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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由于惊动了总署的评分员, 小胖和闹事的弟子一起,被方丈唤了去。一宁得了空,接待起了程有真。于是, 程有真第一次进入无壤寺的禅房。


    可怜这外地人, 此刻才意识到,无壤寺竟然……那么有钱!


    宿舍内, 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料,屋内宽敞, 比自己那狗窝像样多了。“方雨玮,你拜金!”


    “我不拜金我去深频做什么?你第一天认识我?”


    “也是, 我佛不渡穷逼。”


    “哎你少说两句吧。”一宁就站在旁边,方雨玮向程有真猛眨眼。


    一宁倒是不恼, 只站在一边, 静静地配合着。


    两人极有默契, 说话间, 一个用电子眼镜将案发现场录了下来, 另一个拿出了云华区评分局给的纸质版报告,以供对比。两人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他们也没仔细查啊, 这一看就是在糊弄。”程有真微微蹙眉,问一宁, “受害人是10点入睡,2点醒来,是么?”


    “嗯。”


    “这期间,他一点记忆都没有么?”


    一宁摇摇头,并补充道:“我也觉得奇怪,他平日里不是个睡得很死的人。”


    “那这事儿发生之前,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异常么?”


    要说到异常的话, 那就肯定是后院来的那些人了。


    其实,方丈早些天在宣传山潮文化的时候,寺里上下就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果然,山潮案曝出的第二天,一宁就向寺内弟子宣布,无壤寺会接受山潮裔的滞留者。消息传出,大家心里陡然一紧。自治学苑为中立地,享有行政独立的特权,所以,只要寺内出具文书,那些山潮人短期内可以不用担心遣返的事。


    一群非法移民赖在寺里,这成何体统?


    听到这儿,方雨玮琢磨出不对劲来:“那那些旧港人呢?他们怎么也来了?”


    “他们号称自己是山潮裔后人,钻了政策的空子,从旧港逃了过来。”


    “坏了,那群人在旧港就无恶不作啊!”


    “其实……”一宁半眯起眼,讲,“正因为钻了空子,那些旧港人倒是很安分。反而是那两个山潮人,在出事那天,和我闹了一通。”


    “啊?”


    “因为这个。”一宁摊开手,手掌上赫然两枚闪闪的脑机接口。


    寺内不允许联网,是天眼塔批准下来的规矩。大家安份守了那么多年,然而那两个山潮人却不懂,非得带着接口,一宁怎么解释也听不懂。所以他只得用硬的,强行收走。


    “和尚,我想象不出你硬来的样子。”


    “我从不勉强方居士。”


    “你偶尔也可以勉强勉强。”


    他们俩又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程有真眼皮狂跳,开始研究起那枚接口。指腹一转,他发现,上头有细小螺纹,正是他在大码头工厂爆炸时见过的一批。太好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能拿走么?”


    一宁犹豫了一下:“抱歉,私人物品,宁只是代为保管。”


    啧,看来还是得靠徐宴。


    他正准备将接口还给一宁,忽然,一阵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程有真愣了愣,低头细看,指尖轻轻摩挲螺纹,竟从那细缝间溢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雨玮,你过来闻闻。”


    方雨玮俯身一嗅,瞳孔骤然收紧。这是他们在福利院里,闻到的薰衣草味!“难道真的是那个山潮男的?”


    “如果使用这种镇静的气味,那小胖睡死过去,也就说得通了。”


    “一宁,寺内谁会说山潮语么?”


    一宁再次摇头。他叹了一口气,只觉自己这般一问三不知,实在令人挫败。“藏经阁内有书,但是除了方丈,谁也没读过。”


    程有真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上一个没头没脑的案子都被他破了,这次的伤害事件,有了些线索,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方雨玮拍拍一宁的肩:“没事,我们一定还小胖法师一个公道。”


    一宁很想告诉他小胖真正的法号,但是想了想,算了,说了也没用。“方居士,你今晚不用上班么?”


    方雨玮今日没有奇装异服,浑身包裹得严实。他笑咪咪凑近一宁,又忍不住调戏起来:“你想看我穿工作服啊?哎,我说和尚你平时是不是性压抑?”


    一宁的手指按在佛珠上,缓缓转动。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方雨玮,没有立刻回应。


    程有真眼皮跳得厉害,实在看不下去了,自顾自走了。可惜唐烨不在,不然真不知道能怎么吐槽这两位。


    离开寺庙后,程有真才觉得自己回到了人类社会。他回到家,锁紧房门,迅速上了“零体”。


    今天的零体有些不对劲,在可以自由行动之前,系统突然弹出来一个任务:


    【绑定芯片,并开启人脸识别】


    嗯?难道要和这张大众脸告别了?程有真皱了皱眉,正打算找办法绕过,突然收到唐烨的消息:


    “别做任何动作,不然号会被强制注销。”


    他很想问“你怎么知道”,可惜目前还无法操作。然而唐烨像是会读心术,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因为大家一上线,做的第一件事都是这个。”


    好吧,既然小唐总都绕不过去,他就乖乖照做,进行系统认证。果然,两分钟后,“111不要脸”这个ID后面多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真名,“程有真”。与此同时,他的游戏人物形象也与现实中的自己重叠了六七分,神态完全一样。


    好不容易进入白金场地图,游戏上原本满街琳琅的建模脸,此刻全都变成了普通人。建模脸只剩下程有真一个了。大家见到他,多数会愣一下。


    唐烨很快出现在他的面前:“你终于上线了!”


    “嗯,我和雨玮在查个新案子。”


    “他跟我说了。”


    “今天街上怎么这么热闹?”


    “因为身份实名了,大家都冲去总署骂徐宴。”


    “跟徐宴有什么关系?”程有真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就瞬移去了总署。“哎?你等等我呀!”唐烨连忙在后头追。


    果然,总署门口人头攒动,光是外头就挤了三个区的用户。因无权进入,他们只能堵在大门外,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喊骂:


    “天眼塔到底在搞什么?不是说这是游戏吗?现在成什么样了!”“对啊,这是把我们骗进来杀!”


    程有真眯起眼,那几个ID异常眼熟,他记得,之前翔睿案宣判的时候,这几个人就上蹿下跳,被林述骂得狗血淋头。


    “对’零体’有意见,你去天眼塔抗议呗。”


    “关你什么事?”


    程有真煞有其事:“当然和我有关,我畜牧行业的。”


    对面一愣。


    “不敢骂将军和盛月,跑过来骂徐宴,你不是畜生是什么?”


    “你……”那人涨红了脸,“你”半天没“你”出个下文来。程有真懒得理他,走到大门口,忽然,口令声响起,“欢迎111不要脸来总署玩!”程有真险些崴脚:是默默的声音……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程有真抬脚,径直走进了总署。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草,这人谁啊?!”“凭什么他能进去?”“ID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唐烨挤在人群里,脸已经全黑了: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进去!


    办公室内,徐宴丝毫不为周遭的喧嚣所扰,该干嘛干嘛。他见到程有真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低头继续手中的工作。淡淡的,有种客气的疏离感。


    他吃错药了?


    程有真径直走上前,一屁股就坐上了他的办公桌沿。其实有很多正事要和他商量,然而一见着他这样,不说话没表情的样子,突然玩心四起。


    徐宴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对面有椅子。”


    “我屁股痒,坐不住。”


    “……”直男讲话就是没轻没重。


    这实名制后的皮囊果然变了。程有真凑过去,捏了捏她的鼻子,和真徐宴的一摸一样。徐宴耐着性子,讲:“另外两个区要开放了,不实名,不好管理。”


    “嗯嗯。”程有真心不在焉地答着,点开111的ID,然后开始一通操作。徐宴一脸困惑,倒也不动,他要看看此人到底在捣鼓些什么。


    “111,你骗我那么久,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行,需要我做什么?”


    没等他讲完,程有真按下了“确认”。只见徐宴脑袋上多了两片绿叶,两颊一红,变成了颗桃子。


    “又见面啦,水蜜桃。”


    “……”算了,难得见他笑那么开心。


    “对了,外头好多人骂你。”


    “我知道。”徐宴的声音依旧淡定,“那里头,有不少是自治学苑的人。”


    程有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试探地问:“是不是因为无壤寺的案子?”


    “没错。”


    原来,自治学苑的市民对于吸收那么多评分D级的旧港人,心存怨气,谁料在这档口上,无壤寺出了这么个事,大家自是群情激愤,第一时间跑去总署门口抗议,喊声震天。


    不过讽刺的是,他们只在“零体”闹,线下的总署相安无事。于是,徐宴反应迅速,直接强制游戏实名制,这样一来,原本声势浩荡的集会,顷刻间就被削得七零八落。


    “你是错过了白天的热闹,骂我的至少翻三倍。”


    “我白天在无壤寺。”


    徐宴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果然,还没来得及追问,程有真就告诉他:“那案子我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无语了。


    “怎么了?”


    “这事儿云华区没管,你知道为什么么?”


    程有真微微皱起眉。


    徐宴站起身,凭空拉了一组数据出来。程有真坐在桌上,如看了一场电影。


    只见一座福利院的模型,被渲染成漆黑的高墙,铁门生锈,吱呀作响,门后传来孩童的惨叫声。


    “这是他们用AI做的视频么?”徐宴点点头,干脆坐去他身边,和他一起看了起来。


    灯光骤暗,福利院变得猩红一片。手术台上,儿童们被绑缚着,戴着口罩的医生高高举起手术刀,寒光一闪。随着观众的惊呼,场景一转,一个身形高大的虚拟人影缓缓走出。


    他披着局长的外套,脸庞却逐渐扭曲,眼窝漆黑,牙齿尖锐。旁白声响起:“他就是六局局长!你们眼中的守护者,其实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程有真不禁笑出声:“你别说,设计得还挺巧妙的。”


    人群一片哗然,紧接着,虚拟光幕再次变化,一群身影模糊的“天眼塔官员”出现。他们伸手推开大门,将“恶魔局长”迎进一座洁白的学苑殿堂。


    “他们要把恶魔放进自治学苑!”阴谋论被演绎得绘声绘色,甚至有人加了投影字幕,用血红大字标着:“学苑即将沦陷!”


    程有真的笑容僵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胖和尚就不单单是个伤害案,而是三区之间,意识形态的斗争了。难怪云华区把它当成了个烫手的山芋。


    徐宴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山潮人案我还没审出什么结果,你又给我惹麻烦。”


    “总不见得见死不救。”


    他一贯如此,徐宴也早就见怪不怪了。“那你加油。”


    “啊?”程有真连忙坐直身子,大惊失色,“你不帮我?”


    “不帮。我忙。”


    “我都答应人家了,林律那边也同意了。”


    “所以呢?”


    徐宴冷冰冰的,抬起头,头顶那两片绿叶随之抖动,可爱得很。程有真被他分散了注意力,忍不住摸了摸。


    这时候副手推门进来,见到这两位,愣住了。玩得……这么有情趣啊……他把门掩上,悄悄退了出去。


    徐宴浑然不知,顶着那个造型对程有真说:


    “我们三区,多年来一直维持着某种平衡。总署可以配合他们,但如果出手干预的话,会打破这种平衡。”


    非常冷酷,无比严肃。


    “你有没有在听?”


    “徐宴。”


    “嗯?”


    “你少来公事公办的这一套啊,我不上你的当。”


    徐宴沉默了几秒,没有做任何回应,坐回桌前办起了公。八风不动,铁石心肠。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


    “我不信,你让我共感一下。”


    徐宴放下手中的事务,坐直了身子,专注地凝视着他。程有真从未在“零体”内尝试过共感,本来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可眼见徐宴没有反驳,心底的好奇竟被勾了起来。他缓缓走近,在徐宴面前蹲下,抬起手掌。


    徐宴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只要程有真牵扯其中,一切似乎都会失控,而这种失控感,他已在不知不觉间上了瘾。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稳稳覆在那只掌心之上。


    程有真闭上眼,根据徐宴之前教他的指令,集中精神想心中所想之事。


    两人掌心渐渐发热,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脉流交织在一起。再睁开眼,周围忽然闪烁起柔亮的光芒,下一秒,程有真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身边站了个一摸一样的程有真!


    程有真穿着白衬衣,单手插兜,朝徐宴打了招呼:“嗨,水蜜桃,又见面啦。”


    徐宴猛然反应过来,心头一紧,顿觉大事不妙。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程有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不理我?”说着抬手要拍他的肩,却只见手掌径直穿了过去,像落在空影里。他一怔,下一瞬,整个人化作无数碎光,骤然散去。


    光芒闪烁间,另一个程有真突兀现身。他满身浴血,正与靴子缠斗着。他回头匆匆一瞥,对着徐宴高喊道:“帮我善后!”话音未落,便再次扑向战局。


    一时间,整个房间仿佛被撕开,无数程有真的身影浮现,交叠着不同的时空与场景:有的咬牙奔跑,有满身伤痕,有的独自坐在来因江旁,默默啜泣……这些破碎的记忆与情绪,纷至沓来。


    而真正的程有真却站在中央,怔怔地,仰头望着这一幕。他确实共感到了徐宴的心绪,没有怨恨,也没有指责。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有真?”


    徐宴的内心独白化作一行行字符,从记忆的裂缝间逸散,飘荡:“默默,闭嘴。”“有真今天在干什么?”


    随着回忆不断涌出,光影冲破了房间的束缚,蔓延至整个“零体”。所有人都能看到徐宴心底的故事。


    “快停下!”这是徐宴第一次真正失态,声音里带上了慌乱。他余光撇见一条“想干”,身子一闪,迅速挡在了“他”的前面,由于整个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着,他一下子撞到了桌子,桌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响声。


    然而程有真根本没有注意到。


    像被牵引般,他脚步一步步顺着那些流动的画面踏出。他穿过层层记忆光幕,竟走出了总署。那些画面也随着他心境的波动,每走一步,就变幻一番。


    在“零体”的电子星空下,徐宴的心声化作一只只氢气球,从他潜意识深处浮现出来,轻轻升空,飞得越来越远。


    “好想和有真在一起工作。”


    一串字符凝成的气球掠过程有真身边,他下意识伸出手,只勾住了最后的“工”和“作”,剩下的飘飘荡荡,飞向天空,变得好大好大,覆盖着电子星空。


    于是,今夜,09:09,所有在“零体”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一颗巨大的水蜜桃,面色发青,在总署大楼的上空放气球。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句告白:


    “好想和有真在一起。”


    大家目光齐刷刷抬起,先是一阵死寂,随后像水面炸开一样,议论声、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哎哟,哪个大学生在表白啊?”


    “真的假的?总署大楼上空放投影,还挑在九点九分,太浪漫了吧!”


    “有真?谁啊?”“卧槽,那水蜜桃不会是徐宴吧!”


    徐宴猛地伸手,按住程有真的接口,动作干脆凌厉,直接从后台强制切断连接。程有真的人像闪了两下,下线。在他消失的同一时刻,“零体”里的光幕与幻象全部崩散,一切恢复正常。


    他沉着脸,一声不吭,转身回了办公室。


    要疯了。


    第82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睁开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强制下线了!与此同时, 接口弹出了无数条方雨玮和唐烨发来的消息,基本都是一连串“你们俩疯了”,“徐宴在搞什么呢”, 连周医生都发来了贺电:“啥也不说了, 孩子满月的时候记得请我就行。”


    这都没法跟人解释!


    今天是身份实名日,兴许大家都没在“零体”呢?他一骨碌起身, 打开窗户,外头的街道, 静悄悄,野猫从马路中间跑过。


    万人空巷, 都跑虚拟世界看热闹去了。


    无论位处何方,只要抬头, 人们就能在电子夜空看见那句绚烂的告白, 烟火满天, 星光闪烁。许多人把画面录了下来, 归档为“零体计划”最浪漫的一夜。很好, 程有真以一己之力,拉高了身份实名概率。


    再也不和徐宴玩共感了。


    他程有真今夜要醉心于工作, 谁都拦不住他!他深吸一口气,换上黑色连帽衫, 匆匆出了门。还是无壤寺好啊,无壤寺没有网络,不用社死。


    一路上,除了无人机的监控,没有任何人。程有真轻巧地跳起,三两下爬到一颗树上,与夜色融为一体。无壤寺的大门口此时有两个评分员在值班, 现在还早,程有真打算再等一会儿,待夜深后,他趁其不备翻进院内,去将那两枚接口偷出来。


    夜风吹过,整个人清凉,程有真坐在树杈上,心思又忍不住飘远。


    徐宴都说想要和我一起工作了,怎么每次还拒绝我,真是好奇怪的个性……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徐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程有真心里一怔。怎么?自己心里的想法又具像化了?


    “你不知道吧,嘿嘿。”


    原来,是门口那两个评分员在聊天。夜里安静,他们窸窸窣窣的聊天声传得很远,钻进了程有真的耳朵里。


    “你快跟我聊点他的八卦,不然我要困死了。”


    “行。”另一人也打了个哈欠,“他其实没父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听说孤儿院还是战乱时期的临时收容所,常常一炸就没了半边墙。”


    “啊?那他小时候怎么办啊?”


    “还能咋办,靠自己呗。”那人说着说着,声音竟也活络起来,压低了嗓门,“据说他小时候,抱着枕头,蜷在碎砖堆后头睡,险些冻死。”


    “怪不得现在这么冷冰冰的。都变态了。”


    “还有更变态的呢。”


    这下,两个评分员彻底来了劲儿,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后来为了混口饭吃,他投了部队。本来人家就当他是炮灰,谁知他牛得一批,一路杀进冲锋组。”


    “徐宴的身手,你是真得服气。要不然能当一把手呢。”


    “屁,你真当将军看中他身手么?那是吃准了他忠诚,不会变心。”


    “那他为什么对将军那么死心塌地?”


    “徐宴是条狗呗,狗啥样?你把它救了,对他好点,它就对你忠心耿耿了。更何况,将军把他记忆都删干净了,他哪会想着造反?”


    “卧槽,传闻都是真的?”


    “嗯,也就徐宴一个人蒙在鼓里。不过,他这红人也当不了多久了。”


    “怎么说?”


    “告诉你个秘密啊,仅限我们1区。”一人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这回局长摆下的局,徐宴要倒大霉。”


    “啊?”对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这事儿是局长一手安排的?”


    “谁?!”两人猛地扭头看向树冠方向,其中一个掏出脉冲枪,二话不说就是两弹。果然,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一个黑影如鬼魅般跃下。


    落地的瞬间,黑影脚尖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追!”评分员紧随其后,边跑边吼:“开枪!别让他跑了!”


    程有真一路狂奔,街巷如迷宫般扭曲,他对自治学苑不熟,只能凭直觉跑。他拐过几个弯,肺里像灌了火,快要炸了。身后枪声乍起,他脚步一顿,降低重心,侧滑转弯,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脉冲光束擦着墙角炸开,溅起一串火花。


    “别让他跑了!”两个评分员立刻分开,一个抬枪,一个抄近道堵截,一时间,身后火光四射。


    程有真低身翻过一排垃圾桶,又急转几个弯,瞥到了高处的无人机,深吸一口气,再次调转方向。没跑多远,前方一堵高墙拦住去路。


    该死,死胡同。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有真四下扫视,墙角堆着几袋垃圾,旁边不少烟头。他心念一动,迅速脱掉外套,丢进垃圾里,然后捡起烟头夹在手上,解开裤腰带,弓着背靠在墙角。


    等脚步声临近时,他已经俨然一副街头混混的样子,正在墙边解手。


    脚步声戛然而止。两个评分员冲进胡同,枪口指着他:“站住,转过身!”


    “大哥……给我点时间啊。”


    程有真慢吞吞地抖了抖,提上裤子,转过头来,露出张细皮嫩肉的脸,眼神迷离,像喝高了。他顺手把烟头丢在一边,看上去,他像是在这儿抽了很久的烟。


    “你在这儿做什么?”


    “干嘛啊?老子尿个尿也犯法啊?”


    拿枪的评分员狐疑地眯起眼,枪口微微下压,但没收起。另一个走上前,掏出终端:“脖子露出来,让我扫你的芯片。”


    程有真举起手,乖巧地转过身子。


    就在终端响起的瞬间,程有真左手如钩,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借着惯性一拧,终端脱手飞出。由于评分员整个人挡在了程有真的面前,他的搭档一时间无法开抢。


    就在这空档,程有真一个干脆的肘击,直取那人的喉结。喉间发出一声怪响,他整个人重重往后仰去,砸在了搭档的怀里。


    那搭档一时间被压得踉跄后退,枪口上扬,根本来不及瞄准。程有真趁势向前,一个侧身扫中对方太阳穴,只听一声闷哼,那人眼珠翻白。紧接着,他转身一记肘击,砸向另一人,再一脚横扫对方膝弯。


    三下五除二,两人同时失去意识,瘫倒在地,巷口重新归于寂静。


    程有真咬着牙,克制着怒火,直接往徐宴的家中赶去。


    两个人的话正好和徐宴的说辞对上了。如果是三区意识形态斗争,那,云华区的局长这么来一出,就等于直接把总署架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真是丧心病狂,把老百姓当工具来用。


    还没接近徐宴的家,默默就大老远就识别连出他,替他开了门。


    “程有真?你怎么来了?”与此同时,机械臂呼地伸了出来,一把扑住了他的腿。


    “我找徐宴。”


    “稀罕啊,你难得主动来找他。”


    机械臂不由分说,顺势捏住程有真的裤管,直接把他带进了书房。房内,徐宴正端坐在书桌前,双眼紧闭,眼珠在眼皮下不断颤动。别人上线大多选择平躺,他却连进入“零体”都维持着这种紧绷姿势,仿佛随时准备起身迎战。


    “徐宴今晚很忙。”


    “他不睡觉吗?”


    “忙完就直接在‘零体’里休眠一会儿。程有真,你陪我玩吧!”


    望着徐宴这般状态,程有真心头那股急切的火焰慢慢熄下去。他不忍心打扰。他好久没有来这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令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坐去一边,远远地守着徐宴的躯体。


    评分员八卦的话再次在脑海里盘旋。半晌,他开口问默默:“徐宴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天花板骤然光幕闪烁,默默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我终于有机会展示幼年徐宴啦!徐宴小时候,超级可爱!”


    话音刚落,程有真眼前骤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缩小版的徐宴,眼睛大大的,透着戒备。脸上和衣服都脏兮兮,很瘦,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枕头,像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的“家”,不过是一栋被炸毁的危房残骸。睡觉的时候,徐宴会像一条流浪狗,蜷缩着身子,把枕头挡在胸前取暖。


    没有人要他。


    所以他从不敢熟睡。每当眼皮刚要合拢,他就猛然惊醒,敏锐地竖起耳朵,警惕地打量周围的动静。


    默默说:“徐宴从小就不睡觉,他已经习惯啦。”


    “草!”


    画面一转,一个大人凶狠地扬起手,啪地扇了徐宴一巴掌。小徐宴身子一歪,却没有伸手捂脸只转身飞快地跑开。“偷东西的小子,给我站住!”男人的吼声追在身后。


    下一幕,他被几个比他年纪大些的孩子拦住。有人伸脚一踹,徐宴摔倒在地。破枕头滚到一边,被人捡起,朝他头上狠狠砸下。孩子们哄笑着,骂他“野种”“没人要的狗”。


    “程有真,徐宴没有哭过,打小就这样。”


    程有真喉咙发紧,指节死死攥着,说不出话来。


    在一片嘲笑声中,徐宴沉默着,眼神死寂。忽然,他弯腰抓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猛地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石头砸在那个孩子的后脑勺上,鲜血溅开,孩子应声倒地。周围的嬉闹瞬间化作尖叫,其他人吓得四散而逃。


    徐宴却依旧面无表情,站在血泊边。


    一个男人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又检查了他的四肢,缓缓道:


    “你想吃饱饭吗?”


    徐宴点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


    男人把他带到了军队。


    从那天起,他每天接受着高强度的训练,枪械、格斗、耐力,样样压榨到极限。但他与众不同,没有其他人的野心或远大抱负,他机械地完成任务,只为准点的那一口饱饭。


    训练,流汗,为了吃饭。


    战场上,徐宴表现得出奇稳重,四周枪声如雷,他不闪不避,只是举起枪,瞄准,眼里没有未来,只剩当下的目标。死亡的阴影笼罩他的整个童年。别人只当不怕死,他其实只是心里清楚:反正从来没人要他。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等他回家。


    “徐宴16岁就上战场啦,和你入狱的时候一样大!”


    “默默,关了吧。”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疼得发闷。如果能穿越时空,他真想冲过去,抱抱那个无依无靠的徐宴,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细细一想,徐宴现在不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吗么?


    程有真走到徐宴跟前。


    眼前的男人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无依无靠。所以他才格外信任自己,只是替他去旧港查个案子,他就永远在自己的身后,随叫随到。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里停住,终于没有碰上去。


    “程有真,你好臭。”


    “?”


    “你快去洗澡吧,徐宴有我和机械臂守护!”


    “我……”他抬起手臂闻了闻,果然,巷口垃圾的味道。


    智能全屋管家就是好,不用自己动手,换洗衣物就弹了出来,浴室里已传来潺潺水声,甚至室温都调节好了。程有真几乎是被默默赶着去浴室洗澡。


    “哎这是徐宴的衣服吧?”


    “你们俩身材差不多,尺寸肯定合适。”


    “不是尺寸的问题啊。”


    程有真刚想反驳,机械臂已经叼着一条内裤跑了过来,贴心得让人无语。“也不是内裤的问题!嗯等会儿,他是什么尺寸……”


    “啊呀你赶紧洗吧!”


    大门猛地一关,程有真惊了:他竟然被AI掌控了!“默默,你再这样我就要跟徐宴告状了!”他朝着客厅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默默装死。


    热水淋下,浴室里蒸汽氤氲,他的思路清明了许多。既然徐宴不想插手无壤寺的事,那不如,干脆就瞒着他,由自己亲自把一局局长的阴谋给捅穿。况且,他还没有告诉徐宴唐烨她哥的事情。


    介入所的老鼠,徐宴从走私案起就在清,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不能再给他添加更多的压力了……


    忽然,“哗啦”一声,浴室门被推开。热雾翻涌,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徐宴挑起眉,声音冷淡:“你在干嘛?”


    程有真吓得往后一退,慌忙抓过毛巾挡在身前:“不是我非要洗的,是默默逼我来的!”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不满地嚷:“哎?不是,你怎么随便开人家浴室门啊?”


    “这是我家。”


    “哦。你……嘿嘿,你忙完了?”


    “拜你所赐,’零体’乱成一团。”


    “什么叫拜我所赐?”程有真一头雾水,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共感意外,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什么缘故,脸皮开始发烫。“你心里的事,我怎么控制得了……”


    他说完,胡乱将手盖上按钮,水流变小,溅得毛巾湿透,黏黏地贴在程有真的腰腹。他握着毛巾的指节泛白,心口扑通乱撞。


    徐宴的目向下扫过,随后缓缓移回到他的眼里。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袖,几缕碎发在额前,遮掩着他的眼神。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默默喊我来的。”


    “我没有!”天花板这时倒开口了。


    徐宴挑了挑眉,举起手:“现在轮到你让我共感一下。”


    “这不太好吧……个人隐私。”


    “你倒也知道个人隐私。”徐宴冷笑一声,话音未落,已开始解衣,将外套甩到一边。


    “哎哎?你做什么?”


    “洗澡。”


    “不是哥们儿,我还在呢!”程有真慌忙抗议,声音在浴室里有回音,对面的布料倒是越脱越少。徐宴这人,坏东西。“好了,我说我说!”


    徐宴停止了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无壤寺的事情,可能是云华区的阴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


    “这不是有你么?大英雄。”徐宴说着,神色不变,却抬手去解皮带,“你说你会搞定的。”


    “啊——好好好,我现在就走!”程有真闭着眼,以最快的速度窜了出去,捞过默默替他准备的新衣,脚步急促。身后,浴室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传出徐宴洗浴的水声。


    身上还是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徐宴的衣服被他打湿。那条可怜的毛巾顺着腿滑落,浸透,粗糙的质地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痒。他抬起头,凝视镜中的自己。


    淅淅沥沥,看不真切。隔着一道浴室门,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心跳得要炸开了。


    第83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小胖受了惊吓, 不敢再呆在寺里。方雨玮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跟老包请了假,接小胖去了自己家。


    小胖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手上捧着热茶。这还是方雨玮偷偷从无壤寺后厨顺的, 没想到绕了一圈,小胖在他家又喝到了寺里的味道。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皱眉责骂,反而低下眼, 喃喃道:“耽误你工作了。”


    “没事,不耽误。”方雨玮朝他挤眉弄眼, “我等下要是想上班,马上就能摇到人, 在卧室里上班。”


    他本想逗逗小胖, 让他翻个白眼骂一句“阿弥陀佛, 厚颜无耻”。可小胖只是低头捏着茶杯, 半句话都没接。方雨玮轻轻叹了口气, 坐去他身边。


    他记起第一次在深频包间,“上完班”, 就是这样,呆呆坐在床头, 一声不吭。


    这事儿实在发生得太奇怪了,后院的人为什么会对和尚下手?他们完全没有作案动机啊。方雨玮可能不懂犯罪心理学,但是他懂男人。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置身陌生的环境,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胡乱泄欲,而是评估对手、熟悉地盘,尽快在这个新圈子里, 确立自己的地位。


    “小胖,你……能不能把衣服脱了?”


    小胖一愣。只见方雨玮蹙起眉,收起了往日的轻佻,表情认真起来。小胖脸颊泛红,轻轻点头。二人走向卧室。


    程有真气喘吁吁跑到方雨玮家里。


    由于上次一场战斗,把方雨玮家破坏得乱七八糟,徐宴安排把他的全屋都升级了一遍。那会儿,为了防止再被南鸿睿的盯上,方雨玮在他的AI管家系统内录入了程有真的脸。AI识别出了他,二话不说,自动开了门。


    “欢迎程有真来家中作客。”


    “你好呀。”他夹了一嗓子。


    室内一片安静。


    他险些忘了,普通 AI 不会主动找人闲聊,默默属于被徐宴训练坏了。程有真摸了摸鼻子,往客厅走去,找了半天没见到方雨玮的身影。


    不在家?


    “雨玮!”他狐疑地喊了一声,然后推开了卧室门。


    一瞬间,小胖和方雨玮脸涨得通红,两人险些跳起来。一个惊慌失措扯被子,另一个一脸尴尬,慌忙站起来,结巴道:“你怎么来了?”


    “你们俩……”程有真踉跄后退两步,手已经搭在接口上。


    方雨玮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我要告诉唐总。”


    “你听我解释!”


    程有真毅然决然地按下了接口。


    完了。


    方雨玮被程有真和唐烨的投影团团围住,百口莫辩。


    唐烨简直恨铁不成钢:“方雨玮!你丧尽天良!”程有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你得不到一宁也不至于拐个和尚当代餐吧!”“就是就是。”


    “你又不像有真独守空房,你不深频头牌么?!”“就是……嗯?”


    方雨玮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接将刚拍下的照片投射到半空。光影里,小胖身上的痕迹清晰可见。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此时,小胖也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向二人行了个礼。


    人体上的淤青,程有真和方雨玮都太熟悉了。


    方雨玮知道被侵害时会留下怎样的痕迹,二程有真,则知道被揍后的淤青是什么样的。小胖身上的,显然更属于后者。


    “我刚刚仔细检查过了。”方雨玮对小胖说,“你下身的伤,也不像是从外部侵入。”


    “所以我没有被侮辱?”


    “不好说。时间过去48小时了,如果1区评分局当时能好好出报告,也不会这样。”


    唐烨逐渐咂摸出了点味道:“难道……有人故意误导小胖法师?”


    “不是。”小胖摇摇头。


    众人看向他。


    小胖迎着众人的目光,抿了抿嘴唇:“我不叫小胖法师。”


    “……”


    程有真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分享了他的情报。唐烨二话不说,调出了云华1区局长的资料。


    “哇,这个李禄,官三代啊。”他们李家自学苑独立以来,就开始当云华区的一把手。评分系统创建初始,云华是建立的第一个行政区,这也是李家联合云华大学的教授们,鼓吹建立的。


    “我怎么觉得,这自治学苑比旧港还要黑?”


    “这是政治垄断。”


    程有真若有所思:“要这么说的话,他们看不惯徐宴也说得通。”


    三人看向他。他们很想说,其实除了你,谁都看不惯徐宴。


    “怎么了?徐宴人挺好的呀。”


    “自大,傲慢,不讲人情。”“杀人不眨眼。”“没感情,利益优先。”“阴沉。”“对对,超级阴沉,可怕。”


    他程有真就不该提这茬。


    方雨玮忽然半眯起眼,凑近程有真,低头嗅了嗅:“你怎么带着徐宴的味儿?”


    “啊……”程有真脸一红,手不自觉抚上后颈,连耳尖都红透了。他的头发已长至锁骨处,软软地垂下,发梢仍带着潮气。“刚在他那儿冲了个澡。”


    “所以徐宴在总署表白是真的?程有真,你丧尽天良!”


    为什么突然骂我?


    “我还以为徐宴搞一出迷魂汤,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呢。”


    程有真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了?”


    “你们不在’零体’,错过了一出好戏。”唐烨调出一段视频。光幕闪动,画面里是文化大学的学生,两小时前聚集在天眼塔下,高喊口号,要求在山潮人案件查清之前,禁止一切外地人进入自治学苑,包括白金场的人。


    “我在现场,闹得可凶了,总署派了好多评分员维持秩序。”


    “为什么?”小胖忍不住问。


    “你们无壤寺,一直是自治学苑的精神地标。欺负你,等于亵渎了整个区。”


    “后来呢?”


    “后来突然冒出总署那一通表白,大家伙都看热闹去了,集会也就散了。”唐烨扬起眉毛,“当时我还想,徐宴真是会使奇招。”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程有真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眉心紧锁。


    在一旁的小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零体”的虚拟家中,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林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看着资料。


    丁或涵怀里抱着一只靠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桌面的接口上。那是程有真从无壤寺见着后,传给林述的录像,林述找人一比一3D打印而成。


    “你看这地方。”丁或涵伸手在接口上轻轻划过,“这不是标准的对接口,螺纹式……更像是实验阶段的产物。”


    “也就是说,他们想自己研发,而不是用南鸿睿那套方案?”


    “极有可能。”


    林述手边是丁或涵的那篇报道:《腾川监察学院偷渡危机》。当年丁或涵只身闯入旧港,躲在箱子里,亲眼见到了运输旧港人的冷链车。


    丁或涵的疑问,时隔多年,终于被林述和她的徒弟解答了。她眉头紧蹙:“旧港,很可能早就想利用山潮人,来做接口实验了。”


    “那也难怪大量山潮人有关的消息,被删得一干二净。”


    “我有个问题。”


    “嗯?”


    “他们为什么要拿福利院当幌子?”


    福利院隶属六局,一旦出事,所有怀疑都会先落到六局头上。可六局局长不是这么蠢的人。况且,在逮捕所有嫌疑人后,总署一一审讯,发现六局确实是不知情。其实,但凡老六和这桩事有一点关系,徐宴也没那么容易,把那些人带出旧港。


    “我很好奇,监察学院抓山潮人,大码头评分员铤而走险,就为了给福利院搞实验?这福利院咖位也太大了吧。”


    “哎,那场新闻发布会你看了么?”


    他们说的是福利部部长引咎辞职的事儿。丁或涵动用了报社的旧关系,把这位部长扒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他看上去也是个顶包的。


    “几年前的福利院,也归六局管吗?”


    两人对视,眉头同时一动。“走,找徐宴问问。”


    他们点开地图,选择“白金场评分十一局”,确认。一阵白光瞬间将他们吞没。再睁眼时,已是总署大门口。


    此刻已近深夜,依旧有零零星星的人,群聚集在广场上。空气里残留着白日游行的氛围,散落的纸片在风中翻滚,横幅被遗落在地。几名评分员还在大门口值守,手持电脉冲棍,目光警惕。


    丁或涵忍不住开口道:“我以前写过的那些抗议报道,都没这么紧张。”


    “时代不同了。”


    看样子,徐宴应该是没工夫接待他们两个了。


    罕见地,林述骂了句脏话,脱下了眼镜,狠狠揉着鼻梁。丁或涵知道她为了这个案子付出多少心血,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突然,她想到什么,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有个地方,可能有福利院的资料。就是,你得冒点险。”


    “哪儿?”林述眼睛亮了。


    夜已深,城市陷入沉寂,只有零星的路灯在街角闪烁。


    林述裹紧黑色风衣,帽檐压低,悄无声息地贴着云华报社的后墙移动。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左转,沿墙走十米。”丁或涵的声音通过脑机接口响起。林述微微点头,贴着墙,慢慢走,避开监控摄像头冒出的红光。“大门密码我告诉你,输入后立刻右转,楼梯在走廊尽头。”


    很快,林述来到一扇铁门前,指尖在密码盘上飞快输入数字。咔哒一声,门锁轻响,她推门而入,迅速闪身躲进阴影。


    楼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夜间巡逻保安的手电光在墙角晃动。


    她屏住呼吸,贴墙而行,趁保安转弯的瞬间,悄然溜上二楼。一打开资料室的门,林述直接愣住。


    成排的档案柜在昏黄灯光下蔓延,好似没有尽头。这到底从哪儿开始找去?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接口的手电功能,从第一排开始翻。每一步,鞋底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一般会标一个’慈善机构’的标签。”


    林述压低声音:“在第几排?”


    “我不知道啊,离职太久了。”


    林述闭了闭眼,将这里想象成律所的档案室,按逻辑一一排查。目光扫过标签,指尖在铁柜上轻轻划过。


    忽然,远处的金属门“咔嗒”一声。


    林述心头一紧,猛然熄掉手电,屏息躲在柜架阴影里。是谁?守夜的管理员么?


    “嘎吱”……


    那人的皮鞋碾过地板,发出剧烈的响声。手电光束划破黑暗,在房间来回切割。


    光线就在她的身后!


    林述额头沁出冷汗。这样不行……她弯下腰,轻轻脱下自己的鞋,握在手中。皮鞋声朝她的方向,越来越近。林述踮起脚,猛地小跳一步,趁光线挪开的瞬间,绕到了另一侧。


    “谁在那儿!”低沉的喝声在房间回荡。光束扫过柜架,林述紧贴在冰冷的铁柜上,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丁或涵的声音忽然传来,低低的:“别怕,有我在。”


    同伴的声音令林述冷静不少。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继续玩着生死躲猫猫游戏。


    几分钟的躲藏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值班员终于嘀咕了一句,关上手电,皮鞋声渐行渐远,门再次“咯哒”一声关上。林述松了一口气,重新穿上鞋,领口已经被汗打湿。


    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眼前赫然出现一排标签:“慈善机构”。“找到了!”


    她拉开抽屉,翻动一叠泛黄的文件。终于,一份旧港福利院的档案映入眼帘。她小心抽出,借着微光快速浏览,眉头紧锁。不查不知道,福利院曾短暂地被一位商人接管,并非评分单位直属。


    “这个福利院七年前是私人的。”


    “老板是谁?”


    林述报了名字,丁或涵在另一边操作,手指翻飞,很快调出那人的产业档案,投去了林述那边。林述神色骤然一变:“小丁,你看!”


    屏幕上,商人名下赫然挂着几条工厂线。“这个工厂,他后来卖掉了。”林述的语气压得极低。


    “卖给了谁?”


    林述眯起眼,像是找到了拼图游戏里失落的那一片:“皓澜微控。”


    她险些忘了,薛思文,是旧港人。


    第8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徐宴, 好久不见。”盛月敷衍地伸出手,仰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徐宴回握, 在这个笑容中读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实验室里, 无数台机器正在运转,发出嗡嗡低鸣声。由于南鸿睿正在服刑, 盛月新找了一批技术员,作为直接管理人员, 重回了一线工作。


    此时,所有员工战战兢兢的躲在屋外, 盯着红蓝相间的指示灯,随时待命。他们主动戴上耳机, 没有人能听见屋内的谈话。公司上下如临大敌,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生怕说错一句话。


    盛月站在闪烁的屏幕前, 双手环胸, 目光锁定在徐宴身上。


    “盛总最近一切可好?”


    “托您的福,正在紧急处理bug。”


    徐宴垂下眼, 不响。


    “不过,比起bug, 我更关心的是……”她的声音骤冷,“徐组长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职责。”


    “那是一个意外。”


    “意外?”盛月冷笑一声,迈步走近他,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声响,“共感是最高机密,你就这么告诉了一个普通人, 还私自在’零体’上使用?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不是普通人。”


    “普不普通由不得你来鉴定。”


    徐宴沉默片刻,低下头:“是。”


    “三区下周就要全部上线,你又在这个节骨眼,给我闹事。昏头了?!”


    “我错了。”


    盛月的目光越发凌厉:“旧港管不好,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连自治学苑都镇不住?徐宴,你不该只有这点本事吧?”


    气氛凝固。能量柱里的光流,一下一下闪烁着。


    徐宴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依旧是进门时的那副表情:“请盛总和将军放心,我会确保’零体2’准时发行,一切顺利。”


    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把无壤寺收留的那群人,统统曝光了出来。


    人脸投影滚动播出,并被红漆涂了眼睛。那群跑到无壤寺的难民,纷纷躲着,完全不敢上街。只要有人看见他们那副样貌,就会露出鄙夷的眼神,甚至招来谩骂。


    “山潮人滚回山海岭!”“三区不得出现山潮人!”


    有人将终端藏在墙角边,循环播放着口号。281弯腰捡起一个,盯了两眼,眼神冷下来,随即一脚碾下去。脆裂声响,光影瞬间消失。他转过头,望向后院方向。


    阳光透过的檐角,洒在石阶与檀木地面上,程有真一袭白衣站在那儿,衣角随风轻拂。


    “方丈,小胖法师的记忆恢复了。”


    话音甫落,大殿前后瞬间一静。无论是僧俗弟子,还是殿门口负责把守的云华区评分员,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真的?”方丈抬起眼。


    在程有真身边的小胖点点头,双手紧扣衣角:“昨夜我借宿在方失主家,他们用高科技帮我。”他说到这儿,手指点向自己的太阳穴,“我全想起来了。”


    他说罢,对上方丈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吓。寺内弟子无故不得离开寺庙,他只向一宁说了,也不知道一宁是不是帮他找了借口,稳住了方丈。


    方丈倒也不恼,微微颔首,语调温和:“你先去偏殿歇息。待今日讲经完毕,再与我详述便是。”


    今日方丈讲经。


    因为自治学苑的仇恨四起,方丈再次开放大殿,像大众布道讲经,并解释无壤寺收留山潮人的原因。主院内已经围满了人。来得早的已经在一宁的指引下,找到了最佳的坐席,剩下的只能站在殿外。


    一众弟子已经就位,等着方丈的到来。


    程有真混着人群,随即脚步一转,偷偷走向小门,拐了个弯绕回了偏殿。此刻,只剩小胖一人,握着扫帚,漫不经心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眼神却不时瞟向殿外的动静。


    很快,一个身影从侧门闪了进来。他肤色黝黑,轮廓倒是带着山潮混血的特征,是个旧港人。


    “你!”那人指着小胖,声音压得急低,“那天的事,到底是谁干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


    来人上前一步,逼得小胖后退。“少耍花样,不说,今天你别想好过!”


    小胖咽了口唾沫。他本能得害怕,但是程有真向他保证,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他不去理睬那人,弯腰去捡扫帚。“哎!你放手!”


    混血男却抓住小胖衣领,差点把他提起来。他双眼瞪着,怒气腾腾:“你们把我们山潮人骗过来,是何居心!”


    “谁骗你了?”小胖缩起脖子,“你有种打死我!”


    “我佛慈悲。”


    一声钟响,方丈的声音缓缓响起。


    “诸位,当年山潮人之乱,想必你们仍有耳闻。彼时,战火连绵,生灵涂炭,朝廷高层与白金场的掌权者,合谋制定了所谓的’清洗计划’,将山潮人驱逐,以为天下立安。”


    殿下人群骚动。方丈顿了顿,继续道:


    “然而,几十载过去,仇恨并未消散,伤口也从未愈合。山潮族裔流离失所,至今仍被视为祸根。但我佛慈悲。世间万物皆有缘起,哪有天生的祸与孽?哪有不可度化之人?”


    “死胖子,如果你敢乱说话,我确实能把你打死!”


    小胖被威胁,反倒不怕了,脖子一梗:“我看你上蹿下跳的,凶手就是你!”


    “草,你别血口喷人!”那人举起拳头,作势要揍,小胖握紧扫帚:“来啊,你现在就打我!”


    程有真打算跳下去制止,然而,偏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血男松开手,回头,目光一凛,迅速溜走了。


    程有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个山潮男人。


    来人先是朝小胖鞠了一躬,以示友好。小胖还喘着气,脸色通红,戒备地看着他。


    那人一点点走近,像是靠近着陌生的动物一般。到达安全距离后,他停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小胖。


    小胖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程有真看明白了,他是在问接口。没有了接口,山潮人无法使用共感,可以说寸步难行。


    其实,程有真有很多事想问他,如果能说山潮语就好了。因为二人在旧港的经历,他看到这张面孔有些走神,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藏经阁。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飘来,程有真回过神,见到了那两名评分员!只见那腰间别着脉冲棍,缓缓走向小胖,神情竟然与第一个旧港男人无异。


    山潮男人见了他们,一溜烟就逃走了,留小胖独自在院中。


    二人穿着云华区评分员的制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缓,但是听在人的耳朵里,阴测测的。“听说你最近嘴挺松的?”


    小胖握紧了扫帚,心又提了起来。


    另一个高个子缓缓拿出脉冲棍,抵在他的脖子上:“小胖子,没立案的事儿,不要随便瞎说,知道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高个子眯起眼,道:“真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短棍即将落下的一瞬,一道身影从高处落下,将小胖挡在身后。随后,他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扣住高个评分员的手腕,用力一拧,短棍“啪”地落地。


    二人抬头,立刻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愤怒。“是你?!昨晚把我们打晕的贱货!”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枪口直指程有真。搭档也迅速掏枪,狞笑道:“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寺内不能出手。程有真眉头深深蹙起,缓缓举起手,目光追着那两人。


    他低声对小胖说:“躲到柱子后面去,别害怕。”


    小胖犹豫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躲去殿内,藏在一根粗大的立柱后,探出脑袋。


    “你到底是谁?”


    “程有真,铭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们刚刚威胁的,是我的客户。”


    “客户?”高个子看向搭档,“难道总署接了这个案子?”搭档不耐烦地吼道:“废什么话,直接崩了他。”说罢另一只手扶上枪托。


    糟了。


    对方收紧手指,扣动扳机。程有真肌肉紧绷,大脑飞速计算着逃生路线。


    一声枪响如惊雷爆开,评分员惨叫一声,右肩瞬间喷出一鲜血。脉冲枪枪“当啷”落地,砸在石板上。


    程有真愣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281从偏殿后门冲出,单手持枪,另一手扶住门框,枪口还冒着青烟,缭着他邪邪的笑容。“再动,下一枪打头。”


    高个子怒火中烧:“你疯了?自己人啊!”


    “是啊,我就是个疯子。”


    高个子立刻查看搭档的伤势,通过内部频道飞速说着什么。


    程有真已经懵了,他没想到281会突然冒出来。“我没想伤害他们。”


    281对程有真的性子很了解,只耸了耸肩,站到那两名评分员跟前,讲:“总署现在怀疑,你们云华区评分员,非法侵害寺内僧侣。”


    “你有证据么?”高个子站起身。


    “受害人遇害那晚,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1区巡逻!”高个子咬牙回答,目光没有闪躲,“系统里查得到。”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281皱紧眉头,缓步走到一旁,抬手在接口上调出评分局的内部系统。他的眼神专注,指尖在光屏上飞速划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躲在柱子后的小胖不停张望着,程有真也逐渐没了底,不自觉握紧了拳。


    终于,五分钟后,281重新收起终端,目光落在程有真身上:“不是他俩。”


    程有真愣了:“什么?”


    “他们俩有不在场证明。”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倒转。高个子压低眉毛,从喉咙里挤出威胁:“你们俩,故意伤害评分员,跟我走一趟。我们到了介入所,好好陪你们玩玩。”


    他一手取出约束环,一手拿枪,朝他们走去。


    搭档捂着肩膀,伤口仍在渗血,这一瞬,脸部肌肉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等一下。”


    高个子停住脚步。


    搭档举起手中的脉冲枪,枪口闪烁着幽蓝的能量光晕,直指281的胸口。“我现在就要他去死!”一声咆哮下,扣动扳机。脉冲划破空气,带着一阵呼啸声。


    “小心!”程有真眼疾手快,身形一闪,猛地扑向281,将他推倒在地。子弹擦着他的背而过,撕裂衬衫,鲜血迅速渗出。


    281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眼瞪大。他第一次露出这么震惊的表情。“你也疯了?”


    程有真他迅速撇了281一眼,确保他没受伤后,挣扎着起身。他压下剧痛,尽力稳住呼吸,朝那两人喝道:“你们这是蓄意谋杀评分员,要是捅出去,徐宴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敢威胁我们?”


    “试试看我敢不敢!”程有真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枪换一枪,现在我也挂了彩,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他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给徐宴惹上任何麻烦。


    搭档捂着受伤的肩膀,等着程有真开口。


    “我跟你们走,这笔账全算在我头上。总署的评分员,从来就没出现过。”


    不知为何,281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时候,寺外骤然传出刺耳的警笛声,云华1区的支援部队赶到。大殿内的僧众与弟子们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两组全副武装的评分员如潮水般涌入,手持冲锋枪,枪口齐齐对准偏殿内的程有真。“跪下!”领头的评分员一声怒吼,


    高个子和搭档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程有真缓缓下跪,再次举起双手。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评分员二话不说冲上前,将他的脑袋一把按在地上,“咚”一声,额头立刻渗出血红。


    约束环“咔哒”扣上手腕与脚踝。


    寺内的僧众与弟子们闻声而动,纷纷从殿堂与回廊间涌来,顷刻间挤满了庭院。小胖想冲出去为程有真辩解,但是这么大的阵仗,他只觉得双腿发软,一点都动不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程有真如一级重犯,被一众评分员押送出了寺院。


    281站在廊下,目光紧紧锁在那背影上,喉头滚动。


    一声钟响,讲经大会结束。


    第85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被两名评分员押送, 穿过层层安检闸门,脚步在无尽的走廊里,踏出一声声回响。


    评分1局很老了, 审讯室墙壁没有任何装饰, 四周昏暗、逼仄,让人甫一坐下, 就好似跌落危险中,孤立无援。


    监控悬浮在空中, 嗡嗡的,对准着程有真。他抬起眼皮, 盯着那个摄像头。


    好吵。


    终于,一个中年男子的投影跳了出来, 神情冷峻, 穿着评分1局特制的深灰色制服。


    他没有急着坐下, 先绕着桌子打量一圈, 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优越感, 冷漠地睨着,像是在思考, 让眼前的蝼蚁活几天。


    他最终在桌对面落座,靠在椅背上:


    “程有真。”他点了点桌上的感应屏, 亮出一连串资料,“你知道自己因何被押到这里吗?”


    “在我的律师到之前,我拒绝交谈。”


    “行,袭击我两名评分员,我倒要看看你们律师有什么本事。”


    程有真对此不为所动。毕竟他肯跟人走,就是吃准了对方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那两名评分员先是威胁小胖,后面又欲杀害281泄愤, 这些劣迹一桩桩摆在那儿,足够他们喝上一大壶了。


    看来,自治学苑和旧港也差不多,至少他们云华1区,根是烂的。


    “听说你跟徐宴关系很好?”


    沉默。


    对面指尖一动,房间里跳出密密麻麻的资料,他在旧港的劣迹,去白金场后做的所有出格的事儿,波动的评分……“你分也不高啊,等’全域激活’上了之后,指不定要被优化了。”


    “优化”?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动了动脖子,撑着身子坐起来。背上的擦伤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他发现,自从在工厂被注射了药剂之后,他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背早就不再流血,翻开的皮肉已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静静地伏着。


    “徐宴私底下没少做小动作吧?你跟我仔细说说,说完我就放你走。”


    “不说话?不说话就只能在介入所呆着。到时候,你室友要是不当心冒犯到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哟,差点忘了,你压根不怕这些。”“行,我们来看看,徐宴养的忠狗是啥背景。”他嘴上说着好奇,但其实早就把程有真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程有真的软肋是什么。


    瞬间,母亲的脸抖动在程有真面前。


    他勾了勾嘴角,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嗯……真巧,你妈妈程无名,我们云华区的熟面孔啊。”


    程有真终于抬起头,瞪着他。


    “啧,可怜孩子,被瞒了一辈子了吧。徐宴应该也认识你妈。”


    沉默,愠怒。


    “怎么?他这都没告诉你?啧啧,看来你们这关系也不行。”“我算算,她今年应该也有九十好几了吧。”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这张脸,呵,可出名了。”


    空气中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这简直荒谬至极!即便母亲的身份信息可能有假,可她的容貌,无论如何也与九旬老太扯不上边。更何况,她分明是在青春年华时生下的自己。


    “我奶,云华大学的校长,跟你妈关系可好了。”低头抿了一口,眯起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脑机接口实验就是他们做的,从山潮人天人五感获得灵感,让普通人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他的话如接连不断的炸弹,炸响在他耳边。程有真的胸膛起伏,浑身肌肉绷紧。


    这不是……那次与山潮男人共感时听到的内容么?几乎一字不差。


    可到底怎么回事?那次之后,那名山潮男人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而且,上次在师傅家,也经历了和现在一摸一样的即视感。程有真心头一沉,某个念头悄无声息窜上来,让他后脊一阵颤栗。


    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那次并不是山潮男人在向他共感,而是反了过来,他无意间共感了那个山潮人。


    他动了动唇,眉头深深地皱起,盯着来人,一字一句地问:


    “那她是不是被她的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对面猛地抬起头,指节扣紧杯口。


    果然,看着他的反应,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划过程有真脑海。他的共感,难道……


    能够预知未来?


    “程有真被押去评分1局了。”


    徐宴动作一滞。


    281把电子眼镜录下的内容播放了一遍,随即等待徐宴下令。然而,徐宴看完后,只是皱紧眉头,却半天没有说话。


    不救了?他忍不住再提醒了一遍:“冲锋组都出动了。”


    “我知道了。”徐宴摆了摆手,手心向内,两根手指动了动了,就这么随意地打发走了281。281沉下脸,选择直接从“零体”下线,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此次抗议给徐宴带来了莫大的麻烦。


    现在不仅是云华区,自治学苑的南、北霁区也有人凑起热闹,在’零体’闹事。


    天眼塔广场的石板被脚步声震得嗡嗡作响。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因为山潮族裔被歧视,作为弱势群体,山潮和中部人的混血开始反击。


    “山潮人不是次等公民!”“保护自治学苑独立性!”


    两股声潮混在一起,场面顿乱不堪。


    站在高处的徐宴透过内部频道,听到汇报:“人群已过万,外围还在增加。”


    他目光沉静,声音冷冽:“部署好警戒线。不准开枪。保持路线畅通,让他们喊,让他们唱。”


    警戒线像一道无形的堤坝,分隔了抗议者与代表着天眼塔的评分员。


    程有真的情报只对了一半。那两名守在无壤寺的评分员说得不错,此次事件确实是李禄搞的鬼,只不过,他策划的是这场抗议。如果没有李禄动用1区资源在背后煽动,他们不可能闹成这种规模。


    真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徐宴关闭了电子眼镜,连按两下接口,从“零体”接入了“默默”。


    “哇徐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这AI系统开心坏了,附在了徐宴的接口上,接口顿时闪得五颜六色的。”帮我计算这场游行的失控率。”


    他不眠不休,提前用大模型预测,然后根据演算结果布置了警力。很快,默默给了个数,和他心中预想的差不多。


    “帮我计算程有真在1区的受伤概率。”


    几秒后,默默给了另外一个数:“99.9%”。


    徐宴不响。


    “你需要去救他。”


    他嘴唇紧抿,眉间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迈入天眼塔。


    塔内议事厅,在白天依旧灯火通明,外头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约约传了进来。议员们神情各异,有人手指不安地敲击桌面,有三两个人义愤填膺,已经吵了起来。剩下的则沉默地倚在椅背上,眼神冷漠。


    徐宴推门而入的刹那,空气凝固。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立刻噤声,纷纷坐回位置,静候他开口。


    昨晚,针对山潮人的相关法案委员会紧急组建。徐宴召集了一众法律顾问,与议员们连夜起草法案初稿。天眼塔允许山潮裔进入自治学苑,参与学习与工作,并承认其有限自治权。财政与安保事务仍由自治学苑文化区、南霁区、北霁区三区评分局牢牢掌控。


    数十名代表被召集进来,刘光明也在其中。他抬眼望向徐宴,心头不由得一沉。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徐宴露出这样的神情。


    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缓缓坐下。


    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所有人都看得出,徐宴的心思,不在天眼塔。


    “程有真,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么?”那人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地讲,“你和你妈一样,喜欢自讨苦吃。”


    依旧是沉默。


    “徐宴是不是看中了你的自毁情结?”他俯下身,凑近,观察着程有真的表情。“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不停卷进麻烦里,一遍遍让自己受伤。你知道你自己有瘾么?”


    “我还从没见过喜欢痛苦的人。”


    “你怎么这么变态啊?哎,是不是我让你越痛,你就越兴奋?你说我要不要奖赏你?”


    程有真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废话:“你要做什么?”


    “哼,终于肯说话了。”他的眉梢微微上挑,鼻翼轻哼,透出一股天生的优越感。程有真问了,他反而又不着急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耐,仿佛这些“草芥”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不配。


    搞什么?真是喜怒无常。


    他想了很久,晃了晃脚,皮鞋跟着变换光泽:“听说靴子把你手指割了?”


    程有真皱起眉。


    “玩个游戏怎么样?我问你答,一共十个问题,你要是不愿意配合,那我也割你的手指,绝不碰你其他地方。公平吧?”


    “你听谁说的。”


    “你到真的是不紧张。”来人猛地坐直身子,直勾勾看向他,“第一个问题,徐宴是不是把共感的秘密泄露给你了?”


    “是。”


    那晚的共感意外,很多人都发现了。程有真相信Arch科技一定在第一时间发现了bug,所以这也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不错不错。”他点点头,朝他笑了笑,“第二个问题,徐宴有没有和丁容勾结在一起,偷偷放山潮人出境?””没有。”


    对方面色陡然一变:“啧,怎么第二个问题开始,就不配合了啊……”


    他话音落下,大门打开。两名评分员款款走了进来。程有真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守护无壤寺的那两名。其中受伤的那位,身上已裹上厚厚的纱布,眼中怒火熊熊,等着发泄。


    “你们滥用私刑,就不怕总署的人追查?”


    “徐宴自身难保,”对方则不为所动,嗤笑着逼近,“你觉得他还有功夫来管你吗?”


    在这一瞬,他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人就是李禄!他也终于明白了,小胖的事情只是凑了巧,“局长摆下的局”,根本不在无壤寺,而是借无壤寺发挥的大游行。


    两人一前一后,压住程有真的肩膀和胳膊,把他牢牢钉在桌面上。高个子死死摁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枪,按下按钮,枪口旁弹出刀刃。


    刀尖划出一道弧线。


    “我再问你一遍,你想清楚再回答。”


    刃口卡在手指上,皮肤被压得发白,程有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评分6局,被蒙着眼折磨的回忆,一下子涌了回来,纷乱不堪。他总是受伤,总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永无止境。


    或许自己真的已经上瘾了。


    见程有真不响,李禄使了个眼色。高个子评分员垂下眼帘,刀刃一沉,鲜血瞬间渗出。剧痛如爆炸般在程有真体内蔓延,直冲大脑。就在刀刃几乎切到骨头的刹那,他突然平静开口,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想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你奶奶的事?”


    “停!”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真好,手指保住了。


    李禄第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来,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程有真惨白的脸:“你最好别耍我。”


    程有真额角渗着汗,微微一笑:“你奶奶当年参与的接口项目,是当年山潮人清洗计划的直接原因。”他万万没想到,当初和山潮男人的那场共感中,竟然会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人有关。


    命运,真是爱在时间的某一处,画一场完美的闭环。


    李禄的脸色骤然扭曲,嘴角肌肉不受控制,一抽一抽,露出狰狞的弧度。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杀了他!”


    程有真心头一震,愕然望向李禄。


    他怎么能如此喜怒无常?!


    两名评分员立刻抬起枪口,黑枪口对准程有真。气氛骤然紧张,死亡的阴影压了下来。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刹那……


    嘀——嘀——嘀——


    警报声骤然响彻屋内,灯光瞬间转为血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映得每个人脸色都像浸在血水中。


    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冷风卷入。只见邵衡身着监察学院的制服,军帽低压,展示旧港监察学院的红头文件,淡淡开口:


    “这人是我们腾川的,我带走了。”


    “你凭什么?”


    不等邵衡反应,程有真立刻开口:“根据《监察人员管理法》第二十三条,凡属监察院编制之人员,无论在何地触犯刑律,均应移交其原籍所在地,由该地评分局统一受理、审理与裁断。任何其他辖区机关、个人或组织不得私自审讯或裁处。”


    话音落下,邵衡身后的监察员迅速上前,暴力拆开他的约束环。李禄青筋暴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程有真,被光明正大地带走了。


    阳光正烈,程有真被带出来的那一刻,微眯着眼,呼吸到久违的自由空气。他侧身避开邵衡伸来的手臂,语气冷硬:“别碰我。”


    邵衡本想检查他的伤口,见他如此,也冷着脸,干脆不理睬。


    程有真扭过头,看向别的方向:“你怎么会来?”


    “怎么?你难不成还指望着徐宴来救你?”邵衡冷哼一声,很铁不成钢,“早他妈跟你说了,他是天眼塔的人。你替他卖命,他管你的死活么?”


    程有真咬紧嘴唇,不再理会。忽然,他瞥到远处楼檐下的阴影。


    烈日下,281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戴帽子,露出那个小平头。他的面庞被阳光与暗影割裂,显得阴晴不定。


    见程有真走出大门,281眯起眼,转身走了。


    第86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秦越川嘴里叼着绷带, 扎起辫子。江晴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要去干嘛了,立刻走上前:“你要去找小宝?”


    “嗯。”秦越川低低应了一声。盛铭然偷偷给了他别墅的地址, 如今山潮人一案的风波已渐渐平息, 他觉得是时候把女儿接回家了。


    “那个山潮小孩儿怎么办?”


    他的手一顿。这个烫手山芋,他确实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在被发现之前, 就先藏着吧。”


    “哥,自从遇到程有真他们之后, 我们的日子,都被搅得乱七八糟的。”


    秦越川透过镜子, 看向江晴。


    他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把那孩子交给老六吧。之后, 我们回西黑虎, 过回平静的日子, 好不好?”见秦越川没有一口回绝, 他上前一步, 把手搭在秦越川的肩膀上:


    “你不用怕小宝不同意,我来制造意外。”


    秦越川与江晴相处多年, 太清楚他已经忍到了极限。薛思文当初突然找上门,要他接手工厂, 他心里明白其中有猫腻。可对方拿女儿做人质,他根本没有选择。


    后来,程有真他们的出现,显然打乱了薛思文的计划。工厂表面上暂时风平浪静,其实暗潮汹涌。他们的行动被六局评分员寸步不离地盯着,说是“守着”,但本质就是监视。薛思文入狱后, 这层监控不但没消减,反而愈发森严。


    秦越川心底清楚,这工厂里一定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对于我们这种局外人来说,越早退出越安全。”


    “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局外人么?”


    江晴不响。


    “薛思文当初为什么偏偏找上我,你有没有想过?”他扎好头发,捞过夹克,瞥了江晴一眼,淡淡道,“哪怕没有程有真,我们还会被卷进去。”


    江晴神情一滞,眉头越蹙越深,最终,还是垂下眼睫。片刻后,抬起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那就和哥一起。”


    秦越川笑了笑,没再多说,把车钥匙抛给了他。


    夜色如墨,秦越川和江晴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钻进一辆黑色越野车。江晴紧握方向盘,目光不时扫向后视镜,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的气氛。


    “大半夜的,路上怎么还有车?”


    果然,一辆银色的无人驾驶车辆在远处,若隐若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无人驾驶,级别不高啊。”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冷笑,“哥,坐稳了。”他猛踩油门,车一声咆哮着,冲破夜色的寂静。银色车也不甘示弱,瞬间提速,紧咬不放。


    就在这时,江晴方向盘一打,车子猛地拐进一条偏僻的荒路,尘土飞扬。后面的车的能量条瞬间亮起,倒退,然后极速拐了个弯,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秦越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翻出了手枪,跟江晴使了个眼色。江晴了然,他故意放慢速度,引诱对方靠近。银色轿车果然上钩,加速逼近。突然,江晴猛打方向盘,车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迫使银车刹车不及,突然,一声巨响!车头狠狠撞上石堆。


    江晴和秦越川跳下车,缓缓逼近。车头冒起浓烟,车门却“咔嗒”一声弹开。四个身影敏捷地跳出,手持脉冲枪,面目狰狞。


    是评分员。为首的281,穿着总署的制服,他认识,正是接替了薛思文的主要负责人。


    “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普通市民,大晚上出门溜达溜达,不犯法吧。”


    另一个人走上前,问:“秦厂长,我们聘请你,是希望你能守着工厂线的。请你现在就回去。”


    “合同上也没要求这条啊!”江晴丝毫不怕,也上前一步,“你们到底是聘请我们,还是想24小时软禁我们?”


    对方没有跟他争论,只是狞笑一声,投了一段视频。只见秦怒和尔琉两个在别墅里,翻着盛铭然给他们买的新衣服,蹦蹦跳跳的,开心得很。


    “秦越川,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们评分局是吃素的吧?”


    秦越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轮不到你来管。”


    江晴眼神暗下,手腕一翻,掏出手枪对准男子。几乎同一瞬间,除了281之外,对方三人齐刷刷举枪,枪口直指他,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小姐,我杀的人,比你射出去的子孙都多。你真觉得区区评分局,能一次次用秦怒来要挟我们?”


    “不回去也行。”评分员低头,盯着秦越川,低头通过内部频道喊了声,语气冰冷:“281组,别墅可以出动了。”


    “你敢!”秦越川眼中燃起烈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


    二人同时开抢,秦越川身形如鬼魅,一个侧滚躲过第一波射击,借着路边那辆银车的掩护,迅速反击。子弹射出,击中一名评分员的肩膀,那人闷哼倒地,枪柄滑落。


    另一边,江晴也没闲着,侧翼扑去,手中的枪切换弹道,弹出匕首,直刺评分员的肋下。同时,同伴大喊着冲了过来,江晴反应极快,单手扣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拧,紧接着一记膝顶撞在对方腹部,将人放倒。


    战斗节奏快得很,三名评分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两人迅速制服。秦越川走到那几个评分员面前,枪口举起,眼神却闪过一丝犹豫。


    杀,还是不杀?


    如果动手,那他就正式和大码头区宣战了。江晴按下枪口,摇了摇头:“想想小宝。”秦越川深吸一口气,蹲下去,对着那人讲:“叫他们离开别墅,我就饶你一命。”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鲜血喷出,溅在秦越川的脸上,倒下的评分员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无声瘫下。


    秦越川转头,281站在不远处,手中的枪还冒着淡淡的硝烟,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


    “别担心,你女儿没事。”他终于闻到了血味,走上前去,对着剩下的那两个人也是二话不说,就是两枪,只不过打在了他们的腿上。


    两人惊骇地望着281。281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享受着他们扭曲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将枪口狠狠捅进其中一人的血洞,惨叫声撕裂夜空,仿佛最动听的乐章。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他把那一高一矮的两人,当成云华区的两名评分员泄愤。几分钟后,他终于玩腻了,眼中寒光一闪,接连两枪,干脆利落,两人上了黄泉路。


    秦越川和江晴对视一眼,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281蹲着,用他们的衣服擦拭着枪口,讲:“工厂是薛思文的,审批号是做人形机器部件。”


    “我知道。”


    “你真的觉得只是机器人么?”他抬起眸子。


    秦越川其实有些猜到了。那些机器人,配置极高,从图纸上看,主控区域预留空间远超常规,不像是配简单的民用AI模块。此外,那些零件是分批组装,他们厂装配一部分,剩下的运去皓澜微控白金场的工厂线。


    所以,理论上,没有人真的能高清他们到底在装什么。


    “内战之后,旧港已经很久没有王了。老六想当老大,腾川的人也想,所以他们当初找了个借口,把你女儿控制在福利院,再把你软禁在工厂。”


    “你怎么会知道?”


    “切。”281冷笑一声,“当初这些,可都是我和我兄弟安排的。”想起126,他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们装的,是大码头联合皓澜微控设计的新型机甲,专门用来对抗天眼塔。”


    此话一出,秦越川和江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281站起身,缓缓将枪收回枪套,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如果跟我合作,你女儿我可以派人护着。”


    “那你想要什么?”


    281松了松肩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我要扳倒徐宴,取而代之。”


    二人一愣。


    “怎么?你们旧港人不是最恨徐宴么?”


    “为什么?”


    “没为什么。突然想让他死,仅此而已。”


    281扯开嘴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枚引信,猛然引爆了秦越川脑海里碎片化的记忆。他记起来了!靴子和薛思文,都曾经和这个人合作过,然而他们俩也都没有好下场。这个人是个疯子。他宁愿惹上总署,也不想和这种疯子打交道。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发神经,在背后把你一刀捅死。


    “怎么样,合作么?”对方轻描淡写地问。


    “行。”


    “哥?”江晴呼吸一滞。


    可惜,疯子正派人盯着秦怒。他秦越川没有选择可言。当时薛思文找上他是这样,现在,依旧如此,没有任何变化。


    “你让我跟我女儿通个话。”


    “没问题。”


    投影很快连接成功,秦怒拉着尔琉,兴奋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雀跃:“你看,我没骗你!我爸真的来接我们了!”她转向秦越川,眼睛亮晶晶的,“爸,回了西黑虎,你得把所有的糖都给我买一遍!”


    “哇!等下,我鞋还没穿好!”尔琉在一旁蹦跳着,急匆匆跑出画面。


    “爸,你等等尔琉。”


    秦越川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很快抿直。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低缓:“小宝,今天……出了点意外。”


    两个孩子的身影一顿。


    秦越川艰难地开口:“你们现在别墅里住几天,好么?我过段时间再来接你。”


    沉默。空气中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秦怒脸涨得通红,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哽咽:“福利院的人说得没错……大人总是说’过几天’,最后就再也不会来了。”


    江晴冲到投影前,急切地解释:“不是那样的!小宝,我们工厂出了点状况。只要一解决,我们马上来接你,真的!”


    “爸,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秦怒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不是成了你们的累赘?”


    281受不了看见小孩哭哭啼啼的,没等秦越川解释,大步上前,凑到投影前,对着秦怒猛地吼道:“闭嘴!你爹跟我去杀人,杀完人就他妈来接你!”


    两个孩子被这凶神恶煞的架势吓得愣住,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呆呆地定在原地。


    281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地切断通讯,投影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死寂。“满意了?满意了就走吧。”


    他妈的,最烦小孩。


    月光如水,洒在无壤寺的庭院。小胖绕着庭院一遍又一遍地走,直到他看到一双鞋面出现,才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你放心,程师主不会有事的。”来人开口。


    小胖胸口一紧,捏紧拳头,鼓起从未有过的勇气,质问他最敬仰的大师兄:“你是不是误导了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身上的伤痕,极可能是被人打的,你凭什么只看一眼,就断定我被侮辱?”


    一宁手中的念珠停住,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丰神俊朗,眉目如画。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小胖盯着他,试图从那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大师兄,你真的不知情吗?”


    一宁没有正面回复,只讲:“天色不早,师傅喊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见他也不迟。”


    他不辩解,小胖的心凉了半截,仿佛被夜风吹透。他只觉天旋地转,手指微微发抖,再无话可说,转身踉跄着回了禅房。


    一宁独自伫立在庭院,凝视小胖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深。片刻后,他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藏经阁。


    藏经阁坐落在无壤寺的西北角,掩映在一片古松之间,檐角飞翘。


    一宁取出钥匙,插入锁芯。一道寒光从缝隙处闪出,锁体发出细碎的电子“咔哒”声。紧接着,铜环边弹出一枚微型屏幕,AI提示响起:


    【请进行生物识别】


    一宁盯着,让它扫描虹膜。


    【识别通过,权限已解锁】


    他推开门,夜色中,整座塔如覆盖了一层荧光,亮了一下。见过徐宴家默默的应该不陌生,这是军用“云网”系统。


    藏经阁是座九层塔,看着被书籍资料填满,实则每层都布满机关。


    一宁的目光在书架间游移,指尖慢慢滑过书脊,试探着每一寸木纹。藏经阁的机关每分钟变换一次,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发致命陷阱。若非提前向方丈申报,拿到口令,像他这样翻找,越等于在鬼门关前散步。


    山潮语的书籍有不少,他摸上一本,轻触书脊,感受着书架传来的微弱的震颤。这本不能拿……他迅速收回手,换到下一本,再次试探。几番摸索后,终于有一本毫无异动。他小心抽出,暗红书脊,以山潮语刻写,是八十年前的出版物。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山潮文字映入眼帘,宛如符咒。啧,没有翻译对照。他只得放回去,不过,一分钟已过,那个原本安全的空格,可能已经不能再触碰了。


    一宁捏着书,微微皱起眉。


    他伸出食指,抚上书架木板,一点点摩擦,感受着表面下振动。突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像是什么齿轮被触发了。


    糟了。


    一宁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脚下不敢乱动,因为整个机关是联动的。


    突然,墙面一排木板开始颤动,书架下方裂开一道细缝,缓缓张开,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冷光从缝隙中泄出,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这……不像是机关,倒像一道暗门。


    塔里还有这种东西?


    一宁稳住心神,迈步靠近,石阶下方传来低沉的风声。他刚要探身,忽然,肩膀猛地一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他。他后背绷直,一拳就要往身后打去。而他的力道,瞬间被一掌吸收了。


    他收了拳,瞬间看清了来人。


    “师傅!”一宁急急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


    方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僧袍在冷光下泛着幽幽光泽。眼皮抬起,冷不丁望向一宁,望得他心中一惊。


    “私自闯入藏经阁,宁,你意欲何为?”


    一宁低头:“弟子想学习山潮语,寻真相,绝无他意。”他咬牙,声音低哑,“弟子领罚。”


    “闭门思过三日。”方丈转身,僧袍拂过地面。一宁紧随其后,走出藏经阁。身后,大门缓缓合拢,伴随一声低鸣,云网一闪,塔内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没有人来过。


    第87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要回白金场, 却被邵衡按着,一路押送去了师傅家里。要不是身上受伤,他估计又要跟邵衡动一次手。


    他无法面对邵衡对他的感情, 更加无法面对真实的他。程有真没有开过荤的的脑袋, 完全处理不了这种冲突,或者说, 他懒得处理。他也搞不懂自己一身肌肉,有什么讨人喜欢的。最佳解释, 就是邵衡中邪了,变态了。


    所以他的策略就是佯装不知, 装傻充愣,然后逃之夭夭。


    “师傅喊你吃饭。”


    此话一出, 程有真逃不了了。


    于是, 在腾川的小院里, 三人难得聚在一起。师傅见了程有真手上的伤, 沉着脸去拿金创药, 不过这嘴上依旧没轻没重。“猪突猛进,一条大肥蛆, 活该被击中。”


    这话他在共感中听过。接下来他应该就要说,“回来做什么?白金场猪饲料不够了?”所以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说你没事惹李禄做什么?”


    “李禄怎么了?”


    “徐宴都不敢得罪他。”


    师傅老练地观察着手指伤口, 对刀口的平整度相当满意,啧啧称奇:“他们1局的刀锋就是好,你看你这一刀,深可见骨,却没带上一丝多余的肌纤维,整整齐齐,多漂亮。”


    “……”


    “果然货比白金场的好多了。”


    “为什么?云华区级别很高么?”


    正说着, 邵衡往程有真碗里丢了块西兰花。程有真从来不爱吃蔬菜,尤其是十字花科,以前为了控制他极低的体脂率,师傅和他轮流监督,确保他西兰花吃到吐。


    师傅敲了敲他的碗边,毫不留情:“永远不要放低最自己的要求,还记得腾川精神么?”


    “自律是人生态度。”


    “还有呢?”


    “人活着,就要无目的地向上奋进。”


    “吃吧。”


    “……”


    邵衡接了程有真的疑问,讲:“评分制度最先是由云华区设计出来的。”他顿了顿,瞥了师傅一眼,补充道,“准确地说,是盛月的母亲盛长河搞的。”


    那是“山潮人清洗”后的第二年。为区分中部人和山潮人,当局开始向居民强制植入识别芯片,方便划分与管理。谁知计划很快露出破绽。


    经年通婚后,大量山潮与中部混血的后代几乎悉数呈现中部人的外表特征,单凭外观与表型已无法区分。于是许多人选择伪造身份,钻进监管的空隙,悄然混入主流。


    后来,盛长河建议将其纳入更大的社会管理框架,芯片从血统标识,变成了居民的信用与行踪档案。她所在的云华区,是第一个试验区。所以第一个评分局的局长,是李家人。李禄算是根正苗红的官三代。


    白金场和总署,只不过是发了旧港内战的战争财,后来才有的政治势力。


    程有真听后暗自吃惊,照这么说,评分系统开始运作,也不过短短几十年罢了。


    “很多事情不是自古就有的。”师傅也往嘴里扔蔬菜,“等你活得够久,一切都见怪不怪了。”


    “那盛长河呢?她过世了么?”


    师傅悠悠瞥了他一眼,讲:“不知道。”


    “那我妈其实有一百岁了,你也不知道么?”


    师傅的碗筷一碰,动作僵在那里。好一会儿,他:“谁跟你说的?”


    “李禄。”


    “你听他瞎说。”


    “听你跟我胡说八道了那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没大没小!”


    他们师徒俩叙着旧,邵衡知道程有真不愿意搭理他,也就识相地没有做声,三两下消灭晚饭,准备进屋。师傅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了他:


    “哎,监察员的猪饲料不够了。”“师傅,你真的别在我那儿养猪了!”


    程有真默默嚼着西兰花……好像,自己的共感也不是百分百能预判未来。但是师傅养猪做什么?忽然,程有真脑中电光一闪,想起了工厂的屠宰场,背脊一阵发凉。


    难道……


    “你昏头了?!”师傅见他脸色突变,立刻明白过来,猛一拍桌子,“我劝你想象力不要太丰富!”


    “你从来不觉得邵衡有错,我怀疑你,难道不应该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邵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弟……”


    “我说了,我不再是你师弟。”程有真回得干脆。


    “行,程有真。”邵衡站在院中,以检察院指挥官的身份的凝着他,道,“我和师傅,确实一直知道山潮人偷渡的事情,也默许了。但绝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人体实验,我也是和你一起查案,才发现的。我要是早知福利院在做的事情,压根不会同意合作。”


    “哦?你现在肯承认是合作了。”程有真警觉地盯着他,声音骤冷,“那你到底在委屈些什么?”


    “我……”


    在一旁的师傅终于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到程有真的后脑勺,骂道:


    “糊涂东西!用你聪明的脑瓜想想,监察院一直以来的野心,到底是什么。洗碗去!”


    程有真捂着脑袋,难以置信地望着师傅。老头子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语焉不详。在他眼里,程有真的疑问就是小打小闹,让他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所以他从来都不喜欢回旧港。


    由于急着跟进无壤寺的情况,程有真来不及回白金场,便选择登入“零体”。


    他睫毛微颤,接口亮着,身体毫无防备地躺在沙发上。邵衡走过去,蹲下,一粒粒解开他的纽扣,剥下衬衫。手指抚过他的皮肤,细腻,令人上瘾。他将程有真翻了过去,程有真此刻毫无防备,浑身柔软。


    后背的伤口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邵衡用指腹沾着药膏,三根手指触上皮肉被撕开的那道缝,反复摩擦着。很快,药膏因为体温而渐渐发热。


    程有真一无所知。


    在“零体”,他忍不住动了动肩膀,觉得背上痒痒的。


    “有真你没事吧?”方雨玮和唐烨一见到他上线,立刻瞬移了过来。“你现在在哪儿?”“听说你被姓邵的带走了?”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徐宴呢?”


    此话一出,二人换了副表情,不作声了。


    “发生什么了?”


    没等对方回答,程有真在“零体”的全部好友都上线了。方雨玮把所有人拉到了深频,老包见了程有真,第一反应也是检查他的胳膊腿:“你没被李禄打死?”打量后才发现,“零体”上看不出来这些。


    深频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但包厢里已座无虚席。内场中央的舞池灯光渐暗,没有表演者登台,但是所有人都盯着那。


    程有真有点摸不着头脑:“发生什么了?”


    “你马上就知道了。”林述不知不觉间已点了好几瓶酒,趁众人不注意,已经闷头灌了好几杯。


    徐宴想了奇招,拉着刘光明等人,连夜赶工,草拟了《山潮人安置与自治学苑准入特别法》,并已提交至天眼塔议事厅,完成了一读。倒霉的林述又被薅了去,放下手头的山潮人案,干起了这脏活。


    据称,徐宴已经确保,委员会审查环节会公开转播,以安抚民众激烈情绪。


    突然,场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舞池。程有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猛地,一张熟悉的脸跃入眼帘。


    那人穿着一贯的黑色制服,目光沉静,只是眼底泛青,下颚更消瘦下去,显然又超负荷地工作了。


    徐宴的目光透过镜头,似乎在与程有真对视。


    他动了动唇,声音透过“零体”,全频播出:“天眼塔已经注意到近日的抗议。我们将确保,每一位自治学苑民众,与山潮人得到公正对待。


    “我郑重宣布,将设立’山潮事务特别委员会’,专门负责山潮人的居留与准入事项的审查、监督与执行。委员会成员将包括议会代表、学苑代表,以及山潮社群的代表。”


    他微微低头,鞠了一躬,然后再次看向大家:“请大家相信,总署不会推卸责任。”


    旁边有人忍不住欢呼了两声,但程有真分不清这是支持还是嘲笑,因为他们表情怪得很,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素来以冷峻著称的组长,竟会行此大礼。


    “他这是要为山潮人立名分?”“天眼塔另有打算吧。”“嘘,你继续看。”


    就在此时,特约记者的声音响起,急切地抛出问题:“徐委员,关于山潮人侮辱无壤寺僧人一案,您能否透露更多细节?公众有权知道真相!”


    频道内的喧嚣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等待回应。然而,徐宴脸上闪过一疲惫,他只是抬眼看了记者一眼,什么都没说。下一秒,他的接口闪过一阵光芒,身影突然消失。


    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退出了“零体”。


    深频一下子炸开了锅。“啥情况?说了公开就跑路?”“不是说好接受访问的么?徐宴这人说话不算话啊!”


    不满的声浪此起彼伏。程有真错愕地看向同伴,谁料同伴也看向他。


    “他咋了?”


    程有真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白金场事态还没发酵成这样:“我不知道啊?他有急事吧。”


    “有什么事情,能比这场发布会还要急?!”


    程有真想,要不等下去他家一次得了,天晓得他又在盘算些什么。


    唐烨此生最恨装逼的人,又想到程有真在无壤寺的遭遇,更不爽了:“有真被抓去1局,他竟然见死不救,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也不能全怪他。”


    方雨玮微微皱眉:“你不生气?”


    “不生气啊。”


    “你……对他没有期待么?”“真好,他徐宴活该受这些!”


    程有真彻底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摸了摸鼻子,试图岔开话题:“无壤寺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不见得。”一直闷头喝酒的林述突然开口。她一仰脖喝尽杯中酒,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一变,开始分析:“这次反对山潮人的声浪这么凶,明显是云华区早有预谋。”


    “嗯。”众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你们就没想过,云华区为什么突然跟总署对着干?”


    程有真沉吟片刻,试探道:“徐宴代表天眼塔。李禄不敢公然违抗天眼塔,就故意拿徐宴开刀?”


    林述赞许地点点头,嘴角微扬。这时,唐烨插话:“那李禄为什么对天眼塔这么不满?”


    包厢内陷入短暂沉默。方雨玮思索着平日那些权贵客人的言行,突然有了个猜测:“你说,他会不会是在彰显权利?”


    “怎么说?”


    “无壤寺突然宣布收留山潮人,却直接得了天眼塔的批复,完全绕过了李禄的同意。他李家在云华区呼风唤雨,这么一搞,岂不是很没面子?”


    “有道理。”老包接话,皱眉道,“无壤寺虽划归云华区管辖,但方丈的面子显然比李禄大得多。”


    嗯?老包你怎么也凑过来了?


    林述让老包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幽幽叹道:“这趟浑水,多半是他们俩一起搅起来的。山潮人,不过是可怜的棋子罢了。”


    没有人知道,徐宴本人实则在腾川。


    夜色漆黑,街道湿冷。在“零体”宣布完重要新闻后,徐宴直接忽略了提问环节,退出“零体”,随后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那座小院。


    他没有一点迟疑,甚至没想着院里有没有上锁,猛地一把推开木门。一股寒风追着他,卷进了里屋。


    灯光昏暗,然而徐宴一眼就看到了程有真。他半躺在沙发上,邵衡坐在他身旁,手正轻抚着他的背,似在检查伤势,气氛暧昧。


    徐宴眯起眼,疾风般冲至他跟前,一手扣住邵衡的手腕,力道狠辣。“把手拿开。”


    “你来干什么?”


    “带他走。”


    “想带人走?问过我没有?”话音落下,邵衡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挣脱,拳头直冲徐宴下颌。徐宴侧身躲过,抬膝顶向对方腹部。邵衡反应极快,侧身闪避。


    这是邵衡第一次,领教白金场监察院的功夫。


    只见他脚步一错,长腿疾鞭而来,直扫徐宴的腰侧。不料徐宴非但不躲,反而收紧核心,硬生生迎上。


    邵衡一愣,看向他。


    就在这一秒,徐宴身体微沉,双臂一抬,一拳锋砸向邵衡的小腿,撞击声瞬间在屋里炸开,疼痛一下蔓延开,邵衡的脚步被迫后撤。


    徐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迅速切入距离,直拳接着肘击,沉沉轰击,打得他手臂发麻。他试图拉开距离,但徐宴脚毫不留情,贴身逼压,突然一个低位扫踢逼停了邵衡的节奏,接着膝盖猛撞,几乎要折断他的肋骨。


    徐宴下了死手。


    他硬撑着打几个回合,口鼻已溢出血迹,肩膀被重拳击中,整个人踉跄撞向墙壁。


    “够了!”一声厉喝划破空气。


    两人动作一顿,齐齐望向来人。


    小老头走了过来,袖子一甩,一把拽起不争气的徒弟,斜睨着徐宴,语气冷淡:“徐组长,何故匆匆来访,还在我这院子里大打出手?”


    “我来接程有真。”他已经没有一点心力去费口舌,直接走去程有真那儿,捞过衬衫要给他穿上,但看到上头的血污和破洞,他微微一怔,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人紧紧裹住。


    程有真没有醒,接口稳定地亮着。


    邵衡还想阻止,却被他师傅一下子拦下。徐宴脸色苍白,眉峰压得极低,目光狠辣,缓缓扫过二人。他从没有露出如此这般的表情。


    随后,他单手将程有真扛在肩上,大踏步离开了小院。


    看着他突然杀进来,又突然离开的背影,邵衡揉着肋骨,忍不住骂一句:“这人是不是疯了?”


    第88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徐宴新闻播送完毕后, 深频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程有真很久没过来放松了,也忍住了讨论案情的冲动,点了杯酒, 在深频坐着。


    他那时在1局, 错过了天眼塔的抗议。现在回看当时的影像,浩浩荡荡的人挤在那儿,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上次与南鸿睿交锋时,他面对着第三代接口, 和共感技术,觉得站在了历史分岔口。然而这次, 他却不知不觉地,好像所有人类都被命运推了一把, 自动往前。


    这时候他才发现, 根本没有分岔口, 面前没有路。你能做的, 只有漫无目的地往前罢了。偶尔回过头, 你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走过了一段历史。


    相比于徐宴做的事, 无壤寺的案子,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程有真忍不住回想起小胖那张脸, 一瞬间天真开朗,下一刻又怒目圆睁。那充满生命力的情绪,夹在数万人潮的缝隙间,朝他张望着。


    真的微不足道么?


    程有真背上又突然痒痒的,便忍不住换了个坐姿,看到了隔壁的林律师。林述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工作狠了,已经点上了两个小姐姐, 三人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眼瞅着就要去包间了。


    老包笑眯眯地在后台查收入,今天的大客户竟然是林律师。


    剩下的三人目瞪口呆。


    唐烨挠挠脸:“林律……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吧。”


    方雨玮见多识广,早见怪不怪:“非也,越是压力大的人越是压抑,我们深频就是来渡这些人的。”


    “哎程有真,你炫压抑么?”


    “他没有这回事,他无性恋,没感情。”


    “我怎么就无性恋了?”


    谁料他们俩直接忽略了正主,开始讨论起他的压抑问题:“林律师平时还靠骂人和喝酒发泄,你说我们有真靠啥?”“小唐你这就不懂男人了。他动不动就挂彩,你以为是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干架啊。


    “那他平时打得最多的人是谁?”“我知道,那个干架专用的号,四舍五入就是固定干友了。”


    他很想告诉他们,那个号是徐宴,但是在这种语境下,感觉只会越描越黑。


    “如果不发泄,人是会变态的。”“哎,那徐宴呢?”“他其实已经变态了。”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程有真。


    不知为何,程有真突然耳朵发烫:“他跟正常人不一样,他脑子有病。”


    想起那日在浴室,热气氤氲,徐宴可以面无表情,像谈公事一样说着话,全然没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硬是挤了进来。他愈发觉得,徐宴应该是没有任何需求的吧。


    不知是因为话题暧昧,还是酒精作祟,程有真原本只是背部受伤的地方时不时微痒,现在,这阵痒意好像顺着向上,极得他脖子上起了阵阵鸡皮疙瘩,然后又突然一路往前,往下……


    他猛地坐直身子,抻了抻衣服。胸前的布料变得好硬,磨着他有难受。


    “你怎么了?”


    “过敏吧。”程有真挠了挠脖子,由于皮肤白皙,脖颈瞬间泛出两道红痕。


    “在’零体’还能过敏?Arch科技bug也太多了吧。”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只是待在“零体”里,肉身还在腾川。“时间不早了,我得下了。”


    他低声说完,手指已迫不及待地按下接口。耳畔先传来“嗡”的一声,震动两下,随即光点骤然闪烁,由蓝转红。下一瞬,白光像洪流般极速掠过身侧,一切场景被吞没。


    程有真眼珠轻轻一颤,随即缓缓睁开眼。


    徐宴?自己又出幻觉了?


    他挣扎着起身,□□的钝痛猛地传来,令他不自觉再次躺到下去。头顶的天花板灰蒙蒙的,“默默”应该是被强行关闭了。


    等下……


    这天花板就是“默默”。自己怎么又到徐宴家了?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徐宴的床上,枕边散发出他的味道。


    低下头,徐宴正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


    徐宴擦了擦手,直起身子,表情冷淡,似乎是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程有真这下是完全清醒了,双手用力,支撑着坐了起来。


    “后背我给你重新上过药了。”


    “难怪我在’零体’总觉得痒。”他伸手摸了摸,触到了徐宴独有的胶带。这种货市面上买不到,只有从周医生那里拿,胶带里含有药剂,可被皮肤吸收。


    “你把我接走的?”


    “嗯。”


    程有真偏过头,叹了口气:“我也没事,你这样匆匆忙忙的,又要被民众骂了。”


    “他们骂我也不是一天两天。”徐宴拿来了程有真上次洗澡留在他家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折叠整齐,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程有真伸手要拿,发现手指原有的包扎也被他换了,忍不住抱怨:“我们旧港的膏药没那么差好吧。”


    “你们旧港?”徐宴的脸色极差,眼下青黑。但即便如此,他仍动作轻缓,几乎小心翼翼地替程有真把衣服套上。那架势,程有真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已经瘫了。“我自己来。”


    “邵衡帮你上药的时候,你也坚持自己来么?”


    “跟他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关系。”


    第六感告诉程有真,徐宴此时心情极差,最好还是乖乖听话。他坐在床沿,任由徐宴一点点将他扣子系上。房间静得不像话,他觉得尴尬,干咳一声,讲:


    “无壤寺的线索断了。”


    “嗯。”


    “怎么感觉这个案子比之前的都难,明明看着挺简单的。”程有真自顾自地嘀咕。见徐宴没回应,他以为对方对无壤寺毫无兴趣,又追问:“颁布临时法案管用么?以前民众抗议,天眼塔也是用这一套么?”


    “程有真。”


    “嗯?”


    徐宴替他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忽然停下,跪在程有真面前,抬头望着他:“你不生气么?”


    “生什么气?”


    “我没来救你,你不怨我?”


    “不会,你曾经说过,我是成年人,我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不知为何,程有真看到徐宴的眼底多了一丝寂寥。他蹲在那,抱着自己的腿,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程有真心口微动,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


    他这一生,好像从未真正安慰过谁。而一生,他也只被一个人好好安慰过,那就是111。在他以为自己在天地之间,找到能够容纳自己的角落,放声大哭的时候,永远是111坐在那儿,陪着他。


    他该怎么做呢?


    程有真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发干,喉咙像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方雨玮在深频的话兀自响起:“他无性恋,没感情。”可笑的是,自己带着一身伤痕逃到白金场,贪婪地汲取着他们给予的能量,一点点治愈自己。到头来才发现,原来一无所馈。


    没感情的那个,原来是自己么?


    徐宴的寂寞转瞬即逝,见程有真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就静静地等着。


    “李禄知道我的师傅后,应该不敢再动我了。”


    “你就想说这个?”


    程有真抿起唇。


    徐宴的怒意又回来了,沉下脸,讲:“你留在白金场,不准再去腾川。”


    “凭什么?”


    他突然失控,阴沉着脸,明明还跪在地上,身体却带着压迫感,他猛然伸手,死死捏住程有真的腿,指节陷进布料。


    “我没有去救你,你应该埋怨我,骂我一顿,质问我为什么没有以你为先,而不是一声不吭,转身又回到你那个师哥身边。”


    程有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激得莫名其妙,声音也高了几度,“你生什么气?受伤的是我,差点被杀的也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李禄要杀你?”徐宴眼神一凛。


    “……”


    程有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徐宴站起身,他眼底发青,手指微微颤抖,随时在发作的边缘。他需要服药。程有真站起身,想去厨房拿药,然而徐宴一把抓住了他。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然而陌生的情绪攻击着他,他紧捏着程有真的手腕,只想再用力,把他捏碎。


    胸口崩裂出一股恨意。


    这个人,为什么能够装得如此无辜,就这么牵出他的情绪,任由他在两难中,被一点点撕碎,而他,却表现得像什么都不懂。


    原来恨是这样的滋味。


    徐宴冷笑一声,一点点走近眼前的人。他犯了这样的罪,却逃之夭夭,消失不见。天知道他赶去云华区,扑了一场空时,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在愤怒里失控杀人。


    程有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全是担忧。


    突然,在那目光里,徐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他忍不住走近一步,贴近程有真:“不要走。”


    请你不要离开,站在我身边。


    就像童话里的主人那样,给我一丝属于人的温度,赐予我火焰,在火里淬炼出一颗心脏,让我从锡兵变成人。


    那些念头一层叠一层,回荡在脑海里,折射出绚烂幻影,仿佛程有真的身影就困在其中。这三个字像毒,一点点渗进他的血脉,把他折磨得发狂。


    头痛欲裂。


    徐宴垂下眼,指节紧扣,陷入程有真的腕。他知道自己正慢慢失去理智,却依旧不敢放开。


    “好,好,我不走。”


    就在徐宴松开手的刹那,程有真眼明手快,猛地按下了他的接口。


    “嗡——”的一声,光点一闪,一瞬间,理智如冰水般涌回,冰冰凉凉地浇灭了他脑海里那团发烫、失控的情绪。徐宴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两步。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了下来,像是终于从悬崖边,缘止住了脚步。


    程有真开了共感,感知到一切正在迅速平息。他翻出药,熟练地倒出几粒,递到徐宴唇边:“你需要休息。”


    “你别走。”徐宴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带着乞求。


    程有真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随后点点头:“你睡,我守在你身边。”这次,让他来做徐宴的111。


    药效来得很快。徐宴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


    程有真看着这一幕,心口五味杂陈,忍不住暗叹: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啊!这一天天的……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房间静得可怕。


    “默默!”


    “嗡”的一声低鸣,云网系统启动。“我来了!”


    终于,这才是家的样子。


    “程有真你终于来了,徐宴把我关了很久!”


    “嗯,他发神经病了。”程有真无奈地答。


    “周医生的药有副作用,让人嗜睡,所以徐宴在忙的时候一直抗拒服用。”


    “还有其他的办法么?”闹了这么一场,程有真疲倦至极,干脆翻身上床,倒在了他的身边。


    早知道要喊我留下,多余给我穿这衣服。这么多扣子,还得一颗一颗重新解开……


    “有啊,可以让徐宴分泌多巴胺、内啡肽、五羟色胺等激素,刺激大脑奖赏机制,恢复健康。”


    嗯,这他可以办到,只要刺激自己的大脑,统统共感给徐宴就行。


    “什么办法是现在可以做的?”


    默默用最冷静的机械音,报菜名一样开始给程有真科普,听得程有真面红耳赤,呼吸加快。“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你现在做吗?”


    “……”这他办不到!


    “要我回避吗?”


    “……”


    “这是为了徐宴好。”


    程有真终于明白徐宴为什么总是把默默关闭了。


    “关灯睡觉!”


    “好的程有真。”


    房间再次静下来。


    周遭满是徐宴的味道,他闭上眼,脑海中先前在深频的画面。男男女女,抛开了一切,沉沦在当下的快乐中,镜头抓过每一次皱眉,痛苦,欢愉,一卷一卷,昏暗的底片,曝光。


    他不是无性恋,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他也会有自己的渴求,躲在暗房里,展开这些旧胶卷,将它们按进湿漉漉的显影中。


    该死,全是徐宴的味道。


    程有真睁开眼。


    外头下起了第一场秋雨。


    第8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真是天打雷劈。


    徐宴眼下的乌青转移到了程有真的眼下, 而那人,精神前所未有的好,皮肤饱满, 晶莹剔透。他甚至扬着眉毛, 给程有真打起领带。


    “你要这样绕一下,才会服帖。”


    “我今天在’零体’上班, 不用出门。”他不耐烦地扯下,然而这个动作令他突然想起什么, 抬眼问,“你昨晚睡死了吧?”


    徐宴不响。


    “睡得死死的吧?!”


    过了半天, 徐宴摩挲着他的领口,淡淡地“嗯”了一下。


    这就好。程有真心口一松, 一把推开他, 行尸走肉般朝盥洗室走去。徐宴抬起眼, 望着盥洗室的方向, 良久, 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自己的领带松开了, 随手搁在一旁。


    他心中有诸多疑问,为什么程有真最后选择了留在自己家, 还睡在了一起。但是看他的脸色,追问两句他肯定又要崩溃,回头自己还得再哄一次。


    徐宴发现,程有真在某些方面和自己很像,他对任何的情感冲突,都没有什么巨大的反应,再不然就是装傻充愣, 不去细究,最后选择性遗忘。某一刻,他甚至能理解邵衡为什么那么多年来,都没有更进一步。


    徐宴和程有真,都有病。


    不过,早上醒来的第一眼,就是看到他安全地蜷缩在自己的身边,无意识地将脑袋埋在自己颈窝,徐宴觉得,也许,自己的病能有被治愈的可能。


    程有真在盥洗室呆了好久,洗漱完毕后,厨房桌上已经放了早饭,玲琅满目,品类繁盛。在徐宴的注目礼下,与他一同坐下,拿起咖啡。


    “再也不睡你床上了。”


    徐宴抬起头,瞪他。


    “你床上为什么有只大青蛙?”


    那是之前他们逛夜市,程有真抓的娃娃。难得收一次礼物,徐宴不把它放床上还能放哪儿?真是不解风情。他懒得理睬,把早饭推到他跟前。


    “师傅说我太胖了,得减肥。”


    “你听那死老头的做什么?”


    “你一大早的,积点口德吧。”


    徐宴没理会,只是盯着他,忽然问:“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哥,咱要不换个话题吧。


    默默突然连闪个不停,大声回答:“我知道!因为程有真帮你们俩……”


    “哎哎,哎?默默你今天不上班啊?”


    默默第一次被程有真干沉默了。它一个AI要上什么班?徐宴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咖啡,突然投给了他一段加密口令。


    “这是默默的使用说明,你从三代接口登入,可以解锁它的全部功能。”


    “默默不是军用系统么?这样不太好吧。”


    “程有真请放心,我已开启全屋加密,天眼塔不知道。”


    徐宴难得赞同了自家AI,只讲:“你简单了解一下,万一我不在家,你知道怎么用它。”


    这话听着实在是怪怪的,程有真选择不去想太多,另开新话题:“你等下去总署么?”


    “有真。”


    “嗯?……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喊那么亲热。


    “无壤寺的案子,我决定和你一起来破。”


    “怎么这么突然?”


    “原本是为了避嫌,现在看来,自治学苑是非要把白金场拉下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程有真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怎么了?”


    “看来按时服药确实是对的。”他给徐宴比了个大拇指,“哥们儿都会说长难句了!”


    方雨玮还没有踏入无壤寺,就碰见了一个山潮人。


    活的,纯种,出乎意料。她个子很高,带着口罩帽子,别人可能认不出,但是方雨玮和程有真接触太久,山潮人雷达已经植入了。


    “你找谁?”


    阿姨展开了一张纸,上头是双语,写着:“请问如何登记暂住?”


    徐宴在“零体”上的紧急公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不才过去没几个小时,已经有山潮人主动翻译好文件,自己找来了。


    此刻,整个三区都在揣测,《安置法》究竟能在多少天内完成三读?一旦程序走完,大批山潮人势必会合法进入自治学苑。方雨玮慢慢回味过来,李禄原本只是想煽动游行,把山潮人赶出去,没想到徐宴这一招,却反而把他们合理合法地全都引了进来。


    这样,不仅巧解决了旧港移民局的未来的腐败,也暂时平息了自治学苑的民愤。李禄现在一定气死了吧。


    他想了想,笑眯眯地做了个“请跟我来”的姿势,化身热心肠,一路招摇进了后院的办公室。


    “无壤寺还有办公室呢?”


    “寺庙还有CFO呢,你不知道了吧。他们年营业收入不比大公司少。”


    “不好意思,让一让!”方雨玮带着阿姨挤了进去,哪怕其实也没几个人,但他就是营造出了一种惊天动地的插队氛围,把前面那几人给整懵了:你急你可以先进去的。


    “哎你怎么骂人啊?”方雨玮一推身边那小伙子。


    骂人?我吗?小伙子是个哑巴,急得想反驳都没嘴说去。


    “你们欺负这个山潮大姨算什么本事?”“哎卧槽,我啥时候欺负山潮人了?”


    现在山潮人这个话题敏感,谁都不想被扣上帽子,惹火上身。


    此刻,大姨跟在她后面,正在欣赏这中部地区的好山好水。云真低啊,寺庙真宏伟啊,中部小伙子的嗓门真大啊……


    那几人看出来了,方雨玮就是要故意闹事。“来人!”其中一个猛地扯开嗓子,大喝一声,“有没有人管管他?”


    方雨玮见状,干脆推翻了身旁的木椅,两声巨响,吓得几个小和尚连连跑了出来。


    围观群众一愣:这是,发羊癫疯了?“快去叫管理人员吧!”两个弟子慌慌张张跑了出去,不多时,几个寺庙的管理僧与执事快步赶到,手里还拎着木杖,神色不善。


    “怎么回事?”为首的僧人喝问。


    “他!”几人一齐指向方雨玮,“进殿就胡搅蛮缠,咄咄逼人,还想挑事儿!”


    方雨玮双手一摊,佯装无辜:“有人搞歧视,你们得查啊。”


    山潮大姨愣了:这中部人办事效率就是快,自己啥文件都没展示,就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管理僧抬手示意。两名力气大的僧人当即上前,二话不说,将他从人群中拖扯出去。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方雨玮被硬生生架出殿外,远远丢在台阶下。而被冤枉的那两人,把刚才的经过,添油加醋地复述给寺庙管理僧听,并指向了那个山潮大姨。


    大姨一看,连忙把证件递了上去。终于能办事儿了。


    方雨玮弓着身子,偷偷瞄了案犯地两眼,随后眯起眼,装作漫不经心地绕到回廊。两个小和尚谈笑风生地走来,他连忙闪身藏到一株古槐树后。


    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探出半个身子,抬头一看,“静室”。


    他乘人不备,迅速推开门,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宁见了他,很是惊讶:“门口武僧呢?”


    方雨玮挑眉:“嘿嘿,被我略施小计,引开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桂紫糕,丢给了一宁,讲:“这是有真从旧港带来的,你也尝尝。”


    一宁稳稳接过,和方雨玮并肩坐着。


    来因殿在他们后门,来因菩萨坐北朝南,目光朝向这两个并排的小人。香火的味道从木头缝隙处飘来,混着糕点香气,又俗又雅。


    “方丈怎么生那么大的气?”


    “因为藏经阁是重地,无壤寺只有历代方丈可以私自进去。”


    “嗯嗯。”方雨玮心不在焉听着。这大道理,他耳朵快生茧了。


    “里头配了军用系统,每一层都布满武器,AI控制,与天眼塔直连。”


    “咳……咳咳!”方雨玮险些没噎死。上次他还试图和唐烨偷偷溜进去,得亏计划流产了,不然真是要小命不保。一宁瞥了他一眼,嘴角又牵起一个弧度:


    “上次,我老远就瞅见你们俩,知道你们又要做坏事了。”


    “啊?所以不是巧合?”


    一宁低头咬了一口糕点,口腔内充斥着甜腻的桂花香。“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


    “?”


    “你讲话怎么这么恶俗?”方雨玮瞪大眼睛观察他,“被夺舍了?你还是那个翩翩大师兄么?”


    “可能最近压力大了,需要点发泄。”


    “啊,想发泄,有我呀。”方雨玮一下子凑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宁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张开嘴,又咬了一口。“好啊。”


    方雨玮怔在那儿,耳后根不自觉地发红。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现在么?”


    “可以。”


    “外面有人。”


    “那就找个人少的时候。”一宁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眸光一闪,“我要想办法溜进方丈院。”


    ……说半天就为了这个。方雨玮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怎么突然大逆不道了?”


    “我那天在藏经阁,我无意发现了一条密道。方丈当场拦住了我。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动怒。”


    方雨玮皱起眉:“所以,你觉得方丈有秘密瞒着你们?”


    “哪个寺里没有秘密呢?”一宁淡淡一笑,似乎不以为意,拨弄着手中的念珠,一粒一粒,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他压抑着声音开口:“奇怪的是,我前脚刚踏进藏经阁,他后脚就出现了。”


    “会不会是你开了锁,自动汇报给了他?”


    “从方丈院走到藏经阁,没有那么快。”


    方雨玮眉头一动:“你的意思是,他监视你?”


    一宁目光与他交汇,不响,只抬起手,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方雨玮坐近了一点,放低声音问道:“他以前这样么?”


    一宁摇摇头。


    “你觉得他是单独监视你,还是所有人?”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其实,方丈突然宣布要接收山潮案的难民时,我就觉得有蹊跷。”一宁身子微倾,几乎贴到耳边,压低声音道,“在他宣布之前,其实见过一个人。”


    “谁?”


    “南鸿睿。”


    此话一出,屋内静极。


    方雨玮只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口气,愣是下不去。“南鸿睿不是被抓进去了么?”


    “那晚丁容来访,我负责接待她,后来因一些琐事折返方丈院,隐约听到了南鸿睿的声音。我不敢确定,便偷偷瞧了一眼。丁容用了接口,把南鸿睿投了过来,三个开了个会,一直到深夜。”


    “你听到了什么么?”


    “方丈武功高深,我不敢久留,偷看了一眼就走了。”


    “不对啊,你们无壤寺不是不通网么?”


    “那是不对外。其实,寺内有自己的内网。”


    方雨玮眼睛亮了亮,立刻猜到:“是不是藏经阁?”


    一宁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似乎说得通了。方丈显然和白金场达成了某项共识,然后宣布了收容山潮人。因为无壤寺与山潮人的渊源,没有人会起戒心。


    可惜等山潮人来了之后,寺内又出了起恶性事件,自治学苑爆发了排外的热潮。


    “不对,这也说不通,如果你怀疑方丈,为什么他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你真的觉得不利么?”一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雨玮这时才恍然大悟。


    现在,所有的山潮人不都往寺里来了么。他不禁想起了那办公室门口的大姨……突然,后脊窜过一阵凉意。这样以来的话,原本藏得好好的山潮人,岂不是纷纷自投罗网?


    移民,弱势群体,语言不通,对当地的法律也完全不了解。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述非要死磕那名山潮少女的案子。


    “我来做。”


    一宁愣了愣。


    “你身份特殊,这事儿还是得靠我,万一出了岔子,能直接推到我头上。”方雨玮生怕他反悔,连忙加了一句,“毕竟方居士我,本性纯良。”


    屋外忽然传来扑棱一声,鸟儿惊起,掠过檐角,随即又归于寂静。屋内,他们鼻尖对着鼻尖。


    “那,方居士想要什么奖励?”


    “没事,举手之劳。”方雨玮强作镇定。


    “真的不要么?”


    一宁的鼻息与他的交缠在一起。他喉头一紧,猛地咽下口水,心又开始狂跳了。这和尚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叛逆期到了?


    一宁笑了笑,捉弄到了方居士,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啧,你这人……”


    “我不会的。”


    “啊?”


    “我不会让你因为我,而以身犯险。”他笑意还在眼底,语气却无比认真,“万一’出了岔子’,我会拼死救你。”


    方雨玮才平缓下的心,这会儿又开始小鹿乱撞了。啊呀,这和尚真是……他干嘛啊!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


    “你准备怎么做?”


    “今晚惩戒期一过,我得处理一堆冗事。方丈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个档口,惦记着去他的寝屋。”


    “行,这事儿我最擅长!”


    方雨玮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踏入险境,或者卷入什么风波。然而,这次关系着一个族裔的命运,他自身的安全,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第90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我觉得我们几个有魔力?”


    “哦?”


    “就是会把所有正经人的人都赶下海。”


    “下什么海, 你得说清楚。”


    “你看啊,林律师,一开始训你们的时候, 多坚决啊。现在呢, 带着头的违法乱纪。”


    “可不敢乱说。”


    “你就说徐宴吧,一开始装逼装的。自从福利院那次加入我们制作组, 我就看穿了,这小子压根目无法纪。”


    “确实, 徐宴本质上是条狗,原来将军训, 现在需要有真训训。”


    “训好了有真不得爽死?”


    “可不敢乱说!”


    “现在这个一宁吧……”


    “一宁也下海了?”


    “快了。”


    “你说一宁的大不大?”


    “哎程有真,我看你炫压抑了哦。”


    “信号不好, 我问一宁的胆子大不大。”


    “嗯, 我觉得不大。本居室熏陶了这么久, 怎么还没有一炮把藏金阁给炸了?”


    “阿弥陀佛, 可不敢乱说。”


    “……”“卧槽!”“一宁你怎么也在频道里?”


    “方居士, 藏金阁的内网,是通所有管理员的。还有, 大。”


    “我下了!再见!”


    “不对,雨玮别慌, 你得连着,要下也是我们下!”“再见!”


    方雨玮一脸无语地看着站在暗处的一宁,按下了接口,在空气中投了四个字:“你有病吗?”


    一宁忍俊不禁。修行之人追求的是平静,不惊无喜,全然的安宁。而然每次见到方雨玮,一宁总是会滑入喜悦, 到底这是福缘还是心障,他也说不清。


    此时,一个人影闪现。来人一袭黑色制服,步入方丈院时,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荡。方丈则是已在门口候着,双手合十,面容和颜悦色,似乎早已预料到贵客来访。


    “徐施主,久违了。”


    徐宴也有样学样,鞠了个躬。


    “徐宴变日本人了。”


    “我就说很好训吧。”


    “哎你们不是下了么?”


    “先不下,我和有真在嗑瓜子,酝酿一下再下。”


    一宁低垂着眼,躬身行礼,随后将两人领进会客室。会客室内烛火摇曳,他缓缓打了个篆香,点燃,随后恭敬退出。门关上,他看向方雨玮的方向,比了个OK手势。


    方雨玮了然,立刻按照计划,溜进了新建的后院。


    “一宁怎么这么活泼?”“我看是菩萨的手印。”“什么手银?”“程有真你还说你不压抑?!”“救命,我这信号不好。”“雨玮你走慢点,这晃得我头晕。”


    方雨玮翻了个白眼,默默调低了频道内的音量。他这儿正紧张着呢!


    “跟我们聊聊天就不紧张了。”“嘘……你们别吵,我要迷路了。”


    频道内二人立刻闭嘴。唐烨找不到无壤寺新建的任何图料,所以没办法帮他导航。“打开夜间模式,我们帮你一起找。”


    奇怪,怎么突然找不到山潮案的临时安置点呢?它不就在后院么?方雨玮深吸一口气,一边找一边复述着记忆里的路线,既说给同伴听,又是提醒自己。


    “我先从方丈院走出来,然后会经过一个竹林。”


    月影婆娑,果然没走几步,耳边就传来风吹动的沙沙声。月光勾勒出一座石亭的模样,黑漆漆地挡在那儿。


    “看到亭子后,往左转,就是通向他们办公室的方向。”


    左转后,路陡然变窄,两侧的竹林在夜风中咆哮得更甚。方雨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注视着他。


    唐烨忍不住说了句:“谁能讲讲话?这大晚上的好吓人啊。”


    “不用怕,寺庙里怎么可能有鬼怪,一宁刚刚都结手印了。”


    有了他们俩,方雨玮的紧张感缓解了不少。走了几步,前方隐约出现一座低矮的建筑,窗户透出点点灯光。办公室到了,白天自己还在那儿闹了一场呢。方雨玮松了一口气,接下来该往右直走。


    他转过身,右边的路更暗,月光被高大的树影遮蔽。


    “我前两天查了欲停方丈的背景,你们猜怎么着?”


    “小唐总请。”


    “他是盛月的干爹。”


    “啊?”所有人一愣。


    “当年盛长河在寺里临盆,就是他亲手接生了盛月。”


    “难怪无壤寺和天眼塔关系那么好。”


    方雨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步越来越快。因为他远远的,已经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安置点大门就在树后。


    风吹过,树干粗壮,枝桠扭曲,如一只枯手抓向夜空。


    “我到了。你别说那些山潮人睡得真早,怎么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他三两步跑过去,绕过槐树,突然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回到了方丈院。


    木门半掩,檀香的气息再次钻入鼻腔,院子里,石桌依旧。他愣住了,掌心一下子变得冰凉。怎么可能?他明明按照指引走了,怎么又回到了原点?


    “是不是刚刚在聊天,走岔了?”“对,这次我们不聊了。”


    “好。”方雨玮再次迈开步子,重走一遍。这一次,他的步伐更慢,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细节。亭子、竹林、办公室……一切如故,但当他再次绕过槐树,方丈院的轮廓又一次在月光下浮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鬼打墙了。


    他不敢回头,此时的阴影在四合院的檐角下,缓缓蠕动。频道内,没有人再出声。方雨玮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突然,一宁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在方丈院,可我找不到方丈的房间了。”


    与此同时,远处猛地传来一声钟鸣。所有人心里一震。


    南——无——阿——弥——陀——佛。


    徐宴象征性地抿了口茶,放下,将茶盏推到一边。


    “组长怎么突然莅临本寺?”


    “盛总的意思。”


    “那丫头又胡来了?”


    “当然不是。我没照看好贵寺的安置点,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徐宴只得负荆请罪。”


    徐宴替方丈续了茶。欲停接过,先是静静闻了闻,没有答话。徐宴不知他是在暗示送客,还是卖关子。良久,方丈才抿了一口,慢慢开口::


    “小月从小没有爹,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零体项目是她毕生心血,组长多担待。”


    “确保计划按时进行,是我的职责。”


    “如果完不成呢?”


    “实在延误了计划,那就只能请方丈向盛总那儿美言几句了,毕竟,徐某为了贵寺,也是拼尽了全力。”


    方丈和颜悦色,眼睛半眯着,收起了神光:“组长前来,到底是为何事?”


    “方丈,我有话直说了。贵寺接纳山潮人,到底是您的意思,还是盛总的意思?”


    “有区别么?”


    “那贵司弟子受辱,方丈提前知晓么?”


    欲停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些不相干的事情:


    “你知道么?房间里若见一只蟑螂,暗处早已群伏大批。你以为没有,只是因为没有看见。人,总是不愿承认看不见的东西。你在旧港发现两个山潮人,其实,他们早已散布在三区的每个角落。”


    “方丈的意思,是要把这些‘蟑螂’引出来,一网打尽?”


    “恰恰相反,我是将他们保护起来。”


    “方丈,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话既然说开,徐宴也不再拘谨,“为何在三十年前,和山潮人有关的材料,会在一夕之间,全部消失?”


    “依旧是那句话,这是一种保护。”


    “你是怎么做到的?”


    “组长,这是要将审讯之术用到我这?”方丈也不恼,补了一句,“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徐宴一愣。


    他放下茶盏,语气似闲谈般一转:“说起来,这件事情,你朋友的母亲也参与了。”


    “你说程有真?”徐宴眉头紧蹙,立刻坐直了身子,换了一副表情,戒备地盯着方丈,“你知道他?”


    方丈撩起眼皮,一瞬间,精光毕露。


    频道内,程有真他们四个陷入了短暂的恐慌。


    “首先我们先排除灵异事件,这是在寺庙里啊。”


    “啧,小唐总失去了科技武器,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


    “没关系,咱们没办法上科技,还能使用科学解释。”


    “谁物理学好?”


    “这是物理学范畴么?”


    “稍等,我让默默解释一下鬼打墙成因。”


    两秒钟后,频道内响起程有真的声音:“因为疲劳或紧张,大脑空间感失调。”


    “我和一宁都很放松啊。”


    “人进入的区域其实是个空间循环结构,比如四维空间或莫比乌斯环。走直线会回到原点,看似‘被困’。”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宴的AI行不行啊?”“这都超自然了。”“我看’云网’也不过如此,不是偷懒就是胡说。”


    突然,程有真开口问了句:“一宁,藏经阁的内网系统,也是’云网’么?”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下线了。剩下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方雨玮问:“‘云网’怎么了?”“你就把它当成’默默’的聪明亲戚。”“很厉害么?”


    不一会儿,程有真回来了。“我刚刚了解了’云网’的全部功能,一宁,藏经阁应该是开了战场干扰功能。”


    “什么意思?”


    唐烨立刻明白了,解释道:“你们其实在虚拟模拟里,系统不断重置或替换场景,使用者怎么走都回到原点。举个例子,雨玮你以为自己走对了路,但其实,系统通过脑机接口,生成了一个’循环街道’,所以你一直在打转。”


    两个人似懂非懂。


    “这个能关么?”


    “应该是方丈设置的,就为了防我们这种人。”


    “……”


    “那现在怎么办?徐宴还能和他聊多久?”


    “刚刚钟声已敲,我们时间不多。”


    “咱们要不先取消,等我想出个绕开系统的办法,再做打算。”


    方雨玮咬了下嘴唇,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是不是闭上眼,看不见,它就不存在了?”


    其他人沉默了。


    “如果,不去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是意识呢?”


    一宁率先开口:“现在我们看到的方丈院,应该已经不是方丈院了吧。”


    “极有可能。”


    “方居士,你知道,来因殿有颗很大的桂花树,我们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就可以将它作为锚点。”


    “好。动作要快。”


    二人同时闭上眼。他们就把自己当盲人,缓慢地呼吸着,一时间,周围各种声音传了过来。虫鸣声,树叶拍打、抖动,远处的念经声,寺外偶有车疾驰而过。原来不靠眼睛的世界,依旧是丰富多彩。


    这一刻,方雨玮觉得天地广阔,自己好渺小。


    他迈开腿,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总怕前面有东西绊着自己,或者一脚踏空。他伸出手在前方试探,越走,心里越虚。忽然,耳边炸开一声木鱼的敲击。方雨玮猛地停下,心跳几乎要冲出喉咙。被发现了吗?他要往哪儿躲?


    他不敢睁开眼,只觉得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像在等待他再一次踏入这无尽的循环。


    一宁的声音从太阳穴处传来,轻轻柔柔的:


    “方居士,不要怕,你最终会抵达终点。”


    方雨玮站定,深吸一口气。


    “你已经在路上了,只要顺着香气,就能在那遇见我。”


    他心中一狠,鼓足勇气迈了出去。前方是一片虚无,但是,有一棵盛开的桂花树等着他。前所未有的专注,让他的五感前所未有地清晰。果然,当他丢却恐惧、心怀纯念时,他闻到了桂花香。


    方雨玮伸出手,朝那个方向决然地走去。气味越来越浓烈,在黑暗中,他触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指尖再一抚,那是一宁的念珠。


    “方居士,你好啊。”


    方雨玮忍不住绽出一个笑容:“时间不多了,我们走吧。”


    有了参照物,二人立刻心定。无壤寺的道路,他们真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字面意义上的。很快,方雨玮就听到了人声,那嘈杂声由远及近,甚至夹杂着几句山潮语。手往旁一摸,一棵老槐树。


    他豁然睁眼。终于找到了!


    “我到安置点了。”“好,我也找到方丈院了。”


    方雨玮压了压帽檐,长腿一跨,迈进了这片新建的后院。


    安置点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与其说是个“点”,倒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型建筑。没有签证的山潮人能在此栖身九十天,宛如凭空出现的乌托邦,他们不用再冒偷渡的风险,不是被移民局遣返,就是被抓去福利院。


    此刻,很多人聚集在院子里,混血儿多数说着中部话,由于没有网络,他们玩起了古老的娱乐,什么打扑克,聊闲天,观察纯种山潮人。


    是的,纯山潮裔非常稀奇,在旧港山潮案破获前,他们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若不是无壤寺定期宣传,很多年轻人都以为他们是传说中的人物。


    而山潮人们也对中部人非常好奇。月明星稀,他们在后院里互相比划着,希望能学到点彼此的语言。


    “怎么评分员又来了?”


    有人瞅着方雨玮,愣了愣。方雨玮嘻嘻一笑,露出了111的评分号。这套制服是老员工了,几乎在每个案子里都留下赫赫战功,战绩可查。


    “例行检查。”他假模假样地拿出终端,走到他们跟前,“寺里出了这事儿,没人为难你们吧?”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


    “真的?”


    “方丈大人对我们可好了。”“对对,好吃好喝优待着,还安排文化课。”


    “哦?”方雨玮眉毛一挑,“什么文化?”


    “‘零体’文化。”“我们旧港来的不太懂怎么用接口,游戏也不熟练,那些山潮人就更别说了。”


    怎么?山潮人也要接入’零体’么?这时,先前那个乔装打扮的大姨认出了方雨玮,凑了过来。她穿着常服,露出了自己的民族特征,然后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做着蝴蝶振翅的动作,咧开嘴笑着。


    方雨玮心中不知为何,胸口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那头,一宁抓紧一切时间翻箱倒柜。方丈的房间并不大,甚至说,简陋。程有真提醒道:“一宁能开摄像功能么?我们帮你一起找。”


    “不能,’云网’会发现。”


    “啧,你们藏经阁的AI,铜墙铁壁啊。”唐烨突然来了兴趣,点开他们自家公司的系统,搜索起了’云网’的不同版本。


    抽屉被拉开又推回,柜门吱呀作响,里面只有几件褪色的僧袍。檀木书架的每一册经书都被翻过,没有,什么异常都没有,一宁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月亮爬高。时间不多了。


    外头,做完晚课的僧侣们陆续通往禅房,脚步声来来往往,杂乱急促。“奇怪了,大师兄怎么不在?”“那我们跟谁汇报去?”“走,去找他。”


    他们的声音在走廊回荡,越来越近。被发现擅闯方丈院是重罪,一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


    “找不到就赶快撤吧。”


    “好。”一宁定了定心神,将一切迅速恢复原样,随后转身。就在这一瞬,寝室突然化成一片血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肉和硫磺的恶臭,一只人爪突然伸出,抓向他的脸庞。一宁往后一躲,抬头一看,无数扭曲的魂魄在沸腾的熔岩中翻滚,尖叫着:


    “一宁,你罪该万死!”


    一宁紧紧闭上眼,心如擂鼓,念着咒语:“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再睁开眼,房间里出现一座来因菩萨,金光闪闪,占据了整个房间。忽然,菩萨开始蠕动。它的金身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缝隙,笑容崩解,嘴唇拉长成狞笑。一宁颤抖着双手,碾动念珠,然而他手里的珠子,每一颗都膨胀变形,化作白森森的骷髅头。


    他整个人僵住。


    恶鬼菩萨的眼睛彻底睁开,两个血洞,映出地狱的镜像。山潮案的受害者们,面容扭曲,伸着手臂从渊中爬出,向他索命。


    “一宁,你六根不净,现在就坠阿鼻地狱,永不解脱!”


    菩萨抬起血手,向他直扑而来!一宁想挡,但是四肢已经动不了了。血手精准地扣住他的脖子,喉管被挤压,他顿时脸涨得通红,两眼发黑。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起来,使劲抠着那血手,可惜没用,世界在收缩,只剩那双血窟窿的注视。


    他要死了。


    “不要害怕。”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穿越幻觉的迷雾,直达他的脑海。一宁继续挣扎着,皱起眉。


    “你已经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了。”


    方雨玮的语调平静,声音如清泉,缓缓淌过一宁的心肺。他闻到了方才桂花的清香。


    是啊,这一切是假的,藏经阁设计的虚拟现实罢了。


    就在觉知的那一刻,地狱的景象突然消散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浑身脱力,倒在墙上。方丈的房间重现眼前,书案干净,经书整洁,脚步声在外头渐行渐远,一切恢复如初。


    恐惧麻痹了他的四肢。他手撑着墙,勉强地直起身。然而,他手指一动,再摸了摸墙壁……


    一宁回过头,望向墙壁。


    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脑机接口。每一个都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无数沉睡的眼睛,突然惊醒,向他眨动。


    “程有真的母亲,倒是我的一位故友。”


    “不可能。”


    “她也同时是小月母亲的朋友,一位非常优秀的山潮女性。”方丈回忆着往昔,露出笑容,“现在山潮人使用的山潮语,就是她发明的。”


    徐宴怔住。


    “为了保护她的同胞,她发明了一套加密语言,靠一己之力,把整个族裔护在了山海岭。真是个伟大的人啊。”


    “还是那句话,以她的年龄,不可能。”


    “徐组长。”方丈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放下,抬眼凝视着他,“你们的问题,就是把这一切看得太真了。”


    “这个世界,是假的。”


    此时,一记钟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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