个笑, 声音沉稳:“观众朋友们, 大家好。我们现在在破获偷渡案的事发地点, 身边是我们评分局总署总指挥官, 徐宴。”
镜头拉近。徐宴身着深色制服, 姿态笔直,表情冷峻。他只是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摄像大哥应该还是原来的那位,他再次不负众望, 把镜头向下挪了一点。一瞬间,十万人看到了组长饱满的胸肌。
“摄像大哥辛苦了!”“人还是得看点这种东西,才能活着啊。”
这次,徐宴单手握住摄像头,一把又将它移了上来。摄影师老脸一红:霸道组长调整镜头。
丁或涵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徐组长,关于福利院的调查, 目前进展到哪里了呢?”
徐宴沉默了片刻,嗓音低而稳:“我们已掌握了确凿证据,所有涉案人员都已被控制。至于具体的幕后指使,我们仍在追查。”
“在行动之前,您承受了大量的质疑与指责。很多人认为您在第一次行动中办事不力,导致了更多的伤亡。您如何看待?”
徐宴看着镜头,目光平静。
丁或涵等了半天,见他不吱声,赶紧补充道:“您没有任何评价么?”
“没有。”
不愧是传闻中的徐宴,真是冷静又克制。直播间里的弹幕又开始花痴了。这么大的一个新闻,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组长身上,也算是娱乐至死。
不过,也还是有人关注着案情本身。有人翻出丁或涵当记者时的旧报道。那些链接早已失效的档案、几乎被人遗忘的记录,被一条条扒了出来,上传到频道。
“这几篇就是她写的。多年前,她就调查过山潮人的处境。”
频道上的声音嘈杂,而这些徐宴统统不关心。
邵衡远比他想象的要精明。行动中,他们的技术组全程监控,追踪着“神秘人”的信号。然而,揪出来的却是个监察院指挥部的小职员。
小职员对此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邵衡就这样完美地隐身。并且,他还有意组织了一场夜间演习,所有监察院的学生,都是他的不在场的目击证人。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程有真了。
阳光透过高处的窄窗,洒下光,将地板照得斑驳。邵衡站在大厅中央,制服笔挺,眼神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看见程有真。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师弟,此刻正眼神冰冷地看向自己:
“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再装傻了。”程有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你就是那个’神秘人’。”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有证据么?”
“我带你去自首。”
邵衡走近,步伐中带着挑衅的意味:“小师弟,你是不是去白金场太久了,忘了我们旧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旧港迫切需要发展技术,这一切,都是为了全旧港人民。”
“那那些无辜的旧港百姓呢?”
“无辜?”邵衡忽然笑了,笑意里透着冷意,“可笑!那些被我挑出来的,都是在大码头作奸犯科之徒。你不会不知道吧?至于六局局长……你也清楚他是什么德行。”
他一步步走至程有真跟前,看着他的双眼,目光又渐渐温柔了下来:“我不过是一箭双雕,既除了害人之徒,又推动了技术发展。这不是在做正确的事?”
“那你对得起师傅么?”
“有真,师傅送你去白金场,不是为了让你满口仁义道德的。”
他一时无言以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一见倾心么?”
程有真抬起头。
“因为我和你一样。”邵衡的目光变得深邃,“无父无母,被师傅带进监察学院。你和师傅,就是我的家人。”
程有真被师傅送去白金场的时候,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腾川大雪,霜雪如花,纷纷扬扬地洒下。师弟没有像样的冬装,临行前几日,邵衡特意给他买了一件厚棉袄。
出发那天,他披着那件衣服,唇红齿白,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邵衡一路相送,翻过后山的密林,直至腾川关。雪一直下,小师弟在风雪里回望,喊了一声“师哥”。
谁料天涯路远,黄粱一梦。师弟再没回来过。
程有真将目光移开,紧咬住唇角。他没办法像徐宴他们那样公正无私,这一刻,他深知自己是怯懦的,甚至是伪善的。
“你跟我打一架。”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颤抖,“这之后,我们恩怨两清。你只要露出一点马脚,我就亲手把你送你移民局。”
邵衡静静望着他,神色复杂。
“师哥。”程有真忽然抬头,轻轻喊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程有真最后一次喊他师哥。这一声过后,他们之间再无师兄弟的情分。
他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然出手。
邵衡一拳直取程有真的面门,程有真身形一侧,右臂抬起格挡,左拳顺势反击,直击邵衡的肋部。两人动作快如闪电,拳脚交错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另一个则步伐轻盈,凭借敏捷的身法,在攻势中游走。
只见程有真一个后撤步,躲过邵衡的扫腿,随即矮身冲前,右肘狠狠撞向邵衡的腹部。邵衡闷哼一声,硬生生受下,借势抓住程有真的肩膀,猛然发力,将他甩向一旁的柱子。柱子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程有真背部撞在上面,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没有停顿,双手撑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燃着火花。
一瞬间,沧海桑田,时空倒回。他们俩在训练院的大树下,打得你来我往,大汗淋漓。师傅抱着双臂在旁边看着,监察院其他的学生则在一旁大喊:
“师哥加油!”“程师弟加油!”
血腥味蔓延开来。
两人拳拳到肉,战了不知多少回合。由于师出同门,短时间内无法分出胜负。他们喘着粗气,目光却越发炽热。
程有真知道,邵衡的力量和经验是他难以匹敌的,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速度和灵活。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再硬碰硬,只绕着邵衡游走,寻找破绽。
邵衡的攻势如狂风骤雨,逼得程有真节节后退。突然,他在后退中一个急停,身体前倾,右腿如闪电般扫出,直取邵衡的膝侧。邵衡反应稍慢,膝盖被狠狠踢中,重心不稳,身体微微一晃。
就是现在!程有真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双手猛然扣住邵衡的腿,核心发力,整个人向前一踩,右脚踏在邵衡的胸口,借力跃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
用着从徐宴那里学来的招数,他的大腿缠住邵衡的脖子,用力一拧,带着邵衡的身体狠狠砸向地面。
“砰!”地板震颤,尘土飞扬。邵衡重重摔倒,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程有真顺势骑坐在他的胸膛两侧,膝盖压住邵衡的双臂,自己的脸上也满是血迹,汗水混着血水一滴滴落在邵衡的脸上。
蝉声阵阵,林间的风吹拂在他们身上。
邵衡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抹去程有真脸上的血迹。“我输了,师弟……”他顺势,将手放至他头顶,揉了揉,眼中柔情似水。
“我的天才小师弟。”
你离开的时候是冬天,现在你回来,正是盛夏,清风徐来,鲜花怒放,你也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少年郎。
程有真回到白金场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匆匆推开家门,没有开灯,只凭微弱的天光摸索着往屋里走,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抽屉被猛地拉开,柜门一一被推开,旧物被甩得凌乱不堪。
接口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点开,徐宴投影在空气里浮现。可程有真连头也没抬,动作依旧急促,不断地翻找。
“你在找什么?”徐宴问了一句,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顿了顿,继续问道:“邵衡那边有进展么?”
屋子里本就不多的行李很快被翻了个底朝天。程有真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几乎因紧张而发抖。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抽屉底部,他摸到了那件厚棉袄。
那是邵衡当年送给他的,旧旧的,布料已经有些发硬。他的手掌覆在衣料上,一寸寸抚过。忽然,他的指尖停住,触到了一处不该有的凸起。
程有真扯开衣襟上的一道缝线,线头散开,里头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暗口袋。
他伸出手,摸出了一枚扁扁的毕业章,上刻“邵衡”二字。
在监察院,所有优秀毕业生都会得到这枚铜制的小章。毕业后,他们会把章作为定情信物,缝进心仪之人的衣领,这算是他们的老传统。他真是迟钝,怎么到现在才发现邵衡的心思……
当年,他在雪里回头喊“师哥”的时候,他想说,别送了,回去吧,可惜话到嘴边,刮了一阵大风。邵衡问了他一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白金场?”他没听清,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之后,风雪就将他们隔开。
徐宴在一旁看着。或许是心有灵犀,或许是另有原因,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程有真呆呆坐着,良久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一旁的徐宴。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低声道:“不好意思,监察学院的事,我帮不了。”
“心软了?决定包庇你师哥了?”
“你什么意思?”
徐宴双手抱臂,眼神沉了下去:“我以为你当了律师,至少有点基本的是非判断。没想到还是搞徇私枉法那一套,包庇同门。”
程有真猛地抬起头,瞪着徐宴:“我今天已经打过一架了,别让我打第二架。”
徐宴眯起眼,向前逼近一步:“怎么?为了你那旧情人,连我也要打?”
怒火在胸腔翻涌,程有真咬紧牙关,强压着不爆发:“我说了,我努力了。还有,邵衡不是我的旧情人,少来恶心我。”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讲:
“我才不是同性恋!”
这是他第一次在徐宴面前真正地发火。那一瞬,他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
看着他这副表情,徐宴突然胸口发闷,一股莫名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他试图冷静,试图用他一贯的理性去剖析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可无论他如何梳理,那股异样的感觉却像顽石,盘踞在胸口,固执地撞击着他的心脏,挥之不去。
莫名、极端的危险感。
徐宴的右手不自觉地滑向腰间的佩枪,指尖触碰到枪柄,他僵住了。没有敌人,没有攻击,这把枪的枪口,究竟该对准谁?
情绪一点点蚕食着他,血液在血管中奔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人生第一次,徐宴感到慌乱。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却无法平复那股席卷全身的躁动。
最终,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口,投影屏幕上的身影瞬间消失。
徐宴竟然就这样,落荒而逃了。
第7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一位妇女打开门, 看到一张城里人的脸。
只不过,她未施粉黛,刻意穿了一身旧港人的行头, 想与他们拉近距离。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开口道:“你找谁?”
来人礼貌地笑笑,单刀直入:“我是白金场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林述。”她准备了纸质版的名片,递了过去。
妇女只是接过, 拿起名片看了两眼,并没有把人放进门。
“我知道, 您的哥哥因为人体实验一案,目前认知功能受损。”林述也不恼, 干脆就站在门口对她说, 我如果您是他的监护人的话, 我希望, 能够取得您的同意, 让我替他打这场官司。”
“要好多钱吧?你们就是想讹我们。”
“不会。”林述推了推眼镜,掷地有声道, “我免费代理。”
山潮人人体实验一案,再次将《容许法》推到风口浪尖。一直致力于法制建设的林述, 自然抓住机会,第一时间跑去旧港。此次受害者共27人,她一家一家敲门,一户一户走访,就为了取得他们家属或监护人的授权,来替他们打一场集体诉讼。
她要亲自挑战自己师傅通过的《容许法》。
今日走访的两家倒是格外顺利,一听免费, 他们往往二话不说就签了授权书,大部分看都不看。不过,要到授权简单,要他们配合,则是比登天还难。受害者评分极低,多是作奸犯科之辈,他们的家人也多数一言难尽。不是听不懂要求,就给不出材料,两手一摊,对林述说:
“你不是律师么?你自己想办法。”
林述回到家中,脱掉内衣,扯开细领带,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瘫倒在沙发上。
好累啊。她一个人,做着一个团队的活。
突然,有人敲门。林述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她将酒一饮而尽,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走到门口,将门一拉……
丁或涵站在门口,朝她笑了笑。
她妆发精致,穿搭也是精心挑选,与那个衣衫不整的林律师形成鲜明对比。
“?”林律师以为自己喝醉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丁或涵等了半天,发现林述只是傻站在那儿,没有请自己进去的意思,便又送了个笑容来缓和尴尬。
不愧是女主播。林述看得目不转睛,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
“那个……”丁或涵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我当年收集的资料。”
只见厚厚的一沓纸质材料,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照片、笔记和剪报夹杂其中。最上面的一份,日期停留在三年前。
“其实我也一直在留意着。山潮人大规模地离开,时间线和脑机接口发展高度重合。”丁或涵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对林述说:“我和文纪台签了保密协议,这些事,实在是没法说。但是现在,你替我继续查下去。白金场的高层,有很大的问题。”
“你指盛月?”
“嗯。接口项目最早是云华大学,在几十年前就启动的先锋实验,当时的校长是个山潮学者。”
“情报属实?”
丁或涵点点头:“盛月当时,就在那个组。后来Arch科技如日中天,她却偏偏收购了名不经传的翔睿资本,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后面一查,果然,南鸿睿,是她的小师妹。”
林述郑重地接过全部资料:“我明白了。谢谢你。”
“希望对你的案子有帮助。”
“岂止是有帮助。”她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的双眸,“你简直是我的女神。”
丁或涵面皮发烫,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背影也是婀娜多姿,女明星就是不一样。
今天是唐烨的家人保释回家的日子。
盼星星盼月亮,唐烨终于能把哥哥和老妈接回家了。两人在介入所不仅没遭罪,反而还被徐宴养胖了点。
唐母见到女儿的第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妈妈对不起你……”二人抱在一起,唐母没觉得牢狱之灾有多苦,只一个劲地道歉。“你小小年纪,就要操心那么多事。”
“没事的妈妈,我现在锻炼出来了!”她给母亲擦泪,又耍起了宝,“叫我小唐总。”
“小唐总!”身后的方雨玮上前一步,低眉顺眼的,“保姆车已经为您准备好。”
唐家人刚往后一看,只见一辆大车缓缓停下,车身漆着一整面的粉色水蜜桃图案,鲜艳欲滴,一看就不会开去正经人的家。车窗摇下,一个帅司机探出头来,唇红齿白的,就是脸上还带着淤青,一看就经常打架斗殴。
唐哥眼皮一跳:怎么刚出介入所,看到的还是这两个人。
方雨玮的视线与唐母交汇。四目相对,无声胜有声。空气凝滞了几秒,唐母忽然迈出一步,俯身,缓缓跪下。她跪在了方雨玮面前,姿态恭谨,宛如在无壤寺朝拜来因菩萨的人那般,垂下眼,额头触地,磕下一个头。
方雨玮受了。
跪礼过后,他也连忙跪下,伸手去扶这位与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另一位母亲。
恩怨,到此为止,一笔勾销。
几人上车。程有真开着问老包借来的车,将唐烨一家人送回家。
两位保姆早就准备好,将家里上下三层,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前一后站着。一开门,看到唐母和大少爷,保姆的眼泪也是扑簌簌流了下来。
然而,见到冷清的家中一时间热热闹闹的,眼泪还没完全收起,便已化作笑声。“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几位客人请坐,我这就去做饭。”
笑声伴着玻璃碰撞的叮当声,保姆开始准备饭菜,一时间,家里有了点庆祝的味道来。然而,人们还没坐定,智能管家提示,门口又有人来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只见盛大公子穿着燕尾服,身后齐刷刷跟着五个用人,全都遵循着统一的 dress code:白衣白裤,鼓号齐全。
“咚——咚——锵!”
鼓号队一脚踏进门槛,领队嗷地一嗓子,高喊:“热烈庆祝唐家欢聚一堂!”
老母亲心一抖,眼瞅着这群人吹拉弹唱地进了自己家门。只见四人一字排开,锣鼓喧天,号角嘹亮,整整两分钟,把唐家客厅震得嗡嗡作响。
演奏一停,四人立刻收拾乐器,消失得干干净净。领队却还不算完,朝外头一挥手,立刻有一排长相俏丽的小姐姐款款走来,每人手里捧着一份伴手礼,依次放到唐母跟前。
最后两人还合力抬着一个硕大的花篮,摆在唐家门口。这出大戏总算演完,盛大公子美滋滋地走到唐母面前,张嘴:
“妈。”
没把唐母吓个好歹的。
“盛铭然,你发什么神经?”唐烨冲上去。要不是家里有那么多人,她早就劈头盖脸地骂上去了。
盛铭然见唐烨朝自己走来,手臂自然展开,就是要给她一顿抱,谁料扑了个空。“我这是给你们冲喜呢。”然而当他目光落到程有真身上时,笑容消失了。
怎么又是这个瘟神?他不去跟徐宴吃嘴子,老缠着唐烨算什么意思?不过,盛铭然目光一扫,到没见着那人。
“徐宴呢?”
程有真愣了愣。他在问我?“不知道,上班吧。”
方雨玮见他这反应,暗自腹诽:两个人又吵架了?
“我们唐家那么大的喜事儿,他还有心思上班?”
唐烨她哥和妈妈看着彼此,面露难色:怎么唐烨总招惹些奇奇怪怪的人呢?盛铭然是不是盛月大发善心,从精神病院里给捡来的?
“他要处理福利院案。”
听到“福利院”三个字,盛铭然的眼睛亮了。他凑到唐烨身边,邀功似的挺起胸膛,讲:“我最近在照顾一个山潮小孩。”
此话一出,所有人安静。
“?”嗯?这是咋了?
“你再说一遍。”
“秦怒,那个丑丑的小姑娘,带了个山潮怪孩,我在旧港给他们买了套房,避避风头。”
程有真在心中哀嚎一声:秦越川可真会托孤啊,这就是他嘴里那个“信得过的人”?
这是盛铭然第一次,真正吸引到了全场的注意力,而不是那个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程有真。他心中得意,清了清嗓子,对身边的领队使了个眼色。鼓号队又进来了。不过这次,他们换了个安静的BGM。盛大公司将他的发现娓娓道来:
据尔琉口述,他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母亲在实验室生下的他,一断奶,尔琉就被迫和母亲分开了。福利院自他出生起就密切地观察着他,并且训练他做各种超自然的事情。
幼年的尔琉,身体上插满了电极,在刺痛和眩晕之中,被迫通过“共感”去追寻母亲的身影。至于他的母亲究竟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仿佛从世间蒸发。
目前,尔琉是已知的山潮人中,智商最高、共感能力最为强的一位。
方雨玮眉头蹙起,问程有真:“林律的山潮女客户,会不会是尔琉的母亲?”
“我们最初也是这么认为的。”林述与那名山潮男人交流的时候,对方不仅认出了少女,还暗示她是个孕妇。但是经过梳理后,林述发现,时间对不上。
山潮少女在年初入境,且年龄不过二十出头,不可能生下六岁的尔琉。
“那那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
盛铭然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用脑的气氛,忍不住扯开话题:“不是,他们山潮人到底是啥意思啊?”
“哈?”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有超能力?你们不会真的相信那些狗屁神话吧?”
盛铭然的这句话,突然引起了程有真的注意。
照那个山潮男人的说法,他们现在使用的山潮语是后创的,属于加密语言。他们大规模离开中部,也不过是最近几十年前的事。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巨变,在巨变之前,山潮人也具备显著的“超能力”么?
“哎,大家吃饭吧!这不是徐宴该操心的事儿么。”盛公子自顾自落座,一屁股坐在唐母旁边。“妈,我给你剥虾……哎哎?”
只见唐烨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盛铭然馋了起来。“你今天不用去铭晟上班么?”
“铭晟现在没有人。”
唐烨她哥有点不明所以:“什么叫没有人?”在介入所呆了一段时间,他们已经有点脱轨了。
现在,白金场80%的企业都转移到了“零体”,大家统一呆在家中,通过脑机接口办公。系统每隔四个小时会强制用户下线一次,让他们不忘活动四肢,进食、喝水、排泄。
“我们唐锐集团呢?所有员工也都转移到线上了么?”
唐烨点了点头:“回头得和爸商量一下,我们的写字楼,估计明年就没必要续租了。”
唐母怔住了。年纪渐长的她,心理上格外难以接受这些剧变。她只觉得自己在介入所不过待了短短几周,怎料出来之后,这个世界就变天了?她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生活经验,好像一夕之间,就不存在了。
“你们看外面。”唐烨指着落地窗外。
街道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呆在家里,闭着眼,一动不动。此刻,他们是唯一一户还拥有烟火气的人家。
“哥,你被带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什么?”
“嗯?”唐烨她哥皱起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有么?我记不得了。”
“没关系,你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程有真半眯起眼,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自离开总署到现在,唐哥一直寡言少语,和原来的性格有些不一样。这感觉很微妙,他一时也吃不准。只不过……
方雨玮同样察觉到了异样,他和程有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随即,他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唐哥面前,笑嘻嘻地开口:“对了,你从我家顺走的那盏台灯,还好用么?”
“台灯?”哥又是一愣。
“听说你放房间里了。走,带我去看看。”
方雨玮有照顾认知障碍的人的经验,多提一些过去的回忆,容易帮助恢复记忆。他笑嘻嘻勾着唐哥的脖子,带他上了楼。
幸好唐烨并未觉察,只沉浸在家人团聚的喜悦中,兴冲冲地喊了一声:“我也去!”
这时,盛铭然一个人端着筷子走回饭桌,满头问号:嗯?又不吃饭了?这群人到底在搞什么?他索性自顾自地挟了口菜,转头对唐母献殷勤:“妈,多吃点虾。”
唐母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起身,对着孩子的背影的喊道:
“那、那我也去看看吧!”
第76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徐宴的工作效率高得出奇, 高到小周暗中联合副手,乘其不备,一阵镇静剂射出, 然后将他抬去诊所。
“他工作了31个小时?”
“嗯, 所有事儿都处理完了。”副手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谁能懂, 清早一开终端,发现组长把自己份内的活全干了个干净。这一刻, 他只担心自己是不是被解雇了。
组长要真是AI机器人,得抢多少人的饭碗啊。
此刻, 这位人形机器人正在病床上,呼吸平稳。额前的碎发被拨开, 一条电极线贴在太阳穴, 连接和另一侧的接口数据。感应器闪着光。
“你好好照顾他, 我走了。”
小周点点头, 熟练地开始给他取血。试管接入分析槽, 再被机械臂送入分析舱。很快,空中浮现出三维的脑部全息模型, 旁边跟着一行行数据,红蓝曲线不断交错。
“血清指数过高, 应激水平超负荷。”她低声喃喃,“奇怪了,谁能给这位压力?”周医生挑起眉毛,继续操作,屏幕放大特定区域,复杂的神经网络亮起。
她倒要看看,有压力的徐宴是啥样。
只不过, 神经网越亮越快,额叶、顶叶、颞叶…… 各部分依次亮起。下一秒,徐宴睁开了眼。
“哎,你醒了?”小周吓一跳,买到假镇静剂了这是?
徐宴瞥了眼小周,一把扯掉了电极。这个眼神她小周太熟悉了,徐宴每次出暗杀任务,一举起狙击枪,就他妈这表情。“你给我打了什么?”
“你听我狡辩。”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刚一用力便失去支撑,重重倒回金属床,发出一声闷响。完了,再狡辩也没用了,徐宴最恨她使这招。
“那个……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哈。肌肉两个小时后就有力气了。”
“你走一个试试看。”徐宴压低眉眼,盯着她。
小周脸色煞白,后退一步,额头沁出冷汗。徐宴要是能动,自己现在已经登基为路易十六了。她结结巴巴,脑子里只剩一个救命稻草。“是你男朋友的意思!”
“程有真?”他眉头一动,随即蹙起,“以后别再乱开玩笑了,他不喜欢。”
“好的好的。”小周胡乱点头,趁机又退了一步,手已经摸上了病房大门,“他很关心你的,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话音未落,她一推门就窜了出去。
走廊里,她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口,声音颤抖:“有真你快来,救我狗命!”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徐宴。
以前,他工作起来经常忘了休息。和工作狂不一样,他是病理性的,脑中的“停止”按钮坏了,一旦投入后就没有节制。那时候小周就给他注射镇定剂,强迫他关机。
这种针剂会麻痹他的肌肉。每次醒来后,他就像是困住了,无能为力。唯一能证明他价值的,只有这副皮肉,可以听从指令,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指哪打哪,例无虚发。
除此之外的部分,没有人关心。
天边一朵云缓缓划过,拖着夕阳的余晖,在窗户上投一道浅浅的痕。
徐宴一生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世界很大,生命漫长,他却从未找到一个真正在乎过自己的人。此刻,他四肢绵软,只静静地盯着天边。
若是有朝一日,共感技术能彻底普及,那他,就去变成这朵随风飘零的云。
云落下,月升起。一道阴影投下,徐宴转过头,视线对上了程有真。
过了一夜,他脸上的淤青全反了出来,青紫交错,鼻梁上有一道裂口,结了血痂。
“你师哥倒也没手软。”
“他已经不是我师哥了。”程有真站在那儿,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后,他俯身拿起散落的电极片,重新贴回他太阳穴,并将他的床头摇起。
二人无话,两个人都没有主动提那晚的争吵。
来的路上,程有真心里无数次想过,徐宴应该向他道歉。合作了这么久,徐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为人,但凡自己有证据,他绝对不会徇私,就这么放过邵衡。
但真的见到了他,他又突然心软了。毕竟,自己应该也有过错。
他好像永远没办法真正对徐宴生气。在“零体”上隐瞒“111”身份的事情也好,这次的事情也好,他总是对徐宴格外宽容,每次想把话说凶狠一点,到了嘴边就变了味。如果换了徐宴背叛他,他会怎么做呢……
“唐烨他们怎么样?”
“很开心。我们在聚会。”
“我没事,你不用丢下他们。”
“小周说你成仙了。”他拿过打包盒,依次展开,“他们让我给你带了吃的。”程有真不知道,徐宴除了西兰花,还爱吃什么,便每样都来了点,最后带了一大堆。
徐宴不能动,他就端起小碟,把食物喂到他嘴边。
“谢谢,两个小时后,我可以自己来。”
程有真一愣。他以前从没这么客气过……或者说,这么有分寸感。脑子真的坏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宴不响。
程有真二话不说,一勺子就往徐宴嘴里杵去,本来就要凉了,还搁那儿唧唧歪歪的。可怜组长被那么来一下,瞬间呛住,咳嗽不已。
“不好意思,没照顾过人。”他连忙给人拍背,发现此人现在浑身无力,肌肉软软的,一副人尽可欺的模样。他忍不住,在徐宴身上多摸了两把。
“你不是……咳咳,不是同性恋么?”
“?”程有真顿了顿,“这和同性恋有什么关系?”
徐宴盯着他,半晌,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林述说的一点不错,他在某些方面,真是迟钝得可怕。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可怜邵衡了。
喜欢上他,就像喜欢上一片月光。它无心,却在你身上落下白,而如果你握紧掌心,它就悄然消失了。
二人再度无话,程有真小心地喂着饭,徐宴安静地吃。
“你在想什么?”
“专心喂饭。”
“?”程有真觉得自己真的是脾气很好了,看着徐宴这副冷淡的样子,他不仅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徐宴这样,一般来说属于心情不错。
自己竟然已经能读懂点徐宴微表情了。
“你笑什么?”
“专心吃饭。”
徐宴一顿,咬着勺子不动,看着程有真。程有真没抽出勺,蹙起眉,两人视线相交。时间一下子被拉得好长。
良久,程有真只觉得面皮发烫,呼吸微乱。他忽然伸手,摸上徐宴的脸。
徐宴嘴唇一松,呼吸一滞。
程有真按下他的太阳穴,不由分说,开了共感。接口瞬间点亮,两人的精神通路被强行接通,就像徐宴曾经无数次对他做的那样。
一股陌生的感知扑面而来。
程有真现实心头一空,跌入一片空白之中。没有任何情绪,任何波动,心里空空荡荡的。可正因这份空白,周遭的世界却被无限放大:灯光的微颤,空气中消毒水与铁锈味的微妙混合,甚至奇异的电流声……
这就是徐宴的世界么?精准、敏锐,却荒无人烟。
“难怪你平时没有多少表情。”程有真在他脑海里说。
“嗯。”
“那怎么还会跟我吵架,真稀奇。”
“我毕竟还算是个人。”
“是么?我再品品。”程有真凑近他,干脆闭上了眼,学着那个山潮人的样子,握起徐宴的手掌,与他掌心相贴。
二人鼻息交缠,渐渐的,那种虚无开始被另一种东西填补。他的心跳陡然加快,跳动的节奏,和徐宴的脉搏重叠在一起,透过皮肤一波一波传递过来。皮肤间渗出细密的汗,将他们手掌黏紧,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五感在共感的牵引下渐渐交织,视线、触觉、呼吸、心跳……都模糊成一体。程有真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借着共感,赤裸裸地感受到另一颗心的存在。
“停么?”
“怎么了?”
“心跳再快些,情绪值会飙升。”
程有真顿时回过神来。他险些忘了,使用共感不能情绪激动。奇怪了,怎么和山潮男人做的效果不一样?
他放开徐宴,拉开生理距离。此时他的耳朵和脖子红红的,颈间因为方才的汗,微微发潮。
“什么山潮男人?”
“嗯?我没对你说过?”他回忆了一下,那时事发突然,他沉浸在过量的情绪冲击中,此外,他们俩身处异地,难得见上面。于是,程有真再次覆上徐宴的手掌,调动五感,将那段记忆共感给了徐宴。
事后,徐宴陷入沉思。
“你觉得他说的有多少真,多少假?”
“不知道。从直觉判断,他应该没骗我。”程有真摇摇头,但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那两名山潮人在总署么?”
“嗯。林述要帮他们打官司,男人同意了,但是那个少女,似乎是想回家的意思。语言不通,我们没办法做笔录。对了,无壤寺愿意接洽,所有和山潮案有关的人,都可以先暂居在那里。”
程有真支着床边的矮柜,单手托腮,陷入沉思。
“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你刚说了个特别长的句子,值得庆祝。我要让默默归一下档。”
徐宴学着他的样子,单手撑在病床沿上,托腮看着他。
程有真神色一变,皱起眉:“你什么时候能动的?”
“在你喂我饭的时候。”
真够不要脸的,他在零体一点都没骂错!
“对不起。”徐宴歪着脑袋,冷不丁来了一句。
他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人无法私自占有一片月光。
那晚,他罕见地开放生物权限,让默默分析自己的情绪。默默说,那是嫉妒。他嫉妒邵衡能轻而易举地,拥有程有真长达数年,和他同进同出,一起打架,吃饭,创造属于他们的记忆。
嫉妒这种情绪,真是可怕,一边让他攻击着他者,一边又将枪口对准自己。他一遍遍咀嚼着自己的生活,愈发厌恶起自己来。无趣,单调,毫无吸引力。他像一个永远在别人故事里充当背景的工具。
他如此失败,如此孤单。但凡没有这身皮囊,但凡他真的变成了那朵平平无奇的云,还会有人停下脚步,抬头去喜欢那个“徐宴”吗?
或许是某一天,他救下了足够多的人,宇宙赐予他一份奖赏,让他飘至明月身旁。在一个寂寥的夜晚,他身上落了一片白。
他后知后觉,在第三次见面时,程有真因为他受伤,静静地躺在这张病床上。那一刻,他便已经得到了命运的赏赐。只是当时的他并未察觉。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突然要去买一束白色的玫瑰。因为,他奢望,自己能将那白抓在手上,留在身边。
此刻,他们位置交错。
徐宴躺在床上,程有真静静看着他。窗外,云层缓缓破开,月光不知不觉爬了上来,落在徐宴的身上,将他衬得半明半暗,好似一朵云。
那晚,他也对程有真说了“对不起”。
第77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新闻发布会当日, 零体与线下同步直播。
腾川监察学院籍籍无名多年,一下子上了热点新闻。谁能想到,一个以培养“监督与廉正”为名的学院, 竟会成为操纵人体实验案的温床?
山潮人案幕后的“神秘人”——那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小职员, 如今却被扒得底朝天。家世、简历、甚至恋爱背景,全都被翻了出来。要说邵衡也确实厉害, 挑了这么一号人物,精准契合了大众对真相大反转的刻板幻想:表面平平无奇, 骨子里却是深藏不露的大BOSS。
由于牵扯到了孩子,此次恶性事件的影响, 比翔睿接口案还要恶劣。声讨声持续了几天,愈演愈烈。为了平息怒潮, 旧港决定紧急召集发布会。
旧港社会福利部部长, 和检察院总指挥邵衡, 第一次出现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部长完美继承了六局局长的特征, 满口仁义道德。闪光灯下, 他躬着腰,装作一副痛苦的样子:“此次案件, 我们福利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作为部长,引咎辞职。”随后深深鞠了一躬。
记者席灯光骤亮, 人群哗然。
“我们肯定全力配合调查,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他话音刚落,数支话筒就立刻举了起来。只不过,旁边的工作人员控场,没有让记者们开口的机会。
紧随其后,邵衡穿着检察院的制服,走上前去。发布会的稿子是提前准备的。闪光灯一阵急闪, 他抬起下巴,冷冷扫视全场,随后锁定了无人机摄像头。
邵衡看着镜头良久,仿佛想透过它,找到人群中的程有真。
腾川今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覆了一层什么,叫人烦闷。
程有真沿着小院石阶一路往上走,心里发闷,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的阴影里。终于,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这次不是共感,也不是幻觉,他用脚走去了师傅在腾川的家。
门被推开,熟悉的院落依旧。院中央的大树和监察学院的一样,只不过个头小了一圈。那是当年师傅移栽的。还没进屋,他就听见了直播里传来的邵衡的声音。
老头子耳朵一动,在屋里大喊:“谁啊?”还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中气十足。
程有真深呼吸,然后喊了一声:“师傅!”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疾风呼啸,老头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程有真似乎早做准备,纵身一跃,逃过了师傅的一招,脚下尘土飞扬。老头愣了愣,眯起眼,收起招式,背着手站在程有真面前。
“你还有脸叫我师傅?”
师傅虽然老了不少,但是精神倒挺好,程有真走到他跟前,还没来得及问候,师傅又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前两天回旧港,也不晓得来看看我?”
这一切……似曾相识。
他连连后退一步,急喊:“你不能再打我了,师傅!”
老头子一愣,徒弟怎么还精准预判了?“行,不打你。”他一转身,回到了屋子里。新闻发布会未结束,邵衡的全息影像还在客厅中。程有真与他并肩而立,却怎么也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老头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悠悠讲茶叶吹开:“你们俩的事,我知道了。”
“我来不是因为那件事的。”
老头抬起头。
“师傅……”程有真微微蹙眉,双拳不自觉握紧,“我想知道我的身世。”
屋里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
老头叹了口气,犹豫着是否开口。指尖在衣袖里缓缓蜷紧,过了许久,他放下茶盏,语气含糊不清:“你母亲是在白金场,被人害死的。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罢了。”
“孽畜!一天到晚跟师傅没大没小。”
程有真瞪着小老头,那模样,和刚认识的时候也没太多区别,还是个犟种。“真相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你送我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糊弄我的。”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老头一吹胡子,那瘦小的身子猛地站起,如拉满的弓弦,瞬间爆发。只听得空中一响,他的手掌如鹰爪般探出,直取程有真的肩颈。
程有真急急矮身,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步掠过,反手一肘砸向师傅的肋骨。老头肘部一挡,两人手臂碰撞,发出脆响。“你说了不揍我了!”
“你讨打!”师傅虚晃一步,又欺身到面前,一掌直劈面门,“到了白金场,功夫松懈,有辱师门!”
程有真猛退,单手撑地,借势翻身起脚,一记直踢狠狠扫向师傅膝弯。“我错了!”
师傅则完全不理他,膝盖微屈,却顺势一扭,反手抓住程有真的脚腕,欲将他甩飞。程有真借力滚身,迅速弹起,冷汗顺着额角淌下。“师傅,我是不是山潮人?”
听到这句话,老头愣了,收了手。
程有真站起来,迅速走到他跟前,急切地追问:“我妈是不是山潮人,在白金场被Arch科技迫害?”
师傅沉默了,眼神晦暗不明,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怎么开口。
“你不说,我就当默认了。”
“有真,这件事,得你自己去查明白,师傅没办法告诉你。”
一时间,院内只剩下树叶摩挲的声音。
良久,老头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我送你去白金场,要你查清楚那里的高层阴谋。不单单替你母亲报仇,也替所有旧港人报仇。”
听到这话,程有真恍惚了一瞬,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到那时,你自然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师傅,你真的在乎旧港人么?”
老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皮半垂,倒也不恼,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那盏温热的茶。热气袅袅,他神态悠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哥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在残害旧港人吗?你眼睁睁看着,却还要默许他这么做?”
“你不懂。”他又开始悠哉悠哉喝起茶,徒弟的指责,仿佛是耳旁风。
小老头真是阴晴不定,程有真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在他眼里,只要功夫不退步,砸了他的招牌,徒弟无论干什么滔天恶事,都跟他没关系。
“你就是心眼子太多。”老头忽然哼出一句,像是训斥,又像是调侃。
“那叫聪明,师傅。”他自顾自走到厨房,翻箱倒柜。果不其然,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他发现桌角摆着一盒桂紫糕。每次他回来,师傅总会备好糕点,从未例外。
“你那聪明劲怎么没用在徐宴身上?”
“徐宴?”程有真愣了下,将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老头又吹胡子瞪眼了,猛地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我再提醒你一次,别去白金场追求什么情情爱爱的,把正事忘了!”
程有真差点一口噎住。
他发誓,这个对话,他绝对在那次失败的共感中听到过!
城市的另一边,天眼塔。
塔内无一根多余的梁柱,开放式穹顶下,墙面金属与纳米玻璃交错构成,墙上嵌满流动的数据光流,像巨大的神经系统,静静运转。地面是黑曜石,反射着全息屏幕。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城市各区的监控数据。
大厅中央,将军背对众人,“站”在一个悬浮的指挥平台上,准确地说,那是他的全息投影。军服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充满压迫感。
徐宴站在下方,带着各个区的局长,整齐排开。所有人影子被拉长,仿佛置身审判的列阵。
将军没有转身,声音从扩音装置中传来:
“‘零体’第二阶段——全域激活,即将启动,各区必须全力配合宣传。到时,新型犯罪肯定会在零体上涌现,工作重心放在预防和监控,绝不允许任何纰漏。”
“是。”徐宴向前一步,颔首应声。
各局长的反应却各不相同。六区的老六,嘴角挂着一抹得意洋洋的笑,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站在他旁边的丁容倒是和颜悦色,微微点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其他区的局长大多神情肃穆,点头应是,配合的态度明确。
唯独云华1区的局长,站在队列的最前端,眉头紧锁。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满,嘴角微微下压,似乎对《零体计划》有所保留。
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摩挲,压抑着某种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将军依旧背对众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悬浮平台上的全息屏幕瞬间切换:
“零体”网络图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全民脑机接口推行后,天眼塔终于收集到了全城人的所有数据。目前AI的算力,可以达到在零体追踪、分析全部用户,并作出行动预测。
节点与数据流交织,人群仿佛变成了荧光蓝色的蜂群,聚在一起,无意识地抖动着。在“零体”,他们仿佛也异化成了一个,去中心化的人工智能。
“记住,”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低沉,“零体是未来,也是我们的底线。任何失误,都不可饶恕。”
所有人都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低下头,齐声说“遵命”。
散会后,大家彼此告别,陆陆续续离开天眼塔。
老六正打算回旧港,突然,一双手拦在了他胸前,定睛一瞧,原来是云华1区的局长,李禄。此时,腾川8区局长经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俩一眼,笑眯眯地走了。
老八这啥意思?
还未来得及多想,徐宴的脚步声已经传来。见了他,李禄的脸色愈发阴沉,质问道:“徐组长,为什么在大码头和腾川犯的案子,要转到我们云华区的无壤寺来?”
原来他在说山潮人一案。
先前,无壤寺为山潮民众祈福,并在寺内举办主题展览,以寄托众生的慈悲。随后,方丈将香客们捐献的善款悉数用于寺庙修缮,并在后院兴建了一批住所。经天眼塔批示后,后院被隔离开,由武僧保护,作为山潮偷渡一案的临时安置点。
方丈称,在此城没有居住地的山潮人,以及觉得不安全的旧港受害者,都可以来无壤寺避难。
一下子,旧港福利院的受害者,工厂的受害者,共十几人,全部涌了过去。李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担,自然心生不满。
面对几个区之间的勾心斗角,徐宴早已摸索出最有效的办法:直击要害,了解需求。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唇枪舌剑上,只讲:
“我已经调派资源,专门支援云华区。医疗、安保、后勤,都会在三天内到位。任何风吹草动,我会亲自负责。”
一番话,说得李禄无言以对。
“无壤寺的安置是天眼塔批示,不是我徐宴一人之言。如果还有不满,发文件上来,我替你请示将军。”
老六在旁听得心花怒放,几乎忍不住要鼓掌。他拱了拱手,说了句:“徐组长,那就辛苦你了啊。”随即晃晃悠悠走开。李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甩了下衣袖,转身离开。
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徐宴一人。他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读者宝宝,这个案子就到此结束了,下一章依旧是案情小结,不购买不影响阅读。
由于已经入v,考虑有些读者宝会关注自己的订阅率,再下一个案子开始我就不写案情小结了,
出实体书的话我会再考虑结构安排。
再次谢谢大家。[撒花]
第78章 案情小结: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
记录人:铭晟律师事务所 —程有真?
日期:2025年9月16日?
案件名称:旧港山潮人偷渡与人体实验案
一、案件背景
旧港监察院某职员刘某, 以“神秘人”的身份暗中运作,勾结国界门的移民局官员和黑虎丘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组织了一连串涉及人体实验的犯罪活动。
调查显示, 这些实验的目标是研发第三代脑机接口技术“共感”, 该技术试图通过意识改变现实,效果类似于“穿越平行宇宙”。
二、主要涉案人员与行为概述
主要涉案人员:
刘某:监察院职员, 公开认定的“神秘人”;为此案主要执行人。
评分局人员:六局中共27名受贿评分法员。
移民局官员:8人参与,负责边境放行与掩护。
黑虎丘福利院:5名人员参与, 提供实验场所与“医疗”掩护。
受害人情况:
山潮人:2名,强迫成为实验对象及实验“施行者”。
D级评分旧港市民:34名, 作为被迫实验的主要群体。
犯罪嫌疑人先迫使山潮人对普通旧港人进行实验,再由医生对山潮人进行二次实验。
在大码头废弃工厂, 普通旧港人被迫接受实验;黑虎丘福利院, 山潮人遭受二次实验与观察。
三、调查中发现的疑点
疑点一:刘某是否是“替罪羊”
多方证据表明, 真正的幕后总指挥可能是监察院总指挥邵衡, 但目前无直接证据。
疑点二:接口技术差异
现场发现的实验接口与市面上流通的版本存在明显差异, 怀疑存在隐秘研发体系。
疑点三:山潮人与接口技术的关联
尚不清楚山潮人的特殊体质或能力与“共感”技术的关系,但迹象表明他们或是实现此类技术突破的关键。
疑点四:旧港当局疑云
鉴于案件涉及多个国家机关(监察院、移民局、评分局、福利院), 怀疑背后存在更深层次的权力勾连与阴谋。
记录人备注:
这是我受理的第三个案件。此案越是追查,疑点也越多。当年师傅将我送去白金场, 这一步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拿不定主意了。
我的身世也逐渐显露出异常,与山潮人的关联无法再回避。若母亲真是山潮人,那我身上流淌的血脉,便注定牵扯进这一切。
邵衡的角色尤为可疑。他为人始终正派,但不知为何突然卷入其中。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另一个更深的秘密, 我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丁容接收非法偷渡的山潮人,随后走遣散程序,这程序里究竟有多少被掩埋的真相?丁容必定知道一些内幕,六局和十局关系如此密切,这令我好奇。
徐宴的处境也让我担忧。他似乎毫不知情,但身边极可能潜藏敌手。是否该将怀疑告诉他,抑或继续隐瞒以免打草惊蛇,还得仔细斟酌,再做决定。无论如何,若真有阴谋在酝酿,我必须先行探明,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
?铭晟律师事务所?2025年9月16日
第7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咚咚咚!”“咚咚锵!”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这儿, 就是胜利港!当年它是联邦最大的港口之一,船来船往,热闹得像过年。”影偶双手挥舞, 幕布上映出一艘艘纸船穿梭。
一个稚嫩的声音道:
“可在近郊, 还有个叫白村的小地方。地底埋着白金矿,矿工们日日下井, 累得像牛马,却还要被商会和官员压榨。”影偶弯着腰, 背上驮着大袋矿石,步子踉跄。
少女换上羽毛装饰的影偶:“山潮人住在山海岭, 他们会入梦观潮,好神奇呀!可战时, 有人把他们抓去做实验, 拿他们试军火。”影偶闭眼, 周围投下波浪形的光纹, 仿佛在梦里看潮。
这时, 鼓点一紧,幕布忽然染上火光。
小孩儿操纵矿工影偶, 高喊道:“战后十五年,矿脉枯竭、粮食断了, 白村人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推翻了官府,宣布不再交税,这就是’白村之乱’!
另一个操纵起官兵影偶:“哼!胜利港派兵来镇压。”
影偶刀枪齐举,却被矿工与山潮人挡下。二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矿工和山潮人并肩作战,打了几个月!史书上叫’白村防御战’。虽说最后还是输了,但胜利港也伤得不轻。”
少女摇晃一只插着旗的影偶:
“战后二十年, 他们又联合起来,攻下了胜利港的码头,想断他们的补给!可惜这次被联邦军队围剿,失败了。”
小孩用影偶画圈:
“从那以后,白村被改造,变成了’白金场’,财团接管,说是特别经济区。”
鼓声慢下来,幕布上出现一所小讲堂的剪影。
一只书生影偶缓缓浮现:
“三十五年后,一批学者和难民在废墟里立起了’学苑’,教书育人,不归任何人管。”
小孩庄重地念:
“战后五十一年,学苑发出正式宣言。”
鼓声渐歇,幕布上最后的灯火慢慢暗下去。影偶手中展开一卷纸轴,庄重念道:
“不参战,不效忠,不忘记。自治学苑,宣布中立!”
盛铭然在底下鼓掌:“好!精彩!”
秦怒和尔琉放下皮影,下台鞠躬:“谢谢大家观看。”
盛大公子自从照顾起俩小屁孩来,就发现,自己这个基础文化知识实在是太薄弱了,秦怒问地答天,完全没办法当个合格的监护人。
两个孩子看不下去了,开始给他上课。今天上的是历史课,讲的是战后51年,自治学苑宣布中立的始末。知识就这么进了脑子。
“秦怒,没想到你还是学霸啊。”
“切。”
“那我考考你……”
秦怒和尔琉四只眼睛瞪了过来,房间内唯一成年盛铭然立刻没了底气,摸摸鼻子,支支吾吾道:“学苑宣布中立的时候,我外婆也站在台上呢。那份宣言她也参与起草了。”
“真的?”
“对,外婆是第一批迁去云华办学校的。”
接着,换盛铭然来给他们讲他们盛家的故事。尔琉一双眼睛亮亮的,他从没有接触过外部世界,更何况是这样精彩的战争故事。
外公外婆原是胜利港的军官,外公叫顾姚,外婆盛长河,卷宗材料上可以查到姓名。战后第30年,因为山潮人迁移事件,胜利港和白村之间又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战役。
那时全民参军。外公顾姚率部留守胜利港,誓死抵御,据说在一场战役中溺于来因江中,因公殉职,尸骨无存。
“你外公要是活着的话,今年多少岁呀?”
盛铭然歪起脑袋算了算,讲:“嗯……那得有七八十了吧。”
“真可惜。放到在现在,正是闯事业的年纪。”
秦怒此话不假。《零体计划》展开后,最受欢迎的其实是老年人与残疾人。因为在“零体”,躯体成了累赘,只要精神力还在,那无论几岁,那人都是在自己最全盛的时期。
收到顾福姚战死的噩耗后,盛长河立刻辗转南下。彼时她已怀有身孕,因一路奔波劳碌而动了胎气。幸而命运垂怜,在胎动之日,她恰巧逃至无壤寺,便于寺中临盆,诞下一女。那夜正逢满月,遂取名:盛月。
“是不是和尚给她取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
“那你外婆后来怎么样?一个女人,孩子还小……”
“孩子的问题,对我外婆来说不存在。”
这盛长河也算是奇人,生下盛月后就投身于革命事业了,留盛月在寺中长大,由无壤寺的方丈代为照顾。
盛长河积极办学,在战火中呼吁改革,最终,在35年与一批志同道合者建立了自治区,取名为“自治学苑”。是年秋天,当局宣布,此区不隶属于任何政权。大量老弱妇孺逃去自治区,得以在战火中喘息。
“那你妈妈呢?”
“我妈?”盛铭然嘴角抽搐……他妈妈,是魔鬼啊!寺庙里长出来的恶魔!
“我妈经商前也是部队的,那手劲儿,揍我可疼了。”
秦怒忍不住讲:“那是因为你欠揍。”
“来来来,我给你们形容一下她。”正说着,盛铭然的接口亮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给尔琉使眼色:“快把背景换了!”
尔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他啥意思?”秦怒与他面面相觑,硬着头皮答道:“他让你使用共感?”
“快啊!”
“哦。”尔琉按下接口,一瞬间,三人回到了福利院。
“换一个!”“哎我操!”二人吓得同时大喊。
下一瞬,他们来到了来因江畔的步道上。盛铭然终于松了口气,接通通讯。面前凭空浮现出一个身影,娇小却挺拔,举止间自带一股威势。
“妈,你好你好。”盛铭然点头哈腰的,不像是儿子见到妈,倒是下属遇见领导,“突然找我,有何贵干?”
“你买什么了?”
“啊?没买啥啊……”盛公子呆滞了几秒。他每天花钱没个数,也从来不看账户,你要问他买点什么,他是决计记不住的。
盛月见儿子如此稀里糊涂,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交女朋友了?”
“诶?”盛铭然突然站直身子,老脸一红,“妈,你怎么知道我要和唐烨谈婚论嫁了?”
“……我不知道。”
“嘿嘿,我上周去唐烨她家了,见了她所有亲朋……”
“行了。”盛月见不得儿子发癫,两个字强行关掉了他总开关。
盛铭然立刻闭嘴。
“谈恋爱的事情你自己把握,下次花钱看着点。”
“知道了。”
她不耐烦看了儿子一眼,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盛铭然三个又回到了黑虎丘小别墅。两个小孩这才敢冒头,七嘴八舌评论:“我觉得你妈人挺好的呀。”“对,她好酷啊。”
“好啥?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盛铭然满脸不服,“一天到晚冤枉我!”
“她在说你买别墅的事情。”尔琉向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盛铭然眨眨眼,对哦,那确实是花了一笔钱。
就这脑子,秦怒暗中给自己捏了把汗:真的能靠这人,找出尔琉身世的真相,并且顺利回到爸爸身边么?
“哎对了,盛铭然,你爸呢?”
听到这个,盛铭然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沉默眼神飘忽,心像是被人用小刀划了道口子。外界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可他自己最清楚,所谓的荣光不过是幻影。他的家,早已支离破碎。
老妈是个工作狂,长年不着家,最忙的那年,她甚至连儿子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老爹则用最拙劣的方式抗议,夜夜流连在外,不断换女人。可偏偏老妈根本不在意,只一心扑在《零体计划》上。老爹的所有放纵和挑衅,全都撞在了一堵墙上。
最终,爹心灰意冷,辞去了评分局长的职位,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爹了。
“喂,你没事吧?”秦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盛铭然回过神,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他了。”
尔琉睁大眼睛,看着没有母亲的秦怒,和没有父亲的盛铭然。原来,中部人也不是都有父母。真好,他再也不是别人嘴里的怪物了。
“你们都是妈妈生的吗?”
秦怒和盛铭然一时间不敢接话了。“每个人都是妈妈生的。”
“怎么生的?”
“额……”秦怒给盛铭然使眼色,说句实在话,她的生理知识课没自习学,心想这大人肯定比自己懂点。谁料盛铭然比秦怒还不如,脸红成了猪肝,支支吾吾道:
“就是,好比啊,我和我女朋友住一起了,睡一块儿,就生了。”
“行了你闭嘴吧。”秦怒恨铁不成钢,绞尽脑汁,回忆起了简单的生物知识,还是她爹教给她的。这时候,她再传授给了尔琉,从植物如何授粉,讲到动物如何受精,盛铭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频频点头:“学习了,原来是这样!生命真伟大!”
尔琉眼睛扑闪扑闪:“那我妈妈就是这样把我生出来的呀。”话音未落,他又皱起眉头:“可我没有爸爸啊。”
“你肯定有的,只是他们没告诉你。”秦怒安慰道。
尔琉却摇摇头:“每次共感的时候,我都只能看到妈妈,看不见爸爸。”
秦怒和盛铭然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了正事。盛铭然赶紧从包里掏出一瓶香薰。尔琉一闻,立刻脱口而出:“这是福利院里的薰衣草味!”
“对。我也不知道他们那边用了什么药水,你就先凑合着闻吧。”
与此同时,秦怒把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她和盛铭然坐到尔琉身边,轻声鼓励:“试试看,能不能进入共感,找到你的妈妈。”
这是尔琉第一次,在不用电极的情况下尝试。他缓缓闭上眼。接口顺势亮起,随后是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很快,他就坠入一片无边的空白。
盛铭然守在一旁,眉头紧锁:“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嘘……别说话。”秦怒盯着接口的光芒,屏息凝神,生怕惊扰。
尔琉已经熟悉了这个空白的世界,尔琉四下张望,等着妈妈的身影的出现。
果然,如往常一样,风声传来,夹杂着不真切的呼唤声。他立刻转过身,跟着那个方向走。可这次,不论走了多久,四周始终是一片苍白。“妈妈?”
妈妈……妈妈……妈……
声音回荡,却没有回应。
却逐渐察觉到不对劲。那道熟悉的呼唤越来越远,他脚下的路突然消失,四周变成光滑的白墙。他急了,用力拍打:“放我出去!听见没有?!”拍击声震得手臂生疼,可墙壁纹丝不动,像是要将他永远困死在里面。
可无论怎么嘶喊,现实中的秦怒和盛铭然却毫无所觉,只看见他呼吸平稳,面色宁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普通的共感。
白色的虚空开始微妙地变化。
墙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晃动。尔琉心里猛地一沉,直觉不对劲。他再次用力拍打,手掌却像拍在棉絮上,陷入其中,拔不出来。冷汗顺着脊背淌下。
“放我出去!”
他的喊声嘶哑,回声却被无限延长,无数陌生的嗓音一遍又一遍重复:“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惊恐地望向四周。忽然,墙壁开始收拢,要把他整个人压扁。他慌了,拼命挣扎,指甲刮出血痕,却什么也推不开。他绝望大喊:
“妈妈!救我!”
那头,盛铭然问秦怒:“你说他眼珠转那么快,是不是在做梦?”
“不知道啊。”
“要不要喊他?”
“拜托,这连半分钟都不到啊。”秦怒记得,尔琉曾跟他说过,福利院的实验一般是十分钟左右。所以她定了个闹钟,十分钟一到就把他唤醒。
二人闲着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哎,听说你爸以前和徐宴一样,也是冲锋组组长啊。”
“嗯。”
“你说旧港内战,我就熟了。”
秦怒扬起眉毛。
“因为,嘿嘿……”盛铭然又咧嘴一笑,“那次战斗,我妈也参与了。”
“妈呀,你们家到底什么成分啊?”
战后第25年后,胜利港逐渐衰落,财权转入白金场。自此,胜利港改称“旧港”,不复昔日繁华。之后,尽管爆发了小范围的几次斗争,但总得来说,三区基本太平。
直到第75年,内战彻底打破了宁静。
腾川与大码头之间爆发混乱,部分武装团体试图推翻天眼塔政权。为防止局势失控扩散,白金场紧急动用直属武装,“天眼塔电子兵团”。
无人机群和电子甲兵,配合着AI网络攻势,几乎横扫战场。这些武器与系统,全都出自Arch科技之手。
“我妈那时候忙得不可开交,我那会儿正上学呢,经常好几个月才见她一次。”
秦怒心里忽然一紧,竟生出几分怜惜来。正要开口安慰,盛铭然的接口忽然再次闪亮。
“怎么又有人找我?难不成是唐烨?”他鬼鬼祟祟地嘟囔一句,手指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信号接通的刹那,尔琉的接口骤然受到强烈波动,爆出一阵强光。他的身体猛然一颤,随后惨叫一声,重重弹起。
“你怎么了?!”秦怒大惊失色
听见秦怒的惊呼,盛铭然转过身来。只见尔琉面色苍白,额角冷汗直冒。很快,他的指尖渗出了血迹。那是他在白色虚空里拼命扣抓墙壁时受伤的痕迹,如今在现实中显现出来。
此刻,没有人发现,他的接口莫名连上了外界信号,已经变成了红色。
秦怒紧紧抱着他,拍他的脊背:“不怕,你安全了。”
尔琉喉咙发紧,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我没有找到我妈妈……我失败了……”
“没事,我们下次再找。”
盛铭然见着这两个孩子互相依偎着,一时间忘了手边的事。
秦怒如一个母亲般抱着小小的尔琉,安抚着他。那双臂,好像也在某个瞬间,抱在了年幼的自己身上。
第80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整个铭晟大楼几乎空荡。其他人早已转移到“零体”线上办公, 留守在实体办公室的,就只剩下林述“偏案室”的二人。
林述正埋头处理集体诉讼的卷宗,程有真作为她的副手, 忙着整理那一堆冗杂的材料和文书。偌大的办公室里, 一时间只剩下终端的嗡嗡声,与纸张翻动声。
面对一大堆待录文件, 程有真忍不住感慨:“要是唐烨在就好了。”
林述翻着手中的旧卷宗,头也未抬, 只淡淡回应:“小唐有她的天赋点。铭晟对她来说,太小了。”
程有真一顿, 没想到林述对唐烨的评价如此之高。随即他便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 拥有技术敏锐性, 是一种跨越时代的本领。他们这几个人中, 只有唐烨能做到。
“不过, 有个地方, 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程有真抬起头。
几分钟后,铭晟就剩林述一人了, 因为程有真被打发去了无壤寺。
无壤寺占地面积很大。
它呈四方形,中央是来因大殿, 四面设偏院,外围则是武僧练功的校场,宿舍,以及神秘的藏经阁。再往外是一片自留农田,典座和尚种蔬菜瓜果,寺内自给自足。只不过前些日,空地划出一处隔离区, 那些旧港的山潮受害者就暂时住在那儿。
等赶到的时候,他发现寺内气氛与往日不同,非但没有一个香客,大老远还听见里头吵吵闹闹的。佛门清净之地,这倒稀奇。
甫一踏进内院,他竟看到了不少评分员。怎么了这是?有人伸手拦住了他:
“请录入个人ID。”
他一听声音,立刻认出了来人:“我的ID你也不确定了么?”
对面的评分员亲切地脱下帽子,露出小平头,随即对他敬了个礼:“有真,我们又见面了。”
程有真朝他笑笑:“你嗓子听起来好很多了。”
“托总署的福,用上了好药。”
他依照程序,向281出示了集体诉讼授权书:“我是山潮案的代理律师之一,今天我们约了一场会议。”他说着,目光总忍不住投向后院方向。
此刻,好几名云华区的评分员进进出出。寺内不联网,评分员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勘查方式,有人举着手电筒,旁边的人俯身,用放大镜检查榻榻米上的细微划痕。
这是出什么事了?
281讲:“组长不在。”
“啊……”程有真撇撇嘴,“我没想找他。”
忽然,一阵风吹过,程有真猛然瞥见一群武僧,个个神色肃杀,手持僧棍,步伐急促地朝后院涌去。“不好!”程有真心头一紧,与身旁的281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随即拔腿就追。
后院喊杀声四起,震得树影乱颤。武僧们将几名旧港人团团围住,僧棍呼啸着,就要劈下。旧港人也不是吃素的,抄起身边的家伙就要群殴,场面混乱不堪。
程有真和281急步赶到,奋力挤入人群,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名武僧怒目圆睁,僧棍一横,指着旧港人喝骂:“这群旧港人,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
程有真脚步一顿,觉得自己也被骂了。“有话好说,自治学苑是讲理的地方。”
那边,旧港人也不甘示弱,虽赤手空拳,却毫无惧色:“讲理个屁!无缘无故就来冤枉我们!”“就是!我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栽赃给我们?!”
一名武僧气得须眉倒竖,咬牙切齿道:“无壤寺自建成以来,从未有过如此丑事!你们才搬来几日,就……”他话未说完,怒火中烧,僧棍紧握,骂道:“你们这群畜生!”
“他妈的,你们和尚自己按耐不住,插同门屁股,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啊?
程有真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坏了,等会儿?他看向后院的评分员,大脑飞速运转。所以他们进出宿舍,是在调查,那个……不不,他已经全乱了。“有谁能跟我解释一下么?”
为首的和尚认出了程有真,收敛了些脾气,重重行了个礼,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和尚小胖结束晚课,如往常一样,偷吃糕点,洗漱干净,早早入睡。睡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之间醒了过来,只觉肚子隐隐作痛。难道是吃坏肚子了?
他没在意,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去。然而,小胖渐渐发现这疼痛……怎么是从下半身传来的?他猛然惊醒,立刻坐了起来,挣扎着,起身点了灯。
这不看不要紧,灯一亮,只见他身上未着寸缕,还青青紫紫,布满了被人侮辱的痕迹。
小胖只觉五雷轰顶,脑海一片空白。他愣愣坐在床沿,既羞耻又恐惧,就这么坐到天色泛白,一夜未睡。
第二天早课,他心不在焉,被一宁大师兄看出不对劲。小胖起初怎么也不肯开口,可在大师兄的劝导下,他终于泪流满面,将真相吐了出来。
一宁陪他去云华评分局报了案,做了笔录。验伤报告证实了一部分猜测,软组织挫伤,敏感部位红肿。
和尚受辱,实乃奇闻,这简直是亵渎佛门尊严的极致之举。
武僧说到这里,气得满脸通红,手中僧棍猛地一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些从旧港来的恶棍,本就是D评级,作奸犯科之徒!旧港凭什么把他们丢到自治学苑来?!”
“就是!”“说得对!”
应和之声四起,愤懑在空气里迅速蔓延,有人已经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越来越高。眼看又要演变成一场吵嚷,程有真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拦在两拨人中间,双手张开:
“都冷静!锁定嫌疑人,至少得给证据吧。”
此话一出,旧港那边的人立刻挺直腰杆,露出旧港人特有的凶狠表情。眼看僧众和旧港人就要冲突在一起,突然,一声喝止从走廊尽头传来:
“够了!”
人群一震,回头望去,只见一宁大师兄缓步而来。日光透过长廊洒在他身上,僧衣随风微动,神情冷峻。武僧们立刻收敛气势,纷纷低头。
“大师兄。”“大师兄,他们……”
一宁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众僧,眼神凌厉:“佛门清净地,不容你们私自滋事。若真要查,交给律法与评分局。”
既然一宁开口了,那几个武僧只得低下头,僧棍悄然垂落。怒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片刻后,他们终究不敢违逆,默默退了出去。
一宁转身,向程有真行了个礼:“程施主,见谅。”
“没事,这里有我。”
一宁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却并未多说什么,随即快步离开。
出了这事儿,想必寺庙已经乱作一团。程有真下意识想去按接口,联系方雨玮他们,可指尖悬在空气中,猛地想起,高科技在无壤寺的结界下全都失效。
真是,今日运势不佳,啥事儿都赶一块去了。
这五人,正是山潮案的受害人。其中一人他记忆深刻,就是那个对他使用过“共感”的山潮人。因为语言不通,他缩在最边缘,局外人一般看着戏。
山潮男人也恰好望见了他,眼神骤然一闪,带着明显的恐惧。程有真没有发现,迈步上前,抬起手,示意他开启共感。
那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满是抗拒。但在程有真炙热的眼神下,他终究伸出手,掌心极不情愿地覆上了程有真的。指尖相触的瞬间,程有真屏息等待,心脏骤然提了起来。
一片寂静。
没有涌动的光,没有意识的交汇。什么都没有发生。程有真微微一怔,而对面那人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比他还困惑。
旁边人窃窃私语:“这两人干啥呢这是?”
程有真指了指接口,想问是不是因为没有网的关系,而对方只是摇头。他甚至能感觉得出来,对面根本不认识他,就好像,当时共感的不是他似的。
然而这根本说不通啊。
程有真的大脑飞速转动。在工厂将他解救的时候,他正好被逼着做测试,所以,会不会自己算是“误入”了他的共感余波中?又或者,现在的山潮人没有注入药剂,所以无法共感。
倘若真是药剂激活了异能,那么当他们将药剂注入自己体内后,结果却截然不同。除了做了一场古怪的梦,他再没有任何反应。
自己到底是谁?
他心头微怔,正欲追问,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抹动静。树影间,山潮少女正探头探脑,偷偷注视着他们。视线交汇的瞬间,少女神色一僵,急忙迈步,走到那山潮男人身旁。
两人低声用山潮语交谈起来,语速急促,眼神游移。
几个中部人立刻竖起眉毛,戒备了起来。“草,这两人密谋点啥呢?”“他们不会又要使妖术吧!”
突然,一个旧港人恍然大悟,指着那个山潮男人讲:“我看就是他干的,他们是妖人!”一瞬间,气氛再度剑拔弩张。
281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所有人面前,单手举起那把漆黑的脉冲枪。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无壤寺方丈大发善心,给各位受害者一个安身之所。若有人还想继续闹事,有两条路可选。”
他嗓音嘶哑,配上这幅表情,到真的如夜叉一般,令人胆寒:“要么去我们总署介入所,让程序来处理。要么滚回旧港,谁被谁抓走,那跟我们无关。你们自己选。”
大家脑袋一缩,语气客气了很多。
为首的旧港汉子先开了口:“那晚我们根本没闲着!”“对。”他的同伴站了出来,讲:“我们这帮人刚从旧港逃来,寺里分配的破屋子漏风漏雨,我们仨一起修补屋顶,谁有空去祸害和尚?”说罢,他伸出手,果然有劳作过的痕迹。
一个瘦高个讲:“我夜里去种菜了。”
“你有病吧?”
瘦高个耸耸肩:“那么好一片菜地,不种白不种。我晚上趁着大家睡觉,偷偷翻地,事后我直接回窝睡了。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瞧。”
话音落下,最边上一个最壮实的汉子也开口道:“我在厨房帮忙干活,作为方丈收留我的回报。那个典座和尚能帮我作证。”
这几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程有真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他今天本来是为了山潮人一案来,怎么现在卷进了这么个风波里?“有真放心,组长在忙别的事,这里交给我就好。”
“啊……好。”程有真摸摸鼻子,好几天没见着徐宴了,确实还有点不习惯。
上次在小周的诊所,两人也没来得及讨论多少案情。山潮人一案,还有许多疑点没有搞明白,在此之前,他应该是不会再接别的案子了。
他与281简单道了别,独自往回走去。穿过无壤寺外院时,檐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雨玮?”
“有真!”方雨玮见到他,眼神骤然一亮,又惊又喜,快步迎上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和尚。他眼睛肿得像核桃,满脸憔悴。程有真心下了然:这一定是受害者了。
原来方雨玮一直在寺里陪着小胖。
只见他踉踉跄跄地上前一步,朝他深深行了个礼,声音发抖:“听雨玮施主说,您是白金场的大律师。您帮帮我吧!评分员说,没有证据,不予立案……”
说到这,他声音哽咽:“可我不想就这样蒙受冤屈!”话音未落,泪水再次扑簌簌落下。
程有真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这事。然而,看着眼前受害者几近崩溃,而方雨玮又显然下了决心,要帮他讨回公道。
程有真眉心紧锁,犹豫再三,纠结再三。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般点了点头。
“好吧,我来当你的代理律师。”
他还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跳下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